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號碼是多少?」
經過長時間蹉商、談判之後,派瑞才拿到屬於諾拉克家當家人的電話號碼,電話那頭就是當日早些時候聽過的那個細弱、倦乏的聲音。但是,諾拉克先生儘管被派瑞才華橫溢的邏輯善辯迷糊了心神,放下了防備,可最終他還是站穩了自己的立場,堅決又有尊嚴地拒絕幫助帕克赫斯特先生——充當駱駝的臀部。
結束通話了電話——或者說被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派瑞坐到一隻三條腿的凳子上前前後後琢磨起整件事情來。他篩選了一遍可以打電話的那些朋友的名字,當貝蒂·梅迪爾這個名字如薄霧般升起並悽惻地跳進腦海時,他思緒暫停,產生了一個感傷的念頭。他得問問她,雖然他們的戀愛關係結束了,但她不能拒絕他最後的請求。這當然不是一個過分的要求——只是幫他完成短短一個晚上的社交義務。並且,如果她實在堅持不幹的話,她還可以去扮駱駝的前半部,他去扛後面的。他為自己竟能如此寬宏大量而心生歡喜,腦海中甚至浮現出在駱駝的身體內部——兩人溫柔疼惜地和解——避開了全世界,好一幅玫瑰色的夢幻畫面。
「你最好馬上做決定。」
諾拉克太太那掉在錢眼兒裡的聲音驚醒了他甜美的幻想,敦促他立刻行動起來。他走到電話機前,撥通了梅迪爾家。貝蒂小姐不在家,出去吃晚飯了。
然而就在一切貌似都要落空時,「駱駝的屁股」好奇地走進店內。他衣衫襤褸,冷臉冷麵,整個一副頹廢相。他頭上的帽子拉得很低,下巴簡直低到了胸前,大衣一直垂到腳面,看上去已經疲遢到腳後跟了——連救世軍都不如——完全一副窮困潦倒的樣子。他說他是某位先生在克拉倫頓旅館僱的計程車司機。那位先生讓他在外邊一直等著,但是他等得有些久了,心裡開始嘀咕,想著那位先生別是騙了他然後從後門溜走了——紳士們有時候幹得出這樣的事兒——所以他就進來了,並在那三條腿的凳子上落了座。
「想去參加舞會嗎?」派瑞嚴肅地問道。
「我得工作啊,」出租汽車司機回應道,聲音慘淡而陰沉,「我得保住我的飯碗。」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舞會。」
「這也是一份非常好的工作。」
「來吧,」派瑞敦促道,「你人最好了。看……漂亮吧!」他將駱駝高高擎起,計程車司機看著駱駝,覺著這其中恐怕有詐。
「呵呵!」
派瑞狂亂地在一堆折褶的布料裡尋找著。
「看吧!」他舉著一堆挑出的褶層,激動地大叫,「這是你那部分。你連話都不用說。你只是走一走就行……和偶爾坐一坐。所有要坐下的事兒都是你的活兒。想想吧。我要一直兩腳站著,可你還有能坐下的時候。我只有在我們趴下時才能坐下,而你想坐下……哦,任何時候,分分鐘都行。明白了吧?」
「那是什麼東西?」這人疑惑地問道,「裹屍布?」
「絕對不是,」派瑞怒衝衝地說,「這是隻駱駝!」
「啊?」
接著派瑞談到了工錢。他們之間的談話也就離開了無意義的閒扯,帶上了些相當務實的調調兒。派瑞和計程車司機在鏡子前試穿了一下駱駝那身行頭。
「你看不到,」派瑞解釋道,急切地從眼洞中向外張望。「但是說老實話,夥計,你看上去簡直太棒了!真的!」
駝峰那裡一陣甕聲甕氣的咕噥,表示其聽到了這個多少有點兒可疑的讚美。
「真的,你看上去特棒!」派瑞起勁地重複著,「走兩步看看!」
兩條後腿朝前挪了挪,看起來像只大貓……駱駝隆起後背,隨時準備跳起來。
「不對,往旁邊挪!」
駱駝屁股齊整地脫了臼,跳呼拉舞的看了準會嫉妒得扭動起來。
「還不錯吧?」他朝諾拉克太太轉過身,期望得到她的支援。
「看上去是挺可愛的。」諾拉克太太表示贊成。
「我們就要它了!」派瑞說。
派瑞用胳膊小心夾著那一大包,二人離開了店鋪。
「去那個舞會!」派瑞在後座上一坐好便吩咐道。
「什麼舞會?」
「化裝舞會。」
「在哪裡?」
這就又出現了一個新問題。派瑞想記起舞會到底在哪兒舉行,但所有在節日期間開舞會的人的名字此時全在眼前狂亂地飛舞。他原本可以問問諾拉克太太的,可當他再望向車窗外時,店鋪黑了燈,諾拉克太太已經走出很遠——她已是積雪的街道上一個小小的模糊黑點。
「朝住宅區開!」派瑞自信滿滿地指揮著,「你看到哪裡有舞會就在哪兒停,或者等我們到了那兒,我就會告訴你在哪兒停!」
他重又做起了白日夢,一片迷濛,思緒又飄回到貝蒂身上——他含混地認為他們之間之所以有分歧,就是因為她拒絕在舞會中以駱駝後半部的模樣出現。剛在寒氣中打個小盹兒,派瑞就被計程車司機開啟門,搖晃著胳膊給吵醒了。
「我們可能到了。」
派瑞睡眼惺忪地朝外看去:一個帶條紋的大遮陽篷從路邊一路搭到一棟灰色的石頭房子前,房子裡傳出爵士樂低迴哀怨的鼓聲。他認出那正是霍華德·塔特的家。
「不錯,」派瑞加重語氣,「就是這兒。今晚塔特家的派對,大家都會去。」
「哎,我說,」計程車司機又看了一眼遮陽篷,心懷焦慮地說,「你能肯定那些人看見我出現在這個地方不會破口大罵吧?」
派瑞昂然挺直身子,相當有尊嚴。
「要是有人敢對你說三道四,你就告訴他們,你是我舞會服裝的一部分。」
把自己看成是一個物件而不是一個人,似乎讓那夥計又定下了心神。
「好吧。」他勉強說道。
派瑞邁出車門,站在遮陽篷下,攤開那隻駱駝。
「走吧。」他發出指令。
幾分鐘之後,一隻神情哀怨憂鬱、看上去餓著肚子的駱駝,一邊從嘴裡和高聳的駝峰頂上往外噴著白霧,一邊邁過霍華德·塔特家的門檻,連個響鼻都沒打,亭亭然從一個目瞪口呆的男僕身旁走過,徑直朝著通往舞廳的主樓梯走去。這隻四足動物邁著介於不明確的小碎步以及驚慌落跑之間的奇特步伐——但描述它的詞語最好的恐怕還是「趔趄」,駱駝就是趔趔趄趄地邁著步子——行走時身體一伸一縮,活脫兒一個巨大的行走的手風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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