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儘管姆恩萊特·奎爾先生神秘莫測、異於常人、極具東方氣質,但他仍是一位果決之士。他果斷地解決了他書店被砸爛的問題。除非他能夠開銷出其所有藏書成本的費用——出於某些私人原因,他不願意走到這一步——對他來說,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地經營他的姆恩萊特·奎爾書店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立刻將他的新書書店改弦更張成二手舊書鋪子。那些損壞的書籍降價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五十出售。大門上方原來光可鑑人、睥睨一切的蛇紋繡花字型也給刷成漸變模糊、暗淡無光的老漆。源於對禮儀的鐘愛,這位業主甚至更進一步,買來了兩頂劣質的紅氈帽,一頂自己戴,一頂給他的店員梅林·格蘭傑戴。此外,他還把自己的山羊鬍子蓄得很長,弄得像只老麻雀的尾羽,還把原來一身整潔的公務西裝換成了讓人見之肅然起敬的閃亮的羊駝服裝。

實際上,在卡洛琳對此書店進行毀滅性拜訪之後的一年裡,店內唯一碩果僅存的還能跟得上時代的就只剩下馬斯特小姐了。麥克拉肯小姐緊隨姆恩萊特·奎爾先生的腳步,變成了一個叫人無法忍受的邋遢女。

梅林也是。在忠誠和萎靡不振這兩種感覺交織之下,梅林也放任自己的外表變成了一個荒蕪廢棄的花園。他接受了紅氈子骷髏帽,以之為自己墮落的象徵符號。從紐約一所高中的手工培訓部畢業的那天起,他一直是眾人眼裡的「推動者」,他養成了一個根深蒂固刷東西的習慣:刷衣服、頭髮、牙,甚至眉毛。他知道把所有的乾淨襪子腳趾頭對著腳趾頭,腳後跟貼著腳後跟那樣歸置疊放進他櫥櫃的抽屜裡,那個「襪子專屜」。

他覺得就是這些小事讓他在姆恩萊特·奎爾書店最輝煌的時候贏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就是因為這些,他不受限於「箱子的用處是裝東西」——這是他在中學裡學到的一個讓人氣絕的本事——從而再把這些箱子賣給認為它們有用的任何人——很可能是殯葬人員。不管怎麼說吧,在蒸蒸日上的姆恩萊特·奎爾書店變成了衰敗的姆恩萊特·奎爾書店以後,他更願意選擇跟著它一起沉淪。因此他便任由他的西裝積上灰,襪子也被任意地丟進襯衣抽屜、內衣抽屜,甚至根本就不丟進抽屜。他養成了粗心大意的新習慣,常常把沒穿過的乾淨衣服又直接送回洗衣店去,這是窮困潦倒的單身漢的通病——即使這個習慣在他喜歡的登載著成功人士文章的那些雜誌裡被唾棄。雜誌文章反對該死的窮人們厚顏無恥的粗魯、無禮,諸如購買耐磨損的襯衫和切下的大塊好肉等等,可事實上窮人們還是寧願把錢花在購買個人珠寶首飾上,而不是讓人尊敬地把錢存在利息四釐的儲蓄銀行裡。

對許多可敬而虔誠的男士來說,這的的確確是個相當奇怪的事情,也讓人遺憾。在合眾國的歷史上,在佐治亞以北的任何一名黑人第一次能將一美元的紙幣換成鋼鏰。可在那個年代,一分錢幾乎要相當於中國一分錢的購買力了;也只有在買軟飲時才能偶爾找回來,或唯有在稱體重時才能派得上用場。所以和最初乍一見到的情況相比,這也許還不能算是多麼奇怪。但梅林·格蘭傑所做的一件事倒是相當稀奇,他居然下意識地向馬斯特小姐求婚了,而比這更加稀奇的是,她居然答應了。

星期六晚上,在帕爾帕特餐館。喝了一瓶1.75美元的普通葡萄酒以後,求婚的一幕發生了。

「喝葡萄酒讓我很激動,你呢?」馬斯特小姐樂滋滋地閒聊著。

「是的吧。」梅林心不在焉地回答,然後,經過了一個長時間的停頓,情緒醞釀良久之後,他說,「馬斯特……奧利弗小姐,如果你肯聽,我有一些話要對你說。」

馬斯特小姐越來越激動(她知道要發生什麼),這種興奮的感覺已經過了頭,似乎馬上就會觸電身亡。但在她說「好的,梅林」時,卻是不動聲色的,一點兒也沒有流露出內心的騷動。梅林嚥下他嘴裡殘存的最後一絲空氣。

「我沒有什麼財產,」他用正式宣告的態度說,「我一點兒財產也沒有。」

他們的目光相遇了,膠著了,變得渴望、夢幻、美麗了。

「奧利弗,」他對她說,「我愛你。」

「我也愛你,梅林。」她簡短地應和,「咱們再來一瓶怎麼樣?」

「好的。」他大聲說,說這話時他的心臟跳得極快,「你的意思是……」

「為我們的訂婚乾杯!」她勇敢地打斷他,「祝它只是稍縱的瞬間。」

「不!」他猛地朝桌上砸了一拳,幾乎喊叫起來,「祝它到永遠!」

「什麼?」

「我是說……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說的對,但願這是短暫的。」他笑著加上一句,「我錯了。」

酒來了以後,他們好好地探討了這個問題。

「我們得先租一套小公寓,」他說,「我想,對,老天,我住的那幢樓裡就有一套小的啊——它裡面有一個大房間、一個又像化妝間又像廚房的地方,同樓層還有個共用的浴室。」

她高興地拍手。梅林覺得她其實很漂亮,確切地說,是她臉的上半部分很漂亮,鼻樑以下就有點不對勁了。她熱烈地接過剛才的話頭:

「等我們有錢了,就租一套真真正正非常棒的大公寓,帶電梯和電話接線員的。」

「以後再在鄉下買塊地方……還要有一輛汽車。」

「我想象不出比這更有趣的了,你呢?」

梅林一時陷入了沉默,他想著他得退掉現在住的四樓裡面的那個房間。不過現在這已經沒什麼意義了。過去的一年半以來,實際上就是從卡洛琳到姆恩萊特·奎爾書店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她。那天之後的一個星期內,她房間的燈就沒亮過。黑暗一直蔓延到通道,似乎還盲目地爬上了他期待著的,沒拉上窗簾的窗子。後來,燈終於亮了,但裡面的人不再是卡洛琳和她的訪客們了,而是一個平凡的家庭。一個蓄著小鬍子的小個子男人和一個胸脯豐滿的女人。每天晚上她不是拍她的屁股,就是擺弄屋裡的小古玩。看了他們兩天之後,梅林就索然無味地拉下了窗簾。

是的,梅林想不出還有什麼比和奧利弗在這個世界上一起奮鬥更有趣的事了。要在郊區有個小屋,一個漆成藍色的小屋,只比那些白圍牆綠屋頂的房子低一個檔次。小屋周圍的草地裡躺著生了鏽的小鐵鏟和綠色的破長凳,還有一輛歪向左邊的柳條編織的嬰兒車。而在這草地、嬰兒車、小屋以及他整個世界的周圍全是奧利弗的手臂——那手臂要比現在的更強壯一些,是屬於奧利弗新時代的手臂。她走路時,臉頰會由於按摩過度而輕輕地上下顫動。現在他能聽到她的聲音了,這聲音離他只兩把調羹之遙。

「我就知道你今天晚上要說這件事,梅林,我能看得出來……」

她能看得出來!啊,突然之間,他想弄清楚她到底能看出來多少。她能看到跟三個男人一起進來,並坐在鄰桌的女孩是卡洛琳嗎?啊,她能看出那個嗎?她能看到那些男人帶來的烈酒要比帕爾帕特餐館的紅葡萄酒濃烈三倍嗎?

梅林屏息注視著,在餐廳這般的氣氛中他依稀聽到奧利弗低聲、溫柔的獨白,她一直呢喃個不停,宛如一隻永不停歇的小蜜蜂在吸吮難忘美妙時光的甜蜜。梅林聽著從鄰桌傳來的冰塊撞擊杯子的叮噹聲,和那四人聽到什麼玩笑話後發出的朗朗笑聲。他這般熟悉的卡洛琳的笑聲刺激到他了,點燃了他,不由分說地把他的心拽到鄰桌去了——其實無論到哪裡,那顆心都會馴服地跟從。他能夠很清楚地看到卡洛琳。他覺得在過去一年半中,她變了,哪怕只是一點點。是光線的緣故,還是她的臉頰更瘦了些呢?她的目光不如從前那麼清澈,但更明亮。她那紅褐色的頭髮裡仍然有紫色的影子,她的嘴唇仍然讓人想要一親芳澤。她的模樣,與那天書店的猩紅色燈光熄滅以後,與黃昏暮色中,與他的眼睛有時從一排圖書後看到的她,一樣。

她一直在喝酒。臉上洋溢著青春、葡萄酒和上等化妝品混就的陣陣紅暈——這一點他是看得出來的。她將坐在她左邊的年輕人和右邊的胖子,乃至對面的老男人都逗得樂不可支。那位老者不時發出屬於老一輩人的感嘆和委婉責備的咯咯笑聲。梅林時斷時續地聽到她唱的一首歌的幾句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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