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作市長公寓的市政廳屋頂上,早春第一批燕子在陽光中穿梭著飛來飛去,市政廳前的街道上站著市長家的幾名頑童,他們把泥彈裝在吹管裡,企圖吹下空中王后,但他們沒有成功。嚴肅認真的市長先生在辦公室裡忙公務。他除了擔任市長職務外,還兼任本城法庭庭長和警察局局長。他坐在厚厚的一疊檔案前,專心致志地批閱卷宗,根本不去注意那瀉進窗戶來的歡快的陽光。這時室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不耐煩地應了一聲「進來」,只見一個長著一張古銅色臉、神氣十足的漢子跨進門來,從容貌上看,這人的年紀大約已有四十開外。
市長從卷宗堆裡抬起歡快的紅撲撲的臉,向進來的人瞥了一眼,來人衣冠楚楚。市長揮揮手說:「您請先坐下來;回頭我馬上就辦您的事。」說罷,市長的腦袋又埋到一大堆卷宗裡。
來人跨前一步。「你一直還這樣忙嗎,弗裡茨?」那人問道。「你從前可不犯這個毛病的。」
市長立刻跳起身來,除下鼻樑上的眼鏡,用一雙和氣的小眼睛仔細打量來人。「李夏德,是你啊!」市長大聲道。「我的上帝,你怎麼還認得我!真是的,我的頭髮已經禿了,剩下來的幾根已經花白!嗯,嗯,當市長嘛,有幹不完的事情哪!」
市長矮墩墩的身子從放滿檔案的桌子後面站起來。他十分驚詫地注視差不多高過自己一個頭的朋友的外貌。「這當然是假髮,」他說道,並用短小的手去撫摩一下自己還閃閃發亮的褐色頭髮。「當然只是假髮;可是這雙眼睛,這雙不自然的年輕的眼睛,還是那副老樣子,和咱們從前快活的歲月裡一個樣!」
市長滔滔不絕地談著,客人微笑著靜聽。這時市長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唔,」市長接下去說,「你從哪兒來,你在幹什麼工作,擔任什麼職務?」
「我嗎,弗裡茨?」對方開玩笑地回答說,「我在尋找充實我生活內容的東西,或者說得更透徹些,我這個生活容器內至今還一直空空如也。」接著他稍微嚴肅一點地補上一句,「或者不如說,我沒有找到有用的東西,我只是有點兒感到空虛。」
市長誠摯地望著客人的眼睛。「你,李夏德?」他說,「你在大學裡唸了所有學科!一位老同學發現你化了名在一家植物學雜誌上發表文章哩!」
「真的嗎,弗裡茨?——他沒有看錯吧。」
矮胖胖的市長思索了一會兒。「你還光桿兒一個嗎?」他問道。「嗯?還一直獨身兒一個人?唔,你從前可是個花花公子,李夏德!你還記不記得咱們當大學生時在董堡跳的那次舞?你那個時候家裡有個新娘子;你不願意跳舞;你坐在屋角里的那個高個子瓦塞曼身邊,瓦塞曼因為靴子太大也沒法跳。你在那兒只是拼命喝酒,喝了許多酒,李夏德!你沒有忘掉你在家裡和已故的新娘子跳舞的情景吧!」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市長突然感到不安,便從口袋裡掏出金錶。「告訴我,老朋友,」他又接著說下去,「今兒一整天你就留在我這兒吧?」
「可下午我還得走。」
「你這位老師傅一直馬不停蹄嗎?」
「對不起,特別郵車已經定好!你們這兒往北幾英里,在一片沼澤和森林之間,還有一些地方可以採集到植物標本吧?」
「啊哈!」市長大聲說,「在赤松黑角村,住著幾個發瘋的地主,他們既不讓人砍掉一株樹,也不讓人開墾一塊荒地!」
客人點點頭。「有人就這樣告訴過我。據說那兒的密林深處,還能找到各種各樣走失的人和家畜。」
「唔,李夏德,那你可以住到這個‘傻瓜窩’裡去啊!」
「‘傻瓜窩’嗎?」
「當然!現在那些地主的父親,從前還有過一種特殊的瘋狂行為!他嫌那些地主住宅太大,就在外邊荒野和森林之間蓋了一幢小房子。所有的窗戶開向一邊,四周造起一堵圍牆,牆有二十英尺高!他稱這幢小房子為‘林苑一隅’,可外人直到今天還是叫它‘傻瓜窩’。那個老地主就在那雜草叢生的所在度過了一生中的最後歲月。」
客人十分注意地在一旁傾聽。「那麼那邊現在住著什麼人呢?」他問。
「現在嗎?我想,什麼人也沒有;或者只住著貓頭鷹和黃鼠狼。」
隔壁房間裡的一口鐘敲響了。市長跳起身來。「已經十一點了!」他說。「你要知道,老朋友!我還要批一個法院卷宗;你從前幹過文書工作,」他笑嘻嘻地接下去說,「你現在又是那麼匆忙;要是你今天願意再次幫個忙,辦一個涉及刑事的案件,那麼咱們還能夠談上一個小時呢!」
李夏德笑了。「你手下真的連一名抄寫員也沒有嗎?」
「沒有,老朋友;我自己兼職文書,領著兼職的薪水,所以我得自己挑起這副擔子,要不是湊巧來了一位有才幹的好朋友幫忙,一切都得自己動手。」
幾分鐘以後,這兩個人坐到隔壁法庭房間的一張綠色桌子旁邊。「你也許還記得那個黃頭髮的神學家,」市長說,一邊以威嚴的架勢坐到那張稍高於普通凳子的庭長椅子上,「咱們那個時候叫他告密者,並不是沒有理由的!他呆在我們這兒有幾年了;這位神學碩士先生辦了一所收益極好的退休養老公寓,他在貴族和紳士中間頗享盛名;現在人們還想託他主持我們這兒地方監獄的神職工作。」
「他現在怎麼樣?」那個擔任臨時文書的客人問。現在他已經削尖鵝毛管筆,面前攤開一張破紙。「我只記得他那穿破的燕尾服和一雙紅色大手。」
「你馬上就可以見到他,」市長說,一隻手抓住了懸在綠桌面上一頭繫著叫人鈴的繩子;「他當過一個孤女的監護人;她在他家裡呆了多年,他有一陣子讓她念他辦的學校。現在他被控告對這個女孩欲行非禮,嫌疑極大;今天雙方還要上法庭對質。」
市長拉了拉叫人鈴,一個監獄看守走進門來,市長吩咐他把神學碩士帶到庭裡。
此刻一個可憎的形象,眼下從退到房門口的監獄看守身邊閃過,傴僂著背,進入房間。
「您不用站到太前面!」市長吩咐,於是那個神學碩士立刻朝後退回幾步,接著抬起扁平的腦袋向著天花板,賭咒發誓地說自己是無辜的;他的一頭黃髮彷彿是貼到腦殼上去的。
市長不去注意這些,重又拉了拉鈴,於是「弗蘭齊斯卡·費德爾斯」走進房來。
這是一個形容消瘦、含苞欲放的姑娘;她稱不上俊俏,腦袋上翹起的深黃色髮辮使她的上身稍稍前俯,一張小嘴也許是太豐腴了,鼻子有點兒太尖;當她隨即睜開她那深陷的灰眼睛時,充當臨時文書的客人情不自禁地喃喃說道:「scientesbonumetmalum.」
她側過腦袋,眼裡充滿怒火,但懷著不可動搖的信心重又陳述了她以前申訴過的主要論點,這些論點全都抨擊她從前的監護人。而她的監護人此刻正在絞動瘦骨嶙峋的雙手,嘆著氣,又一次指天發誓,為自己辯護。
當她陳述完畢以後,那位神學碩士開始發言,他起先用暗示的方式,隨後越來越明顯地譴責姑娘和他的助手之間的不清不楚的關係。神學碩士說他們兩人發誓要打倒他,以便他們自己來接管這所收益頗豐的退休養老公寓。
姑娘張開嘴巴,伸長脖子,側耳諦聽了對方的指責。這時的李夏德擱下鵝毛筆,相信自己看到了姑娘的雙眼為仇恨的怒火燒得發黑。她突然抬起頭,大叫道:「您撒謊,您!」她年輕的嗓音猶如一把鋒利的匕首。但是她像為自己的嗓音所驚呆,目光不停地轉來轉去尋求幫助,最後停歇在兩個嚴肅的男子安詳地望著她的眼睛上。
神學碩士朝著天空舉起雙臂。「您!你竟稱我您,弗蘭齊斯卡!你,我以羔羊的愛……」他感情衝動地湧出了淚水;隨後像只猢猻那樣嗚咽起來。
「我不再稱呼您了!」弗蘭齊斯卡從容不迫地說,她的瞳孔一直注視在她覺得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的瞳孔上,彷彿要在這個人的身上找到一種她所不敢再捨棄的支援。
如今在那個陌生人的心靈深處好像浮現了一場夢:樹林邊緣的那幢寂靜的小屋在他心靈的眼睛前出現了;一個孤獨的男子和一個被拋棄的姑娘一起住在那兒。他們不再是孤獨和被拋棄的;他們四周是夏日暖和的空氣,野草的溫馨香味,鳥兒的啁啾低鳴,以及空蕩蕩的林蔭寂靜處蟋蟀時斷時續的竊竊私語。
一陣激越的鐘聲傳進房間。李夏德抬頭一望,只見那姑娘在門外消失了,神學碩士也被牢獄看守帶走了。
「一個害臊的丫頭,這個弗蘭齊斯卡,」市長說,一面在謄寫得清楚的卷宗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可惜她缺乏才幹;我們不知道該怎樣安排她;幹一些日常家務她的能力是綽綽有餘的,但是幹些高一檔的工作,文化太少了些。」
他的客人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當然,她是一個楚楚動人的小丫頭!」他說;但說這句話的聲音很輕,彷彿心靈深處在想別的事情。
「唔,李夏德,」市長接著話頭說,一邊把檔案釘在一起。「你的看法跟我們當地的大夫一模一樣,他認為,他有時也有這樣的想法,姑娘的那一雙眼睛要比她的實際年齡早熟五六歲。」
「現在她的監護人是誰呀,弗裡茨?」
「她的監護人嗎?——她沒有親戚;暫時又沒有別的人,只有港口轉角上的一個鞋匠師傅肯做她的監護人;審訊開始以後,她也就住在鞋匠那裡。」
一小時以後,人們看見市長的客人從港口轉角上的一所小屋裡出來,穿過對面的大街,走出城去。
在城外近郊最後幾間房子前面,停著一輛敞篷馬車。一個坐在車伕座上點著頭的車伕,用一條繩子拴著一頭獅黃狗;這時這條大狗跳下車來,鼻子裡發出歡快的嗚哩嗚哩聲,搖著大尾巴迎向來人,街道上面的一些塵土因而被捲到半空。
「萊奧,我的狗,是你嗎?哦,我來了,我已經來了!」這句話裡洋溢著生活的喜樂,狗的主人這樣呼喚它的時候,它向主人又是搖尾,又是討好,做出種種迎合討好主人的姿勢。
在極其明亮的陽光下,他們的面前展開了一塊廣漠無垠的低地,道路呈現波紋形,往下通往低地。不久,這位遊人坐上馬車,那條大狗跟在一邊奔跑。這時車子在初春的日子裡,駛往遙遠的藍藍的森林,這森林形成一條几乎不可辨認的線條與地平線接界。
赤松黑角村小酒店前面,長著許許多多櫟樹,喜鵲在櫟樹枝上嘰嘰喳喳吵鬧不停,它們為保護自己的窩巢和兩隻紅胸的塔隼鬥個不停,弄得坐在酒店裡面的客人幾乎聽不清彼此間的交談聲。
「真是鬼知道!」那個來自鄰近小鎮的雜貨商人說,他跟坐在他對面的酒店老闆剛好做完一筆季節性生意。「你們這兒的兇鳥,把人的耳朵都吵聾了!這樣的猛禽也不許用槍打嗎,管理員?」
最後那句話,是對那個身穿褐色上衣、鬍子花白的老漢說的,這老漢用一把黃銅小鉗從放在桌上的盆子裡揀出一塊炭火,放到剛剛裝滿菸草的短菸斗上,他一邊把適才冒起的一縷青煙吹到桌面上,一邊說:「我不知道,普菲費爾斯,我個人不喜歡塔隼;你得問一聲新來的林務員。」
看來此刻雖然還是清晨,老人已經在遠處田間忙過一陣,此刻只是為了短暫的休息才到這兒來;因為他額上還滿是亮晶晶的汗珠,草帽放在自己面前的膝蓋上。
「一位新來的林務員嗎?」雜貨商人問道。「這個人,你們到底是從哪兒請來的?」
「不太詳細,」老人回答,「我認為,是從那邊外地請來的;不過嘛,他打起槍來可靈呢,追逐起姑娘來像個魔鬼!」
「喔嚯,卡斯佩爾大叔!這麼說來,您要當心您的女兒安娜·瑪格蕾特了!」
「她已經會自己照應自己了,普菲費爾斯,」酒店老闆說。
可雜貨商人還有許多話要說。「唔,管理員!」他說,「你們的森林裡什麼樣的新鮮事兒都有:你們的東家一定變得平易近人了!你們真的把古老的‘傻瓜窩’租給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嗎?」
「這會兒您的話說對了,普菲費爾斯,」老人說,一邊從他上衣的側邊口袋裡掏出一個做得很粗糙的大鑰匙;「昨天已經運來了幾車傢俱;又卸又裝,我真忙得要命,現在又得去那兒把窗子啟封,好好看上一會;昨天晚上我把自己的看家狗費拉克斯關在那邊高牆後面的院子裡,有了那麼一頭有靈性的畜生,東西才不會丟失。」
「這位租房子的客人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啊?」雜貨商人又問道。
「不知道,普菲費爾斯;我也不關心這些,」老人答道;「這個人可能來頭不小。不過據說這位先生是個植物學家;這樣一種人,就喜歡呆在野林深處。」
這時酒店老闆和雜貨商人再一次核算寫在桌面上的賬目,雖然房間裡除了他們三人外沒有別的人了,可是老闆還是俯著身子,壓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說:「你們可知道,幾年前報紙上報道了許多關於大學生搞的一次大暴動的事,他們想把各個公國的國王統統幹掉,——這個人據說也參加在內!」
雜貨商人吹了一聲拖長了的口哨。「問題就在這兒,管理員!」他說。「我知道,您不高興聽這樣的話;可是那些貴族地主,只要是年輕的,有時也有這種怪僻的習性;你們的沃爾夫地主,聽說也參加了瓦特堡的舞會。」
老人沒有接腔;可是酒店老闆還有許多話要說,彷彿這些訊息全由他的那些聰明的鵲兒從四面八方給他捎來的。——「據說,這個陌生人是在這一帶出生的,可是他在普魯士人那兒坐過幾年暗牢;他在暗牢裡既看不見天上的太陽,也望不到夜晚的星星;只有一盞發出濃煙的鯨油燈供他使用;他什麼訊息也得不到,不知早晨或午夜,日復一日,坐在燈下研究多卷厚書。」
「可是,卡斯佩爾大叔,」雜貨商人說,同時把開啟的菸草匣遞給酒店老闆,「聽說您又捲進邊界的官司中去了?」
「我?您這是什麼意思?普菲費爾斯?」
「唔,我想,您又在城裡的臨時律師兼錄事那兒呆過,你在這個人的地方,不得不說許多違心話。」
卡斯佩爾大叔接過商人遞給他的鼻菸。「嗯,嗯,普菲費爾斯,」他說,目光投向窗外,「它們不讓人們安靜一會兒!你們聽,這些可憐的鵲兒吵死了!」
「當然,卡斯佩爾大叔。不過那位植物學家先生後來到底怎樣了呢?」
「那個人嗎?——唔,信不信由你!有一天,他從外地突然回老家來;不過對他來說,時光總是還太早;因為他眼睛不好,看不清路面,絆了一下,被一輛輕便馬車撞倒在地,這輛車子自顧歡快地從石子路上轔轔地駛過去了。」
「車子駛得這麼快,真見鬼!」雜貨商人大聲嚷嚷。
「是啊,是啊,普菲費爾斯;您不懂其中道理,您還是個單身漢;可是坐在馬車裡的男爵老爺和文雅的太太,從馬匹的兩耳中間看不見前面有人摔倒在地;他們自己正在眉來眼去,你瞄著我,我瞄著你呢。」
「他受了傷嗎,這位可憐的先生?」
「沒有,普菲費爾斯,沒有,沒有受傷!但是和男爵一起坐在車裡的那位太太,原先是他的妻子呢。」
雜貨商人又一次吹起拖長了的口哨。「事情就是如此;普魯士人把他關押起來的時候,他已經結了婚!唔,這回兒他不可能把妻子帶來這兒了!」
「說來叫人不會相信,」卡斯佩爾大叔說,「因為據說他還有一連串官司要打,這樣才能擺脫這場婚姻糾紛。」
「那麼,那個男爵呢,後來他怎樣了呢?」
「男爵嗎,普菲費爾斯?他用槍把男爵打死了,然後自己跑到天涯海角,想重新擺脫種種煩惱。不,老弟,他不會把那位文雅的太太帶來的,但他把你們城裡名叫維布·萊文倫茨的聾老太帶來這兒,她也是個善良的女人。作為孤兒院的工作人員,她曾作出過貢獻,現在到這兒的‘傻瓜窩’來安度晚年。」
這時管理員已經站起身來。——「你話沒完沒了,真見鬼!」他說,一面嬉笑著從頭到腳打量另外兩個人;然後幹了一杯,手裡拿了沉重的大鑰匙出門去了。
塔隼在櫟樹上從剛才搶佔到的鵲巢里望著管理員打樹下走過,他出了院子,邁上大道,這條大道處在兩旁密植榛樹的路堤中間,從村子北頭通向主要公路。大道在半途通過一個路堤缺口,往左拐上一條人行小徑。此刻陽光蒸人,他經過幾次苗浪起伏的綠油油的麥田,走向這條小路一端的長著櫟樹叢的沼澤地段。在這沼澤後面,是一大片櫟樹和挺拔的櫸樹混雜生長的闊葉林,在這裡還是藍油油的清晨空氣中,這林子向著蔚藍色的天空勾勒出柔和的線條。老人用手絹揩乾額上的汗水,最後終於走進了涼颼颼的林蔭深處;在他頭頂的高高的樹冠上,一隻畫眉唱出了一支悅耳動聽的歌曲,歌聲一直傳到遙遠的地方。
老人大約已經這樣步行了一刻鐘。他在闊葉林中往前走一陣,來到一個樅林場;當他走出一個林邊斜坡時,另外有兩個徒步行路的人跟他結伴同行。
「到‘傻瓜窩’去這樣走沒錯吧?」
一個農村小夥子這樣問老人,他手裡拎了個箱子,跟在一個純樸的但一身城市打扮的姑娘後面。
老人點點頭。「你們只要跟我走好了。」
「可我要上‘林苑一隅’去,」姑娘說。
「只有一條路通向那兒去。您如果在‘林苑一隅’有什麼事要辦,那麼這地方正是。」
「我是那個屋子裡的人。」她回答道。
老人一直安安心心地趕他的路,此刻掉過頭來望著姑娘。當他仔細端詳這個年輕姑娘時,他的目光越來越靈敏了。
「唔,」他說,「就我所知,萊文倫茨太太,樣兒要比你大好多歲哩。」
但是這位姑娘對這樣的戲謔毫不在意,她以灰色的眼珠望著老人,並且說:「我叫弗蘭齊斯卡·費德爾斯。萊文倫茨太太大概和那位先生已經先到那兒了。」
「這您一定弄錯了,小姐,」老人說,一面用一隻手在她面前拿下自己頭上的草帽,用另一隻手出示那把大鑰匙,「太太和老爺要在今晚才來呢;不過,您可以先進屋去。」
她愣了一下;把食指擱在嘴唇上只有一會兒工夫。「這也好,」她說,「別的時間趕車的大約沒有空,所以到晚上才來,讓咱們走吧,管理員先生!」
他們就這樣在蔭涼的斜坡上繼續往前走,一路上幹松針鋪滿一地,越往前走,松樹越粗,這些大松樹長在道路兩邊伸向天空,椏枝籠罩在他們的頭上。驀地,樹林豁然開朗;他們來到一塊雜草叢生的盆狀低地,這兒好像是個久已乾涸的河床。低地打他們腳前橫穿,一直通向遠方。在低地另一邊的高處,又是一片櫟樹和櫸樹雜生的樹林,濃密的枝葉向四處伸展。他們對面只有一個缺口,通過這缺口一直可以望到褐色原野上的地平線。然而這可以眺望近處的缺口在左邊,緊靠另一邊的樹林邊緣,矗立著一座磚砌的古老建築物。由於這幢房子屋頂高,給人留下一個幾乎塔樓式建築物的印象;高出圍牆上面的二層樓上,只能看到四扇窗子,圍牆從房屋正面左右兩個角上開始,圍成一個橢圓形圈子,這圍牆幾乎一直擴大到長著雜草的窪地邊緣。
老人一邊走,一邊跟弗蘭齊斯卡聊天,他說這次因為他們搬來這兒自己花費了多少氣力給他們做準備。走到這兒,老人停下步來,默默地指著那扇包著鐵皮的沉重的牆門,這扇牆門面對著他們,正好位於圍牆的正中央。大門上方裝飾著砂石,上面有一行題詞,題詞的字母從前鍍過金,如今在刺眼的陽光下,從遠處望來還能辨認。弗蘭齊斯卡念出了「林苑一隅」幾個字。
「喔嚯,我的看家狗費拉克斯!」管理員叫道。「您聽啊,小姐,它已經聽出我的腳步聲了!」
這時從那邊鎖著的院子裡,傳來一陣唁唁的吠聲;同時從樹林伸向屋頂的一根櫟樹枝上,飛起一隻大老鷹,現在它在孤寂的屋頂高空盤旋,發出一陣粗野的叫聲。
此刻他們來到幾乎還看不出樹林斜坡延伸到草窪去的地方,接著他們朝著長滿雜草的窪地往下走去。他們離矗立在面前的莊園越來越近。房子坐北朝南,南面一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甚至連屋頂下方那個伸向樹林下水道上的龍頭,因為從前鍍過金,如今的殘存部分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屋頂短屋脊的兩端,裝飾著兩面風信旗,一面旗子幾乎全被樹枝的綠葉所掩蓋,而另一面則探出在藍天裡紋絲不動。
現在他們已經登上了窪地的彼岸,管理員把鑰匙在大門上轉動起來。
一個濃蔭遍灑鋪著石板的院子。那條彪犬歡蹦亂跳地迎向它的主人。——走道左首有口石砌水井,井邊有隻顯然是新制的裝滿井水的提桶;這時陽光正好移近屋牆,牆頭附近長著一叢高高的花蕾滿枝的玫瑰;屋門兩邊開向院子的窗戶,幾乎全給玫瑰枝椏遮住了。管理員說:「這些還是老東家親手栽培起來的玫瑰呀。」
接著他們跨過幾級臺階,進入屋裡。——過道左邊就是廚房;右邊是一個只有一扇窗子的房間,其中的擺設使人一望便知這是給未來的女房客住的,雖然高高的床架上還缺少帳子和被褥;但是屋角已經放著紡車和紗筐,那隻古老的弗蘭克式五斗櫃上,掛著一面同樣老式的小鏡子,鏡子後面還缺少交叉地插在上面的孔雀毛。「看來,這不是您的房間,小姐!」老人說,又一次試著開了個玩笑。
他見對方不搭理,便指著他那歡快的跳向一級級樓梯的看家狗。「咱們就跟著它走吧!」他說,「那後邊還只是些倉房。」
他們到了樓上,老人開啟門,走向一間相當寬敞的房間,這房間擺設齊全,連窗簾也掛上了。房裡共有四扇窗子,從中間的兩扇窗子可以越過長草的窪地望到松林,他們剛才在那邊時就已經看到這兩扇窗子了。房間左邊擺著一張用彈簧墊做的靠背椅,另一邊沿牆放著一張有許多大小抽屜和櫃子的寫字桌;桌邊掛著一隻小自鳴鐘,鐘擺正在的嗒的嗒地擺動。這隻鍾做工精細,一定是遠方黑林山制的產品。一張老式的、但儲存得還很完好的壁毯,深褐色的底子上,織有紅紫兩色盛開的罌粟花,這壁毯掩住了整個牆壁。
弗蘭齊斯卡幫助老人把蝴蝶窗開啟來的時候,一邊默默地,但極為注意地把房間裡的一切打量一遍。
由一扇門連線起來,在這花室的兩邊,各有一間比較狹窄的房間;兩個小房間裡各有一扇窗子開向冷杉林。左邊那個小房間裡,除了幾把椅子外,只剩下一張鐵製行軍床和幾隻高高的旅行箱。弗蘭齊斯卡只向房間掃了一眼,這時,帶她上樓來的老人已經把對面一扇門開啟了。
「這兒還有點兒可以閱讀的東西呢!」老人大聲說。「博士先生本人如果不到外面去,可以整天呆在這個房間裡。」
此話不假,這是一個十分像樣的家庭圖書室,這裡靠牆敞開的書架上,放著許多整潔的單本圖書。當姑娘把一卷她在神學碩士辦的寄宿學校裡看到過的奧肯編的《伊西斯》雜誌從書架上抽出來時,老人已經把另一扇正對著窗子的門開啟了。
老人把她領進這個房間,房間面西,這跟前邊那個向陽的房間恰好相反。這個房間跟樹林直接相接,此刻還處在昏暗的陰影之中。
「您不必害怕,小姐,」老人說,同時指著通向外邊的唯一的一扇窗子,視窗裝有鐵柵欄。「這不是監牢,而只是因為以前住在這兒的老東家喜歡在窗上裝飾這樣的柵欄罷了。」
「我不是那麼容易害怕的,」女孩說,同時跟著老人走進了這個房間。
「嗯,現在咱們可以讓那個小夥子把您的行李搬上來了;因為那邊這張小床和這兒五斗櫃上的梳妝鏡,都是為您準備的。」
當弗蘭齊斯卡接下自己的行李,給了那個挑夫幾個錢,把那個挑夫打發走以後,老人說:「現在,小姐,我將陪您回村子裡去,走到村裡雖然要一小時,但是卡斯佩爾老闆家的瑪格蕾特將為您的中飯烤一個精美的蛋糕。傍晚時分,博士先生將要乘車去那兒,以便從我的手裡取走鑰匙。」
姑娘只是搖搖頭。「我想留在這兒不走了;至於晚飯,我的旅行袋裡還有充飢的東西。」
老人用手捋捋有須的下巴頦。「可我得把您鎖在裡面;我得把鑰匙送交博士先生本人。」
「您儘管鎖吧,管理員先生!」
「唔!——我該把那條狗費拉克斯也留在您這兒嗎?」
「狗嗎?幹嗎要留下?可能這狗餓得慌,就跑到門外去了。」
「唔,唔;我剛才只是想;它可以給你解解寂寞。」
「可我一點兒也不感到無聊。」
「嗯,嗯,您說得有道理。」
「那麼,管理員先生,您走吧!」
「那麼,小姐,我該上鎖嗎?」
她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接著,平靜地跟在老人後面,陪他走到下邊院子裡。當老人跨出圍牆把他身後沉重的牆門鎖上時,她飛快地奔回屋裡了。她的腦袋靠在窗柵欄上,從起居室那兒目送老人遠去。老人正巧穿過雜草叢,走向那邊的高地。當他帶著他的狗在那邊松林中消失時,她便回到房間中央,踮起腳尖,把自己的矮小身子抬高一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慢慢地打量自己的四周,把雙手壓在心口。一陣滿意的微笑,掠過此刻輪廓特別分明的小臉。
隨後她穿過圖書室,回到自己的小房間,這時陽光也照亮了通向這個房間的道路。她走到鏡子前面,解開自己粗大的辮子,於是暗黃色的頭髮像波浪那樣披在她的身上。她就這樣跪在箱子前面,從箱裡抓出一些零星雜物,放進五斗櫃的空抽屜裡。一隻小匣子裡裝著顏料汁、刷子和畫筆,這時幾張畫得相當靈巧的花卉作品,已經映入了她的眼簾。等到一切都收拾定當之後,她重新把自己的頭髮結成辮子,再把周身上下打扮整齊之後,彷彿剛才帶來的東西只是供她梳妝打扮用的。
好像出於臨時措施,她已經吃過幾個從旅行袋裡拿出來的黃油小麵包。現在,她似乎必須熟悉一下圍牆內的每一寸土地,她拖著輕輕的腳步,再一步步穿過整幢房子;走過每個房間,跨進廚房,步入從那兒通下去的地下室;然後登上一條就近發現的樓梯,來到閣樓上面,屋頂高高而陰沉地矗立在閣樓上。忽然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邊掠過,這可能是白鼬或黃鼠狼;她不去注意這些,而是摸索著走向一個完全封閉的天窗,然後把天窗搖了搖,直到天窗被開啟。天窗裝在屋頂的後邊,天窗下面是一望無際的原野,從樹林過去,越來越開闊了。
她在這兒黑洞洞的天窗下面蹲下來;只有她那灰色眼睛的光芒,在靈活地向四周掃來掃去,時而掃到那邊在中午熾熱的陽光中彷彿在打瞌睡的樹林上空,時而投向下邊路上稀少的車轍,這些車轍經過原野,通往她剛剛離開的世界裡去。
在隨後到來的時間裡,「傻瓜窩」周圍的野獸聽見一種它們十分不習慣的響聲,這響聲侵入到它們寂靜的夏日生活中來了。驀地,從年幼的樅樹苗圃的雜草中,跳出一頭牡鹿,它不顧自己頭上剛長的新角,沒命地衝進附近的林莽中去;樹林外面的沼澤地上,兩隻藍色的公雉咯咯地啼叫著飛向高空,幾年來它們不受打擾地在這兒獨來獨往;如今連狐狸大師在這兒也受到了驚動。
狐狸在一個古老的長滿雜草的大土墩上穿洞做穴,現在坐在巢穴出口處溫暖的中午陽光裡,時而快活地目光閃閃地瞅著在原野裡嬉戲的蚊蚋,時而望著四周企圖做初次翻筋斗動作的小狐狸。突然,它伸出腦袋,豎起耳朵,諦聽四周的動靜;從那邊櫸樹林的邊緣,空氣中傳來一種它從未聽見過的響聲。
幾分鐘以後,從原野上走來一個年紀不輕、但身體強壯有力的男子;一隻獅黃大狗走在他的前面,用鼻子伸向大土墩入口,東嗅西聞;不久前,那隻老狐狸帶著一窩小狐狸就穿過大土墩從這兒逃生的;然而狗的主人在喚它回來,它眼下只好順從主人離去。狗和主人剛剛走出樹林;現在大踏步地往前經過原野;不多時,他們一起涉水渡過那兒的沼澤。他們形影不離,走在一起,他們每天都是如此;可是那些走獸不用害怕他們;因為那條狗只注意它的主人,而主人只關心寂靜的植物世界,這世界一旦被他找到,他的手再也不肯縮回去了;今天特別是在沼澤地裡,幾種燈心草一類的矮小植物,被他毫不留情地裝進一隻綠色的匣子裡。
有時,也有一個姑娘跟隨在他左右;然而這種情況甚為少見,而且姑娘留在雜草叢生的沼澤地邊,在「林苑一隅」的高圍牆後面;姑娘在廚房和地下室裡當一位老太的助手,要不是老太手裡拿個助聽器,像獵人肩上背個小號角那樣,更加明顯地表明她是個聾子,那麼,她那和善的臉上的呆板表情,早已洩露出這位老太耳聾已有多年了。姑娘知道這位老太一度做過她現在這位主人的侍娘;姑娘處處討好老太,讓她高興,試圖從眼神里看出老太的種種心態。——要不,姑娘就和她的主人待在一起;他不再見姑娘瞪著他,就像那時在法庭房間裡那樣,那時他自己是市長的臨時錄事。看來他內心十分焦急,常常盼望姑娘望上他一眼。有時她吃過中飯,準備把樓上房間整理好以後,便坐在家庭小圖書室的窗邊,在褐色的小紙上畫起圓錐花序植物或花梗來。這些植物和花梗,是她的主人博士先生一個人或者她跟他一起從曠野裡採集回家來的。她的主人常常默不作聲,久久地站在她一邊,看著她那靈巧地作畫的小手,好像著了魔似的。
他們住在一起幾個星期以後的一個下午,他從莎草和野蔥中採來一束鮮花,放到她的面前,她就忙於把這束花畫到紙上。他時而跟她講上一兩句話,她只管畫自己的畫,連頭也不抬,沒有搭腔。
「您來這兒到底樂意不樂意啊?」他現在問道。
「當然樂意!幹嗎不樂意呢?鞋匠那邊的整個屋裡,充滿皮革氣味;而且還有要飯的人呢。」
「要飯的人?——您講話幹嗎這樣刻薄,弗蘭齊斯卡?」——這看來彷彿他有意要惹惱她;但是他早已沒法使她惱火了。他有一陣把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而她正起勁地在一張小紙上畫畫;因而她不作回答。他接著說:「我不是個要飯的吧,不過,這兒對您來說,太冷清一點兒了。」
「這是我所樂意的,」她輕聲回答說,重又用畫筆去蘸顏料。
在她身邊的桌上,放著多幅已經畫好了的畫;他拿起其中的一幅,上面畫著一朵瑞典水蠟樹花,下面寫了幾行鉛筆字:
另一朵花我各處找遍——
可哪兒也沒有看見;
只有兩人待在一起的地方,
它才會長出地面。
他把那張寫過這種鉛筆字的紙頭,放到她的面前,但她對此只掃了一眼,頭也不抬一下,接著重又把這張畫放到另外幾張紙頭下面,同時她俯著身子專心致志地作自己的畫了。
他在她身邊站了一陣,好像沒法走開似的;但因為她默不作聲地繼續在做自己的工作,他只得吹起口哨喚他的狗,帶著它到樹林裡去了。
他跟姑娘的相處非常特別。彷彿出於一時的興趣,幾乎沒有作過認真的考慮,一下子就把她接進自己的生活圈子裡來了;她只是豐富他簡單生活的一種附屬品;——那麼,屋裡別的人畜是怎樣生活的呢?當然,維布老太雖然耳聾,但對她來說,周圍世界並不隱藏著擾人心靈的秘密,她不可能看出這一些;但是,連那頭獅黃大狗都看出自己主人被那個陌生的女孩迷住了,竟至完全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因為獅黃狗如今比從前更多地擠到主人身邊,用一種差不多是譴責的目光瞪著他。
主人和狗久久漫無目標地來來往往。眼下,暮色已經籠罩在樹林上面,主人和狗在離小路不遠之處的一棵大橡樹下躺下身來,此刻灰鴉總是在這樣的樹上聚集,然後再飛往更加偏僻的歇夜場所。
博士先生把頭枕在一塊長滿苔蘚的花崗岩上,弗蘭齊斯卡幾次和他出游到這兒時,曾經在此休息。他的目光射向頭頂的樹椏枝,那裡鳥兒嘰嘰喳喳,跳來跳去,或者引頸長啼,彷彿它們在交談白天裡發生的事情;但是那些黑灰鴉根本就沒有理睬他;他的幻想裡出現姑娘輕盈的腳步聲,她那疲勞的小腳不久前還擱在這塊石頭上。現在他的胡思亂想的腦袋,正好也擱在那兒。
他一生中從未感受到的一種誘惑力會給他帶來什麼?—他的前半生給他帶來的一種不可忍受的痛苦,彷彿已經煙消雲散,他幾乎不再理睬這一切。或者只是那種迷迷糊糊地想去抓住青年時代最後幸福的狂喜?還是那種有時似乎突然望著深淵的年輕的眼睛中流露出來的秘密?——他在她身上已經發現某些氣質和他的性格是背道而馳的;有時她的目光中間閃現若干嚴酷的情緒,這使他很惱火,可這是她內心的獨立自主的表現,這種表現幾乎蔑視和拒絕任何人的支援。但是這也叫他定不下心來;這似乎是一種向他挑戰的敵意,不錯,他對此早有準備。要是他的姑娘步步進逼,那她會用更加熱烈的愛的力量來擁抱他的。
他一骨碌跳起身來,握緊拳頭,把雙臂伸向空中,彷彿他得檢驗自己的膂力,以便立刻和所愛的女對手做你死我活的搏鬥。
他頭頂的橡樹上,鳥兒還一直啁啾不歇;接著狗兒開始吠叫。於是這一大群鳥雀高聲啼叫著飛到天空裡去了。但是此刻他聽見林中有另一種響聲;是一種小小的輕輕的腳步聲,這腳步聲匆匆移近,一會兒他在樹幹之間看到了女子衣裙的飄動。他將拳頭壓到自己胸口上,好像這樣一來就能把血液的瘋狂搏擊壓抑下去似的。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他的面前。
「弗蘭齊斯卡!」他叫道。「您臉色多蒼白!」
「我是急急忙忙奔到這兒來的,」她說,「我在找您哪。」
「找我,弗蘭齊斯卡?這兒樹林裡馬上就要暗下來了。」
他渴望她立即回答,這一點從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得出來;但是她只簡單地說了一句——她說話的聲音好像一個丫頭來找她的主人報告一件事情似的:「有人想跟您談談。」
「這人想找我談話,弗蘭齊斯卡?」
她點點頭。「就是我的那個監護人,那個鞋匠,」她鬱郁不歡地說,彷彿感到自己有什麼災禍將要臨頭似的。
「您的監護人!他能找我幹什麼?」
「我不知道;但是我怕他。」
「所以您來找我了,弗蘭齊斯卡!」
於是他們很快就回去了。
來者是一個矮矮胖胖的人,塌鼻樑,稍帶幾分聰明的模樣,他在萊文倫茨老太的小房間裡等著他們。李夏德把他領到樓上的起居室,弗蘭齊斯卡已經比他們先來這兒了。
「唔,師傅,你找我有什麼事?」李夏德一邊說,一邊坐到寫字桌前的安樂椅裡。
雖然主人推一把椅子請這個皮匠師傅坐,但是後者顯得很尷尬,還一直站在房門口,來人開頭講幾句不著邊際的寒暄話,說明今日來此的原因,然後請求主人原諒。最後他才言歸正傳。他說,有個上了年紀的麵包師傅,手頭有錢,非常有錢,但沒有子女,想娶弗蘭齊斯卡為妻;他讓皮匠傳話,日後如果她忠心耿耿地和他過日子,他甚至會在日後的遺囑裡寫明送她自己的所有錢物;這件事對他作為監護人的皮匠來說,應該憑良心辦事,他不讓他的被監護人對這樣的幸福失之交臂。
至少從表面上看,李夏德耐心地聽他講完話。「我得承認您對她的關心,師傅,」他接腔說,一邊硬把自己內心的激動壓下去;「可是弗蘭齊斯卡在我家裡也不會比那兒差;我準備對此向您提出必要的保證。」
來人把自己的帽子拿在手裡轉了一會兒。「不錯,」他終於開口了,「可是我沒有別的路好走啊。」
「到底為什麼沒有別的路好走呢?」
他沒有得到回答;被問的人頹喪地望著地面。
當兩個男子在這樣一問一答的時候,那個姑娘一聲不響,紋絲不動地站在窗邊。此刻李夏德把自己的腦袋轉回來,看見弗蘭齊斯卡睜大了一雙灰色的大眼睛,心裡有說不出的恐懼,她露出一副懇求人的聽天由命的樣子,她好像放棄抵抗了,她死命地瞅著他不放。
「弗蘭齊斯卡!」他喃喃地說。有一會兒,房間裡變得死一般的寂靜。
接著他又轉過身來,對著弗蘭齊斯卡的監護人;他的心跳得十分厲害,說話斷斷續續很不連貫。「您對我一定隱瞞了真實原因,師傅,」他說,「請您公開把原因說明吧,我們可以一起來解決。」
對方只是回答說:「我沒有什麼可以再作說明了。」
剛才俯著腦袋、張開嘴巴、一旁聽著兩人說話的弗蘭齊斯卡,此刻走到博士坐的椅子後面。「我該說出真實原因來嗎,監護人?」她這時問道;她的話裡重又響起那種果斷而堅定的聲調,這好像是一把深藏已久的匕首,一下子露出了閃爍的鋒芒。
「你高興怎麼說,就怎麼說吧!」鞋匠師傅回答道,他的雙眼執拗地側向一邊。
「好吧,要是您自己不願說,那麼讓我來說——您把自己的房子抵押給了麵包師傅;我知道,您現在被他逼得走投無路了!」
李夏德吁了一口氣。「是這樣嗎?」他問道。
鞋匠不得不承認是這樣。
「那麼,您債臺築得有多高?」
鞋匠終於說出了一個數目。這數目對一個小匠人來說,顯然是很大的。
「唔,師傅,」李夏德馬上接嘴道;但是他在把話說完以前,好像感到弗蘭齊斯卡有一陣在他耳邊喃喃低語道:「別送他錢,請別送他錢!」聲音同樣很輕,但又像很害怕,他感到自己的胳膊給她摟住了。
他想了一下,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師傅,」他重又開口了,「我會把錢借給您;您馬上可以得到這筆款子,您只消給我出一個借據。您明白我的意思吧——只要您的被監護人一天待在我家裡,我就一天不要您一分利息!這樣,您總該滿意了吧?」
那個人還有種種疑慮,不過這是一條體面的退路;經過再三勸說,他終於表示同意了。
「那就請您耐心等一下!我會把您要求辦的事寫在紙上,請您捎給我的律師。」
弗蘭齊斯卡此刻挺直身子,李夏德把椅子移到寫字桌邊。筆尖發出沙沙的響聲,因為手在飛舞,一個個字寫到了紙上。
信件馬上就寫好,並且已經封妥,鞋匠貪婪的雙手接過了那封信。
李夏德立即陪著那人走到房門邊;弗蘭齊斯卡還站在原地不動。李夏德和弗蘭齊斯卡像著了魔似地,一動不動地把眼睛望著那剛剛又重新關上了的房門;現在似乎那沉重的腳步聲使他們安了心,這腳步聲慢慢地從扶梯上下去。一會兒後,又聽見開屋門和關屋門的響聲。再過一會兒,開關牆門的聲音也傳到他們樓上來了。
這時李夏德轉身對著她。「來呀!」他輕聲說,張開了雙臂。
此刻一定發出一陣夠大的響聲;因為她飛奔到他胸前,他緊緊地把她摟住了,好像要把她擠碎似的,這樣他才能安然無事地佔有她。「弗蘭齊!我為你害了相思病;治這種病的良藥我該向哪兒找?」
「在這兒!」她說,一面把她稚嫩的紅嘴唇給了他。——
他們沒有聽見房門被悄悄地推開了,一個美麗的黑黃色的狗頭從門縫裡擠進來。一會兒,這條健壯的畜生幾乎神不知鬼不覺地已經到了房間裡。直到狗頭靠到了它主人的臀部並用美麗的褐色眼睛像埋怨似地望著他時,他們兩人才發現它。
「你眼紅嗎,萊奧?」李夏德一邊說,一邊撫摩畜生的腦袋;「可憐的夥伴,對她,我們兩個是束手無策的。」
——黃昏過去,黑夜來臨。黑森山製造的鐘上有一隻人造小杜鵑,撲撲翅膀,「咕咕咕」地啼了十回,李夏德從臥室裡拿出大鑰匙,準備像平日晚上那樣,去鎖圍牆裡邊院子的大門。
弗蘭齊斯卡從樓下的廚房裡出來走上過道時,他在黑暗中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拖到屋外的院子裡。她默默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於是兩人從開著的院門裡向外面的黑夜張望了好一陣。
狂風驟起,松林呼嘯。從樹林後邊推來一層烏雲,把鉛灰色的天空遮住了;林莽深處,傳來了大野梟的淒厲叫聲。姑娘頓時毛髮直豎,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嚯,這兒真像曠野!」
「你,你害怕了嗎?」他問。「我原來以為,你是不會害怕的呀。」
「我是不怕的!可現在!」她把頭挨近他的胸口。
於是他帶著她退進院子,在牆門上推上了沉重的門閂;燈光從樓上的窗戶裡向四周有牆的院子裡撒下。「夜晚嚇人的怪物給關在門外了!」他說。
她哈哈大笑起來。「你也是我的監護人了!」她在他耳邊嘀咕。
他像喝醉了酒似的,用雙臂把她抱到屋裡。到了這兒,他又把鑰匙在屋門上的鑰匙孔裡一轉。要是此刻有誰站在外邊,一定會聽到這個聲音。隨著這個聲音,那條大狗在屋門前附近躺下了。
一會兒,樓上窗裡的燈也熄滅了,這幢屋子在這森林中的萬籟俱寂的夜晚,像空間無數小黑點中的一個小黑點。
弗蘭齊斯卡在這屋裡雖然獲得了新的地位,但她的衣衫極少。李夏德在跟她的監護人初次談判時,答應要給姑娘有良好的生活條件,但由於姑娘性格倔強,他找不到機會和她作一次關於這方面問題的詳細談話。當然,也由於姑娘的寒酸相,以及他看見姑娘在他面前要想竭力掩飾這種窘況的害臊樣子,現在對他來說,倒成了一種新的魅力;碰到這種場合,在他看來,姑娘那種年輕的、平日稍微嚴峻一點兒的容貌,似乎放射出一種甜蜜而又苦澀的光芒。
但是這種情況,決不能允許長久保持下去了。
從他們住的林間小屋往南三英里,有一個商業大城。一天早上,在小屋的牆門外邊,停著一輛已經套好牲口的輕便馬車,這車子準備載他們到那個城市去。萊奧被關進後屋裡。維布老太拿起助聽器,聽到他們兩人向她講了幾句友好的告別話語之後,便向車座那兒高高興興地點點頭,於是他們的車子經過原野上高低不平的軌跡,駛到廣大的世界裡去了。
半路上,他們在一家鄉村酒店前下車。老闆娘把訂好的牛奶送上桌子來時,她指著李夏德問姑娘道:「令尊大人也要一杯吧?」
「當然,」弗蘭齊斯卡應聲道,「家父另外要一杯。」
她說著大膽的戲言。抬頭望著他。
他們兩人到達那個大城市的時候,已是上午八九點鐘。
他們首先去採購上衣,他們剪了色彩明快、花樣文靜的料子給姑娘做夏衣,也剪了手感柔軟、素色文雅的毛料做冬衣。他們在同一家店裡定做衣服,弗蘭齊斯卡跟著一個女裁縫走進旁邊一個小房間量身材尺寸。開頭,李夏德要店家為姑娘縫製「居家用和在森林裡生活用」的服裝,式樣最最簡單就行,售貨員對此竭力表示反對,弗蘭齊的目光裡流露出委屈的情緒,年輕的店主就「令尊大人先生」的執拗脾氣試圖給姑娘安慰幾句,可她聲色不動,尊重了李夏德的意思。
他們在店裡留下地址後便走了。
他們在中途買全了弗蘭齊斯卡的各種繪畫用品,在一家時裝店的老闆娘那兒買了兩頂簡樸的、但很文雅的草帽,兩人便走進一家白色織物商店,弗蘭齊斯卡還來不及說一句話,一打現成的女襯衣已經買下了。
「您花錢真大手大腳!」她說,「這些東西我完全可以自己縫製的。」
「您說得有道理!」他嘴裡回答道,但一邊已經在買第二打襯衣了。
「要是您還這樣乾的話,李夏德,那我一家商店也不跨進去了。」
「只是還得上鞋鋪去!可不知您的意思怎麼樣?您對我生氣了嗎,弗蘭齊?」
「不,您這個人啊;在我看來,您今天出手那麼大方,那麼闊氣。」
「往前走吧!」他說。
不一會兒,他們站在一家十分高雅的鞋子商店裡了;店裡的女售貨員向這個不顯眼的姑娘周身上下打量一遍後,漫不經心地把一大堆鞋子攤在他們面前。
弗蘭齊斯卡對這類中檔貨物看了一會兒,嘴唇周圍露出輕蔑的神色;因為她容貌端麗,在這種場合下堪稱絕色,這一點她心裡是完全明白的。但她立刻坐到已經準備好的椅子上。把下衣一直拉到踝骨高處。
那個拿著鞋子跪在她面前給她試穿的售貨員,此刻發出了一聲驚歎。「啊!是一雙多麼美妙的仙女般的小腳啊!那我得把童鞋拿來給您試試。」
弗蘭齊斯卡像公爵夫人那樣穩坐在安樂椅上;預見到這一勝利的李夏德,正好和抬起頭來望著他的弗蘭齊相互交換了得意的目光。
但是此刻那個女售貨員彷彿完全變了個人似的;在她眼裡,她的兩位顧客顯然一下子進入了貴族主顧的行列。她巴結著從玻璃櫥裡拿出一大堆各式各樣色彩繽紛而又精緻小巧的女鞋來,這全是一些最新式樣的高跟鞋。
「不,不,」李夏德笑嘻嘻地說,「只要給普通婦女穿的鞋子就足夠了;童話中仙女的腳是不允許穿這些玩意兒的!」
「您說得有道理,先生,」女售貨員說,「但是,即使為普通顧客做鞋,我們也得根據時新式樣製作。」接著她又到櫥窗裡去東尋西找。隨後她拿來一些又輕又軟的小靴,神仙穿了這種玩意兒也能夠跳舞呢,弗蘭齊拿起來穿的第一雙鞋就非常合適,就像是為她瘦長的腳澆鑄定做出來的。
接著售貨員還找來了幾雙,也有為了他倆一起散步、登高時穿的必不可少的森林皮靴。接著兩人繼續趕路,穿過這個大城市中熙來攘往的人流。她挽著他的胳膊;他能感覺到她走的每一步輕盈小步,心裡極為歡欣,他在不知不覺中越走越快,彷彿要讓過路行人看清她這雙小腳所無法表現出的一股神力,這雙小腳只能屬於他,而不可能屬於任何別的人。
夕陽西下時分,他們坐的那輛車子就停在「林苑一隅」的房屋前面了。
數天以後,送郵件的女投遞員從城裡捎來一個大包裹。日前所有預訂的東西一下子統統送到了。弗蘭齊斯卡把這些衣鞋拿到了自己的房間裡,然後把自己也關進房內。過了好一陣,她才來到起居室,走向李夏德,默默地摟住他的脖子吻他;然後她奔出廚房,去接維布老太上樓去。
這時攤在床上和五斗櫃上給這位善良老太欣賞的衣鞋,還只是買來的東西中的一部分,而且是最普通簡單的衣鞋,這已經使好心的老太嘖嘖稱奇、讚歎不絕了。此外,弗蘭齊斯卡上城裡去時沒忘記提醒李夏德也給老太買一點好衣料和節日戴的色彩鮮豔的帽子,結果還是忘記了。而今儘管老太提醒她別忘了穿新買來的白衣裙,但她心裡一直過意不起,直到有一天她穿了出色的新衣,下一天坐在老太房間裡堆滿裁開的衣片和紙樣的裁縫桌上幫助維布老太做衣服時,她才安下心來。弗蘭齊斯卡就是這樣聰明,她設法讓老太覺得自己的年紀還不太老,她可以在衣服上做個圓花飾或皺襉,或裝上一個蝴蝶結。而這位老太次數越來越多地從廚房裡出來,跑到那暫作成衣工場的地方,對房屋的主人賭咒發誓地說,弗蘭齊斯卡要再一次把她打扮得年輕一點兒。
而李夏德似乎對這些事並不重視;只有一次,當他在過道里碰到弗蘭齊斯卡時,他把對方攔住了,這時姑娘手裡正拿著各類縫紉用具從樓梯上下來,他對姑娘說:「弗蘭齊呀,你到底要給我們善良的老太穿什麼服飾呢?她在暮年還要像拔示巴那樣愛好虛榮嗎?」
弗蘭齊斯卡定睛望著他的眸子好一陣。「你別管,」她接著說,「也得讓老太高興高興啊!」說完這話,她已經穿過房間不見了。
他們住在原野和森林之間,這兒上百年來從無人問津;他們周圍是自由和豐茂的大自然。
這兒人跡罕至,只有蜜蜂來到這兒,在野地上嚶嚶嗡嗡,十分孤獨。有一回那個老管理員又回來了。為了這兒急需的燃料在維布老太的小房間裡和她談了好一會兒;幾天以後,一輛大車裝著黑泥煤穿過森林來到屋前,把泥煤卸下;有一回,城裡那個商人帶著好奇的目光也鑽到這兒來,他已經順利地做了一筆交易,但接著根據上面的指示,他被解職了,因為往後訂貨只需通過書信就行。除了上述兩個人,還有一個送郵件的女人來過這兒,她每週兩次來這兒送信送報;此外,如果她受委託還會捎什麼東西來這兒,那她就把東西放在樓下廚房裡。李夏德雖然答應過前往訪問住在森林那一邊府邸裡的貴族地主,但這一訪問一再推遲。因此那邊也沒有人來這兒做客。甚至那些把森林外邊世界的訊息帶來這兒的報紙,有時幾個星期之久都堆在寫字桌下面的一隻抽屜裡,連看都沒有看過。
但是現在,幾乎每天早上這一對男女總是一起外出,在香氣四溢的夏日空氣裡散步;弗蘭齊斯卡穿著高幫森林皮靴,衣裙紮起,肩上背一個李夏德叫人為她製作的採集植物標本的小筐子,十次有八九次那條大狗也跟在她一邊跳跳蹦蹦;但有時候,要是天上霧靄沉沉,空氣像夢幻似地籠罩在原野上,樹林像朦朧的秘密靜悄悄地十分誘人,當這條獅黃大狗在他們身邊衝出屋門去時,一定會被他趕回屋裡,這好像已經是一種約定俗成的默契了。接著他們趕快把身後沉重的院門關上,不再去注意從他們身後關閉著的院子裡傳來的嗚咽聲和吠叫聲。他倆趕緊離去,最後到了矮叢林和原野之間,獅黃狗的嗚咽聲和吠叫聲再也趕不上他們了。除了有時有一條蛇瑟瑟地從附近遊過,或者遠處有一根枯枝咔嚓一聲折斷之外,再也沒有別的什麼聲音來打破他們四周深深的寂靜了;鳥兒躲在樹葉中間,蝴蝶豎起雙翼默默地棲息在灌木之上。
如今在森林邊緣,很少看見一叢叢盛開的深紅色野薔薇了。儘管薄霧籠罩,非常悶熱,他們走在路上還是手挽著手,默默地抬起亮晶晶的眼睛,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他們呼吸著曠野裡的空氣,在這個夢幻似的世界裡,他們是唯一的人類,一個男子和一個女人。
有一回,他們經過長久的漫步以後,中午時分的太陽以熾烈的光芒垂直地曬到地面上,他們出乎意料地來到了森林的邊緣。他們面前有一片廣闊的望不到頭的莊稼地,這是黑麥揚花季節,時而有幾片薄雲在田野上飄過。他們朝地平線上望去,但見金色的麥浪緩緩起伏。
遠處傳來一陣清脆的鐘聲,在那遙遠地方的後邊,在那邊的平原上,大概就是貴族地主的邸宅所在地;驀地一聲叫喚,從岑寂的中午空氣中響起。彷彿被那一個聲音所吸引似的,弗蘭齊斯卡走進麥浪起伏的田野,而李夏德此刻靠在一株櫸樹幹上,望著她的背影。她越走越遠;她周圍的麥浪起伏;他見她的小腦袋在不知名的海洋裡浮動,而且越浮越遠。他驀地想到,她可能由於某種秘密的暴力在麥田中離他而消失。那邊看不透的平原上到底有什麼玩意兒呢?而她現在那雙小腳已經接觸到這塊土地了。老人們講起的「收穫孩子」,恐怕不光是寓言,而是真有其事的吧,凡是看見這孩子躺在麥田裡的人,就要把這個人的眼睛弄瞎!如今孩子在窺伺,準備抓住我們的手和腳,把我們拖進田裡去。——
「弗蘭齊!」他呼叫道,「弗蘭齊!」
她轉過頭來。「鐘聲響了!」她回答道。「我只是想知道,鐘聲在哪兒響!」
「這跟咱們沒有關係,弗蘭齊,這是地主邸宅裡的午飯鐘聲!」
她轉身走回來了。他熱情地把她擁在懷裡。「你難道不知道,這樣深深地進入麥田,有多危險哪!」
「危險?」她異樣地瞅著他,微微一笑。接著他們回到林子裡去了。
另有一次,在一個燠熱的日子以後,他們午後很晚才出門去。當蒼茫的暮色已經降臨大地時,他們在一個森林的大湖邊停下步來休息。大湖四周圍著高高的櫸樹。他們的腳邊雖然寂靜異常,但也有一些蘆葦搖來擺去,相互碰撞,其聲瑟瑟;湖對面的樹林把它們的影子投在水平如鏡的湖面上,樹林後面不時亮起閃電;蝴蝶花的香氣拂過湖面,一陣無聲的閃電照耀在湖面上。
他俯身向著她,讓她蒼白的面容在黑暗中出現,接著又消失在暮色之中,彷彿是一種一閃而過的嬉戲。「你知道,」他說,「據說在一個女人的眼睛裡,人有時可以看到樂園裡的蛇的閃閃光彩。剛才閃電一亮,我在你的眼睛裡看到了它。」
「這光彩到底漂亮不漂亮?」她問道,一面睜大眼睛盯著他。
「誘人的漂亮。」
閃電又亮了一下。
「你是個傻瓜,李夏德。」
「我自己也認為這樣,弗蘭齊。」
他把腦袋瓜兒枕在她的懷裡;眼睛向上瞅著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烏黑的眼珠裡看那閃電的跳動。
時間就這樣流逝而去。但是有一天上午,松林裡的濛濛細雨好像一堵灰色的霧牆,許多個影影綽綽的飛龍的腦袋從天空噴下水來,李夏德站在起居室的窗前沉思默想,此刻只有他一個人在寫字桌邊,他只是時而出神地望著窗外陰沉沉的天空。
弗蘭齊走進房來;今天他還沒有見到過她,他曾在早餐桌邊等過她,但是沒有等到。此刻她默默地走向他,把自己的眼睛壓在他的胸口,雙臂摟住他的脖子,彷彿她自己只是他的一部分。他用胳膊抱住她,但他沒有吻她;他這時在想別的事情。她突然從他的胳膊中掙脫出來,偷偷地溜出房去,他幾乎還沒發覺。
不久,維布老太因為一件家務事走進房來找他,她發現她的少東家站在一隻拉開了的抽屜前,把抽屜裡的各種檔案票據統統拿到桌面上來,其中一部分是社會制度要它的成員出示的某些有關證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