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也不!」
她的小頭垂在我的肩上,眼睛已經閉住了。「我的好父親會怎麼……」她還喃喃地說。接著我聽見她均勻地呼吸,就知道她睡著了。
從我坐的地方,我看見一個窗戶上的幾塊玻璃。在烏雲後面藏了相當久的月亮又露面了,老姑母現在又可以從天上朝下面看了;我想她一定樂意看。一道月光照在我旁邊睡著的小臉上,黑色的睫毛像絲線制的流蘇一樣垂在面頰上,紅紅的小嘴兒輕輕地呼吸,間或有短促的抽泣聲從胸腔裡發出來,可是抽泣聲也終於消失了;老姑母慈祥地從天上朝下看。——我不敢動。「要是麗賽是我的妹妹,」我想,「她會永遠留在我身邊!」我沒有兄弟姊妹,雖然我並不想要兄弟,但在幻想中時常向往跟一個妹妹在一起的生活。我簡直不明白,我的同學們怎麼能夠跟他們自己的姊妹吵罵和打架。
在我這樣想的時候,我大概睡著了;我還記得我在夢裡看見各種可怕的東西。我夢見我坐在戲院裡,牆上點著油燭,但除我以外,空的座位上沒有別人。我的頭上,卡斯佩爾騎著地獄裡飛來的麻雀,在梁木下飛來飛去,同時接連地叫:「壞兄弟!壞兄弟!」或者用悲慘的聲音叫:「我的胳膊!我的胳膊!」
這時,我頭上的笑聲吵醒了我;也可能是忽然照在我眼睛上的亮光把我弄醒了。「你瞧這鳥窠呀!」我聽見父親說,接著他比較嚴厲地說:「爬出來,兒子!」
這種聲調老是使我機械地跳起來。我張開了眼睛,看見父親和滕德雷夫婦站在我們的箱子前面;滕德雷先生手裡提著一盞點燃的燈籠。我設法站起來,可是站不起來,因為麗賽還在睡覺,並且把她整個的小身體靠在我的胸口。接著有兩隻骨瘦如柴的胳膊伸了過來,要把她從箱子裡抱出去。我看見滕德雷太太刻板的臉湊近我們,便連忙用兩條胳膊抱住我的小女朋友,差些兒把這位好太太的義大利式舊草帽從頭上碰了下去。
「喂,喂,男孩!」她叫了起來,向後退了一步。我從箱子裡爬了出來,很快地講了今天上午發生的事,一點也不袒護自己。
「滕德雷太太,」父親在我講完以後說,同時做了個很容易明白的手勢,「這件事交給我一個人辦吧,我會跟我的男孩算賬。」
「好呀,好呀!」我興奮地叫著,彷彿他約我去參加非常有趣的遊戲似的。
麗賽也醒了,並且被她的父親抱了起來。我看見她用兩隻胳膊圍住他的脖子,一忽兒附著他的耳朵激動地小聲說話,一會兒親切地望著他的眼睛,好像強調什麼似地點頭。接著木偶戲的藝人抓住了我父親的手。「親愛的先生,」他說,「孩子互相求情。老婆,你也不要生氣了!這次就算了吧。」
滕德雷太太還是無動於衷地在大草帽下面瞪眼睛。「你自己想辦法修理卡斯佩爾吧!」她說,同時用嚴厲的目光看她的丈夫。
我看見父親得意地眨了眨眼睛,他臉上的表情給了我希望,使得我相信烏雲會在我的頭上飄過去。父親還答應獻出他的技術來修理受傷的木偶,滕德雷太太的草帽友好地舞動起來了,於是我有了把握我們倆都不會受到處罰。
我們很快就穿過黝黑的巷子回去了,滕德雷先生提著燈籠走在前面,我們孩子手牽著手跟在大人們後面。最後麗賽對我說:「晚安,保羅!啊,我真想睡呢!」接著她就跑了;我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們已經到了家。
第二天上午,我從學校裡回來,在我們的工場裡碰見了滕德雷先生和他的女兒。「咳,同事先生,」我的父親一面檢查木偶的內部,一面說,「要是我們兩個機械師修理不好這傢伙,那還得了!」
「是吧,父親,」麗賽叫道,「這樣,母親不會再抱怨啦。」
滕德雷先生親切地撫摸了一下女孩的黑髮,轉向正在說明準備怎樣修理的那位父親。「啊,親愛的先生,」他說,「我不是機械師,這個稱呼只是我同木偶一塊兒接受過來的;我本來是柏赫特斯加登的木刻匠。我過世的岳父是個機械師——你一定聽見過他的名字;我的妻子因為是著名的木偶戲藝人蓋舍爾貝赫特的女兒,覺得很榮耀。卡斯佩爾內部的機器就是他製造的;我只雕刻了它的臉。」
「唉,滕德雷先生,」我的父親回答說,「這也是一種藝術呀。嗯,請你告訴我,當我兒子所闖的禍在演出中暴露出來時,你怎麼會立刻想出挽救的辦法來?」
我覺得他們的談話有點彆扭了;可是,滕德雷先生善良的臉上忽然露出木偶戲人的俏皮表情。「是的,親愛的先生,」他說,「為了防備意外發生,我總預備好一些噱頭!而且卡斯佩爾還有個侄子,也就是第二號小丑,他的聲音和那傢伙的完全一樣!」
我扯了扯麗賽的衣服,同她幸運地逃到我們的花園裡去。我和她坐到菩提樹下;那棵樹的簇葉也像個綠屋頂一樣遮蓋我們兩個人,不過當時花壇上的紅丁香已經謝了。我還記得那正是九月間陽光絢麗的下午。我的母親從廚房裡走出來,跟木偶戲藝人的女孩攀談起來;她也感到有點好奇。
她問女孩叫什麼名字,是不是經常從一個城鎮到另一個城鎮去。——是的,她叫麗賽——我在母親面前時常提起她的名字——這是她第一次出來旅行,所以她講德國普通話,不過講得不大好。——那麼她上過學嗎?——當然囉,她上過學,但她從老姑母那兒學會了縫衣服和織毛線;姑母也有這樣一個小園子,她們時常一塊兒坐在園子裡的長凳上;現在母親教她針黹,可是母親很嚴厲!
我的母親贊同地點了點頭。她又問麗賽的父母打算在這兒逗留多久。——麗賽不知道,這是由母親決定的。他們在一個地方通常住四個星期。——繼續旅行的時候,麗賽有沒有溫暖的大衣穿呢?十月間,曠野的道路上已經很冷了。——麗賽表示她有大衣穿,可是大衣很薄,來的時候,她雖然穿了大衣,已經覺得冷了。
現在我的好母親終於說出我早就料到的話。「聽著,小麗賽,」她說,「我的櫃子裡掛著一件很好的大衣,我還是個苗條的姑娘時,我曾穿過它;現在我長大了,我沒有女兒,所以不能把大衣改給她穿。麗賽,你明天再到這兒來吧,我會給你預備好一件溫暖的大衣。」
麗賽高興得臉紅了,立刻吻了母親的手,弄得母親非常窘迫;你知道呀,我們這一帶的人不習慣於這種稚氣的舉動!幸虧這時兩個男人從工作間裡走了出來。「這次總算救活了,」我的父親叫道,「可是……!」父親警告地向我揮了揮手指,於是我的懺悔就結束了。
我快樂地跑到屋裡去,照母親的吩咐把她的大披巾拿了出來;卡斯佩爾被小心地包起來,免得跟著跑來的野孩子的歡呼聲打擾這個病剛好的傢伙,雖然這種歡呼是出於好意的;然後麗賽抱起了它,滕德雷先生牽著麗賽的手,他們一面道謝,一面愉快地順路走向靶子場。
我童年最幸福的時候開始了。麗賽不僅在第二天上午,甚至在以後幾天都到我家來了;她堅持要幫著縫自己的新大衣,最後得到了允許。母親只把一些無關緊要的活兒放在她的小手裡;她認為必須好好地鼓勵這孩子。有幾次,我坐到旁邊去,讀魏森的《兒童之友》;這書是父親在拍賣場上買來的。麗賽非常快樂,因為她還沒有讀過這種有趣的書。她時常這樣叫:「真好玩呀!」或者「唉,世界上竟有這樣的事!」並且把手和針黹放在膝上。她有時也用很聰明的眼睛從下面看我說:「唉,要是這故事不是虛構的就好啦!」我一直到今天還聽見這話。
……講話的人靜默了,在他好看的、英俊的臉上露出安詳幸福的神情,彷彿他講給我聽的雖然過去了,但沒有消失。過了片刻,他開始繼續講:
我的功課從來沒有做得像在這一段時期那樣好,因為我覺得父親的眼睛比平時更嚴厲地監視著我;我知道只有拼命用功,才能夠跟木偶戲藝人繼續往來。「滕德雷夫婦的名聲不錯,」我有一次聽見父親說。「對面裁縫公會的老闆,今天收拾了一間好屋子給他們住;他們每天早上都把賬付清;那個老傢伙只嫌他們錢花得太少。——但對這事,」父親補充說,「我跟公會旅館的老闆意見不同;他們大概在存錢,雖然這類人照例是亂花錢的。」
我聽見我的朋友受到稱讚,覺得真高興!現在他們都是我的朋友了;晚上,當我經過售票處跑進大廳的時候——我現在不需要入場券了——戴著草帽的滕德雷太太甚至也友好地向我點頭。每天上午,我老是從學校裡拼命地跑回來!我知道在家裡一定會碰到麗賽;她要麼在廚房裡幫助我母親做些零星的工作,要麼坐在花園裡的長凳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或者針黹。過了不久,我也請她幫我做活兒;我認為我已經懂了木偶戲的內幕,於是決定辦一個木偶劇團。我暫時先開始雕刻木偶,滕德雷先生的小眼睛裡露出善意的調皮神情,幫助我選擇木頭和雕刻刀,還提出一些建議。卡斯佩爾的巨大鼻子很快就從一塊木頭上出世了。我覺得小丑的棉布衣服不夠漂亮,便要求麗賽用「零頭布」給未來的天曉得哪些木偶縫好滾金銀邊的外套和短上衣;這些零頭布又是老迦伯列送的。有時,老亨利希銜著短菸斗,從作坊裡到我們這兒來;他是父親的助手,從我懂事以來就屬於我們的家庭了。他從我手裡拿去刀子,在這兒刻幾刀,在那兒刻幾刀,使得木偶顯得更漂亮。可是滕德雷的臺柱卡斯佩爾已經不能滿足我的幻想了;我想要創造一些新的東西,於是為我的卡斯佩爾發明了三個從前沒有的、效果非常好的關節;我打算要它搖下巴、擺耳朵和撅下唇。它一定會成為一個非常漂亮的傢伙,但因為關節太複雜,還沒有生出來就夭折了。希格弗裡德伯爵和木偶劇團裡的其他英雄,不幸得很,也沒有在我手中順利地復活。——我在建築地下室方面比較成功;天冷的時候,我和麗賽坐在地下室裡的小板凳上,暗淡的光線從裝在頂上的小天窗射進來,我讀魏森的《兒童之友》裡的故事給她聽,她百聽不厭。我的同學取笑我,罵我是女孩的奴隸,因為我現在不跟他們一塊消磨時間,老是跟木偶戲藝人的女兒玩。我很少去睬他們;我知道他們由於妒忌的緣故才這樣說;要是他們鬧得過火了,我有時會勇敢地揮起拳頭來。
可是人生中一切都是短暫的。滕德雷夫婦演完了他們的戲,靶子場的木偶戲臺被拆掉了;他們準備繼續旅行。
十月間的一個下午,颳著暴風,我站在城外荒野的高坡上,一會兒悲傷地看看通向東方曠野的寬沙子路,一會兒渴望地看看下面籠罩在煙霧裡的城市。這時,那部小車子駛來了,車上堆著兩口高大的箱子,活潑的棕色馬兒走在車轅中間。滕德雷先生坐在一塊小木板上,在他的後面,麗賽穿著溫暖的新大衣坐在母親旁邊。我已經在同業公會前面跟他們道別了,然後先跑了一段路,打算再看他們一次,並且把魏森的《兒童之友》送給麗賽做紀念,我這樣做,事先得到了父親的同意。我還用積存的禮拜日零用錢買了一包點心,準備送她。「停住!停住!」我叫了起來,從長滿野草的小坡上衝向馬車。滕德雷先生拉住馬韁,棕色的馬兒停了下來,我把我的小禮物送給車上的麗賽,她把這些東西放在旁邊的凳子上。我們這兩個可憐的小孩,緊握著兩隻手,大聲哭了起來。但在這一剎那間,滕德雷先生用鞭子打了一下馬。「再見,我的男孩!做個好孩子,並且代我們感謝你的父母!」
「再見,再見!」麗賽叫道;馬兒開始拖動車子,它的脖子上的鈴兒叮噹地響了起來;我覺得那雙小手兒從我的手裡滑了出去,接著她就離開,到遙遠的世界上去了。
我又爬上路邊的斜坡,盯著在飛揚的沙子裡駛去的小車子。鈴兒的叮噹聲越來越微弱了;有一次,我還看見箱子上飄動的白手帕;它漸漸在秋天灰色的霧裡不見了。忽然,我心裡非常害怕起來:我永遠永遠也看不見她了!——「麗賽!」我叫道,「麗賽!」大概是由於路轉了個彎的緣故,霧裡飄去的黑點,不顧我的叫喊,完全不見了。我發狂似地順著馬路追去。暴風吹掉了我頭上的帽子,我的皮鞋裡進了很多沙子;我雖然跑了很遠,除了沒有樹的曠野和上面冷冰冰的灰色天空以外,什麼都沒有看見。天漸漸黑了時我終於回到家裡;我覺得彷彿城裡的人都死光了似的。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的離別。
在以後幾年,每次當秋天重新來到,季鳥從我們城裡的花園上飛過去,對面裁縫同業公會前的菩提樹上黃葉子開始落下去的時候,我常常坐在我們的長凳上想:棕色的馬兒拖的小車子,應該和上次一樣,叮噹地沿著大街駛來。
可是我白等了;麗賽再也沒有回來。
過了十二年。我在數學先生辦的學校裡畢業以後,就像當時的手工匠的兒子們一樣,在正規中學裡讀到三年級,然後開始跟父親學手藝。這段期間也過去了,我除了學手藝以外,還看了很多好書。現在,在三年的旅行以後,我到了德國中部的一個城市。在這個小城市裡,人們嚴格地信奉天主教,待人接物很嚴肅。當他們一面唱著歌,一面拿著聖像在街上游行的時候,要是路人不把帽子摘下來,他們就會把帽子打下去;但他們還是好人。我工作的地方,師母是個寡婦;她的兒子和我一樣在外地工作,以便在同業公會所規定的外地實習期滿以後,申請取得師傅的資格。我在她家裡很舒服,她對待我,就像她希望外鄉人對待她的兒子一樣。我們漸漸取得了彼此的信任,她把業務差不多完全交給我管了。——我們的約瑟現在在她的兒子那兒學手藝,他常寫信說,老太太就像慈愛的祖母一樣撫愛他。——嗯,一個禮拜天下午,我和師母坐在起居室裡;這屋子的窗戶對著監獄的大門。那正是一月間;室外的溫度是零下二十度;外面的小巷裡看不見一個人,有時一陣風從附近的山上呼嘯地刮下來,把小冰塊從石板路上叮噹地吹過去。
「一間溫暖的屋子和一杯熱咖啡使人感到很舒服,」師母說著又倒滿了我的杯子,這是第三次了。
我走到窗旁。我的思想回到家鄉去了;它們並不是回到我的親人那兒去,因為我沒有親人了。現在我已經嚐盡了生離死別的滋味。我曾親自閉上母親的眼睛;在幾個星期以前,我失去了父親,因為當時交通很不方便,我來不及回去送葬。可是我父親的作坊正等待著過世的主人的兒子。此外,老亨利希還在;他取得同業公會會長的允許後,暫時維持那兒的業務。所以我答應了我的好師母,在她家裡再住一兩個星期,等她的兒子回來。但我在這兒再也得不到安寧了,因為父親的新墳彷彿不允許我再留在外鄉。
街上的謾罵聲打斷了我的思潮。我抬起頭來,看見害肺病的獄吏從監獄半開著的門探出臉來;他舉著拳頭,威脅一個年輕的女人;她好像要拼命擠進那幢可怕的房子。
「她大概有親人在裡面,」師母說,她坐在靠椅上,也看見剛才所發生的事。「可是對面那個老壞蛋從來不憐憫人。」
「那個人大概在執行他的職責吧,師母,」我一面說,一面還在想自己的事。
「我不願意執行這種職責,」她回答說,帶有怒意地靠回椅背上去。
在對面,監獄的門已經關上了,年輕的女人慢慢地走過結了冰的馬路;她的肩上只披著一件輕飄的短大衣,頭上圍著一塊黑頭巾。師母和我默默地坐在我們的座位上,現在我的同情心也被喚了起來。我相信我們倆當時都覺得必須幫助她,但不知道應該做什麼才好。
我正要離開窗子,女人又順著馬路走來了。她在監獄前面停下來,躊躇地把一隻腳放在通向門口的石級上;接著她轉過頭來,我看見一副年輕的面孔,一雙黑眼睛露出遲疑彷徨的神情,向空的小巷看了看;她似乎缺乏勇氣再到獄吏威脅的拳頭前面去。她慢慢地離去了,不時地回頭看鎖住的門;我看得很明白,她自己也不知道應該上哪兒去。在監獄的拐角,她轉向通到禮拜堂的小巷,我不禁從門鉤上拿下帽子,打算去追趕她。
「對,對,保羅森,這樣做有道理!」好師母說,「你儘管去吧,我再把咖啡熱一熱!」
我走出屋子,外面冷極了,好像一切都死光了似的;街的盡頭,矗立著一座大山,山上的黑杉林簡直像嚇唬人似地朝下面看;大多數房子的玻璃窗上粘滿了白冰花,因為不是每個人都像我的師母一樣家裡積存了很多柴火。我穿過小巷,走到禮拜堂的廣場上。那兒,在釘著耶穌聖像的大木十字架前面,年輕的女人跪在結冰的地上;她垂下了頭,雙手合在膝上。我默默地走近了;當她抬起頭來,看著釘在十字架上、滿臉都是血的聖像時,我說道:「請原諒我打斷你的禱告;你在這城裡大概是個陌生人吧?」
她只點了點頭,並沒有改變她的姿勢。
「我想幫助你,」我又說,「告訴我,你要到哪兒去?」
「我不知道要到哪兒去,」她小聲地說,又把頭垂在胸前。
「可是,過一個鐘頭天就黑了,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中,你不可以再留在街上呀!」
「上帝會幫助我,」我聽見她輕輕地說。
「是的,是的,」我叫了起來,「我簡直相信是上帝派我來的!」
我響亮的聲音好像驚醒了她;她站了起來,躊躇地走到我跟前來,伸長了脖子,漸漸把臉湊近我,盯著我看,彷彿要看穿我似的。「保羅!」她忽然叫起來,這兩個字像歡呼一樣從她的胸膛裡衝了出來。「羅!是的,你是上帝派來的!」
剛才我的眼睛瞎了嗎?我終於找到了童年的伴侶,木偶戲藝人的小麗賽!當然囉,她成了一個苗條的美少女,從前老是笑嘻嘻的孩子般的臉上,初見面時的快樂光彩消失以後,露出非常悲傷的神情。
「你怎麼獨自到這兒來,麗賽?」我問。「發生了什麼事?你的父親在哪兒?」
「在監獄裡,保羅。」
「你的父親,那個善良的人!——跟我來吧;我在一個好心腸的女人那兒工作;她熟悉你,我時常在她面前講起你。」
我們就像小時一樣牽著手,到我的好師母家裡去,而她已經站在窗旁朝我們這兒看了。「這就是麗賽!」我在我們走進屋時叫道。「你想想,師母,這是麗賽!」
善良的女人把兩手交叉在胸前。「聖母替我們求情吧!這就是麗賽!她原來是這個樣子!——可是,」她繼續說,「你怎麼會跟那個老壞蛋發生爭執?」——她伸出手指,指向對面的監獄——「保羅森曾告訴我,你是老實人家的孩子!」
接著師母把姑娘拉到屋裡來,讓她坐在靠椅上。麗賽開始回答問題的時候,師母已經把一杯熱騰騰的咖啡端到她的嘴唇旁來了。
「喝點吧,」她說,「你先恢復精神吧;你的手兒完全凍僵了。」
麗賽只好先喝咖啡,喝的時候,兩滴亮晶晶的眼淚落到了杯子裡去,然後,師母才允許她講話。
她現在不像從前和剛才孤苦伶仃時那樣用家鄉的土語說話,只稍微帶一點家鄉口音,因為她的父母雖然沒有再到我們的海邊來,但大半的時間都留在德國中部。她的母親在幾年前死了。「你別丟開父親!」她在臨死時附著女兒的耳朵小聲說。「他的孩子般的心太好了,這個世界沒有他的容身之地。」
麗賽想起了這事,便痛哭起來。師母重新把杯子倒滿了,想用咖啡止住她的淚,但麗賽連喝都不肯喝。過了好久,她才開始繼續講。
母親死了以後,她立刻就開始跟父親學演木偶戲裡的女角色,接替母親的位子,同時舉行了葬禮和為死者靈魂的祈禱;然後父女倆離開了新墳,踏上了旅途,像從前一樣表演《失蹤的兒子》、《神聖的格諾維娃》和別的戲。
昨天,他們在旅途中到了一個有教堂的大村莊,在那兒吃中飯休息。他們坐在桌旁的硬凳子上馬馬虎虎地吃了一些,然後滕德雷先生在這張凳子上熟睡了半個鐘頭,麗賽在外面餵馬。接著他們用毛毯子把身子緊緊裹起來,又冒著冬天的嚴寒乘車去了。
「可是我們沒有走多遠,」麗賽講。「剛出了村子,就有個警察騎馬來了,大聲喊叫和怒罵。他說,酒店老闆的一包錢給人從桌子的抽屜裡偷去了,而我的無辜的父親曾獨自在那間屋裡!唉,我們沒有家,沒有朋友,給人家看不起;誰都不認識我們!」
「孩子,孩子,」師母說,同時向我做了個手勢,「別說作孽的話!」
可是我保持了緘默,因為麗賽的怨言並不是沒有道理的。——他們只好回到村裡;馬車和車上載的東西都給村長扣下來;老滕德雷先生被迫跟著騎馬的警察步行到城裡來。雖然警察屢次吩咐麗賽回去,但她還是遠遠地跟隨著他們。她以為,在上帝把這事弄清楚以前,她至少可以陪著父親留在監獄裡。可是,人們並不懷疑她;獄吏有權把想要闖進來的姑娘趕走,因為她沒有資格住在監獄裡。
麗賽到現在還不明白這事;她認為這是一種最可怕的懲罰。她說,他們將來一定會抓住真正的小偷,但她立刻補充說,她不希望他受到這樣嚴厲的處罰,只要他們發現父親是無辜的就好了。唉,父親一定受不了這種折磨!
我忽然想起來,對面的老獄吏和檢察官先生都非常需要我,因為我老是替前者檢修紡織機,替後者磨他的寶貴的削筆刀。通過前者的關係,我至少可以到監獄裡去;我還可以把一張品行證明書交給後者,也許還能促使他快些把這件案子弄清楚。我請麗賽忍耐一會兒,自己立刻到監獄裡去了。
害肺病的獄吏破口大罵女人們,說她們老是要去見她們的賊丈夫和賊父親。我禁止他在法院判決以前,這樣稱呼我的老朋友;我還說,法院決不會判他的罪。我們爭辯了一會兒,最後一塊兒爬上寬大的梯子,到樓上去。
在古老的監獄裡,空氣也是被禁閉起來的。我們經過樓上的長走廊時,一股臭氣迎面撲了過來;走廊的兩旁有一連串通向個別牢房的門。差不多在走廊的盡頭,我們在一扇門前站住了。為了找合適的鑰匙,獄吏把他的一大串鑰匙搖了搖;門嘎吱一聲響了,我們走了進去。
一個枯瘦矮小的人,背朝著我們,站在小屋的中間,好像望著上面的一小片陰沉沉的灰色天空;暗淡的光線從牆上的視窗照進來。我立刻注意到了他頭上翹起來的短髮,但他的頭髮和現在外面的大自然一樣蒙上了冬天的顏色。我們進去時,矮小的人轉過身來。
「你大概不認識我了,滕德雷先生?」我問。
他不太注意地看了看我。「不,親愛的先生,」他回答說,「我沒有那麼榮幸。」
我提起我故鄉的城名,並且說:「我就是那個曾弄壞你精巧的卡斯佩爾的頑童!」
「噢,沒關係,完全沒有關係!」他窘迫地回答說,同時向我鞠躬。「我早就忘了這事。」
他顯然沒有留心聽我的話,因為他的嘴唇還在顫動,彷彿他在自言自語地談些別的事。
於是我講給他聽,我剛才怎樣找到了麗賽。這時,他才睜大了眼睛看我。「謝天謝地!謝天謝地!」他說著,合起雙手來。「是呀,是呀,小麗賽和小保羅曾在一塊兒玩!小保羅!你就是小保羅!噢,我相信你的話;活潑的男孩誠摯的神情還留在你的臉上!」他熱忱地向我點了點頭,弄得頭上的白頭髮震顫起來了。「是呀,是呀,就在你們那兒的海邊;我們再也沒有到那兒去過;那時還好哩;那時我的妻子,也就是偉大的蓋舍爾貝赫特的女兒,還活著!‘約瑟!’她常對我說,‘要是人的頭上也有提線的話,你就能夠對付他們啦!’假使她今天還活著,他們絕不會把我關起來。天呀,我不是賊,保羅森先生。」
在半掩著的門外,獄吏在走廊裡來回踱著,好幾次用一串鑰匙發出叮噹的聲音。我設法安慰老人,請他在第一次受審的時候就要我出來作證,因為在這兒,大家都熟悉和尊敬我。
我回到師母的屋裡時,她對我叫著說:「這真是個固執的姑娘,保羅森;你快來幫我一點忙;我請她睡在小屋子裡,可是她要走,要到乞丐收容所,或者天曉得什麼地方去!」
我問麗賽身邊帶了通行證沒有。
「天呀,通行證在村裡給村長沒收了!」
「那麼沒有一個旅館老闆會開門讓你進去,」我說,「你自己也知道呀。」
她當然知道。師母快樂地跟她握手。「我猜想你有點固執,」她說。「保羅曾詳細地講給我聽,你們怎樣一塊兒躲在箱子裡;但你要離開我這兒,可不怎麼容易!」
麗賽有點窘迫地朝下看了看,然後急忙向我打聽她父親的情況。我向她報告以後,便請求師母給我幾條被子,還加了自己床上的一些東西,親自把它送到犯人的牢房裡去;在這方面,我事先得到了獄吏的同意。所以,當夜色來臨的時候,我們希望我們的老朋友能在他淒涼的小屋裡,躺在溫暖的被窩裡和世界上最好的枕頭上,睡得又香又沉。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檢察官先生,剛走出去,對面的獄吏穿著拖鞋來了。「你說得對,」他用脆弱的聲音說,「這次抓住的不是賊,真正的賊剛才送來了;你的老頭子今天就會給放出來。」
真的,過了幾個鐘頭,監獄的門開了,獄吏用發號施令的聲調吩咐滕德雷先生到我們這兒來。因為正好開中飯了,師母堅持要滕德雷先生留下吃飯;可是不管她多麼熱情,他還是差不多沒有觸動過吃的東西。他很少說話,沉思地坐在女兒旁邊;我發現他間或拿起女兒的手,撫摩它。這時,我聽見外面有叮噹的鈴聲從城門那邊傳來;我非常熟悉這個聲音,鈴聲彷彿從我遙遠的童年裡傳來。
「麗賽!」我輕輕地說。
「是的,保羅,我聽得很清楚。」
過了不久,我們倆站在門外了。瞧呀,就像我在家鄉時常常盼望的那樣,小馬車載著兩口高大的箱子順街駛來了。一個年輕的農人走在旁邊,手裡拿著馬鞭和韁繩,可是叮噹響的鈴兒現在掛在一匹小白馬的脖子上了。
「棕色的馬哪兒去了?」我問麗賽。
「棕色的馬有一天在車前倒了下去,」她回答說。「父親立刻把村裡的獸醫請來了,但馬兒沒有活下去。」
她說這話時,淚水從眼睛裡湧了出來。
「你不舒服嗎,麗賽?」我問。「現在一切不是又好了嗎!」
她搖了搖頭。「我不喜歡父親的樣子!他那麼沉靜,他忍受不了這個恥辱。」
女兒忠實的眼睛看得很對。他們倆剛住進了一家小旅館,老頭子就打算繼續旅行,因為他不願意在這些人面前演戲,但寒熱病迫使他留在床上。過了不久,我們不得不去請醫生,病越拖越久。我怕他們錢不夠用,便要求麗賽用我的錢,但她說:「我願意拿你的錢,可是你彆著急,我們並不那麼拮据。」所以我除了跟她輪流守夜以外,不能出什麼力了;病人的病漸漸好轉時,我下班以後,常在他的床旁聊一個鐘頭。
我很快就要離開這兒,心頭感到越來越沉重。我看見麗賽時,簡直感到痛苦,因為她不久也要跟著父親離開這兒,到遙遠的世界上去。要是他們有個家就好了!否則,我要寫信問候他們時,我應該把信寄到哪兒去呢!我想起我們第一次離別後的十二年;難道又要過這麼久嗎,或者甚至會過整個一生?
「你回去以後,替我向你的老家問好!」麗賽在最後一個晚上陪我走到門口時說。「我的眼睛還看見它,看見門前的長凳和園子裡的菩提樹。啊,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在世界上再也不曾找到過這樣可愛的地方!」
她說這話時,我覺得彷彿我的家從黝黑的深淵裡顯現出來了;我看見母親溫柔的眼睛和父親剛強誠實的容貌。「啊,麗賽,」我說,「我現在沒有家了!那兒一切都顯得淒涼和空虛。」
麗賽沒有回答,她只跟我握手,用善良的眼睛看我。
這時,我覺得好像母親的聲音對我說:「緊緊地抓住這隻手,帶它回去,那你又會有家了!」於是我就把她的手緊緊地抓住說:「你跟我回去,麗賽,我們一塊兒在空的房子裡建立新的生活,建立像從前你也愛的人們所過的好生活吧!」
「保羅,」她叫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你的話。」
可是她的手在我的手裡抖得很厲害,於是我只請求道:「啊,麗賽,你就明白我的話吧!」
她靜默了片刻,然後說:「保羅,我不能離開父親。」
「他必須跟我們一塊兒去,麗賽!在房子後面,現在有兩間空著的屋子,他可以在那兒居住和工作;老亨利希的屋子緊靠在旁邊。」
麗賽點了點頭。「可是保羅,我們是江湖賣藝的人。你家鄉里的人不會說閒話嗎?」
「他們會說很多閒話,麗賽!」
「你不怕閒話嗎?」
我只笑了笑。
「你既然有勇氣,」麗賽說,她的聲音裡好像有鈴兒叮噹響似的,「那麼我也有勇氣。」
「可是,你樂意這樣做嗎?」
「是的,保羅,要是我不樂意的話,」她對著我搖了搖棕色的小頭說,「我永遠不會這樣做!」——
「我的孩子,」敘述的人打斷了自己的話,「你長大幾歲以後,將體會到說這話時姑娘的一雙黑眼睛怎樣望著你!」
是呀,是呀,我想道,特別是一雙能夠把湖水灼乾的眼睛!
「是吧,」保羅森又說,「你現在知道麗賽是誰啦?」
「她是保羅森太太!」我回答說。「其實我早就看出了這點!她說的話還帶著些土音,而且整齊的眉毛下面還有著一雙黑眼睛哩。」
我的朋友笑了起來,我卻暗自決定,回到屋裡以後,要把保羅森太太仔細地觀察一番,看看我能不能在她身上認出木偶戲藝人的麗賽來。——「可是,」我問道,「老滕德雷先生到哪兒去了?」
「親愛的孩子,」我的朋友回答說,「他到我們大家最後都要去的地方了。在綠的墳地上,他在老亨利希旁邊安息;我童年時代的小朋友,跟他一塊埋在墳墓裡了。我要講給你聽,不過我們到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去吧;我的妻子可能出來找我們,我不願意她再聽見這樁事。」
保羅森站了起來,我們走到花園後面環城的林蔭道上去。我們很少碰見人,因為已經是晚禱的時候。
聽著——保羅森又開始講話——我們訂婚了,老滕德雷很滿意;他認識我的父母,現在還記得他們,所以也信任我。此外,他對流浪的生活感到厭倦了。是的,自從他遭遇到不幸,被當作最下賤的流浪漢以來,他越來越渴望有一個固定的家。我的好師母卻表示不大同意;她認為走江湖的木偶戲藝人的女兒,哪怕她再好,也不適合當定居的手工匠的妻子。——嗯,我的師母早就改變了這種想法!
不到八天工夫,我從山區回到北海邊的故鄉了。我和亨利希努力經營業務,同時準備好了房子後面的兩間空屋子,給約瑟老伯住。再過十四天,當初春的花兒開始在園子裡散出香氣的時候,一輛馬車叮叮噹噹地順著街駛來了。「師傅,師傅,」老亨利希叫道,「他們來了,他們來了!」載著兩口高大的箱子的小馬車在門前停了下來。麗賽來了,約瑟老伯也來了,兩個人的眼睛都是愉快的,面頰紅潤。他們把木偶和道具都帶來了,因為我們曾約定約瑟老伯必須保留這些東西。小馬車第二天就賣了。
接著我們悄悄地舉行了婚禮,因為我們在這兒沒有近親。我只請了碼頭上做管理員的老同學當證婚人。麗賽跟著她的父母信奉天主教,但我們從來沒有想到這會妨礙我們的婚姻。在頭幾年,她每逢復活節到鄰近的城市去懺悔——你知道,那兒有個天主教會。但後來,她把一切煩惱只是傾訴給丈夫聽了。
舉行婚禮的早晨,約瑟爸爸把兩隻口袋放在我前面的桌上,大口袋裡裝著哈茨的老輔幣,小口袋裡裝滿了科勒姆尼茨的金元。
「你沒有問我要,保羅!」他說,「但麗賽不是一貧如洗地嫁給你的。拿去吧!我反正不需要了。」
這就是父親曾提起的積蓄,對新開業的兒子說來,這錢來得正是時候。麗賽的父親雖然把全部的財產交了出來,並且相信孩子們會照料他,但他並不閒著;他把他的雕刻刀找了出來,在作坊裡做些有用的活兒。
木偶和道具被安置在廂房的頂樓上。只有在星期六下午,他一會兒把這個木偶,一會兒把那個木偶帶到自己的小屋裡來,檢查提線和關節,把木偶擦乾淨和修理好。那時,老亨利希銜著短菸斗,老是站在旁邊,聽他講木偶的經歷,因為差不多每個木偶都有自己的一段歷史。是的,現在這事透露出來了:雕刻得那麼巧妙的卡斯佩爾,曾經給它的製造者充當媒人,向麗賽的母親求婚。有時,為了更好地說明劇情,約瑟爸爸甚至拉起提線來了。我和麗賽常站在窗外,通向後院的窗戶上長滿了葡萄藤,顯得很幽靜;可是兩個天真的老人多半沉迷在他們的遊戲中,一直到我們鼓掌歡呼時,才發現有觀眾看戲。
過了幾年,約瑟爸爸找到了別的事做;他開始做園藝工作,種植花卉,採集果實。禮拜天,他穿著整潔的衣服,在花壇間踱來踱去,修剪薔薇灌木,把丁香花和紫羅蘭捆在自己削好的細棍子上。
我們就這樣和睦美滿地生活著;我的事業越來越發達。在頭幾個星期中,城裡的好人們都對我們的婚姻紛紛發表意見。因為大家差不多一致認為我做得不聰明,他們的談論中缺少了生動活潑的爭辯,所以閒話很快就銷聲匿跡了。
冬天來臨了,每逢星期天約瑟爸爸又把木偶從頂樓上拿了下來。我還以為,在以後的幾年中,他一直會像這樣安靜地安排他的生活。可是,有一天早上,他走到起居室裡來,臉上露出嚴肅的神情。我正在獨自吃早飯。「女婿,」他用手撩了撩花白的短髮說,「我不能老是坐在你們的桌旁吃閒飯。」
我不明白這話的意圖是什麼,便問他怎麼會有這種念頭。我對他說,他也在作坊裡工作,我的買賣收入有所增加,主要是因為他在我們結婚的早晨把自己的財產交給我了,他的財產產生了利潤。
他搖了搖頭說,這一切都不夠;他的一點財產一部分是在我們城裡斂聚起來的;戲院現在還在,而現成戲都在他的腦子裡。
這時,我明白了老木偶戲藝人為什麼不安靜;他覺得只有他的朋友好亨利希當觀眾是不夠的,他又要公開地在大夥兒面前表演他的戲。
我設法勸阻他,但他老是回到這個題目上來。我向麗賽提起這回事,最後我們不得不讓步。當然囉,老頭子巴不得麗賽在戲裡表演女角色,就像在我們結婚以前一樣。可是,我們說好要故意聽不懂他在這方面的暗示,因為對一個市民和手工師傅的妻子說來,這是不適當的。
幸虧——也可以說這是不幸的——那時城裡有個名譽很好的女人曾經在劇團裡當過提白,所以相當熟悉這方面的事。人們叫她「駝背麗絲爾」,因為她的腰直不起來。她立刻接受了聘請,於是禮拜六下午休息的時候,約瑟爸爸的屋裡就熱鬧起來了。老亨利希在一個窗旁修理戲臺的道具;在另一個窗旁,木偶戲老藝人和駝背麗絲爾站在天花板上掛下來的新畫好的佈景中間,排練一幕幕的戲。排練以後,他每次都說麗絲爾是個非常伶俐的女人,甚至麗賽都沒有學得那麼快;不過,她唱得不大好聽。她的嘶啞深沉的聲音,和擅歌的美麗的蘇姍不大相稱。
開演的日期終於決定了。這次所有的排場儘量闊綽些;戲場不在靶子場,而在市政廳;過米迦勒節時,高中的學生通常在這兒練習演說。禮拜六下午,當我們的好市民開啟新出版的週報時,大號字登的廣告立刻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明天,禮拜日下午七點鐘,機械師約瑟·滕德雷親自表演木偶戲:帶唱的四幕劇《美麗的蘇姍》。」
那時,我們城裡已經沒有我童年時代愛看戲的天真青年了。有一年冬天哥薩克人曾來過這兒,手工匠的徒弟也放肆起來;愛好木偶戲的紳士,現在對別的東西發生興趣了。雖然這樣,要是那個黑銅匠和他的徒弟不在場的話,一切也許會順利。
我問保羅森,這人是誰,因為我從來沒有聽見我們城裡有這樣的人。
當然囉——他回答說——黑銅匠好幾年以前死在貧民收容所裡。但那時,他和我一樣是個師傅;他並不笨拙,可是在工作和生活中表現得很輕浮;他把白天辛苦掙來的錢,晚上花在喝酒和打牌上。他跟我父親有仇,這不僅是因為父親的生意比他的好,也是因為他在年輕時跟父親是師兄弟,而且由於捉弄父親的緣故,被師傅趕走了。從那個夏天起,他找到藉口加倍地恨我,因為我們這兒新開了一個棉布工廠,而且他雖然竭力設法兜生意,工廠卻把機器的製造修理工作交給我一個人做了。由於這個緣故,他和他的兩個兒子儘量用各種嘲弄譏笑的方式,向我表示他們的憤恨;他的兩個兒子在他手下工作,他們比起父親來,更要荒唐多了。但我這時根本不理會他們。
開演的晚上來到了。我在家裡整理賬冊,所以在陪約瑟爸爸到市政廳去的妻子和亨利希告訴我以後,才知道那兒發生了什麼事。
頭等的座位差不多是空的,二等的座位上坐的人不多也不少,而末等的位子上卻擠滿了人。戲開始在這些觀眾前面演出的時候,起先一切都正常;老麗絲爾熟練流利地表演了她的戲,但接著是那支不幸的歌!她想使自己的聲音溫柔一些,可沒用,就像約瑟爸爸先前說的那樣,她的聲音的確嘶啞深沉。忽然有一個人從末等的位子上叫道:「唱高一點兒,駝背麗絲爾,唱高一點兒!」她聽從了叫喚的人設法唱高音時,大廳裡的人們狂笑起來了。
臺上的戲停了,木偶戲老藝人用顫抖的聲音在戲臺上叫道:「先生們,請靜一點!」他手裡拿著卡斯佩爾的提線,卡斯佩爾正和美麗的蘇姍一塊表演,痙攣似地晃了晃它巧妙的鼻子。
人們重新笑了起來,作為答覆。「叫卡斯佩爾唱歌!唱俄國歌!美麗的敏卡,我們要離別啦!」——「卡斯佩爾萬歲!」——「不呀,叫卡斯佩爾的女兒唱歌!」——「哎喲,閉嘴吧!她當了師傅的太太,再也不會唱歌啦!」
觀眾就這樣亂嚷了一會兒。忽然有塊鋪路的大石頭飛到戲臺上去了。石頭扔得很準,正好打中了卡斯佩爾的提線,於是木偶就從主人的手裡掉了下去,跌在地上。
約瑟爸爸再也忍不住了。他不顧麗賽的請求,爬上了木偶戲臺。——如雷的掌聲、笑聲和踐踏聲迎接了他。這位老人把頭伸在木偶戲臺上,一面激動地揮著手,一面理直氣壯地罵著,看起來樣子一定很奇怪。在喧譁聲中,幕忽然落了下來;是老亨利希把它放下去的。
我在家裡記賬,感到相當不寧靜;我並不想說,我預感到不幸,但有什麼逼著我去找我的親人。我爬上市政廳的石階時,大夥兒從上面向我擠來了。大家都在亂嚷亂笑。「萬歲!卡斯佩爾死了,羅娣死了。戲演完了!」我抬起頭來,看見銅匠的兒子的黑麵孔在我上面。他們暫時靜默了,在我旁邊從門口溜出去,於是我就斷定誰是禍首。
到了上面時,我發現禮堂差不多空了。我的老岳父垂頭喪氣地坐在戲臺後面的一把椅子上,用兩隻手矇住臉。跪在他前面的麗賽看見了我,便慢慢地站了起來。「怎麼,保羅,」她問,同時悲傷地望著我,「你還有勇氣嗎?」
可是,她一定從我的眼睛裡看出我還有勇氣,因為她不等我回答,就撲在我的懷裡。「我們緊密地團結在一起吧,保羅!」她低聲說。
嗯,你瞧!勇氣和誠實的工作使我們克服了困難。
第二天早上,我們起身以後,發現門口用粉筆寫著這幾個罵人的字:「木偶戲子保羅」——這些字是被他們當作罵人的。我平靜地把它們擦掉了。後來這些字又在一些公共場所出現過幾次,於是我就提出了警告;因為大家知道我不是開玩笑的,這事就平息了下去。——現在對你講這話的人一定沒有懷著惡意,我也不要知道他的名字。
從那個晚上起,我們的約瑟爸爸就跟從前不同了。我向他指出誰是禍首,並且說這惡作劇主要是對付我的,而不是對付他的,但我的話不起作用。他不讓我們知道,很快就把所有的木偶在公開的拍賣場上賣掉了,它們給人很便宜地拍賣出去,在場的男孩和販賣舊貨的女人都歡呼起來;他不願意再看見它們了。——可是這種方式選擇得不好,因為當春天的太陽又照到小巷裡的時候,賣出去的木偶一個跟著一個從黑暗的屋裡出來曬太陽了。這兒有個小姑娘抱著聖格諾維娃坐在門檻上,那兒有個男孩把浮士德博士放在黑貓上騎;離靶子場不遠的花園裡,有一天希格弗裡德伯爵和地獄的麻雀被人掛在櫻桃樹上趕鳥。約瑟爸爸因為他的寶貝給人糟蹋了,感到很痛苦,最後甚至不肯離開我們的房子和花園了。我看得很清楚,他心裡後悔不該急急忙忙地把木偶賣出去。我設法買了幾個木偶回來;可是當我把木偶拿給他時,他並不感到快樂,整個木偶劇團反正已經垮了。說也奇怪,我雖然想盡辦法,卻怎麼都打聽不到最寶貴的木偶,也就是卡斯佩爾,藏在哪個角落裡。沒有它,整個兒的木偶戲算得了什麼!
可是,幕註定很快就要在一齣更真實的戲前落下去。我們的約瑟爸爸的老肺病發作了,他的生命顯然快要保不住了。他有耐心地躺在床上,只要人們稍微照料他,就表示非常感激。「是的,是的,」他微笑著說,同時興奮地把眼睛朝向屋裡的天花板,彷彿看見天堂的遠景似的。「我命該如此:我一直不會對付人,在上面我一定會和天使們相處得好一些;萬一有什麼不好,麗賽,我會在那兒找到你的母親呀。」
這個天真的好人死了;麗賽和我失去了他,覺得非常難過;從此每逢禮拜天下午,老亨利希總是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彷彿他想去看一個人,但找不到他似的。過了不多幾年,他也死了。
我們把約瑟爸爸自己料理的園子裡所有的花放在他的棺材上面;接著蓋滿花圈的沉重棺材被抬到墳地上去,那兒圍牆旁邊的墳墓已經準備好了。棺材放進去了以後,我們的老牧師走到墓穴的邊緣上,說了幾句安慰和充滿希望的話,這位牧師曾是我過世的父母的忠實朋友和導師;他曾主持我的堅信禮和麗賽跟我的婚禮。墳地上四周擠滿了人,人們似乎期望在木偶戲老藝人的葬禮上看到一幕奇特的戲。——的確發生了一件奇特的事,可是隻有我們站在墓穴旁邊的人注意到了它。挽著我的胳膊到墳地上來的麗賽,痙攣地抓住了我的手,老牧師照本地的風俗拿起了準備好的鏟子,把第一剷土扔在棺材上。從墓穴裡傳來了沉重的聲響。「你是從土裡產生的,」牧師的話響了起來,但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我就看見什麼東西從圍牆上經過人頭,飛向我們這兒來。我起先以為那是隻大鳥,可是它落了下來,正好掉在墓穴裡。我連忙回頭看了一下,因為我站在堆起來的土上,比別人高一點,所以恰好看見銅匠的兒子躲到墳地的圍牆後面去逃跑了。我忽然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麗賽在我旁邊叫了起來,老牧師猶豫地拿著鏟子,準備扔第二剷土。我朝墓裡瞥了一眼,發現我猜想得不錯:我童年時代的老朋友卡斯佩爾,那個快樂的小滑頭,坐在棺材上的花和土中間,一部分的花已經給土遮蓋住了。可是現在看起來,它並不快樂;它把像鳥嘴一樣的大鼻子悲傷地垂在胸前,一隻胳膊和那個巧妙的大拇指伸向天空,彷彿宣佈說,所有的木偶戲都演完了以後,在天堂上將開始演一齣新戲。
這一切是我在一剎那間看見的,因為牧師很快就把第二剷土扔到墓穴裡說:「你必須再成為土!」——當泥塊從棺材上滾下去時,卡斯佩爾從花上掉到深坑裡,被泥土蓋住了。
牧師扔了最後一剷土,便說出那安慰人的諾言:「你將從土裡復活!」
唸了主禱文以後,人們散去了,老牧師走了過來;我們還一直盯著墓穴看。「這人的用意是壞的,」他說,同時跟我們親切地握手。「但我們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事吧!在他年輕的時候,就像你們講給我聽的那樣,死者雕刻了這個小藝術像,它促成了他美滿的婚姻;後來,在他整個的一生中,當人們下班休息的時候,他用它使很多人的心感到愉快,並且藉助於小丑的嘴說出很多上帝和人們喜歡聽的關於真理的話。當你們倆還是小孩時,我有一次曾親自看過那戲。—讓這件小藝術品跟隨它的主人吧;這也符合《聖經》上所說的話!你們放心吧;好人們在工作以後會得到安息的。」
就這樣,我們心平氣和地回了家,我們再也沒有看見巧妙的卡斯佩爾和我們的好約瑟爸爸了。
這一切使我們感到很痛苦——我的好朋友過了片刻繼續說——可是痛苦沒有把我們兩個年輕人折磨死。過了不久,我們的約瑟出世了,於是使人們感到幸福美滿的一切,我們都具備了。可是,黑銅匠的大兒子年年使我想起那樁事;他成了個永遠在外面流浪的手工徒弟,穿著襤褸的衣服,一天比一天墮落;他靠手工師傅的津貼過著窮困的生活,因為照同業公會的規定,徒弟有權向師傅要求津貼。他從來不經過我們的房子。
……我的朋友靜默了,望著墳地上樹叢後面的晚霞;我們這時又走近了花園的門,我早就看見保羅森太太和氣的面孔在門口向我們探望。「我真想不到!」她在我們走到她跟前時叫道。「你們怎麼又談了那麼久?趕快到屋裡去吧!上帝的恩物放在桌上了;碼頭的管理員已經來了,還有約瑟和老師母的一封信!——喂,你為什麼盯著我看,孩子?」
師傅笑了笑。「我講了些秘密給他聽,老婆。他現在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木偶戲藝人的小麗賽!」
「原來是這樣!」她回答說,含情脈脈地瞥了丈夫一眼。「你好好看吧,孩子!要是你看不出來,他是準知道的。」
師傅默默地伸出一隻胳膊摟住她。接著我們就走進屋去,慶祝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保羅森和木偶戲藝人的麗賽,真是了不起的人啊!
(劉德中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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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丁文,意思是:「浮士德,浮士德,你永遠受到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