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諾拉克太太身材矮小,一副孱弱的模樣。世界大戰結束時,她一度屬於一個新產生的國家。但由於歐洲局勢動盪的緣故,從那之後,她就再也沒弄明白自己是誰,屬於哪兒。她和丈夫每日蠅營狗苟、勉強度日的鋪子晦暗陰沉、鬼氣森森,裡面堆滿了一套套的盔甲和中式馬褂,還有吊在天花板底下的一些巨大的紙質鳥模型。鋪子背景混沌,掛著好幾排沒有眼睛的面具,空洞的窟窿瞪視著來賓。玻璃櫥窗裡裝滿了皇冠、權杖、珠寶和巨大的三角胸衣,還有顏料、人造假鬍鬚和各種顏色的假髮。

當派瑞踱進店裡時,諾拉克太太正在收拾一個裝滿粉紅絲襪的抽屜,在她心裡,這是忙亂的一天留下的最後一堆麻煩事。

「你需要點什麼?」她完全不抱任何希望地詢問道。

「來一套雙輪戰車馭手朱利烏斯·凱撒的裝束。」

諾拉克太太很過意不去,店裡的戰車馭手服老早就全租出去了,連一根線都沒剩下。

「是要參加湯森家的馬戲舞會嗎?」

「是的。」

「對不起,」她說,「真正可以算得上馬戲的東西一樣都沒剩下。」

這下碰到麻煩了。

「嗯,」派瑞唸叨著,突然靈機一動,「要是你還有一大塊帆布,那我就扮成帳篷去。」

「對不起,這種東西我們沒有,如果要找,你就得去五金店問問看。我們倒是有一些很不錯的南部邦聯士兵裝。」

「不,不要士兵。」

「我還有個非常英俊的國王裝。」

派瑞搖了搖頭。

「還有好多紳士裝,」她滿懷希望地繼續說,「頭戴高筒禮帽,身穿燕尾服,可以扮成馬戲表演的領班……但是我們的高筒禮帽也沒了。我可以給你一些人造假鬍子。」

「我想要有點特色的東西。」

「什麼東西呢……讓我來想一想。有了,我們有一個獅子腦袋,一隻鵝,還有一隻駱駝……」

「駱駝?」有個念頭佔據了派瑞的想象,並緊緊抓牢了他。

「是的,但是得兩個人。」

「駱駝。這個主意不錯。讓我看一下。」

駱駝從它待著的高架子上被取了下來。乍一看,它似乎完全是由一個形容枯槁的蒼白腦袋和一個相當大的駝峰組成的,但一展開來,卻發現它還有用厚棉布縫製的看上去毫無生氣的深棕色軀體。

「你看是得要兩個人吧。」諾拉克太太抓著駱駝,帶著不加掩飾的讚美說,「要是你有一個朋友,他就可以扮作其中一部分。你看這裡像兩個人穿的褲子,兩條褲腿給前面那個人,另外兩條褲腿是給後面那個人的。前面的人從這裡的眼睛望出去,而後面的人只需要弓著身子跟著前面的人轉就行了。」

「穿上它!」派瑞以命令的口吻說。

諾拉克太太順從地把她那虎斑貓似的臉伸進駱駝的腦袋,然後大幅度地左晃一下,右晃一下。

派瑞給迷住了。

「駱駝怎麼叫?」

「什麼?」諾拉克太太問,她露出頭來,臉上稍稍弄髒了。「哦,怎麼叫啊……有點像驢叫。」

「讓我看看鏡子裡什麼樣。」

派瑞站在一面寬大的鏡子前,試戴了一下那個腦袋,並且也檢驗性地朝兩邊轉了轉。在陰暗的燈光下,效果非常令人滿意。那駱駝臉上有許多磨損之處,還帶著研判的悲觀,而且必須承認,棉外套上駱駝的皮毛已呈現出疏於打理的狀態——說白了就是需要洗洗乾淨,再熨一下——但它確實很不一般,雄偉莊嚴,只憑它憂鬱的臉型和矇矓的眼神中隱忍的飢渴,就足以在任何聚會上吸引人們的目光。

「你看,必須得兩個人才行吧,」諾拉克太太又說了一遍。

派瑞嘗試著將駱駝的身體和腿聚攏到一塊兒,繞在自己身上,把那兩條後腿當腰帶圍在腰上。整體效果並不好,甚至有些不恭敬——就像那些中世紀圖畫中撒旦施法將修道士變成的野獸。往好裡說,充其量也就是一隻蹲在氈子上的駝背母牛。

「什麼都不像!」派瑞抗議著,有些沮喪。

「就是說啊,」諾拉克太太說,「現在知道了吧,得兩個人才行。」

派瑞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解決辦法。

「今晚你有約會嗎?」

「哦,我可不行……」

「嘿,來吧,」派瑞用鼓勵的腔調說著,「你一定行。就這兒!你心腸那麼好,爬到這兩條後腿裡去。」

他很費勁地把駱駝的兩條後腿擺好位置,還討好地把開口拉開。但諾拉克太太看起來有些厭惡,堅決不從,並一直往後退。

「噢,不……」

「來吧來吧!如果你樂意的話,你可以在前面。要不我們拋硬幣。」

「不……」

「我會給你報酬的。」

諾拉克太太緊緊抿住嘴唇。

「你趁早算了吧!」她不再羞羞答答遮遮掩掩了,「以前從來沒有哪位先生敢這樣做。我丈夫他……」

「你有丈夫?」派瑞問道,「他在哪兒?」

「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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