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紅髮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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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格蘭傑受僱於姆恩萊特·奎爾書店,你沒準兒去過這個書店,就在麗茲-卡爾頓大飯店所在的四十七街拐角。姆恩萊特·奎爾書店是——這麼說更恰當一些,曾經是——一個非常羅曼蒂克的小書店,人們都認為它內容激進但調子昏暗。書店內張貼著一些頗有異域風情的大海報——紅色、橙色,讓人喘不過氣來。那些裝幀閃亮的特刊封面給屋裡帶來的光亮絕不輸於成日亮著、在你頭頂上晃悠的大燈。這真是一家讓人沉醉的書店。「姆恩萊特·奎爾」幾個大字用的是某種蛇行紋繡花體,嵌在大門上方。櫥窗中似乎總是擠滿了已通過文字檢查的書籍,再容不下其他。一本本深橘黃色封皮的書籍,版權都印在一方白色小紙片上。書店裡四處瀰漫著麝香味兒——這是那位聰明且神秘莫測的姆恩萊特·奎爾先生下令噴灑的——這樣的氣息一半像狄更斯筆下的倫敦老古玩店的味道,一半像博斯普魯斯海峽溫暖海岸邊咖啡館的香。

從九點到五點半,梅林·格蘭傑都在同穿黑衣且興味索然的老女人,以及眼睛四周圍掛著黑眼圈的年輕人打交道,詢問他們是否「喜歡這個作者」或是初版書。問他們買沒買封面上印著阿拉伯文的小說,或是印有由南達科他州的薩頓小姐口述的莎士比亞最新的十四行詩——對於此類問題,他內心裡是嗤之以鼻的。因為事實上他本人對後一本書更有興趣,但作為姆恩萊特·奎爾書店的一名僱員,在工作日里,他需要扮演的是一位頭腦清醒、摒棄幻想的業內行家。

每天下午五點半,在他爬到櫥窗上放下百葉窗,向神秘的姆恩萊特·奎爾先生、女店員麥克拉肯小姐和速記員馬斯特小姐告別之後,他就要回家去看那位叫卡洛琳的姑娘。他並不與卡洛琳共進晚餐,因為這太讓人難以置信了,假如卡洛琳真動了要在他書桌上用餐的念頭的話,那他的衣領紐扣便會和白軟乾酪捱得過近;他的領帶尖兒也會差一點掉進牛奶杯裡去的……這些都太危險——故此,他從未邀她與自己一起用餐。飯都是他單獨享用的。他去了趟第六大道的布拉多特熟食店,買上一盒餅乾、一管魚醬、幾個橘子,或者一小罐香腸、一些土豆沙拉和一瓶軟飲。帶上裝著這些食品的棕色袋子回到自己在西五十八大街上的五十幾號門牌的房間,吃他的晚餐和看那位叫卡洛琳的姑娘。

卡洛琳很年輕,大概只有十九歲,年輕且快活,與一位年長的女士住在一起。她像個鬼魂,每到傍晚才會出現。六點來鍾,她公寓房裡的燈亮起來,這時候的她才會一下子活過來,最晚,到了午夜時分就會消失不見。她的公寓很不錯,在中央公園南面對過的一棟大樓裡,大樓正面由白色石頭砌成。房間的背面正對著單身的格蘭傑先生租住的一處孤屋的一扇獨窗。

他之所以叫她卡洛琳,是因為她像姆恩萊特·奎爾書店裡的一本書護封照片上的女人——她就叫這個名字。

此時的梅林·格蘭傑是個細瘦的二十五歲年輕人,黑頭髮,沒有小鬍髭,也沒有連鬢胡或者其他類似的須狀物。卡洛琳呢,靈巧快活又光彩照人:一頭亮晶晶的紅褐色大波浪,會讓人湧起親吻衝動的五官——當然,在你心裡,這樣的五官只屬於你的初戀,但當你偶然看到一張老照片時,就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她通常穿粉色或藍色的衣裳,可最近會時不常地披上件薄薄的黑色長裙。很顯然,這是一件她引以為傲的長裙,因為不管什麼時候穿上它,她都會站在房裡,注視著牆上一個特定的地方,梅林猜那兒一定有面鏡子。她常常坐在窗邊的一把可摺疊的椅子上,但有時也會寵幸燈下的躺椅,靠在那裡抽著香菸,在梅林眼裡,她胳膊和雙手的姿態均優雅至極。

還有一次,她走到窗前,堂而皇之地站在那裡向窗外打望。那天月亮似乎迷了路,最奇妙、最千變萬化的月色光華灑進樓道的通道,將那裡的垃圾桶和晾衣繩變成了一幅活靈活現的、印象派中銀色的酒桶和巨大而輕薄的蛛網。當時梅林正坐在一眼就能看見她的地方,吃著塗有白糖和牛奶的白松乳酪。他飛快地伸手去拉窗簾繩,結果另一隻手把乳酪碰翻到自己的膝蓋上——牛奶很涼,白糖也把長褲弄得汙漬斑斑,那次,他斷定,她終歸是看到了他。

有時候,會有訪客來訪——那是一些穿著晚禮服的男人,他們站在那裡,鞠躬致意,手裡捏著禮帽,手臂上挽著大衣,與卡洛琳談話。然後,會再鞠上幾個躬,然後便跟在她身後消失到視野之外了。顯然,他們是去看一齣戲或是赴一場舞會。有時候,也有其他一些年輕人來找她,他們坐著,抽菸,貌似努力在和卡洛琳講著什麼。而卡洛琳呢,要麼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熱切又專注地凝望著他們,要麼就坐在燈下的躺椅裡。她看上去那麼可愛,不可思議地青春年少。

梅林愛看這些人的來訪。他核准並認可了其中的幾位男士,剩下的就只能算是勉強容忍,有一兩個他特別厭惡的——尤其是來得最頻繁的那位——黑頭髮、蓄著黑色山羊鬍和有著漆黑靈魂的男人。梅林覺得他有些面熟,可怎麼也認不出來。

此時,梅林的全部生活還並未被「自己構築的浪漫所束縛」,也並非他「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他未曾及時地將她從「魔爪攫噬」中拯救出來,也沒娶她……可是,發生了一件比這更離奇的事,現在馬上要講的就是這件事。那是十月的一個午後,這事還得從她邁著輕盈的步子走進姆恩萊特·奎爾書店說起。

那是一個陰暗的下午,預示著大雨將至,或者世界末日。只有紐約的下午會沉溺在這樣的晦暗中。街道上風聲大作,滿地飛舞著破爛的報紙和其他什麼破爛玩意兒的碎片,所有窗戶中都刺透出弱弱的燈光——街上荒蕪悽絕,連摩天大樓的尖頂也消失在墨綠、灰暗的天空之中,讓人悲傷。此時此刻,鬧劇很快就要結束了,所有的高樓大廈頃刻間就會像紙牌屋一樣轟然倒塌,成為一堆堆塵土飛揚的廢墟,輕蔑地壓在樓裡成千上萬匆匆來去的人的身上。

無論如何,那些是重重橫陳於梅林·格蘭傑靈魂中的冥想,那時,他正站在窗邊,把雜亂的十來本書擺回了原位——這是一位圍著雪貂皮的女士如颶風般地造訪後留下的爛攤子。他望著窗外,心裡塞滿了極其沮喪的念頭——他想到了威爾斯sup/sup的早期小說,想到了《創世記》,想到托馬斯·愛迪生曾說過,再過三十年,這個島上不會再有居所,只剩下一大片混亂嘈雜的集市。接著,他把最後一本書放好,轉過身——這時,卡洛琳正淡定地走進書店來。

她穿著時髦但也算傳統的徒步服裝——這是他事後想起的。她的裙子是花格呢的,裙褶就像六角手風琴,上衣是既柔軟且輕快的黃褐色,鞋和鞋罩均是棕褐色的,一頂漂亮的小帽子是其最終的點睛之筆,小巧整齊,活脫兒一個裝滿了糖果、又美麗又昂貴的糖果盒。

梅林驚訝得透不過氣來,緊張不安地朝她走去。

「下午好……」他說過這一句後就卡住了——自己也不懂這是為什麼,只知道在他生命中,一件怪事行將發生,無須贅述,只需緘默及適當的期待即可。在事情發生前的那一刻,他感到時間懸停在半空一秒,讓人窒息:他透過玻璃隔斷向小辦公室看過去,看到他壞心腸的老闆姆恩萊特·奎爾先生的腦袋尖,他正埋頭讀信;看到麥克拉肯小姐和馬斯特小姐的兩小塊頭髮正埋首在檔案堆上;他又看了看頭頂上的猩紅色吊燈,愜意地感受到它真的給書店平添了許多讓人愉快的羅曼蒂克的調調兒。

接著,事情就發生了,或者說開始發生了。卡洛琳拿起躺在鬆垮垮的書堆上方的一冊詩集,心不在焉地用她纖細潔白的手指捻著翻閱,可突然,她慵懶地把書朝天花板上一扔,書便消失在猩紅吊燈上方並待在那兒了——從可透光的絲綢看過去,那只是凸出來的一塊長方形黑塊。這可讓她開心了——她發出了年輕的、極富感染力的笑聲。梅林發現自己也跟著笑起來了。

「書卡在上面下不來了!」她快活地大聲說,「書卡在上面了,對不對?」對他們二人而言,這似乎是件了不起的絕頂荒唐事。他們的笑聲混到一處,填滿了書店。梅林欣喜地發現,她的聲音相當圓潤,魔力十足。

「再來一本,」他意識到自己在這麼建議著,「試試那本紅色的。」

聽到這話,她笑得更歡了,不得不用手支撐著書架才能保持住身體平衡。

「再……來……一本,」她好容易才在狂笑痙攣中找到個空當兒,「噢……天哪……再來一本!」

「再來兩本。」

「好的,再來兩本。噢……再笑下去……我就要窒息了。來了!」

說到做到,她拿起一本紅封面的書向天花板上丟擲一個輕柔的拋物線,書落到了燈頂第一本書旁邊。有那麼幾分鐘,兩個人笑得前仰後合的。但過了一會兒,兩人約好一起扔。梅林抄起一本巨大的綁著帶子的法國經典,往上一扔,併為自己扔得如此精準而歡呼雀躍,然後又一手拿起一本暢銷書,另一手拿起一本滯銷書,屏住呼吸等著她扔。接下來,兩人加快了這項業務的速度,並且進入到白熱化的程度——有時候輪流交替著扔,要麼他就看著她扔——他覺得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的輕柔;有時候一個人一本接一本地扔,隨手抓起最近的一本書,扔出去,只有瞄上一眼的工夫就又得趕緊伸手去夠下一本。不到三分鐘,他們就在桌子上清出了一小塊地方,而那帶著猩紅綢緞燈罩的吊燈上已經堆滿了書,快撐不住了。

「愚蠢的運動,打籃球,」她在一本書脫手後輕蔑地喊道,「只有中學女生才會穿著醜翻了天的燈籠褲玩這個。」

「愚蠢極了!」他表示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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