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他們結婚了,婚禮乏善可陳,是在奧利弗和她母親住的公寓的枝形吊燈下舉行的。新婚還是蠻歡欣鼓舞的,可隨後便是日益深重的倦怠。責任的擔子落到了梅林肩上——他要設法用他每週的三十美元再加上她那二十美元來維持他們合適的體重,並且還得用些體面的服裝去掩飾生活窘迫的真相。

在經過幾個星期災難一般,且足以稱得上羞辱的餐館就餐之後,他們決定加入到吃熟食鋪子的大軍之中,所以他又重蹈了他以前生活的覆轍。每天晚上他都在布拉多特熟食店停一下,買土豆沙拉和切片火腿,有時候也突然放縱地奢侈一把,加上些塞滿餡料的西紅柿。

然後他再拖著疲累的步子走回家,先進入黑暗的門廊,再爬三段鋪著快磨禿了的舊地毯的、行將散架的樓梯。門廳裡有一種腐朽的氣味——一八八〇年的蔬菜味,布萊恩撞上了威廉·麥金利sup/sup那個年頭流行的傢俱上光劑的味道,積了一盎司灰的門簾味,破鞋子以及絨布衣服變成的補丁撂補丁的被子味。這氣味如影隨形地追著他上樓,在每段樓梯拐角再罩上當代烹飪術的光環,那就更加鮮活刺鼻了,直到要開始下一段樓梯時才逐漸減弱為幾代人早就習以為常的氣味。

終於到了自家門口,門以一種粗暴的方式滑開,他剛說了句「喂,親愛的!今晚讓你吃一頓……」話未說完,門就馬上又闔上了。

奧利弗一直坐公共汽車回家,以便「透口氣兒」,這時她正在鋪床或是掛東西。聽到他回來了,她就會走過去,睜大著眼睛,飛快地親他一下,他便像抱著把梯子一樣直直地抱起她,兩手箍著她的兩條胳膊,好像她是個沒有平衡的什麼物件,只要他一鬆手就會直挺挺地向後厥倒在地。這是他們婚後第二年開始的親吻方式,替代了新郎新娘之吻(深諳此道的人說,這種吻裝腔作勢,非常容易從激情電影裡照搬過來)。

之後就是吃晚飯,再之後他們會出去散散步,走兩個街區,穿過中央公園。有時候也去看場電影——影片會耐心地教導他們,讓他們知道自己也是命運註定的普羅大眾之一,如果他們對公正的上蒼溫馴順從,遠離享樂,那麼很快便會有了不得的、華麗的、美好的大事件發生。

如此這般地過了三年。其後,他們的生活有了變化:奧利弗懷孕了,其結果就是梅林要為多添的這一口購置更多生活用品。奧利弗分娩後的第三個禮拜,梅林在忐忑緊張地排練、預演了一個鐘頭後走進姆恩萊特·奎爾先生的辦公室,要求一個大幅度的加薪。

「我在這兒十年了,」他說,「從十九歲起。我一直在為了書店的利益努力工作。」

姆恩萊特·奎爾先生說他要考慮考慮。第二天,他宣佈了自己已經醞釀了許久的計劃——他打算從書店工作的第一線上退下來,往後只是時不常過來視察一下。讓梅林當經理,週薪五十美元,外加百分之十的紅利,這簡直讓梅林喜出望外了。老頭講完以後,梅林雙頰發著燒,眼裡噙滿了淚水。他抓住他老闆的手使勁搖,一遍又一遍不住口地說:

「您太好了,先生,您太正直無私了,您真是……太好太好了!」

這麼著,在書店忠誠工作十年之後,他終於勝利地熬出頭了。回首來時路,看到自己朝著這座歡欣的小山頭一路走來的十年,不再是有時汙穢卻一如既往晦暗的十年,不再是憂慮、激情退卻、夢想破滅的十年,不再是連灑進門道里的月光都黯淡無光的十年,不再是奧利弗臉上歲月消逝、青春不再的十年……而是他光榮又成功地用無敵的意志和決心,跨越了各種障礙最終凱旋登頂的十年。過去那讓他遠離苦楚、自欺欺人的樂觀主義現在披上了堅定、果決的金色戰袍。他有過六七次想要離開姆恩萊特·奎爾書店上別處飛黃騰達的想法,但每次都由於純粹的懦弱而留了下來。尤為奇怪的是,現在他認為那些都是他堅持不懈的持之以恆,以及「決心」戰鬥的壯舉了。

無論如何,我們在當前這個時刻還是不要抱怨梅林對自己輝煌的新看法,去掃了他的興。他達到目的了。他在三十歲時得到了一個重要職位。那天晚上他容光煥發地離開書店,把兜裡每一分錢都消費在了布拉多特熟食店,用整個熟食鋪子所能提供的食品,置辦了一份大得嚇人的饕餮大餐,然後帶著這個好訊息和四大袋子吃的跌跌撞撞地回了家。由於奧利弗身體不適吃不下東西,所以梅林便吃了四個填餡兒西紅柿,把自己成功地撐得也有些不適了。第二天,放在沒有冰的冰盒裡的大部分食物迅速地變了質,可這一切沒有毀了他的興頭。自打梅林·格蘭傑新婚一週之後,這還是他頭一次生活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之下。

給兒子取名叫亞瑟,生活變得有尊嚴、有意義,並且終於也有了核心。梅林和奧利弗都退到了他們自身宇宙中的某個次要位置,但他們個性的失落在某種原始的自豪中得到了補償。鄉村別墅沒出現,可他們每個夏天到阿斯伯裡公園的寄宿公寓住上一個月便填補了這一缺憾。並且在梅林的兩週休假裡,這種短途旅行還真心呈現出了樂遊氣氛——特別當小寶寶在面朝大海的寬敞房間裡熟睡,梅林拿著雪茄,吐著菸圈,與奧利弗在擁擠的木板路上漫步,盡力端起好像年薪有兩萬美元的架子的時候,尤甚。

作為日子過得越來越慢,而歲月又消逝得越來越快的警示,梅林三十一歲了,三十二歲了。然後幾乎一下子就跑到那麼個歲數,經歷了歲月的洗禮、只能抓住一小點寶貴的青春尾巴的歲數。他三十五了。一天,梅林在第五大道看到了卡洛琳。

那是一個星期天,是陽光燦爛、繁花似錦的復活節上午。滿大街都是百合花,晨禮服和輕快的春天色彩的女士帽子。十二點一到,人們從各大教堂裡出來——聖西蒙大教堂、聖希爾達大教堂、使徒書大教堂都張著大嘴似的敞開了大門,往外奔湧的人們必是快樂地說笑著,和他們在偶遇、散步,或者向等候的司機們揮舞手中的白色花束時一樣。

在使徒書大教堂前站著十二位教區執事,他們正在進行歷史悠久的傳統習俗——將撲滿香粉的復活節彩蛋派送給那些來上教堂的,今年剛要踏入社交界的少女們。兩千多個打扮得出奇整潔的鉅富之家的孩子圍著他們跳舞。這些孩子頭髮鬈鬈的,著實聰明可愛,光彩奪目得就像他們母親手指上閃閃發光的小飾物一樣。有多愁善感者要為窮人家的孩子講話嗎?哦,但只有富人家的孩子才穿著燙洗過的衣服,香噴噴的,有著在鄉下曬過的膚色,尤其是說話時是有教養的輕柔嗓音。

小亞瑟五歲,是個中產階級家庭的小孩。毫無特色,沒人注意得到,鼻子生得算是永久玷汙了希臘人民對於應該擁有的五官的希冀。他緊緊地抓著媽媽溫暖的黏乎乎的手,梅林走在他的另一側,跟著回家的人群朝前挪。五十三街上有兩座教堂,因此這裡是人最多、最擁堵的地界。他們只好隨著人群慢慢挪,步幅小得連小亞瑟都能毫不吃力地跟上。就在這時候,梅林看到一輛帶著漂亮的鍍鎳裝飾的猩紅色敞篷跑車,滑到路邊慢慢停下了。車裡坐著卡洛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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