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維布,」他對進房來的人說,「我到底是在哪個教堂受的洗?你那個時候不是在場的嗎?」
「怎麼?」老太問,拿起助聽器放到耳邊。「在哪個教堂受洗嗎?」
「是啊,我的受洗證明不見了;我得把各種證件整理好。」
等到他再一次向助聽器裡叫了一遍以後,她就告訴他受洗的那個教堂的名稱。
但是他幾乎不再傾聽這些了。
「不,不!」他用輕輕的、但是尖厲的聲音自言自語,一邊像抗拒什麼似地伸出了他的手。「這跟誰相干!誰也沒法動搖我!」
當他轉過身來時,他這個年老的女管家還站在房內;她正在十分注意地端詳壁毯上的圖案,看來正是這個緣故,她才停步不前。他問她道:「你到底幹嗎看這種褪了色的圖案上的花卉呢,維布?」
老太點點頭。「我要確切瞭解住過這屋子的人。」她回答道。「那位管理員先生新近為了燃料來過這兒,他都跟我講了,有些已經忘記,有些將要忘記,李夏德先生!
「誰長久生活在塵世,
總要遇到兩件事:
受苦與求知!
「那邊邸宅裡的老爺——如今這位主人的祖父——只有一個兒子;可他把兒子寵愛得過分,他絕不讓兒子離開自己,即使兒子到了比較成熟的年齡也決不允許;為此,那位少爺幾乎成了一個單身漢。但最終那位少爺還是結了婚,正像父親對兒子的痴愛那樣,兒子對年輕的妻子也同樣痴愛。這位老先生到底無法使自己孩子的眼睛總是隻向著一個陌生的女子;於是他就把邸宅讓給了小兩口,自己在這僻靜的林子裡造起這幢小屋。這兒房間裡的壁毯,是他在世的時候親自挑選的。他後來在這個房間裡還生活了幾年;據說,他常常講壁毯上是一些睡眠之花和忘懷之花。——您還有什麼吩咐,李夏德先生?」
他沒有什麼了。
老太走出房間後,他自己也向壁毯上的紅色和紫色的罌粟花望了好一陣,然後他把目光移到壁畫上,這幅畫掛在從過道通往房間那扇門的上方,遮住了房間裡的部分壁毯。
這是一幅原野遠眺圖,也許就是「林苑一隅」附近的景色,背景後面,朝陽冉冉升起;人們遠遠地可以望見兩個像影子樣的年輕人,一個女子和一個男士,臂挽著臂,飄飄欲仙地向著曙光走去;前景上站著一個體態龍鍾的老翁,身子倚著手杖,眼睛望著那一對青年男女的背影。
此刻當李夏德把目光從油畫移到畫框上去的時候,他眼前突然出現了一行文字,這行文字一半為框子上的各種花紋所掩蓋;走近一看,原來這行文字寫得龍飛鳳舞,圍繞在整幅油畫四周。
對你負有職責的年輕夥伴,
正在步伐整齊地來到你的身旁;
另外來了一個年輕人,
帶走了你的年輕夥伴;
他們漫步走向幸福,
不再回過頭來看看。
這些文字就是如此。李夏德在畫前站了好一陣,他以前幾乎沒有注意到這幅油畫。
要是畫上的那個孤獨老人的面孔向他突然轉過來,顯示出這些房間的建造者的神情,或者這個身影就是老者本人,那麼,他自己的臉要不要也轉向他呢?——也許在這兒只要用上一句極有分寸的話!——眼下不是有一陣冷颼颼的陰風從畫上向他撲面吹來嗎?——他不由自主地捋捋鬍子和頭髮,迅速而又緊張地直起身子。——不,不;這幅畫還沒有打動他。但是還得等多久才能達到這一步。而接下來呢?——
他慢慢地轉過身子,走近他的寫字桌。他把隨便攤在桌上的檔案放回到抽屜裡去了,剛才他就是從這個抽屜裡把這些檔案拿出來的。——屋外滂沱大雨,還在不停地下呢。
以後幾日天又放晴,太陽露面了;只有森林上面還沒有灑遍陽光。但是李夏德和弗蘭齊斯卡在下午穿過原野,作了一次大範圍的漫遊;在狐狸師傅做窩的大土墩上,他們吃了隨身帶來的點心,這回萊奧沒有被主人趕回家去,它現在站在這個狐狸秘密居所的入口處,繼續做那毫無結果的搜尋。
薄暮時分,他們才回家去。
當弗蘭齊走進起居室時,她重又換上她在家裡穿慣的輕便靴。
「你的臉色多難看,」李夏德說,「對你來說,今天路跑得太遠了。」
「哦,不太遠。」
「可你已經累壞了,來吧!」他說著就把她按倒在一張大軟墊椅上,這椅子緊靠窗邊。
她就順從地坐了下來,把腦袋往後一仰靠在一個椅背上;她那又瘦又小的身軀幾乎完全埋進那張寬敞的椅子裡。
「你多麼年輕啊!」他說。
「我嗎?——是的,相當年輕。」
她把一雙小腳向前伸去,他像著了魔似地望著這雙小腳。「你簡直像一隻野獸啊,」他說,「你的足背上又橫裂了一道口子!」他俯下身子,用他的手指去撫摩受傷的地方。「這樣的鞋子,你一年到頭要穿幾雙,小公主?」
但是她只把她的小腳放在他的手中,解開了壓在她身上的沉重的髮辮,這樣,她有好一陣讓長髮披散在懷裡,然後閉著雙眼,在軟墊椅裡伸展四肢。
房間裡漸漸暗下來了;外邊的草窪地裡升起一股白濛濛的霧靄,那邊的松林已經為黑夜所吞沒。——這時的外邊院子裡,狗兒開始汪汪汪地吠叫,弗蘭齊斯卡一骨碌跳起來,睜開了灰色的大眼睛。
不,一會兒又沉寂無聲了;但是森林那邊吹來的晚風,把一陣音樂聲帶到了這兒。
「讓它去吧,」李夏德說,「這不是奏給我們聽的。」
但是她已經把整個身子抬起來了,好奇地向著外邊的暮色眺望。
「這僅僅是一次婚禮,弗蘭齊,人們在森林邊緣迎送嫁妝。」
「一次婚禮!到底是誰結婚啊?」
「誰嗎?我相信,是村長的女兒結婚吧;我不知道。這關我們什麼事,我們確實不認識那些人。」
「當然。」
這時他們兩人站在窗邊;他用胳膊摟住她,她把腦袋靠在他胸口。但有好幾次奏樂聲還向他們傳來,然後漸漸沉寂;接著一切都鴉雀無聲,四周沉寂,他能聽見她的呼吸聲越來越沉重。
「你感到不舒服嗎,弗蘭齊?」他問。
「不,我會有什麼不舒服呢?」
他不作聲了;但她把小腦袋更緊地壓向他的胸口。「你!」她說道,她說出這個字來似乎也費了很大力氣。
「是的,弗蘭齊?」
「你說——我們幹嗎不結婚?」
他的全身好像受到了一陣電擊;一連串痛苦的回憶在他心底浮現;世界向他的幸福伸出了它的巨手。
「我們嗎,弗蘭齊?」他外表平靜地重複了一句。「幹嗎結婚啊?——結了婚會變得怎樣呢?」
「當然!」她沉思了一會兒。——「可我們彼此相愛啊!」
「是的,弗蘭齊!可是,」——他目不轉睛地瞅著她,他的嗓音輕得像一陣耳語,好像他不敢高聲說話——「我們的相處可能要告結束了——突然結束!」
她凝視著他。「結束?——那麼我該離開這兒了!」
「必須離開這兒,弗蘭齊?如果你必須離開這兒,那我就倒霉了!」
兩人都默不作聲了。
「你多大了,弗蘭齊?」他又開口問。
「這你知道,我將十八歲了。」
「嗯,嗯,我知道,十八了;我比你大得多,我們是兩代人。你要越過這個深淵飛到我這兒來,你得一直不停地飛向我。——可能有那麼一剎那,你會在這個深淵前面發抖。」
「你在說什麼啊?」她說。「我不懂這些話。」
「永遠也不會懂,弗蘭齊!」
但是當她屏息靜氣地抬起頭望著他時,突然她年輕的嘴角周圍抽搐了一下,大約是她心裡又想到了什麼。
要是他的話喚醒了她那銳利的目光,那麼,他容顏上已經露出的衰老的痕跡,是她迄今還沒有注意到的,而眼下她不是已經看到了。——然而她把他的腦袋扳下來,用熱吻拼命地吻他,吻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來。接著她掙脫身子,急速奔出房間去了。
她離開房間後,他就坐到寫字桌邊忙事情了。他用一把特製的精巧的鑰匙,開啟寫字桌上的一個抽屜,這個抽屜裡儲存了他的所有有價證券。他從各個不同的小包裡拿出幾張,放在一起,上面貼張白紙,白紙上寫幾個字。等到辦完這事,又拿出第二把和第一把剛才用來開抽屜的完全相像的鑰匙,插進鎖孔,然後把鑰匙放在桌上的證券旁邊。
此刻已是黃昏過後,一切事情他幾乎都在昏暗中乾的;最後一抹褐色的晚霞已經在林梢上面漸漸隱沒。
過了一會兒,當弗蘭齊斯卡掌著一盞燈走進房來,接著又默默地想離開這個房間的時候,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拉到寫字桌前。
「你認識這些東西嗎,弗蘭齊斯卡?」他問她,一面翻開幾張證券。
她仔細審視了一會。「我認識的,」她回答說,「這東西跟金錢一樣有用。」
「這些都是國家證券。」
「是的,我知道;我在那位神學碩士那兒有一回不得不做這種證券的目錄。」
他指給她看一個封套,上面剛剛用筆寫上了她的姓名,他給她講了封套內錢的數目。「這是你的財產,」他說。
「我的財產,那麼多錢?」她用銳利的目光看了看封好了的小包。
「你要懂得我的心意,弗蘭齊,」他又說話了;「現在這已經是屬於你的了,但特別是,」說到這裡,他正眼看了看這位年輕的姑娘,「在你本人不再是屬於我的那個時候。你將完全自由了;你現在就應該自由了。」
他瞅著她,似乎在等待她提出一個問題,一個為了解釋這件事的請求;可是她一言不發。於是他用一種聽起來像開玩笑似的口氣說:「如今你成了個資本家,所以我得在你的腦袋裡灌輸一點必要的財產觀念。」
他拿起一份攤在桌上的報紙,把他心愛的姑娘拉到自己的膝蓋上,跟她一起看報上的金融兌換欄。當她顯出一副仔細諦聽的樣子時,他對自己那種教師爺式的努力感到好笑,「這真是可笑!你和國家證券搞在一起了,弗蘭齊!你當然對此一竅不通!」
但她沒有和他一起笑;她從他的膝上滑下來,開始向他提出一些剛才聽到的有關證券的種種重要問題。
他驚詫地瞪著她。「你太聰明了,聰明得有點兒可怕,弗蘭齊!」他說。
「你是不是寧願我不理解你教給我的東西?」
「不,不,我哪敢!」——
她想走了,可他把她叫回來。「別忘了這把鑰匙!」他一邊說,一邊把她帶到寫字桌邊,接著補上一句:「這個抽屜裡現在儲存著我的和你的財產。但願這兩筆財產永遠不再分離!」
她這時從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根線,這根線上繫有一個掛在她胸口的小金匣,金匣裡儲存著她早年故世的姐姐的頭髮,現在她想把鑰匙縛牢在這根線上;可她那忙亂的雙手被擋開了。
「不,不,弗蘭齊,」他說。「你想幹什麼呀?」——他把姑娘拉到自己身邊,熱情地吻她。——「把鑰匙放得遠一些,更遠一些!和你的別的東西放在一起。你到底在想什麼!難道要我在你心邊找到這把金庫鑰匙?」
她的臉上頓時浮起紅雲。「你到底安的什麼心!」她說,把鑰匙放進了口袋。
到了八月的前半個月,天氣燠熱;鳥兒們正在換毛,鬱郁不歡地歇在樹林中,只有個別幾隻鳥兒在檢驗一身新羽毛,正欲作一次遙遠的飛行;但是夜晚日漸涼爽,因此也顯得更加美麗。先前開著鳶尾花的林間湖中,如今像院子裡的水井深處,映現著天上最美麗的星星;夜空的東北方,寬闊的銀河一瀉千里,閃閃爍爍。
幾天來,李夏德沒有離開過「林苑一隅」的附近一帶地方;從前他在坐牢時得過一種疾病,坐牢的情景不僅在他從前作為候補律師的頭腦裡出現,如今又浮現在他的眼前,這件往事像一隻癱瘓的手一直搭在他的身上。
此刻他坐在一條木凳上,等待溫和的夜晚降臨,這木凳擺在圍牆外邊的前方:木凳旁邊的地上,躺著他的獅黃大狗。湛藍的遠方夜空上,星星在他頭上眨眼睛;他情不自禁地突然回想起他那青年時代的幸福。——那個時候,弗蘭齊斯卡在哪兒呢,她當時是個怎樣的人呢?——什麼也不是,還是個沉睡在母腹裡的胚胎!——他生活中有過多久的經歷啊!——這時沿著谷地開始吹來一陣涼風;他本來不該坐在那兒夜晚的涼風中的。
驀地,狗兒吠叫了,並且直起身來。從對面的松林裡傳來一陣腳步聲,不久,出現一個修長的男子身影,迅速走上小路。「安靜點兒,萊奧!」李夏德說,於是那條狗馴服地又躺倒在他的一邊了。
這時,那個陌生人已經走近,李夏德看出這是一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傳統的獵裝;烏黑的鬈髮,機靈的面部表情,一束山羊尖鬍子下面一口潔白的牙齒在閃閃發亮,他把帽子輕巧地向後一推,嘴裡說:「晚上好!」
「你有事情要找我嗎?」李夏德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
「不是找您,我的先生;我想找您屋裡的年輕姑娘談談。」
他說話的聲調充滿信心,這使李夏德熱血上湧。「您找她有什麼事?」他問。
「我們年輕人星期天在那邊小鎮上舉行一次舞會;我是來邀請她去參加舞會的。」
「我可不可以知道,是誰給她這份榮譽的?聽您的口音,您大概不是本地人吧?」
「完全對,」對方不假思索地答道,「只有在地主老爺們的林務所空缺時,我來補這個空缺。」
「可您弄錯了,林務員先生;生活在我家裡的年輕姑娘,是不會參加這樣的舞會的。」
「哦,我的先生,這是一種十分規矩正派的社交活動啊!」
「這一點我不懷疑。」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我想親自問問這位年輕的女郎!」
「這個沒有必要。」
李夏德轉過臉去對著大門。因為那個林務員還是向他走來,李夏德彷彿要攔住他似的。這時那條大狗伸出粗大的脖子,對著來人唁唁狂吠,咄咄逼人。
「您別再費力氣了,林務員先生!」李夏德說。
那個年輕陌生人的眼裡閃出一道銳利的亮光。他咬住八字鬍;然後像剛才那樣,輕巧地把帽子推推正,一言不發地踏上他先前來此的原路離去了。走到半路,他再一次轉過身來,向「林苑一隅」屋上的窗子瞥了一眼;不久,他就消失在那邊樅林的黑影中了。
當那條大狗好像守衛似地還一動不動地站在草窪地邊的時候,李夏德已經回到屋裡去了。他到了樓上的起居室裡,看見弗蘭齊斯卡站在窗邊,她的額頭緊貼在一塊窗玻璃上;她在此前使用過的一塊揩灰布,正好從她的手裡垂掛下來。
「弗蘭齊!」他叫道。
她轉過身來看見他時,好像吃了一驚。
「你看見了那個年輕小夥子嗎,弗蘭齊?」他又問道。「他就是不久前在上林地帶碰到過我們幾次的那個人。」
「是的,我已經看出來了。」
「除此以外,你也見到過他嗎?」在李夏德的話音裡,夾雜著一種她從來未聽到過的東西。
她捉摸他心情似地望著他。「我嗎?」她說。「我平時在什麼地方見到過他呢?」
「唔,他是那麼好心好意地來邀請你去參加舞會的。」
「啊,舞會!」她那灰色的眼睛裡掠過一種青年人喜歡熱鬧的明亮的閃光。
他幾乎有點兒吃驚地凝視著他。「你這是什麼意思,弗蘭齊?」他問。「我當然拒絕了他。」
「拒絕!」她又輕聲地重複了一下,她眼睛裡的光芒突然全都隱滅了。
「這樣做難道不對嗎,弗蘭齊?我應該去把他叫回來嗎?」
但是她只用手做了一個拒絕的姿勢。——看也不看他一眼。過了一會兒,她帶著一種嚴厲的聲調向他反問道:「你跳過舞嗎,李夏德?」
「我嗎,弗蘭齊?你幹嗎這樣問我呢?是的,我從前跳過舞。」
「跳舞曾是你的一種樂趣嗎,嗯?」
「是的,弗蘭齊,」他遲疑不決地說,「我相信,我從前是喜歡跳舞的。」
「那麼現在呢,」她用同一種聲調接下去問。「現在你不喜歡跳了嗎?」
「不,弗蘭齊;我該怎麼說呢?事情早已過去了。——可你真像一本正經地在審問我似的!」他想笑出來了;但當他看見她的灰眼睛冷冰冰地對著他時,便自言自語地輕聲說道:「一切都過去了!她渾身在哆嗦;她不再過來了!」
過了一會兒,她摟住他的脖子,熱情地在他的耳邊絮語:「請原諒!我說了些蠢話!我根本不喜歡跳舞!」他默不作聲,沒持異議。
李夏德生病了,在幾個星期裡病情日益加重,他已經無力離開房間。因為他從前發病時,不經治療,病也就好了,因此這一回也沒請醫生診治;就連維布老太用蠟和樹脂熬成的油膏,也遭到病人的拒絕。但弗蘭齊斯卡知道更加妥善的治療方法。她坐在他的靠背椅旁邊,而他坐在一張由她做成的精巧的茶几前,寫他已經開了頭的一篇關於在這兒發現的稀有的傘形科植物的論文;她替他拿來有關的材料,有的是靠她的幫助收集得來的植物標本,或者是從圖書館借來的他所需要的書籍;她為他在書中找出需要參考的地方,並且念給他聽。「將來我如果再次當了教授,」他高興地說,「那我已經有了一名非常得力的助手了!」但是她不僅是一名助手,而且是一個默默地在他周圍使他感到安適的女子;她忙完事務下來,便握住他的手,把軟墊椅和凳子搬給他,並用溫柔的聲音安慰他,說他的毛病不久就會好起來的。
今天下午,他把她打發出去採集一些彩色唇形小花,根據他的推算,這些花現在肯定已經開放了;在他們兩人昔日天天都去的林湖畔,到處長著這種小株植物。——他自己則留下來坐在那張靠背椅上寫他那篇已經開了頭的論文;他四周的椅子上,堆滿了書籍和報紙,這些書籍和報紙是弗蘭齊斯卡外出以前把它們小心翼翼地搬到他身邊並且疊得整整齊齊的。他正好找到了她畫的一幅作品,按照他的看法,這幅畫可以作為這篇論文的插圖;但是他此刻從這幅畫想到了女畫家本人,現在這個人隱沒在他前面的樹林裡。她在他的病椅前對他的體貼關心,使他一下子幾乎感到害怕;因為——他不能隱諱這一點——弗蘭齊,不久前試圖離開他;她幾乎又像一個小女孩那樣變得怯生生的了。難道這種恭順的侍候只是一種報答嗎?他的一舉一動露出了一點厭倦的樣子。
李夏德讓自己的腦袋靠回到椅背上,憑窗眺望,這窗子就在他的病榻附近。此刻正巧有一行候鳥從澄澈如洗的天空飛過;當鳥兒在天空消失後,他的眼睛停留在一株山梨樹上,這株樹長在那邊松林前的草窪地旁邊;一群畫眉拍著翅膀在一串串紅熟的葡萄中間跳來跳去,嘰嘰喳喳,這些葡萄在午後太陽的強烈光線中探到綠葉外面,顯得分外嬌豔。
樹林遠處傳來一聲槍響。
「巴託羅牟節日!」李夏德在自言自語。——「貴族地主們開始打獵了。——要是此刻弗蘭齊已經回到這兒來就好了!」
一種焦急的渴望她歸來的念頭征服了他。她只有過一次向他提出了結婚要求,他拒絕了她,她此後就不再提起;但是他忽然明白,這次拒絕使她心裡難過。要是他的身體能復元就好了!他們不能永遠住在這兒;他現在有時對這種靜僻所在也感到納悶,他有一種想重新接觸外界新鮮生活的迫切願望。一旦他們在人群中生活了,那麼這一切都得補上;他曾經把一種障礙放在她和自己的面前,他現在叱罵這種東西為病態的夢幻,這種夢幻在荒涼的沼澤地的霧氣中冉冉上升。不,不!他的年輕的女人在身邊,他要重新過一種美滿的生活,做一個完全快活的人,擺脫一切灰溜溜的過去的糾纏。「弗蘭齊,甜蜜的弗蘭齊!」他叫道,他要張開雙臂迎接她。
但是她還沒有回來。
他想重新開始他的工作,他翻閱堆在周圍的書籍,他寫了一行字,又把筆擱下了。
圍牆西首的橡樹已把影子投到整個院子裡;只有靠邊那個地方,通過玻璃窗的上方,還有一束陽光照進房間。他見陽光在樅林外邊閃閃發著微光,弗蘭齊斯卡從暮靄中出現,慢慢走向那條步行小道;當她穿過草窪地住上走時,有幾回站停下來籲幾口氣。
當她隨後走進房間找他時,她把一束藍色龍膽草和野花放在他面前;另外還有一束唇形花,但是上面的花蕾還未開放;——她這樣說,她曾到處去找一種已經開了花的這類植物,可是始終未能找到;但她說明天或者後天,她一定會帶這樣的一束花回家來。
她的眼睛閃閃發亮,她的雙頰熱得滾燙。他抓住她的手,想把她拉到自己身邊。
「你大概跑到很遠的地方到處去找吧?」他問道。
但她感到一陣微微的反感。「哦,相當遠啊!稍微有點兒溼,我得換鞋子了。」
「那你先去換鞋子,不過換好後趕快過來!我真為你擔心呢。」
「為我嗎,這是不必要的。」
「是的,弗蘭齊,一個人生了病,坐在椅子上就會胡思亂想!——我聽見槍聲,從林湖那邊傳過來。你沒有聽見嗎?」
「我?沒有聽見,我什麼也沒有聽見。」她說著就把頭轉向一邊。「我馬上就回來,」她說,看也不看四周一眼,就迅速走出門去了。
她走了以後,狗進入屋子,這條狗很快學會了用闊腳掌推開房門。它把腦袋擱在主人的膝間,用褐色的眼睛帶著疑問直瞪主人。而李夏德用手親熱地撫弄這頭漂亮畜生的背脊。
「安靜下來,萊奧!」他說,「咱倆畢竟要相依為命待在一起了!」他用手指撫摩狗耳下面絲綢那麼柔軟的長毛。「讓我看看!你的疤痕是不是還在?——這是從前跟倫巴第偷林賊子劇烈搏鬥後留下的!咱們現在不再走這樣瘋狂的道路了!——但是跟你年輕的女主人重新一起外出,她用明眸慧眼掃向一晃而過的景色,這總是美好的吧,我的狗,一直奔跑在她的前面,正像從前咱們單獨浪跡天涯時一個樣!因為我們又想到天涯海角去,到遙遠的地方去,而你,我的看家狗——一定跟著去,咱們永遠在一起!」
他俯下身子,可萊奧安靜地閉上眼睛,只有它的大尾巴像旗幟那樣還在搖來擺去,彷彿它用溫婉的動作來表達它內心的滿足。主人和狗就這樣默默地坐著,如同他們平時經常做的那樣,白天走在寬敞的公路上,夜晚投宿在安適的住處。這個富有才幹的男子和那隻外表和他有天壤之別的畜生——在這一時刻裡,他們相互忠誠不渝的感情,好像兩顆腦袋上的新鮮露珠。
李夏德沒有做到讓弗蘭齊一起參與他高高興興地作出的遠遊的決定;不久,她又走進房間來了,甚至在隨後的幾天裡,他都沒有這樣做。——弗蘭齊又一次到外面森林裡去了。她給他採來已經開放的花朵,最初她是為了採花才到外面去的;她也採集了另一些他在論文中要提到的那些植物;這會兒她帶來了一點兒新鮮的植物標本,放在寫字桌上的那隻花瓶裡,她幾乎每天都要整理一番,添上一把新鮮的野花小草,讓這些花草中間也閃耀著長有紅黑漿果的椏枝。
每當她一離開他,他就感到不安;這一點他自己也羞於承認。因為在這兒森林裡,她會發生什麼意外呢!——他沒再聽到槍聲;如果說有什麼人要打獵,那一定到更為遙遠的獵區去了。
但是他漸漸地而且越來越快地感到自己的疾病已經有了轉機;不久,他就下樓到整幢屋裡走走,時而也跟萊奧和弗蘭齊到屋外附近一帶逛逛;他使勁地呼吸澄澈、噴香的秋日空氣。如今他又產生了一種新的焦躁不安,他無法在樹葉枯落之前實現他的計劃。——他匆忙作出決定,坐到寫字桌邊寫信告訴他的朋友——那位市長——他自己此行的打算和附帶辦一些他個人的私事,他同時告訴市長他不日就要去拜訪他。在他身邊的鎮紙下,放著他新近寫好的文章,由弗蘭齊斯卡一手謄寫,字跡清秀,現在只待寄往某一植物學雜誌的編輯部了。信件連同文章今天還將由收送郵件的女子帶往郵局。
當他把論文拿出來,準備用火漆封合時,他把文章看了一遍之後,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還得到他的家庭圖書室去尋找一些專著來參考一下。
他一離開房間,弗蘭齊斯卡就從外邊那扇門走進房間來。她看見桌上放著還未封口的剛剛寫好的信件,便踮起腳尖,輕輕地走近一些;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腦袋,兩眼在信上掠過,彷彿她要把這些文字全都吸進肚裡去似的。她還站了一會兒,她的手指按在牙齒邊,面露驚駭的神色。接著,隔壁的圖書室裡響起腳步聲,她趕快逃出房間,離開小屋,經過院子,緊貼圍牆,奔到房子後邊的原野裡去了。有好一會兒,她坐在這兒橡樹叢間的地上,雙手按在膝蓋上;她的目光離開小屋上的風信旗,這兩面旗子如今在朝陽下從萬綠叢中透出金光。接著她的目光移向那邊森林,再從森林轉回來投到老牆上面,這老牆在那邊綠樹叢中寧靜異常。驀地,她跳起身來;整個瘦弱的身軀抖動得厲害,但是她的眼睛毅然決然地望著森林那邊。她穿過原野上的灌木,沿著草窪地一邊跑去。當她回過頭來已經看不到小屋時,便穿過繁茂的野草,一直往前走下去,然後在林木的軀幹之間的那一邊消失了。
大約足足過了一個鐘點,她又回到小屋裡來了,她臉上的那種激動,似乎已經看不出一絲痕跡來了。
「你終於來啦,弗蘭齊?」李夏德在過道上碰到她時便對她這樣說,「我找你已經找了一個鐘點啦。」
弗蘭齊斯卡輕輕地握住他的手。「對不起,我沒有先跟你說一聲就走了。我有點兒頭暈,我不得不一個人跑到空曠的地方去轉一陣。」
他把她的胳膊放在自己的手臂上。「來吧!」他說,拉著她走上樓梯,一起到他的起居室裡去。到了起居室,他抓住她的一雙手,用嚴肅的眼睛久久凝視著她,嚴肅的眼睛裡包含著柔情蜜意。
她稍稍低下頭,問道:「你怎麼啦,李夏德?你這麼一本正經。」
「弗蘭齊,」他說,「你大概還記得那天夜晚從森林邊緣那兒傳到我們這兒來的婚禮音樂聲吧?」
她點點頭,但沒有抬起頭來望一下。
「我那個時候跟你說的那句話,你還記得嗎?——我真是個傻瓜,弗蘭齊,這種不習慣的孤寂使我喪失了勇氣。不過現在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我不能幹別的,我得守住你,即使你想走,我也要緊緊抓住你不放!我再也不容許你離開我而自由。——這是一種自尊心,弗蘭齊,我沒有你生活不下去。」
他的眼睛越來越親切地望著她,把她拉到自己身邊。
她靠在他的雙臂上,身子發抖。「什麼時候,」她說,「什麼時候事情會變得這樣?」
「你心裡煩悶嗎,弗蘭齊?」他把手按在她那絲綢般光亮的粗辮子上,把她的腦袋往後推,這樣他能看清她的面容。「我使你感到驚訝了,你想想!——我們不需要婚禮音樂;在這種寂靜中,你成了我的妻子,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這位善良的維布老太和她的朋友那個觀察員,也能如願以償的;我們用不到別的證婚人!後天,我去找你的監護人和我們的朋友市長;就這幾天,你暫時獨守在家;然後,弗蘭齊,然後,我們在一起永遠不再分離。」他說到這兒就不作聲了。
她張開嘴唇想說話,但又好像不願說出來似的。「那麼什麼時候,」她終於開口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我星期六動身;下星期二就回來了。那時我希望把一切都帶回來:必要的證件、結婚登記證、結婚禮服。——是的,弗蘭齊,你自由的日子指日可數了!你在這段時間裡不會離開我而遠走高飛吧?」
他帶著最幸福的微笑凝視她。「現在你走吧,我心愛的姑娘!我為我們的終身大事還要做些準備。」
動身前的最後一夜來到了。——住在「林苑一隅」中的三個人都在他們各自的臥室裡;忠實的守衛者萊奧,像平日這個時刻那樣,伸開四肢,橫躺在屋門前的樓下過道里。屋裡一片沉寂,偶爾,不是從維布老太那邊掛有帳幔的床上傳來一兩聲發抖的咳嗽聲,就是上面起居室裡掛鐘上那隻杜鵑每過一個鐘點,總要在寂靜的房間裡咕咕咕地報告一個時辰。——屋外,風兒在樹木間打轉;風信旗在屋頂上嘩嘩作響。要是有新的風暴掀起並且席捲大地,那麼,便有各式各樣的聲音從樹林裡傳過來。
聽啊!一扇窗子不是在乒乓作響嗎?這是屋子西頭唯一的一扇窗戶,那兒的橡樹椏枝不是幾乎碰撞到了屋牆了嗎?
不,只是風在空間越刮越緊了,看來沒有別的動靜;維布老太咳嗽了幾聲,樓上報時的杜鵑咕咕地叫道:一點鐘!——夜在往前行進;平時在這兒也有聲響的東西,此刻聲息全無了。寥寥幾顆星星,穿過飛馳而去的雲彩,向著下界眨眨眼睛,它們的亮光漸漸黯淡了。
天矇矇亮,弗蘭齊斯卡已經站在李夏德的床前。他還在沉睡;她跪下來,吻他垂掛在床沿的手。當他睜開眼睛時,她開口道:「你得起身啦,李夏德;車子馬上就要到了!」
「弗蘭齊!」他叫道,眼睛向她張開來,過了一會兒,朦矓的睡意從他的額上褪去,他補上一句說:「你可聽見貓頭鷹在昨兒晚上的叫聲?昨夜鐘敲一點,鐘上那隻杜鵑正好啼叫一聲。」
她微微聳聳肩膀。「每天夜裡我們都聽見這種叫聲,」她輕聲說。
「不,不,弗蘭齊;在這兒附近我們聽見的不是灰林鶚的鳴聲,那完全是另一種鳥的叫聲,非常稀奇!我開頭懷疑這可能是它們同類的鳴聲;後來我聽見從下面過道上傳來一種聲音,萊奧站起身來,轉來轉去走了好一陣。」
「我可沒有注意到,」她輕輕地說。
「那麼你一定睡得很熟,弗蘭齊,因為那條狗一定在這兒附近的一株樹下坐下來過。」
他們還坐在一起用早餐,但是弗蘭齊吃到嘴裡去的只是一點兒。然後他就上車。「別忘了,三天!」他上了車還回頭對她說。隨後車子的軲轆在原野上滾動了;那條大狗唁唁狂吠,奔到車子前面去。
她站在那兒好久,眼珠一動不動地望著漸漸遠去的車子,直到在草地上只剩下漸漸形成的一行黑線,在地平線上慢慢突起。
下午,李夏德走進他的朋友那位市長先生的房間裡。
「喏,森林裡來的人!」市長大聲說,向李夏德威脅似的舉起圓團團的小手,「你來這兒到底為了什麼事?」
「這麼說,你已經收到我的信囉?」
「當然!你怎麼可以這樣捉弄人!這自然純粹是開玩笑囉!」
「我來找你完全是懷著真心誠意的。」
「好生奇怪!」市長說,「真是浪漫,地地道道的浪漫!——我可以打賭,你還一點兒不知道那個姑娘的父母親是什麼人。」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唔,唔;可你需要一張受洗證明啊!——」
「我需要更多的東西,弗裡茨!要是這個門檻賊精的鞋匠想把他的養女再次嫁給一個有錢的麵包師傅,也許壓根兒需要你這個首席監護人的大力幫忙呢。」
「需要我幫忙嗎,李夏德?不,不;你想到哪兒去了?這樣做畢竟是違揹我的良心的。」
李夏德微微一笑。「可你究竟不是我的首席監護人;那個人對你的被監護人不夠好嗎?」
「老天爺,你說對了,李夏德!在這片刻裡,我覺得你彷彿還是我的門生呢。這樣,我自然沒有什麼可以反對的。」市長從鼻樑上除下金絲邊眼鏡,用他的一塊黃綢手絹擦拭眼鏡玻璃,然後搖搖頭,用他的小眼睛端詳這位朋友。「唔,這麼一個熱心人!」他說,「真稀奇,像你們這樣一直……」
但是李夏德用雙手抓住這個和氣的、個子矮小的人。「你可沒法使我放棄她,」他心裡說,「這事你且別管吧,弗裡茨;還是告訴我,那位神學碩士先生怎樣了?」
「他在坐牢!」市長提高嗓音,興高采烈地說。
「可他的這場官司呢?」
「別作聲,別把他驚醒了!他在睡覺呢!」
「那弗蘭齊斯卡呢?」
「不必擔心了。公事已經送上去,判決就要下來。」
「喏,弗裡茨,你幫我個忙,讓我們一切都得到迅速解決!」
一切都將得到解決;下一天上午,李夏德拿到了結婚登記證和別的所有必不可缺的證件。他原來打算還要到那個大城市去旅遊一番,可是一種差不多是充滿恐懼的渴念又襲上他的心頭,這驅使他馬上回森林裡去。他原計劃採購一些東西,如今看來最好和弗蘭齊斯卡一起去採購。
於是他吩咐車伕驅車回家。
「拿出點精神來,車伕,」他說,「我可以付你雙倍酒錢。」車伕於是快馬加鞭,他們就在當天下午到達曾經路過的那個村子;但是在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一個軲轆脫出了車軸,這下在村子的鐵匠鋪裡修理一番就得花去半個小時。李夏德在萊奧的陪同下走向那家小酒店。他一踏上酒店外邊的門廊,那條狗便嗚嗚地吠叫起來,就在這一剎那間,那個年輕的林務員正巧從店裡出來,他沒向李夏德招呼一聲便迎面走過,出門去了;他只用亮光光的眼睛向李夏德掃了一下。
李夏德情不自禁地站住了。他從開著的屋門聽到那個林務員已經離開院子,於是他也重新走了出去,他一眼望著對方匆忙跨上通往北邊的鄉間小道漸漸遠去。他恨這個人;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站在路上望著這個人遠去的背影。
他立即轉過身子,重又走進酒店。他聽見店堂裡有許多酒客在高談闊論,他初次來這兒的時候沒有注意到這一切。當他帶著那條狗走進店堂時,他發現許多客人坐在桌邊,因為現在是星期天下午。但是霎時店堂裡忽然鴉雀無聲了;店老闆向他迎面走來,好像故作不知地問他來這兒辦什麼事。他聽見一張桌上還有人提到林務員的名字,這人的名字他自己也曾偶然聽到過;然而鄰座有個人用胳膊搡搡那個講話的人,慢慢地,談話聲又熱烈起來了。這好像是在議論農民們在這樣的季節裡最喜歡談論的話題:莊稼的收成和麥子的價格。
車軸終於修好了,車子繼續滾滾向前。李夏德坐在車裡垂頭喪氣;一種莫名其妙的不歡情緒降到他的身上;他這次回家一點也打不起精神,許多沒有形體的鬼影從遠方的茫茫灰霧裡向他襲來。但願他快點兒回到家裡,快點兒先瞧見弗蘭齊斯卡的臉蛋!
車子繼續向前,他越來越接近森林。車子在兩邊長著橡樹叢的堅硬的原野土地上轔轔前進,最後那林中小屋的屋頂終於在他眼前出現,他見屋頂上的風信旗在夕陽中閃閃發亮。
但是在那兒,旁邊有什麼東西從森林的陰影中顯露出來了,這是她本人啊;他完全清楚地認出她那亮麗的衣裙和她那頂小草帽。她看來沒有注意到這輛車子,因為她已經向著小屋的那個方向拐過來了;但他把身子前俯,朝著原野呼喚:「弗蘭齊!弗蘭齊!」——於是她站停了,當他再叫喚時,她轉過身子,慢慢地近前來了,最後他看清了她的面容;煞白的腮幫上烏黑的眼珠睜得大大的。他認為,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的神態。車子還沒有停穩,他已經從車裡跳了出來,一把將她摟在懷裡。「感謝上帝!」他大聲叫道,吁了一口氣,彷彿他胸口的一座大山掉下了地;「我似乎感到,我可能已經失去你了!」
她只說一聲:「你做的是什麼夢啊!」
但當她的腦袋靠在他的心口時,她的目光落到了站在她一邊的獅黃狗身上。狗向森林探出鼻子,也就是向著弗蘭齊剛才離開的方向探出鼻子,嗅來嗅去,發出越來越強烈的嗚嚕聲。她的小手幾乎是十分機械地抓住狗的金屬項圈。「讓我們進屋去。李夏德,」她急匆匆地說,「拉住那條狗,別讓它像不久以前那樣去追趕狍子。」
他沒有眺望那個方向,他的目光只停留在懷抱中的年輕姑娘身上,他現在把這姑娘像孩子那樣抱到車子上。然後他吹著口哨喚狗;沒過多久,他們已經走完了屋門前的短短一段路程。
他發現家裡一切如舊;維布老太穿了最乾淨的節日服裝迎著他走來;對他出人意料地迅速歸來表示快慰。但是他對維布老太說,他已經定好了明天的車子,明天他有事要上大城市去。弗蘭齊斯卡將陪同他一起去。他接著又對她耳語:「你總該滿意了吧,弗蘭齊?我們再上那個漂亮的女售貨員那兒去,她應該給你量小巧的緞靴尺寸!一切東西全由你自己挑選——不過,不!你太無所謂,提不出要求來的,你本來只會為你自己買粗布衣服。——我可是——要把你裹在一層薄薄的白紗裡,這紗是那麼輕,輕得連一點兒分量也沒有;這紗又是那麼優雅,即便是一朵雲彩也無法蓋住紗上玫瑰花的光輝。」
他沒有看到她的一口白牙齒怎樣咬得緊緊的,她的嘴唇在怎樣抖動。
「唔,弗蘭齊?」他接下去說,「你的意見呢,你對此感到滿意嗎?」
她默默地把他的手拉近自己的嘴唇;接著她用那種尖厲的嗓音說:「我認為你又一次浪費金錢了,你被我這個可憐的小丫頭弄得神魂顛倒了。」
「我倒認為,你現在是個小傻瓜。」
黃昏來臨了。李夏德像平日那樣把院子裡的牆門和屋門都鎖上了;屋門裡過道上躺著那條大狗。他把院門的大鑰匙掛在自己臥室裡的門柱上,然後輕輕地用胳膊摟住弗蘭齊斯卡的身軀,此刻的弗蘭齊斯卡悠閒地站在起居室的視窗,眺望著那一邊黑沉沉的樹林。他帶著她經過圖書室,來到她小房間的門檻前面。她對他來說,又像一個不可對之輕舉妄動的未婚妻。他沒有跨進門去。「甜蜜地安睡吧,我的弗蘭齊!」他說,「我忽然感到幸福又在離我不可捉摸的遠處了。」
她已經把房門開啟;他又一次把她拉到自己身邊來。「晚安,晚安,弗蘭齊!」
接著她走了;他現在只能聽見已經關上的房門後面她那細小而輕輕的腳步聲。
他慢慢地走過起居室。他一邊走,一邊舉起從那邊桌上取來的燃著的蠟燭,對門上的那幅舊畫掃了一眼,然後踱進自己的臥室。
由於這幾天操勞奔波,他躺在床上不久便酣睡起來。無論是屋外烏黑秋夜裡森林中響起的瑟瑟聲,還是隔壁房間裡時鐘上小杜鵑的咕咕報時聲,都無法打擾他的沉睡。夜已經很深了,隔壁那隻杜鵑已經啼過十二下;他繼續酣睡,沒有做夢,夜一直向前流逝。那邊鐘上的杜鵑啼了一聲;——然後是兩聲;——過了一會兒啼了三聲!這時他已進入夢境;白天那種擔心的迷霧在他眼前瀰漫,如今又變了彩色的人像,由刺眼的或慘淡的光線照亮著,這種光線白天是絕對不會有的。——弗蘭齊挽著他的胳膊,臉色有多蒼白!奇怪的是,她的一雙眼睛一直不想仔細看著他!但是在那樹木後面,卻站著那個獵人。——他呻吟著在他床上輾轉反側;他的嘴裡唸唸有詞,發出一些毫不相干的聲音。驀地,他一骨碌跳起身來,身子筆直地坐在枕頭上,某種聲音的餘響在他耳邊迴盪;現在他已經明白,這聲音肯定來自下邊的院子裡。與此同時,他也已經站到窗邊了。這時,天剛矇矇亮;但是他還是看清了,剛才有人把沉重的院門碰上。他好像還在夢中一般,他從牆上迅速地取下兩把手槍中的一把;一扇窗玻璃啪啦一響,一顆子彈已經砰的一聲打到了院子大門上。
接著又是一片寂靜。他從牆上取下了另一把手槍;他不穿外衣,只套一件襯衫,便衝出房間去。在衝出去的時候,他順手去抓門上的鉤子,可那把大鑰匙已經不翼而飛了。
「萊奧,萊奧!」他叫喊著趕到室外的樓梯上。「我的狗,你在哪兒?」——一絲動靜也沒有。他再叫喚一次,然後從樓梯上跑下來,走到還是黑乎乎的過道里。
接著,有一樣硬邦邦的東西絆住了他的一雙腳;他當即俯下身去一摸,他的手碰到了絲綢般柔軟的長毛。——他不由得大叫一聲。再次俯下身子;然後奔進——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老侍孃的房間;但是耳聾的老太躺在床上,平靜地呼吸著;他拿起桌上的蠟燭,點上火,再走到過道上。那兒躺著他的心愛的狗萊奧,四條腿直挺挺地撐開,褐色的瞳孔已經放大,眼睛張開著。他趴下去,用蠟燭湊近一照,狗的眼白上似乎蒙著一層淡藍色的輕紗;這雙眼睛冷冷地,又像是默默控訴似地瞪著他。——他一下子雙眼都明亮了,他透過牆壁,看見兩個年輕的人影在原野上逃跑,又在紅彤彤的朝霞中消失了。
他跳起身來,在隨後的片刻間已經站在弗蘭齊斯卡的小房間裡了。——房間裡空空如也,那張床只稍微動過一下;這表明,她昨夜只在被子上略略休息過一會;枕頭還給人一種印象,她的胳膊曾經撐在那兒過。他本來可以不去管它,但此刻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枕上,彷彿他還想撫摩一下她生活中留下來的最後的痕跡。由於偶然的相碰,他一隻手裡的一把槍和另一隻手裡的另一把槍咣啷一聲撞在一塊兒了。於是他腦袋裡突然閃現了一連串新的想法。這時他已經到了房外樓梯上;但這時他再也拖不動雙腿了。——他到底還想幹什麼呢?——一下子他的一雙手已經變得通紅。他慢慢地走上樓梯,到他的臥室裡去;他把兩把手槍掛在原處,然後把衣服全穿好。等這一切都完畢,便踱到起居室裡,撩開窗簾,用鑰匙開啟寫字桌抽屜,抽屜裡放著有價證券。
他事前早已料到,他將在抽屜裡找到什麼結果。屬於他的東西,仍然放在那裡,沒有碰過;而上面寫著弗蘭齊斯卡名字的小包,早已不翼而飛了。——他還找了一會兒,可能會留下她親筆寫的小紙條,一句兩句告別的話語,或者一直留下的東西;他把整個抽屜都找遍了,但什麼也沒有找到。——
第一縷曙光從窗外照進來,使門上的那幅古畫從朦朧中顯露出來。當他偶爾向那邊瞥一眼時,他陷入了奇妙的遐想;畫中站在路邊的那個孤寂的老人,側過頭來望著他哩。
太陽爬得更高了,照亮了壁毯上的忘懷之花。李夏德的兩眼一直望著那幅畫。他望著的那張老人的臉,也就是他自己的那一張。
十月來到了鄉間。一天下午,松林黑角村的小酒店裡,面對面地坐著酒店老闆和城裡來的那個小商販。整個桌面上用粉筆寫滿數字,今天又是他們三個月結一次賬的日子,總額已經算出,而且雙方表示同意;餘下來的時間,他們談天說地,隨意消磨,此刻正是他們談得十分投機的時刻。
卡斯佩爾大叔一開頭就離開共同的實際狀況,不著邊際地誇誇其談。「您要我相信,」他十分神秘地說,「她是他的親骨血;當然他不願說這個話,因為她是以費德爾斯的姓氏受的洗,在一個神學碩士那兒長大;她甚至讓一個自己的監護人為了她走上法庭!」
「卡斯佩爾大叔!」那個小商販說,「您又一次到城裡您那個律師地方去了吧!」
「嗯,嗯,普菲費爾斯,信不信由你!那位監護人親自來我這兒喝過酒;您現在坐的地方,他也坐過,並且喝了他的燒酒;他們在那邊‘傻瓜窩’裡剛巧說好了,讓那個可憐的女孩嫁給一個有錢的麵包師,一個和麵粉的糟老頭;因為她性子野,那個孤老太維布無權跟她再住在一起了。——唔,普菲費爾斯,她情願跟一個黑鬈髮的林務員,別人有什麼話好說——」他向商販點點頭,鄭重其事地往翹開的手指中間呵氣。
「您現在講的是一個了不起的故事,卡斯佩爾大叔,」對方回答,「可您講的日期跟日曆上不完全對頭;因為那個植物學博士在小丫頭生下來時,已經到外國去有三年了!不過讓我們碰碰杯,您應該高興高興,那個黑鬈髮不是也還帶走了您的女兒安娜·瑪格麗特;因為他看不出我的打算,彷彿他長久地跟唯一的一個女人鬼混就心滿意足了。」
卡斯佩爾大叔哈哈大笑,從窗玻璃中望出去。「管理員也來啦!」他說。
這時,被提到的那個管理員在他的狗兒陪同下,打老橡樹下穿過,橡樹的椏枝上葉子已經落盡,那個空鳥巢上的根根椏枝已經歷歷在目了。
酒店老闆在店堂門口迎接了老管理員。「唔,管理員先生,」他輕鬆地叫道,「一切又和從前一樣了嗎?」
「房子打掃過了,鎖起來了!」老管理員回答,一邊把「林苑一隅」的牆門大鑰匙放在桌上,自己則坐到一張椅子上了。
「昨天最後一車東西都裝進城裡去了,她讓人在那兒用錘子把它們砸個稀爛;所有漂亮的傢俱全給砸爛了!萊文倫茨老太為此獲得全部錢財。」
「那麼,博士先生呢?」老闆問。「他到底待在哪兒啊?」
「不知道,」老人說,「我也不關心這類事;——他總之是走了——到廣大的世界裡去了。」
那個小個子普菲費爾斯從桌面上拿起鑰匙,打另兩個人的頭上挪過:「誰要那個‘傻瓜窩’?——第一個是那位老東家;第二個是那個植物學家先生;——誰將是第三個要這個‘傻瓜窩’的?」
「別開玩笑了,普菲費爾斯!」老人說,從他的手裡拿過那把鑰匙。「只是使我們感到遺憾的是那隻獅黃狗;我告訴你們,那是一頭了不起的畜生,它勝過我的那條看家狗。」
(施種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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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燕子。
德國耶拿北部古堡。
拉丁文:「你們將知道什麼是善,什麼是惡。」據《聖經》記載,人類始祖夏娃和亞當因受魔鬼引誘,先後吃了伊甸園中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因而他們的眼睛明亮了。這兒喻姑娘有一雙明眸。參見《聖經·舊約全書·創世記》第三章第一至七節。
在德語中,「您」這個稱呼既是一種尊稱,也是對陌生人的稱呼。這裡神學碩士責怪姑娘把他看作陌生人。
羔羊在《聖經》中比喻耶穌基督,這兒有耶穌基督的愛的意思。
這裡指1817年10月18日德國大學生在瓦特堡舉行的一次密謀活動。
一種百科全書式的雜誌,內容以自然歷史為主,1816年至1848年由自然科學家洛倫斯·奧肯(lorenzoken)編輯發行。
即弗蘭齊斯卡的愛稱。
拔示巴是大衛王手下將領烏利亞之妻,容貌端麗,為大衛王所看中。大衛設計害死烏利亞,娶拔示巴為妻。這兒把拔示巴喻美人。事見《聖經·舊約全書·撒母耳記下》第十章。
樂園裡的蛇,指魔鬼,源出《聖經》故事。據說人類始祖亞當和夏娃最早住在伊甸園裡,後來受蛇引誘,夏娃去吃生命樹上的果子,又讓亞當也吃了,因而犯了罪。這兒蛇比喻魔鬼。
指基督教的一種入教儀式。男女結婚時需要受洗證明。
天主教紀念使徒巴託羅牟的日子,時間為每年的8月14日。
義大利北部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