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截然不同。他既沒有缺牙齒,也沒禿頭,相貌端正,絲毫沒有不乾淨的感覺。我很懷疑,這個人會喝燒酎睡在地上?
「您和小說裡的感覺截然不同。」我重振精神說。
「這樣啊。」他答得雲淡風輕,一副對我不太感興趣的樣子。
「我今天來是想問,您是怎麼知道我的事的?」我這麼說是想掩飾自己的窘態。
「你說什麼?」他毫無反應。
「我隱瞞自己的姓名住址,卻讓老師識破了不是嗎?日前我寫信給您,首先就問這件事了。」
「我對你一無所知。真是怪了。」他以清澄的眼眸,直勾勾看著我,淺淺一笑。
「什麼!」我開始驚慌失措,「這麼說,你明明完全不懂我信裡的意思,卻什麼也不說,太過分了。你是把我當傻瓜吧。」
我好想哭。我怎麼會那麼自以為是。荒唐,實在太荒唐了。菊子,臉頰噴火真的都不足以形容我的無地自容。恨不得在草原上翻滾著「哇」地大叫,即便如此,也仍不足以形容我的羞恥。
「那麼,請你把那封信還給我。我覺得太丟臉了。請還給我。」
戶田先生一臉正經地點頭。他可能生氣了,認為我是很糟糕的傢伙,受不了我吧。
「我找找看。我無法把每天的信件都儲存起來,說不定已經找不到了。晚點我請內人找找看。要是找到的話,我會寄給你。兩封是吧?」
「是的,兩封。」我心頭一陣悽楚。
「聽你說,我的小說好像和你的身世很像,但我寫小說絕對不會影射任何人,全都是虛構的。更何況,你寫的第一封信實在是……」他忽然閉口,低下頭去。
「對不起。」我是個缺牙、看起來寒酸的乞丐女。太小件的夾克袖口,綻線掉毛;藍色的裙子,滿是補丁。我從頭到腳,都被他輕蔑到底了。小說家是惡魔!騙子!明明不窮,卻裝得一窮二白;明明相貌堂堂,卻說自己奇醜無比,藉以博取同情;明明飽讀詩書,卻假裝自己沒學問;明明很愛太太,卻謊稱夫妻每天吵架;明明沒什麼苦難,卻總是叫苦連天。我被騙了。於是我默默行了一禮,站了起來。
「您的病況如何?腳氣病。」
「我很健康。」
我還為了這個人帶毛毯來。這下又得帶回去了。菊子,我實在羞憤難耐,抱著包袱在回家的路上哭了,把頭埋在包袱裡哭得好慘,還被汽車駕駛員臭罵:「渾蛋!走路小心點!」
過了兩三天,我那兩封信被裝在一個大信封裡,以掛號寄來了。我還帶著一絲希望,或許這個大信封裡,除了我的兩封信,還有老師寫給我的溫柔安慰信,可能寫著什麼拯救我恥辱的好話。我抱著信封,然後祈禱,然後開封,但什麼都沒有。除了我那兩封信,什麼都沒有。但我仍不死心,說不定老師在我的信紙背面,猶如塗鴉般寫了什麼感想。我一張一張,仔細檢查信紙的正面與背面,可是什麼都沒寫。這是奇恥大辱。這下你明白了吧,為什麼我想把灰抹在臉上。我覺得我已經老了十歲。小說家無聊透頂,簡直是人渣,淨寫些虛妄的事,一點都不浪漫。他冷眼輕蔑我這個生於普通家庭、穿著又髒又破的衣服、門牙還少了一顆的女孩,也不送我離去,一直襬出事不關己的風涼表情,太可怕了!這種人,根本是騙子吧。
出自《聖經·撒母耳記下》第十三章第十九節。
腳氣病:又名維生素bsub1/sub缺乏病,會導致末梢神經炎,初期症狀為腳部發麻或浮腫等。不同於俗稱「腳氣」的腳癬。
祫衣:縫有內裡的和服。
角帶:男子穿和服系的腰帶,頻寬較窄,偏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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