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先生每天都和兩個年輕人去叢林深處打獵或者釣魚,要不就在那叫人昏昏欲睡的球場上打高爾夫——約翰在這樣的比賽中出於外交禮儀總歸要讓主人贏的——再不就是到山裡涼爽宜人的湖裡游泳。約翰發覺華盛頓先生有著某種苛刻的個性——除了他自己那套,對其他任何觀點和想法全無興趣。華盛頓太太時時刻刻都是冷淡疏離、有所保留的。她明顯對那兩個女兒毫不關心,一門心思撲在她兒子珀西身上,通常晚餐時只跟珀西用語速極快的西班牙語講個沒完。
佳思敏是大女兒,與吉斯敏長得挺像——除了有點兒羅圈腿和手足肢端肥大而已——論性情,兩人就完全不同了。佳思敏最愛讀的書是關於窮人家的女孩子如何為其鰥夫老爹持家的。約翰從吉斯敏那兒得知,佳思敏一直沉浸在世界大戰終結了的震撼和失望中不能自拔,當時她作為一名隨軍的餐飲專家正準備奔赴歐洲呢,甚至為此還憔悴了一些時日。因而布拉道克·華盛頓採取了一些措施,準備要在巴爾幹半島再來一場新的戰爭——但在她見到一張幾個受傷的塞爾維亞士兵的照片之後,便對整個程式都失去了興趣。而珀西和吉斯敏倒像是從他們父親那裡一點不少地承繼來了自大傲慢的態度。他們的每一個念頭都被程式化、純粹而執著的自私貫穿著。
約翰對城堡和山谷裡的奇觀著了魔。珀西告訴他布拉道克·華盛頓找了個由頭綁架了一名庭園設計師、一名建築師、一名舞臺佈景師,以及上一世紀遺留下來的一名法國頹廢派詩人。他把整個黑人大軍派過去聽候他們差遣、使喚,保證將普天之下能夠找到的所有材料都提供給他們,並且放手讓他們創造出靈感。可是,他們還是一個接一個地顯示出無能來。頹廢派詩人曾經有一次因為與春天的林蔭大道分離而悲愁傷懷——還含糊其詞、語焉不詳地對香料、猿猴和象牙發了一通評論,可就是沒一句有實用價值的。到舞臺佈景師這兒,他想將整個山谷搞成一大套機關,從而呈現出超強的感官效果來——可那套東西華盛頓一家一定很快就會厭倦膩味的。至於說建築師和庭園設計師,他們想的只是循規蹈矩照章辦事,必須丁是丁卯是卯才行。
但最起碼的,他們至少解決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如何處置他們自己。他們在一個單間兒裡,花了一整夜的時間,妄圖對一個噴水池到底應該置於何處達成共識,次日清晨便全都發了瘋,現在正舒舒坦坦地被關在康涅狄格州韋斯特波特一個精神病院裡。
「但是,」約翰好奇地問道,「是誰給你們設計了那些美妙的接待室、大廳、門徑和浴室……?」
「哦,」珀西回答道,「說起來讓人臉紅啊,是一個做電影的傢伙搞的。他是我們找來的唯一一個習慣於無休無止花錢的人……雖然他硬是要把餐巾塞進襯衣領子裡去,並且還是個文盲,不會讀也不會寫。」
八月接近尾聲了,約翰開始為很快就必須返校而惋惜惆悵起來。他和吉斯敏已經決定來年六月一起私奔。
「要是能在這裡結婚就更好了,」吉斯敏坦承道,「可我們壓根兒就不可能得到父親的准許。所以啊,兩相一比較,我寧願私奔。現在美國有錢人結個婚太可怕了——他們總是得在報紙上發公告,說什麼他們打算靠著家中剩下的貨色結婚,箇中含義無非就是,他們擁有很多老貨珍珠和歐仁尼皇后sup/sup穿戴過的舊花邊。」
「我知道,」約翰熱切地贊同,「我去拜訪施尼澤爾-墨菲家的時候,他們家大女兒格溫多林嫁給了一個父親擁有半個西弗吉尼亞的男人。她寫信回家來還說什麼她丈夫拿著銀行小職員的薪水讓她多麼多麼艱苦掙扎……然後在結尾處說‘感謝上帝,不管怎麼說吧,我還有四個使喚丫頭,多少算是有點兒幫助。’」
「太荒唐啦,」吉斯敏表達自己的意見,「想想世界上成千上萬的人,幹體力活的,所有的人,統共就只有兩個侍女,還不是活得很好。」
八月末的一個午後,吉斯敏相當偶然的一番話改變了整個局勢的面目,也讓約翰陷入巨大的恐懼之中。
那日,他們在兩人最愛的小樹林裡,約翰在親吻的空當兒陷入了某種羅曼蒂克色彩的不祥預感中,幻想著在兩人的關係中添點辛辣的味道。
「有時候我會覺得我們永遠也不會結婚的,」他語帶傷感地說,「你太富有、太高貴。沒有一個像你這麼富有的人能像普通姑娘一樣。我應該在奧馬哈sup/sup或蘇城sup/sup娶上個家道殷實的五金批發商的女兒,有她那五十萬美元的陪嫁就能心滿意足。」
「我倒曾經認識一個五金批發商的女兒,」吉斯敏說,「我可不覺得你會對她心滿意足。她是我姐姐的朋友,到這裡做過客。」
「哦,如此說來你們還有過別的客人?」約翰驚歎道。
話一齣口,吉斯敏像是有些後悔。
「哦,是啊,」她趕忙說,「我們是有過幾個。」
「但你們不是……你父親不是害怕人家去外面亂說一氣嗎?」
「哦,在某種程度上,在某種程度上……」她答道,「我們來說些高興的事吧。」
可此時,約翰的好奇心已經被激發了起來。
「高興的事?!」他窮追不捨道,「可這有什麼不高興的?她們不是好姑娘嗎?」
讓他震驚的是,吉斯敏居然哭了起來。
「是……那個……那個……所有的麻煩都……由此而起。我越來越愛黏著那幾個人。佳思敏也是,但她還是不斷邀請她們來,我搞不懂。」
約翰心頭生出一團黑色的不祥之雲。
「你的意思是她們出去跟人說了,然後你父親就把她們……移走了?」
「比那更糟,」她斷斷續續地咕噥著,「爸爸是絕不會冒險的……可佳思敏一直寫信讓她們來,她們過得特別愉快!」
一陣悲傷鋪天蓋地襲來,她說不下去了。
揭穿秘密所產生的恐懼瞬間擊暈了約翰,他驚呆了,張大嘴巴坐在那裡,感覺到體內的神經像好多隻麻雀唧唧喳喳棲息在他脊椎骨,他不住地顫抖著。
「看吧,我什麼都說給你聽了……我本不應該說的。」她說著,突然間平靜地擦拭著她幽藍的眼睛。
「你是說,你父親在她們離開之前把她們都殺了?」
她點點頭。
「一般都在八月裡……要不就九月初。從她們身上儘可能地榨取歡樂,這只是一件對我們來說再自然不過並且首先要做的事了。」
「太可惡了!太……哎,我準是要發瘋了!你真的都承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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