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蒂利修車廠的樓上,有一隅陋室,蕭瑟得很。房間終日迴盪著樓下轟隆的排氣管子聲,以及黑人洗車工用膠皮管子沖洗停在車庫外面的汽車時哼哼的歌聲。這是一個毫無生氣、陰暗的正方形房間,被一張床、一張破舊的桌子分隔成兩半,桌上撂著半打子書:喬·米勒的老版本《穿越阿肯色州的慢車》《露西爾》,上面還加了許多老派手寫體的註釋;哈羅德·貝爾·萊特的《世界之眼》,還有英格蘭教堂的一本古老的祈禱文,扉頁上題著「艾麗斯·鮑威爾」的大名和「1831」年份的字樣。
橡皮糖走進修車廠時,東方的天空還是一抹灰白,等他開啟唯一一盞孤零零的電燈時,天空竟已變成豐盛明亮的藍色。他「啪」地一聲又把燈關掉,走到窗前,雙肘支在窗臺上,凝視著漸漸濃厚的曙光。與他的情感甦醒相依相伴的,首先是一種莫可奈何的無力感,面對自己完全灰暗的人生,他的心中升起鈍痛。一堵牆在他身畔突然彈起,把他囿於其中,團團圍住,這堵牆就像他那空空如也的房間裡的白牆一樣真實,觸手可及。他一度覺得自己的存在很是浪漫,生活無憂無慮、隨心所欲、得過且過,還有那些生活中出其不意的慷慨的恩賜——當他覺察到這堵牆時,這些感覺便都通通退去了。那個在傑克遜大街上邊哼著懶散小調邊溜達浪蕩的橡皮糖,那個街頭巷尾每家店鋪的老闆和小攤小販都認得的橡皮糖,那個看見誰都要打聲招呼、耍點小聰明的橡皮糖,那個有時為了悲傷而悲傷、為了時光飛逝而悲傷的橡皮糖——就這樣突然消失不見了。「橡皮糖」這個諢名兒本身就是一種譴責,就是一種瑣碎淺薄。他知道梅里特一定鄙視他,這種感覺來得強烈又深刻。南希在黎明時分的吻激起的並非梅里特的嫉妒,而是對她竟如此自輕自賤的蔑視。橡皮糖為南希使出了從修車廠學來的見不得光的骯髒伎倆。他是她道德的洗衣房,而所有的汙點通通歸他。
當天空由灰白轉為湛藍,明亮陽光灑滿整個房間,吉姆走到床前,重重把自己摔在床上,雙手狠狠地抓住床沿。
「我愛她!」他大聲喊道,「天哪!」
話衝口而出的剎那,彷彿堵在喉嚨裡的一塊腫塊融化了。黎明到來,空氣清新而明朗,晨光萬縷照耀在橡皮糖臉上。吉姆翻個身,將頭埋在枕頭裡,悶聲抽泣起來。
在三點鐘的豔陽之下,克拉克·達羅的車正吭哧吭哧地沿著傑克遜大街行駛,站在馬路沿兒上的橡皮糖,手指插在背心口袋裡,跟他打了聲招呼。
「嗨!」克拉克喊道,他猛地把老福特停在路邊,「才起床?」
橡皮糖搖搖頭。
「根本就沒睡。有點煩,所以早上到郊外走了一大圈,剛進的城。」
「我就知道你會心神不寧。我也整天都是這種感覺……」
「我想離開這裡,」橡皮糖陷在自己的思緒裡,接著說道,「一直在考慮到農場去,好歹幫鄧恩叔叔分擔一些。我已經混得太久了。」
克拉克沒作聲,所以橡皮糖繼續:
「我在想,也許啊,等瑪米姨媽死後,我能把我的那部分錢投到農場裡去,看能不能整點兒什麼出來。我們家的人最初都是從那一片來的,那地方很大。」
克拉克好奇地望著他。
「有點意思,」他說,「這……這件事同樣……也多多少少影響了我。」
橡皮糖猶豫著。
「我不知道,」他開始慢吞吞地說,「昨天晚上那個姑娘談起黛安娜·曼納斯夫人,一位英國女士的事。這事吧……搞得我開始思考了!」他停頓了一下,揚起頭有些古怪地看著克拉克,「我也有過家。」他帶著挑釁意味說。
克拉克點點頭。
「我知道。」
「我們家就剩我一個了,」橡皮糖接著說,稍稍提高了聲調,「可我一文不值,狗屁不如。他們叫我橡皮糖……不就是覺得我站也站不住,弱不禁風麼。當初我們家大業大的時候,這些人什麼也不是。可是,現在這些人在路上遇見我都趾高氣揚、鼻孔朝天了。」
克拉克仍舊沒作聲。
「我受夠了。今天就走。等再回到這鎮上時,我得像個紳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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