第4節

「我僱你是為了你的回憶錄嗎?」她厲聲喝道,「你是我的導師還是我的經紀人?」

「是您的經紀人,」毛皮男承認道,他已經敗了一陣,「請原諒,我是來跟您說那個留聲機股票的事的,我能以一百零五美元出手。」

「那就賣吧。」

「太好了,我想我最好……」

「去賣去。我正在和我孫子講話。」

「很好。我……」

「再見。」

「再見,夫人。」毛皮男微微躬身行禮,帶著些許困惑急匆匆地走出書店。

「至於你,」卡洛琳轉過身來對她的孫子說道,「你就待在這兒別動,別說話。」

她轉向梅林,微微友善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笑了。梅林發現自己也笑了。馬上,他們同時爆發出一陣嘶啞但卻發自內心的大笑。她抓住他的胳膊,匆忙地把他拉到書店另一側。他們在那裡站定了,面對著面,又發出一大陣子適宜於老年合唱團裡的笑聲。

「這是唯一的辦法。」她得意洋洋地喘了口氣,說道,「要讓我這樣的老太太保持快樂心境的不二法則就是還能讓別人圍著團團轉。年紀大了又有錢,再有些窮哈哈的後代,就和年紀輕又漂亮,但卻有幾個醜八怪姐妹差不多一樣有趣。」

「噢,對,」梅林微微笑著,「我明白。我羨慕你。」

她眨巴眨巴眼睛,點點頭。

「上一次我到這兒來,還是四十年前呢。」她說,「那時你還是個一心想蹦跳著撒歡的小夥子。」

「是啊。」他承認道。

「我的拜訪一定對你很重要。」

「你對我一直都重要,」他大聲說,「我以為……我以前以為你是個真人……我是說,有人性的人。」

她笑逐顏開的。

「很多人都認為我沒有人性。」

「但現在,」梅林興奮地繼續說道,「我明白了。只有我們老年人才明白……在所有事情都無關緊要之後。我現在知道了,就是那天晚上你在桌子上跳舞時,你就是我對美麗和對一個叛逆女性的羅曼蒂克的嚮往。」

她蒼老的眼光游離開去,她的聲音不過只是那個被遺忘了的夢的回聲。

「那天晚上我跳得可真帶勁!我記得的。」

「你一直在嘗試著告訴我,奧利弗的手臂要抓過來了,你預警我讓我掙脫開,讓我保持年輕,讓我堅持著不去擔負責任。但那就像是亡羊補牢,為時過晚了。」

「你現在太老了,」她的話讓人費解,「我之前可沒注意到這一點。」

「我也沒有忘記我三十五歲時你對我做的那件事,因你所致的交通大堵塞震撼了我。那件事具有轟動效應,你全身都發散著美麗和力量……你就是美麗和力量的化身,甚至連我太太都意識到這一點了,她怕你。有好幾個禮拜,我都想夜裡溜出家門,去聽音樂,去喝雞尾酒,去找一個讓我變得年輕的姑娘……去忘記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的生活。但那時……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你現在已經老成這樣了。」

她帶著某種驚懼,從他身邊走開了。

「對,離開我!」他叫道,「你不是也老了麼,精神跟肉體一起枯萎了。你到這裡來只是為了告訴我一些我頂好忘記的事嗎?告訴我老而貧窮比老而富有更悲慘更不幸嗎?是提醒我,我的兒子在大聲叫罵我到老了也一事無成的人生失敗嗎?」

「把我的書給我,」她嚴厲刺耳地大聲命令著,「快點,老頭!」

梅林又看了她一眼,耐著性子服從了。他拿起書遞給她,在她給他鈔票的時候,他不斷搖著頭。

「為什麼要可笑地付錢給我?你上次搞得我差點兒把這書店給毀了。」

「是的,」她氣呼呼地說道,「我就樂意,事做絕了,是為了把我自己也毀了吧。」

她瞥了他一眼,帶著蔑視和掩藏不住的不安。她輕快地喚了她在城裡生城裡長的孫子一聲,便轉身向門口走去。

就這樣,她走了,走出了他的書店,走出了他的生活。門「咔嗒」一聲關上了。他嘆了一口氣,一步三停地走回玻璃隔斷——隔斷裡擺放著有年頭了的發黃的賬冊,還有同樣有年頭了的滿臉皺紋的麥克拉肯小姐。

梅林看著她乾巴巴、爬滿皺紋的臉,心裡湧起一種奇怪莫名的憐惜。不管怎麼說,她的生活比他的要簡單得多,從來沒有自說自話的叛逆和浪漫念頭冒出來,在某種值得紀念和難忘的時刻為她的生活增添過熱情和光榮。

這時麥克拉肯小姐抬起頭,對他說:

「她還是一個精神頭十足的老傢伙,是不是?」

梅林吃了一驚。

「誰?」

「老艾麗西亞·戴爾,現在的托馬斯·阿勒戴斯夫人……當了三十年了。」

「什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梅林猛地一屁股坐在轉椅上,雙目圓睜。

「哎,說實在的,格蘭傑先生。你不可能告訴我說你已經把她忘了吧?有十年時間,她一直是全紐約最聲名狼藉的人物。哎,她還一度是斯羅克默頓離婚案的當事人……她引起的關注之大啊,甚至在第五大道上造成了交通大堵塞。你沒在報紙上讀到過?」

「我從來不看報紙。」他的高齡大腦嗡嗡叫著,不停地打轉。

「哎,你不可能忘了有一次她到這裡來毀了書店生意的事吧?告訴你吧,我差點兒就要求姆恩萊特·奎爾先生把我工資發了,然後甩手走人了。」

「你是說……那個……是說你看見她了?」

「看見了啊。她!我怎麼可能看不見?!鬧得個天翻地覆的。老天知道,姆恩萊特·奎爾先生也不待見這事,但是他當然不會說什麼了。他正為她發狂呢,她一個小手指頭就可以把他耍得團團轉。而且,他只要稍有一點忤逆之意,她就威脅說要把他的事告訴他老婆。他活該。居然打一個漂亮的女冒險家的主意!他當然沒有她所希望的那麼有錢,儘管那時書店的效益還不錯。」

「但是,我看到她的時候,」梅林磕磕巴巴地說,「我是說,在我以為我看到她的時候,她和她母親住在一起。」

「母親?胡說八道!」麥克拉肯小姐憤憤不平地說,「那時候她倒是有個她叫‘姑媽’的女人,但她跟這個姑媽就像跟我一樣,半毛錢關係也沒有。噢,她是個壞女人,但是聰明。斯羅克默頓離婚案一了結,她立刻就嫁給了托馬斯·阿勒戴斯,讓自己一輩子都有保障啦。」

「她是誰?」梅林哀嚎起來,「看在上帝的分上,她是做什麼的?女巫?」

「哎,她就是艾麗西亞·戴爾,可不麼,一個跳舞的舞女。那年頭你就找不到一張沒有她照片的報紙。」

梅林默默靜坐著,他的大腦剎那間疲乏得再也轉不動了,平靜了。他現在確實是個老頭子了,老到甚至不能夢想自己也曾年輕過,老到他認為世界光彩頓失、毫無魅力可言——魅力沒有轉到孩子們的臉上,沒有轉到持續溫暖舒適的生活中,而是一掠而過,超出了看得見和感覺得到的界線。他再也不會笑,也不會陷入長時間的冥想了——冥想著春日夜晚孩子們的歡鬧聲會透過他的窗子,冥想著那些孩子再慢慢變成他童年的玩伴,在那裡喚他趁著夜幕降臨之前出去玩耍。他現在太老了,老得甚至連回憶也沒有了。

是夜,他與妻子和兒子坐在一起吃晚飯,他們已經習慣對他視而不見了。奧利弗說:

「別老像個骷髏頭似的坐在那兒。你說點兒什麼。」

「就讓他安靜坐著吧,」亞瑟說,「如果你鼓勵他,他就會給咱們講已經聽過一百遍的故事。」

晚上九點,梅林默默地上樓去了。他走進他的房間,關緊房門,靠在門後站了一會兒。他細瘦的四肢在瑟瑟地發著抖。他現在明白了,自己一直是個傻瓜。

「噢,紅髮女巫!」

但太遲了。他抗拒了太多誘惑,從而激怒了上帝。除了天堂,萬物都不復存在,在那裡他只可能遇到那些和他一樣的人,枉費了世間生命的人。

「加法」addition與「版本」edition發音相近。

silverbones意為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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