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別

小說燈籠 太宰治 第1頁,共2頁

今年,我和兩位朋友永別。三井死於早春;接下來是五月,三田死於北方孤島。三井與三田都才二十六七歲。

三井很愛寫小說,每當寫完一篇便興高采烈跑來我家,進來時總把玄關門拉得咔咔作響。但也僅限於帶作品來時,才會把門拉得咔咔作響。沒帶作品時,總是靜靜地拉開玄關門進來。所以每當三井把我家的門拉得咔咔作響時,我便知道他又完成一篇小說了。三井的小說有種清澈之美,但整體顯得鬆散,並不是很好,像是少了骨架的小說。儘管如此,三井也愈來愈進步,但我總是嫌東嫌西,至死都沒誇獎過他。他的肺不太好,但不太跟我說他的病情。

「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有一天,他忽然問我,「我的身體很臭吧?」

那天,三井進我的房間時,我就聞到臭味。

「沒有,一點都不臭。」

「真的嗎?你沒聞到嗎?」

我不敢說,你真的很臭。

「因為兩三天前,我開始吃大蒜。要是太臭,我就回去。」

「不,一點也不臭。」那時我明白了,他的身子已相當虛弱。

於是我拜託三井的好友,請他對三井說,你要好好照顧身體,反正現在又不能馬上寫出好作品,先把身體養好,到時候要寫小說還是什麼,都能隨心所欲做你喜歡的事。三井的好友,也把我的話如實告訴三井,從那之後,三井便不來我家了。

不來我家之後,過了三四個月,三井死了。我是從三井好友捎來的明信片,得知他的死訊的。後來我聽三井的好友說,三井似乎不想把病治好。三井家人口單薄,只有他和母親相依為命,即便病情已經很差,他也會趁母親不注意時,從病床溜出去,在巷子裡散步,吃紅豆湯圓,常常很晚才回家。母親雖然憂心忡忡,但內心一角也總覺得,三井能這樣神采奕奕、滿不在乎地出門,情況應該還好吧。到死前兩三天,三井都還這樣輕鬆出去散步。三井的臨終之美,真是無與倫比。我不太想用「美」這種不負責任又帶點敷衍搪塞的花言巧語,但無可奈何,那真的就是「美」。那時三井躺在床上,靜靜地和在枕邊做針線活兒的母親閒話家常,忽然不說話了。就只是這樣。在清朗的晴天,完全無風的和煦春日,櫻花也會禁不起自己的重量,宛如溢位般地飄落,呈現出小規模的花吹雪。桌上插在杯子裡的大朵玫瑰,深夜也會如碎裂般地散落。這不是風造成的,是自己散落。與天地的嘆息一起散落。碰到飛天之神的白絹衣襬而散落。我認為人類至高的榮冠,是美麗的臨終。小說寫得好不好,根本不是問題。

還有一個人,也是我的年少友人,三田循司。

記得三田第一次來我家,好像是一九四〇年的晚秋。那晚,他和戶石兩人,好像是第一次來我三鷹的陋屋。雖然問問戶石會更清楚,但戶石也去當了軍人,前陣子他捎了一封信給我:

我在野外營地得知三田的訊息,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尤其在開滿桔梗花與黃花龍芽草的原野上備覺落寞。因為那個死法太有三田風格了。

從他信中所言的狀況看來,現在也無法立即問他。

他們第一次來我家時,兩人都是東京帝大日文系的學生。三田出身於岩手縣花捲町,戶石則是仙台,兩人都畢業於第二高等學校。因為是四年前的往事,我的記憶也不太清楚了,只記得那是晚秋(或許是初冬也說不定)的一個夜晚,兩人一起來到我三鷹的陋屋,戶石穿絣織和服與毛料裙褲,三田則穿學生服。我們圍著桌子而坐,我記得三田坐在我的左邊。

那晚談了什麼呢?好像是戶石天真地問了浪漫主義、新體制之類的事。那晚主要是我和戶石在交談,三田在一旁微笑地聆聽,時而輕輕點頭。從他點頭的方式看來,似乎可以很敏銳地抓到我的談話重點,因此雖然我對著戶石說話,也注意到了左邊的三田。這不是哪一個比較好的問題,人通常可以分為這兩種型別。兩人一同來我家,一個活躍地不斷問蠢問題,縱使被我訕笑也露出愉快感激的模樣,但對我的答辯卻不用心聽,只是一味地努力不讓席間冷場;另一個則坐在稍微昏暗之處,默默聆聽我說話。雖說其中一人不斷地問蠢問題,但此人並非是笨蛋所以如此,戶石非常清楚自己的提問很普通,也明白自己的窘態。發問原本就多是蠢問題,但有些人會殺氣騰騰衝去前輩家,為了讓前輩狼狽難堪而問一些聰明尖銳的問題,這種傢伙才是真正的笨蛋或神經病,裝模作樣得令人反胃。問蠢問題的人,有覺悟為席間的氣氛犧牲,所以問了愚蠢問題還會露出開心感激的模樣。兩人連袂而來,通常有一個會自動當炒熱席間氣氛的犧牲者。而這種犧牲者,很奇妙地,一定坐在上座,然後也一定是美男子,也有會把扇子插在裙褲後方腰際的人。當然,戶石並沒有把扇子插在裙褲後方腰際,不過依然是個開朗的美男子,這點並無例外。戶石曾感慨萬千地向我述懷:

「其實臉蛋長得美,也是一種不幸啊。」

我不禁噴笑,心想這個人也太誇張。戶石是劍道三段,身高五尺八寸五分。我原本暗自同情他過大的身軀,擔心他入伍後沒有合身的軍服可穿,在各方面引人側目而遭到嘲笑揶揄,恐怕會比別人更加辛苦。但戶石捎來的信說:「隊上有兩三個比我高的同袍。可是我發現只有五尺八寸五分才是矯健苗條的身材。」

意思是說,他毫無疑問地深信自己是五尺八寸五分的身材矯健苗條者,堪稱春風得意。他甚至曾說:

「我的臉也有缺點,只是別人可能沒察覺到。」

總之他就是個能炒熱氣氛、帶來歡笑的人。

我不知道戶石是否真的打從心底自戀。也許他一點也不自戀,只是為了炒熱氣氛而發揮犧牲精神,扮演小丑角色吧。東北人的幽默,總之就是蠢。

與如此活潑可愛討喜的戶石相比,三田就顯得樸素低調。那時的文科學生大多留長髮,但三田打從一開始便理光頭,戴眼鏡。我記得好像是鐵框的眼鏡。他頭很大,額頭突出,雙眼炯炯有神,亦即俗稱的「哲學家風貌」。他不太主動說什麼,但很快便能理解別人說的話。他常和戶石一起來,但也曾獨自冒著大雨前來,此外也曾和其他第二高等學校畢業的帝大學生一起造訪。我們經常去三鷹車站前的黑輪店或壽司店喝酒,三田喝了酒依然話不多,最會耍寶搞笑的還是戶石。

但戶石似乎有點怕三田。據說兩人獨處時,三田結結巴巴地指摘戶石精神鬆散,要他正經點。即便是劍道三段的戶石也大感吃不消,因而找我訴苦:

「因為三田是這樣正經八百的人,我實在拿他沒轍。他說的話每一句都很對,搞得我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將近六尺的男子漢,說得都快哭出來了。我有個壞毛病,無論理由為何,我都會站在弱勢那邊。因此有一天,我對三田說:

「雖然人必須正經才行,但嬉皮笑臉的人不見得不正經。」敏感的三田,似乎立刻洞悉一切。之後就很少來找我。後來他身體不好住院了,我再三接到他這樣的明信片:

「我很痛苦。請給我一些激勵的話。」

可是我這個人的個性,碰到直接向我要「激勵的話」,我總害羞得不知該說什麼,那時也無法回以任何「金玉名言」,只能寫些稍微溫暖的話。

三田康復出院後,到他租屋處附近的山岸先生家,積極學作詩。山岸先生是我們的前輩,也是篤實的文學家,他不僅指導三田,還以誠意指導其他四五位學生學習作詩與寫小說。在山岸先生的教導下,已有兩三位年輕詩人出版傑出的詩集,受到社會有識之士的推崇。

「三田的情況如何?」那時,我曾問過山岸先生。

山岸先生思索了片刻,如此回答:

「很不錯,或許是最好的。」

我尷尬震驚,霎時面紅耳赤。我真是有眼不識三田的才華。因為我是個俗人,不懂詩的世界吧。三田離開我去山岸先生那邊,對他也許是件好事。

以前三田還來我家時,也曾給我看過他兩三篇作品,但我都覺得不怎麼樣。戶石也曾非常感動地說:

「三田這次的詩是傑作喲!請務必好好讀一讀。」

興奮得猶如自己寫出了傑作,但我不覺得有多好。當然絕非低俗的詩,也絲毫沒有下流的氛圍。不過,我就是不滿意。

當時我沒有誇讚他。

但是,也許是我不懂詩吧。聽到山岸先生評為「很不錯」,我很想讀讀三田後來寫的詩。或許他在山岸先生的指導下,寫得很好了。

但我還來不及看到三田的新作,他便在大學畢業立刻出徵了。

現在我手邊有四封三田出征後寫來的信。應該還有兩三封才對,但我沒有儲存別人信件的習慣,可以在抽屜裡找到這四封,我都覺得不可思議。其他兩三封可能永遠不見了,只能死心。

太宰先生,您好嗎?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無心地漂流,

然後,

軍人一年級。

暫時,

「詩」,

在腦海裡,

動彈不得。

東京的天空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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