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四封信裡的第一封。此時,三田好像還在新訓中心受訓。這是一封青澀彷徨,猶如在撒嬌的信。率直無比的柔軟心情過於外顯,看得我心驚膽跳。他不是山岸先生打了包票的「最好」的人嗎?但我有些不滿,總覺得應該可以更好。我與年少朋友交往時,不會顧慮他們的年齡。因為年少,所以要我體諒、多加疼愛,這我做不來。我沒有餘裕疼愛他們。我希望能不分年少年長,尊敬每一個朋友。我希望以尊敬之念交往。所以面對年少友人,我也會毫不留情地說出我的不滿。或許是粗野的鄉下人肚量狹窄吧。我無法欣賞三田這種稚嫩的信。過了一陣子,又來一封信。這封也是從新訓中心寄來的。
拜啟。
久疏問候。
您過得如何呢?
我幾乎可說,
一無所有。
有種想哭的衝動,
但是,
我仍帶著信心努力。
這和前一封相比,苦悶沉潛了,有種充實感。我回了聲援信給三田。過了不久,收到一封他從函館發出的信。
太宰先生,您好嗎?
我很好。
還得更加更加,
努力才行。
請保重身體。
祈願您奮鬥不懈。
其餘,空白。
如此抄完這封信,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真是一封令人心疼的信。「還得更加更加,努力才行。」這句話在說三田自己,但感覺也在說我,真令人難為情。「其餘,空白」是在說他自己吧。「您好嗎?」我很好,但除了這個似乎也無事可說。若無純粹的衝動,一行也寫不出來,很清楚顯現出這種「詩人氣質」。
不過,我介紹以上三封信,絕非為了構思這篇小說。起初我的意圖只有一個,我想寫收到最後一封信時的感動。
您好嗎?
從遙遠的天空問候您。
我平安抵達任務地點。
請為偉大的文學而死。
我也即將赴死,
為了這場戰爭。
那時,我以爽朗的心情向山岸先生說:「三田果然是不錯的傢伙,其實他也有很好的一面。」此刻,我打從心底,想為自己的無知向山岸先生道歉。以一種嶄新的心情,想和山岸先生握手。
雖說我不懂詩,卻也是日夜追尋真正文學的男人,與文盲截然不同。我自認多少懂點文學。山岸先生說三田「很不錯,或許是最好的」時,我雖然恥於自己的無知,但確實也曾側首不解地質疑:「真的嗎?」內心深處頑固地不以為然。我似乎有鄉巴佬頑固的一面,若不將證據清楚地攤在眼前,我很難相信別人。就如《聖經》裡的使徒多馬到最後都不肯相信基督復活。這真的很糟糕。使徒多馬說:「除非我親眼看見他手上的釘痕,並用我的手指探入釘痕,用我的手摸他的肋旁,否則我絕對不信。」這種頑固,確實令人束手無策。我也有和善天真的一面,應該不至於像多馬那樣冥頑不靈,可是一個不留神,年紀大了也有可能變成刻薄無情的老頭子。當時我無法由衷地、全盤相信山岸的判定,內心某個角落依然質疑:「真的嗎?」
但收到這封「請死」的信,我的心房霎時全被開啟了,感到一陣涼風倏地吹過心頭。
我很高興,覺得他說得真好。這是非常傑出的話語。我經常收到許多奔赴戰地的朋友,捎來各種令人感激的信,但能如此毫不遲疑自然地說出「請死」的,唯有三田一人。這是很難說出口的話。但三田卻能說得如此自然,這表示三田已擁有一流詩人的資格。我向來尊敬詩人。純粹的詩人,是超越人類的存在,我一直深信他們是天使。因此我對世間的詩人有很大的期待,卻也經常失望。因為有很多人明明不是天使,卻裝模作樣自稱詩人。但三田並非如此。我相信山岸先生所言,三田確實是「最好的詩人」之一。至於三田為何寫出這封如此美麗的信,我到了後來才知道原因。總之我現在由衷臣服山岸先生的看法,開心得不得了。
「三田很棒,確實很棒。」我帶著只有我明白的和解心情,對山岸先生說。這世上的喜悅,能勝過和解的大概不多。我與山岸先生一樣,相信三田是「最好的」,對三田今後的詩作也抱著很大的期待,但三田的作品卻以另一種方式,完美地完成了。
過了不久,山岸先生帶了一位眼睛很大、個子很高的年輕人來我的三鷹陋屋。
「這位是三田的弟弟。」在山岸先生的介紹下,他向我們打招呼。
果然很像。尤其那怯弱的微笑,和他哥哥一模一樣。我收下三田他弟弟送的伴手禮,一雙用整塊梧桐刻的新木屐,以及一籃蘋果。山岸先生在一旁說明:
「他也送了我一雙用整塊梧桐刻的新木屐與一籃蘋果。蘋果還有點酸,放個兩三天再吃比較好。木屐是我和你成對的,各一雙。這是令人愉悅的伴手禮吧。」
弟弟這次來,除了談遺稿集的事,也想和我們徹夜聊他哥哥的事,前一天便從岩手縣的花捲來到東京。三個人便一同在我家談論遺稿集的事。
「詩要全部收錄嗎?」我問山岸先生。
「是啊,我是這麼打算。」
「不過初期的詩,好像不太好。」我依然有所執著。真是鄉巴佬的頑固,以後會變成刻薄無情的老頭子。
「你怎麼說這種話。」山岸先生苦笑,然後立即聰穎地洞悉了,「看來我不能比太宰早死啊,否則他不曉得會怎麼說我呢。」
我希望開卷第一頁,能以較大的字型,印上三田那封信。其他的詩,用小字也無妨。我就是如此喜歡那封信的字字句句。
您好嗎?
從遙遠的天空問候您。
我平安抵達任務地點。
請為偉大的文學而死。
我也即將赴死,
為了這場戰爭。
花吹雪:指櫻花像飛雪般散落時的情景。
約195釐米。
東北:指日本的「東北地方」,位於本州島北部,包括青森縣、岩手縣、宮城縣、秋田縣、山形縣、福島縣這六個縣。
山岸外史(一九○四—一九七七):曾與太宰治和檀一雄等人建立文藝雜誌《青花》。太宰治在短篇小說《東京八景》中也談到與山岸外史的友誼。
多馬:即聖多默(st.thomas),本名多默,俗譯多馬,是天主教聖人、耶穌十二門徒之一。往往被稱為「多疑的多默」,因為他對主的復活是「非見不信」的態度。
作者「太宰治」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