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酒嗎?」
「喝酒嗎?」派瑞將身子費勁地擰回去問。
一個微弱的聲音表示同意。
「他當然要喝了!」塔特先生熱切地說,「真正精明能幹的駱駝應該一次喝飽,管三天哪。」
「我跟你說,」派瑞有些焦急,「他穿戴得不大整齊,沒法出來。你把酒瓶給我,我遞給他,他在裡面也能喝。」
這一建議激起了布料裡熱烈地咂巴嘴的聲音。管家拿著些酒瓶、玻璃杯和吸管出來,其中一瓶酒被遞給了「駱駝屁股」,緊接著,派瑞就聽到他沉默的搭檔不住地大口大口吸溜著喝酒的聲音。
一個小時平穩度過了。十點鐘,塔特先生覺得該出發了。他穿上他那套小丑服裝,派瑞換上駱駝腦袋,並肩步行著穿過塔特家和塔利霍俱樂部之間僅隔的一個街區。
馬戲舞會正進行得如火如荼。舞廳裡支起了一個很大的篷頂,環著牆面建了一排排小隔間,標示著馬戲雜耍表演中各式各樣有趣的東西。但此時這些攤點前冷清得很,一個人都沒有,而舞池當中卻異常擁擠,充滿了尖叫、嬉笑,這是一個年輕人與色彩的大拼盤——有戴著羽毛和假鬍鬚的小姐們、耍雜耍的演員、無鞍馬戲騎士、馬戲表演領班、文身男,以及戰車馭手。湯森夫婦決計要確保他們的舞會成功,事先偷偷預備了大量烈酒,從家裡運到舞會供人們暢飲。一條綠緞帶環繞在舞廳的整面牆上,與之並排的是箭頭及標識著「沿綠線走!」的標誌物,標誌物用以指引找不到方向的人。綠線導向酒吧,那裡備著既純且烈的賓治雞尾酒,還有許多普通的墨綠瓶子的瓶裝酒。酒吧牆上還有另外一種波浪狀的紅色箭頭,它下面標識的是:「跟著它走!」
即使在一派華服和群情鼎沸的場面之中,駱駝的到來還是引起了一些騷動。派瑞身邊馬上就聚攏起了一干好奇的人群,他們嬉笑著,企圖刺探清楚那隻站在寬敞的門道,用飢渴、憂鬱的眼神注視著跳舞者的四腳獸的身份。
然後,派瑞看見了貝蒂。她正站在一個小隔間前跟一個滑稽警察聊著天。她一身埃及耍蛇女郎的裝扮:黃褐色的頭髮編成了辮子,辮子纏繞並穿過許多黃銅圈,頭頂再配以極具東方風情、華麗奪目的王冠。白皙的臉上塗著溫暖的橄欖色,手臂和後背露出來的半月形肌膚上畫著幾條扭動的、噴著綠色毒液的獨眼蛇。她腳上穿著涼鞋,裙衩直開到膝蓋,以便她走動時人們可以瞥見畫在赤裸腳踝上方的幾條細蛇。纏繞在她頸間的還有一條亮閃閃的眼鏡蛇。總而言之,這是一套迷人的裝束——在與她擦身而過時,那些歲數稍大又緊張兮兮的女人總會往後躲閃,而另外一幫傷腦筋的傢伙則圍繞這套服裝大談特談「不應該被允許」和「成何體統」的話題。
派瑞從駱駝眼洞望出去,看不太清,只能看到貝蒂的臉和肩臂。她容顏煥發、生氣勃勃,整張臉閃耀著激動興奮的光芒。貝蒂雙臂和肩膀的每個動作都極具表現力——她在人群中是那麼引人注目。派瑞看得簡直入了迷,而這樣的沉迷倒讓他清醒了幾分。當天發生過的一樁樁事情又漸次清晰地重現眼前——可,清醒之後便是怒氣,在胸口升騰,得把她從人群中帶走,帶著這份並未成熟的企圖,他朝她走去——或者說駱駝朝前邊拉伸了一下,因為他忘了發出移動指令。
就在這麼個當口,薄情寡義的基斯瑪特,那個跟他痛苦又輕蔑地處過一天的主兒,決定好好地報答一下他從前帶給她的歡樂。基斯瑪特將耍蛇女郎的褐色眼睛撩到駱駝這兒了,並把她領了過來。基斯瑪特朝身旁的男人斜倚過去,說道:「那是誰呀?那個駱駝!」
「鬼才知道。」
但那個無所不知的、名叫沃伯頓的矮個子男人覺得到了該他開口說話的時候了:
「它是和塔特先生一起來的。我覺得駱駝其中的一部分有可能是沃倫·巴特菲爾德,一個紐約來的建築師,塔特家的客人。」
有什麼東西撩動了貝蒂·梅迪爾的心——那份鄉下丫頭對外來客亙古不變的好奇心。
「哦。」少許停頓之後,她不經意地說。
等到下一支舞結束的時候,貝蒂和她的舞伴正好停在離駱駝幾英尺遠的地方。她隨意、放肆地——這也正是今晚舞會的基調——探手輕輕蹭著駱駝的鼻子。
「你好啊,老駱駝。」
駱駝侷促不安地動了動。
「你怕我呀?」貝蒂故作責備地挑起眉毛,「別怕。你瞧,我雖是個耍蛇女,但耍駱駝也很在行。」
駱駝深鞠一躬,明顯有人提起了美女和野獸這樣的字眼。
湯森太太向這群人走來。
「嘿,巴特菲爾德先生,」她幫著腔,「我根本沒認出是你來。」
派瑞又是一鞠躬,在面具後開心地笑了。
「和你一起的是……」她問。
「噢,」派瑞說,他的聲音透過厚實的布料顯得甕聲甕氣,幾乎很難聽出那是他的聲音,「他誰也不是,湯森太太。他只是我舞會服裝的一部分。」
湯森太太笑著走開了。派瑞又轉向貝蒂。
「如此說來,」他想著,「她在乎的只有這麼多!在我們決裂的當天,她就開始跟另外一個人——一個百分百的陌生人,調上情了。」
一時衝動之下,他用肩膀輕輕地頂了頂貝蒂,又朝舞廳那邊揚揚腦袋,擺明了在示意她離開她的舞伴過來陪他。
「再見,魯斯,」貝蒂對她的舞伴說,「這隻老駱駝黏上我了。我們去哪兒啊,野獸王子?」
這隻高貴的動物沒有回答她的詢問,而是高視闊步,莊重地朝樓梯邊上的一個僻靜角落走去。
她在那裡坐下了,而那隻駱駝——內裡卻經歷了幾秒鐘的混亂,包括態度生硬的指令和激烈爭論的聲音——最後在她身旁臥倒,兩條後腿很不舒服地伸展到兩級臺階上。
「喂,老東西,」貝蒂愉快地說,「你喜歡我們的開心派對嗎?」
這老東西欣喜若狂地轉了轉腦袋,歡脫地踢了下蹄子,以此來表示他很是喜歡。
「這是我第一次與一個帶著貼身僕人的男士私會,」她指指那兩條後腿,「或者你隨便叫那玩意兒什麼東西吧。」
「嗯,」派瑞咕噥著,「他又聾又瞎。」
「我想啊,你一定覺得不方便吧……走都走不穩,即使你想走穩。」
駱駝悲哀地把頭垂下。
「我希望你能說些什麼,」貝蒂甜蜜地往下說,「說你喜歡我,駱駝。說你覺得我很美。說你想屬於一位漂亮的耍蛇女郎。」
駱駝是很想啊。
「想和我跳舞嗎,駱駝?」
駱駝願意試試。
貝蒂在駱駝身上奉獻了半個小時。她對所有到訪的男士至少都要花上半小時。一般來說半小時就夠了。當她接近某位新貴時,在場的那些初入社交場合的少女都習慣性地左右退散,就像一個嚴密部署的佇列在機關槍前散開一樣。對派瑞·帕克赫斯特來說,他已經榮獲了這個獨一無二的特權,能像旁人一樣地去觀察他的愛人。他被撩撥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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