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愉快地度過,而且大體上過得相當順利。暗礁和沙洲越來越少見了,湯姆越來越感到自然,因為他看到大家都對他很親切,一心一意來幫助他,並不理會他的錯誤。後來他聽說那兩位小公主將要在那天晚上陪他去赴市長的宴會,他心裡馬上感到輕鬆愉快,歡喜得跳起來,因為他覺得現在不怕在那無數的陌生人當中沒有朋友了;要是在一小時以前,一聽到她們要陪他一同去,那就不免會要使他感到無法忍受的恐怖了。
在這次談話中,給湯姆擔任守護神的兩位勳爵不像另外那兩位在場的角色那麼安心。他們覺得那簡直就像是在一條危險的河流裡駕駛一隻大船一般;他們老是提心吊膽,謹防意外,感覺到他們的任務實在不是兒戲。因此後來當那兩位公主的拜見將告結束的時候,有人通報吉爾福·杜德來勳爵求見,這兩位大臣不但覺得他們所照料的這個活寶貝已經受夠了洋罪,而且他們自己也不大有精神來把他們那隻船駕回原處,再來提心吊膽地航行一次。所以他們就很恭敬地勸湯姆藉故不接見杜德來勳爵,湯姆也正樂於這麼辦;不過潔恩公主聽說那個華貴的年輕小公子被擋駕,她臉上也許是稍微露出了一點失望的神色。
這時候大家沉默了一陣,這是一種有所期待的靜默,湯姆卻不瞭解它的意義。他向赫德福伯爵瞟了一眼,勳爵就給他做了一個手勢——可是他連這個也還是不懂。腦筋靈活的伊麗莎白又以她那慣有的瀟灑態度給他解了圍。她行了個鞠躬,說道:
「皇弟可否讓我等告辭?」
湯姆說:
「當然,兩位公主凡有所求,我無不樂於同意;但眼看兩位離去,不免頓失光彩,只可惜我別無上策,不能繼續挽留你們。祝你們兩位晚安,願上帝保佑你們!」隨後他暗自在心中笑道:「幸虧我在書本里和王子們相處過,還學會了他們那種文雅和優美的言談,懂得了一點他們說話的習慣!」
那兩位光彩非凡的少女走了之後,湯姆疲倦地轉過臉去向著他那兩個監護人說:
「請問兩位大臣,可否容許我去找個安靜地方休息休息?」
赫德福伯爵說:
「稟告殿下,您凡事儘管隨意吩咐,臣等無不遵命。殿下應當休息,實屬急需之事,因為您稍待即鬚髮駕進城。」
他敲了一下鈴,馬上就有一個小侍進來了,他就吩咐他去把威廉·赫柏特爵士請來。爵士立刻就來到了,他把湯姆引進一個裡面的房間。湯姆到了那裡面,第一個動作就是伸手去取一杯水;可是有一個穿著綢子和天鵝絨衣服的僕役卻接過杯子來,跪下一膝,把它用金托盤端著奉獻給他。
隨後這個疲倦的俘虜坐下來,正想脫下他的短統靴,一面怪害臊地瞟過眼睛去徵求同意,可是另外一個穿綢子和天鵝絨衣服的討厭鬼又跪下來替他做了這樁事情。他再試了兩三次要想自己隨便動手,可是每次都讓別人搶先幹了,所以他終於放棄了他的企圖,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嘟噥著說,「該死!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乾脆連呼吸也給我代辦了呀!」他被人穿好了睡鞋,披上了一件華麗的長袍,終於躺下來休息,可是不能睡著,因為他腦子裡充滿了各種念頭,屋子裡的人也太多了。他無法排遣他的心事,所以那些念頭就在他腦子裡停留著;同時他又不知道怎樣打發那些人,所以他們也就在屋子裡站著不走,這使他很懊惱——他們也很晦氣。
湯姆走了之後,就剩下了他那兩位高貴的監護人在一起了。他們沉思了一會,一面不住地搖頭,還在屋子裡踱來踱去,然後聖約翰勳爵說道:
「老實說,您覺得怎樣?」
「老實說,是這樣:國王眼看就快去世了,我的外甥又發了瘋,瘋子要登王位,瘋子要留在王位上。既然英國需要這樣,那就但願上帝保佑我們這個國家吧。」
「的確會是這樣。可是……難道您不覺得懷疑嗎,關於……關於……」
聖約翰勳爵遲疑了,他終於住了口,不說下去。他顯然是覺得有些為難。赫德福伯爵在他面前站住,用明朗和坦率的眼光望著他的臉,然後說道:
「往下說吧——除了我就沒有別人聽見。為什麼事情要懷疑?」
「我很不願意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伯爵,您和他血統這麼親,我不便說。可是我要是有所冒犯,只好請您原諒;您說是否有點奇怪,瘋癲居然能使他的舉動和態度改變得這麼厲害!他的舉動和談吐固然還是有王子的風度,可是有些無關重要的小事,他的表示又和他從前的習慣確實有些不同。瘋癲竟致使他連他父親的相貌都記不起來;他身邊的人對他照例要遵行的儀式和禮節,他也忘記得乾乾淨淨;還有拉丁文他還記得,希臘文和法文他卻都忘了,您說這豈不奇怪?伯爵,您不要生氣,還是請您給我說明白一下,讓我好放心吧;那我就很感激您了。他說他不是王子,這事情老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所以……」
「住口,閣下,您說的話是犯叛國罪的!忘了皇上的聖諭嗎?我要是聽您說這些話,您犯的罪也就有我的份了。」
聖約翰臉色發白,連忙說道:
「我老實承認我犯了錯誤。請您不要告發我,請您幫幫忙,給我這個恩惠吧,以後我再也不想到這樁事情,再也不談它了。您千萬別給我過不去,否則我就完蛋了。」
「我同意,閣下。只要您承認不再犯,無論是在這裡,或是跟別人談話的時候,您都當作根本沒有說過這些話吧。不過您不用擔心。他是我姐姐的兒子;他的聲音、他的面貌、他的身材,難道不是我從他睡在搖籃裡的時候就熟悉的嗎?您看見他表現的那些古怪的矛盾事情,都是可以由瘋癲產生的,有時候還更厲害。您不記得嗎,馬雷老男爵發瘋的時候,他連自己那熟識了六十年的面貌都忘記了,硬說是別人的;還不止這樣,他甚至說他是抹大拉的馬利亞sup/sup的兒子,還說他的頭是西班牙的玻璃做成的;真是,他還不許任何人接觸它,唯恐不湊巧,會有粗心的人把它打碎。好心的勳爵,您不必懷疑吧。這正是王子,我認得很清楚——不久他就會當您的皇上了;您把這個記在心裡比較有好處,多想想這個,比您剛才那些念頭強些。」
他們又談了一會,聖約翰勳爵再三宣告,他現在的信心是有充分根據的,決不會再被任何懷疑干擾了,藉此掩飾他剛才所犯的錯誤。隨後赫德福伯爵就叫他這位同來侍奉王子的大臣先去休息,他自己就坐下來擔任看守之責。不久他也就轉入深思了。顯然是他想得越久,心裡就越加煩躁。後來他就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自言自語地低聲說:
「得了吧,他非是王子不可!難道還會有人說,英國竟有兩個血統不同、出身不同的角色和雙生子似的相像得這麼出奇嗎?而且即令有這種事,居然會有意外的機緣讓其中的一個來代替了另外那一個,那就更加是不可解的奇蹟了。不會的,那簡直是荒唐的想法,太荒唐、太荒唐了!」
隨後他又說:
「假設他是個騙子,自稱為王子,那麼也還自然,也還近情近理。可是世界上何曾有過這樣的騙子,皇上把他叫做王子,朝廷上也把他叫做王子,人人都把他叫做王子,他本人卻偏要否認這個尊貴身份,極力懇求不要把他升為王子?不對!無論如何,決不會有這種事!這的確是真正的王子發了瘋!」
註釋
《新約》裡所說的耶穌的忠實女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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