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霍華德·塔特——也是托萊多人盡皆知的——城中最有權勢的一家人。霍華德·塔特夫人在嫁給托萊多的塔特之前,孃家在芝加哥,姓託德。他們一家人總是在影響著那種已然成為美國貴族標誌的、自覺自願的簡約生活方式。塔特一家的境界已經達到了一定高度——要是他們談起豬玀和農場你都不覺得好笑的話,他們就會拿冷眼看你。他們更喜歡家僕而不是來參加晚宴的朋友們。他們不聲不響地揮霍著,毫無與人競爭之心,他們的日子正變得日益枯燥無趣,乏味至極。

今晚的舞會是為小米利森特·塔特舉辦的,儘管各種年齡的人都有出席,但跳舞的大多還是中學生、大學生——那些年輕點兒的已婚人士都去塔利霍俱樂部參加湯森家的馬戲舞會了。塔特太太站在正裝舞會舞廳裡,眼光緊隨著米利森特的身影轉來轉去,一旦與女兒眼神交匯,太太的眼睛就光芒四射。她身旁還有兩個拍馬屁的中年人,正往死裡誇讚米利森特是個多麼完美優雅的女孩子。就在這個時候,塔特太太的裙襬被人緊緊抓住,她十一歲的小女兒艾米莉「噢」的一聲猛撲到她懷裡。

「怎麼了,艾米莉,出什麼事了?」

「媽媽,」艾米莉眼睛雖睜得大大的,但話還算說得利索,「外面樓梯上有個東西。」

「什麼?」

「外面樓梯上有個東西,媽媽。我以為是一隻大狗,媽媽,可它看著又不像狗。」

「你到底在說什麼吶,艾米莉?」

那兩個馬屁精也同情地搖著頭。

「媽媽,看上去像一隻……像一隻駱駝。」

塔特太太笑了。

「你看到的只是個嚇人的鬼影子,親愛的,就是個影子。」

「不,我看的不是影子。不,是一個什麼東西,媽媽,很大的東西。我正要下樓去看還有沒有人再來,那隻狗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正往樓上走呢。有點兒好玩,媽媽,它好像是瘸腿。後來它看見我啦,還對我嗥叫了一聲呢,然後在樓梯拐角的平臺那兒還滑了一下,再然後我就跑了。」

塔特太太的笑容退去。

「這孩子一定是看見什麼東西了!」她說。

兩個馬屁精也附和著說這孩子肯定看到什麼東西了——突然,三個女人都本能地往回退了一步,因為沉重的腳步聲此刻就在門外,清晰可聞。

接著,三人都驚得「啊」了一聲,倒抽一口涼氣,一團深棕色的東西轉過了拐角,她們看見一隻龐然大物,確鑿無疑,一隻野獸正飢餓地俯視著她們。

「嗷!」塔特太太大驚失色。

「嗷!」那兩位太太也異口同聲地喊出聲來。

那隻駱駝突然弓起了背,她們的大喘氣變成了尖叫。

「啊……快看!」

「這是什麼東西?」

舞會停止了,跳舞的人急忙跑過來看個究竟,在他們眼裡這個入侵者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樣。事實上,年輕人馬上就猜到了這是個噱頭,是花錢僱來給舞會助興的表演者。穿著長褲的小夥子們神情倨傲又帶著幾分輕蔑地看著它,雙手插在口袋裡溜達過去,覺得這簡直就是在侮辱他們的智商。但是姑娘們卻驚喜地發出小小的叫好聲。

「是隻駱駝!」

「可不!它難道不是最滑稽可笑的麼!」

駱駝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輕輕地來回搖晃著身體,似乎正在仔細地盤算、估量著房間裡的情形。陡然,它作出了決定,轉過身子,迅速且從容地溜出了房門。

霍華德·塔特先生剛好從樓下的書房裡出來,站在大廳裡與一個年輕人聊天。突然樓上傳來一陣叫喊聲,幾乎同時又是一連串乒乒乓乓的聲音,緊跟著一頭棕色的野獸「啪」的一下砸在樓梯腳下,這頭野獸貌似正十萬火急地要趕到什麼地方去。

「這是什麼鬼啊!」塔特先生冒出一句來。

那怪獸從地上站起身來,很是從容,且扮出一副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的樣子,就像才記起了某個重要約會似的,開始邁著凌亂的步子朝正門走去。實際上,它的兩條前腿已經不經意地跑動起來。

「來人呀!」塔特先生嚴肅地叫起來,「來人!抓住它,巴特菲爾德,抓住它!」

那個叫巴特菲爾德的年輕人用一雙胳膊使勁鉗住駱駝的後半部,駱駝的前半部意識到不可能再往前移動了,只好乖乖就範,有些惱怒卻也無奈地站住。這時,一群年輕人潮水一般衝下樓來。塔特先生從身手敏捷的午夜竊賊到出逃的精神病人等都懷疑了一遍,最後,他果斷地對巴特菲爾德下了命令:

「抓著它!帶到這裡來。我們很快就會弄清楚的。」

「駱駝」被帶進書房,塔特先生鎖上房門,從桌子抽屜裡取出把左輪手槍來,然後命令年輕人揭開「駱駝」的腦殼。接著,輪到塔特先生吃驚了,他把手槍重又收了起來。

「嘿……派瑞·帕克赫斯特!」他大驚之下喊出聲來。

「走錯了舞會,塔特先生,」派瑞怯怯地說,「希望我沒有嚇著您。」

「嘿……你讓我們萬分激動啊,派瑞。」他猛然意識到,「你這是要參加湯森家的馬戲舞會!」

「確實是這麼想的。」

「我來介紹一下,巴特菲爾德先生,帕克赫斯特先生。」然後他轉向派瑞說,「巴特菲爾德要在我們這兒待幾天。」

「我有點兒搞混了,」派瑞嘟囔道,「很抱歉。」

「沒關係,這是世界上最自然、最常見的錯誤。我弄了一套小丑服裝,過一會兒我自己也要上那邊去。」他轉身對巴特菲爾德說,「你最好改個主意,還是跟我們一塊兒去吧。」

年輕人沒改主意,他打算上床睡覺了。

「喝一杯,派瑞?」塔特先生提議道。

「謝謝,好的。」

「不過,我說,」塔特很快接著說,「我完全忘了你的……這位朋友。」他指著駱駝的屁股說,「我不想顯得沒禮貌……是我認識的什麼人嗎?把他放出來吧。」

「並不是什麼朋友,」派瑞倉促解釋道,「是我才僱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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