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酒時讀,床榻上讀,
呼吸尚存,則高聲誦讀,
心繫斷魂人,
讀到己斷魂。
每個到訪匹特山附近老詹姆士一世墓地的遊客都會在韋塞爾·卡斯特的墓碑上瞧見這首打油詩——毋庸置疑,此為伊麗莎白時代記錄在案的最差勁歪詩之一。
另據考據、訓詁、古文物學者的說法,他是在三十七歲時死的。但因為我們這個故事與一次暗夜追蹤有關,所以我們發現他依然健在,仍然讀著書。他的眼睛多少有些暗淡了,肚子也有些腆起來了——顯然他是個疏於鍛鍊的懶骨頭——噢,老天!但是,一個時代終歸是一個時代。在伊麗莎白女王的統治下,在馬丁·路德宗教改革的感召下,沒誰能倖免被熱情的精神所攫獲。齊普賽街的每間閣樓裡都在出版那首新無韻詩篇《大葉》(或者說是雜誌)——只要不屬於那些反動的「聖蹟劇」sup/sup範疇,齊普賽街的演員都能演。英文版的《聖經》在幾個月內就被「大規模」印製了七回。
現在,韋塞爾·卡斯特(年輕時曾出過海)是一個撿到什麼書都可以讀的讀書人——讀有關神聖友誼的手稿;用黴爛詩人的作品佐餐;在印製《大葉》雜誌的商鋪裡虛度時光。他極其隱忍地傾聽年輕的劇作家們的爭論及爭吵,而背後,這幫人又用能想得出的最惡毒的話去指控對方偷盜剽竊,或者任何想得出的罪名。
今夜他擁有一本書——此書雖然過度詩歌體,但他還是認為其中包含了一些極好的政治諷刺。埃德蒙·斯賓塞sup/sup的《仙后》就擺放在他面前,搖曳的燭光下,他已經讀完了一個篇章,正要開始讀下一篇章:
《布里託瑪耳提斯傳奇》或曰《貞節頌》:
貞節啊貞節,
這凌駕於一切之上的美德……
樓梯上突然傳來一陣奔跑的腳步聲,一扇單薄的生鏽鐵門給猛然推開,一個未著短上衣的男人衝了進來,大口喘著氣,抽泣,處於崩潰邊緣。
「韋塞爾,」話語間差點噎住,「快把我藏起來,看在女王的分上!」
韋塞爾·卡斯特站起身,小心地合上書,又帶著些許擔憂地閂上門。
「有人追我,」軟底鞋喊著,「我發誓有兩把缺心眼的快刀想把我剁成肉泥。他們看到我翻過後牆。」
「要保你周全,又不被複仇……」韋塞爾一邊說著,一邊怪異地打量著他,「那得需要好幾個短槍營計程車兵和那麼兩三支艦隊。」
軟底鞋如釋重負般滿意地笑了。他抽噎的喘氣聲業已變成疾速平穩的呼吸。他身上因黑夜追殺而產生的緊張氛圍也變為一種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譏諷。
「我覺得有點兒吃驚。」韋塞爾繼續說。
「他們是兩隻如此陰沉可怕的猿猴。」
「總共三隻。」
「要是你把我藏起來,會只剩兩隻。噢……老天啊,快點兒吧,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就會出現在樓梯上的。」
韋塞爾從屋角拿來一根拆卸下來的梭標,伸舉到天花板上,移開一道通往閣樓的粗糙的活門。
「沒有梯子。」
他搬來一張凳子擱在活門底下,軟底鞋站了上去。他蹲下身子,猶豫了一下,又蹲下,然後猛然完美一躍,抓住了活門洞口的邊緣。他吊在那裡,擺動了一會兒,換了一下手,最後一縱攀了上去,消失在頂部的黑暗中。上面傳來一群老鼠四處亂竄的聲音,活門復位……一片死寂。
韋塞爾回到書桌旁,開啟他的《布里託瑪耳提斯傳奇》或曰《貞節頌》等待。過了大約一分鐘以後,樓梯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接著是一陣讓人沒法忍受的錘子敲擊一般的砸門聲。韋塞爾嘆了口氣,拿起蠟燭,站起身來。
「誰呀?」
「快開門!」
「外面是誰?」
拳頭砸在脆弱的木門上,震得門框邊上紛紛掉下木屑來。韋塞爾把門開啟一條窄縫,高高擎起蠟燭。他扮演的是一個膽小怕事、極受人尊敬,卻被可恥騷擾的公民的角色。
「夜深人靜短短的休憩時間,你們這麼嚷嚷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還有……」
「閉嘴,碎嘴子老頭!你看到一個滿身大汗的傢伙了嗎?」
兩位豪俠龐大的身影在狹窄的樓梯上晃動不停。韋塞爾藉著燭光仔細打量——都是紳士,穿著隨意但卻很華麗——其中一位的一隻手受了重傷,兩人都散發著暴怒的恐怖氣息。他們完全不吃韋塞爾佯裝不解的那一套,推搡著他擠到房內,房間每處可疑的黑暗角落都被短劍戳了個遍,後來又將他們的搜查範圍擴大至韋塞爾的臥室。
「他藏在這兒嗎?」受傷的人怒喝質問。
「誰啊?」
「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我只知道這裡有兩個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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