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八日

小說燈籠 太宰治 第2頁,共2頁

中午過後不久,外子終於完成一件工作,帶著稿子匆匆出門。他是送稿子去雜誌社,不過看他那個樣子,可能又會很晚回來。他那樣逃跑般匆匆出門時,通常會很晚回來。不管多晚回來,只要不在外面過夜,我倒是無所謂。

送外子出門後,我烤了沙丁魚乾串,簡單吃完午餐後,揹著園子去車站買東西。途中,順道去龜井家。因為外子的鄉下老家寄了很多蘋果來,我包了一點,想送給龜井家的悠乃(可愛的五歲女孩)。悠乃站在門口,抬頭看到我來,立刻啪嗒啪嗒跑去玄關,對著裡面叫:「媽媽!園子來了!」園子在我背上,對龜井夫婦大大地展露笑容。龜井太太直呼「好可愛,好可愛呀」,誇獎園子。龜井先生穿著夾克,看起來非常威武地走來玄關,聽說他剛才還在簷廊的下面鋪草蓆。

「你好。在簷廊的下面爬來爬去,痛苦的程度不亞於敵前登陸。一身髒兮兮的,抱歉。」龜井先生說。

究竟為什麼要在簷廊的下面鋪草蓆?是空襲時要爬進去嗎?真是怪了。

但龜井先生和外子不同,他真的很愛家,讓我好生羨慕。據說他以前更愛家,但外子搬來這附近後,教龜井先生喝酒,所以現在變得有點渾。龜井太太也一定很恨外子吧。

龜井家的門前,擺著拍火的拍子和形狀怪異很像釘耙的東西,似乎對戰爭已有所準備。但我傢什麼都沒有,因為外子太懶,無可奈何。

「哇,你們都準備好了。」

我這麼一說,龜井先生神采奕奕地回答:

「是啊,畢竟我是鄰組長嘛。」

龜井太太在一旁小聲糾正:

「其實他是副組長,因為組長年事已高,所以由他代理組長的工作。」

龜井太太的先生真的很勤快,和外子有天壤之別。

收了他們回送的甜點,我在玄關告辭。

接著去郵局領取《新潮》的稿費六十五圓,然後去市場。市場還是老樣子,沒什麼東西。果然還是隻能買烏賊和沙丁魚乾串。烏賊兩隻,四十錢。沙丁魚乾串,二十錢。我在市場又聽到收音機廣播。

廣播陸續釋出重大新聞。空襲菲律賓、關島,襲擊夏威夷,殲滅美國艦隊,「帝國」政府宣告。我慚愧得渾身發抖,很想感謝大家。我默默地站在市場的收音機前,不久有兩三個女人說:「我們也去聽吧。」之後便聚集到我旁邊來。兩三個人,變成四五個人,最後將近十人。

離開市場後,我去車站前的商店幫外子買香菸。城鎮的景象絲毫沒變,只是賣菜的店門口,貼上了新聞報道。店面的模樣、人們的交談,也和平常沒有兩樣。這種肅靜的氛圍,讓人感到踏實。今天有一點錢,我大膽地買了我的鞋子。我完全不知道連這種東西,這個月起三圓以上就要課兩成稅。早知道會這樣上個月底就買了。不過這時候囤積物品是卑鄙無恥的事,我不喜歡。鞋子花了六圓二十錢。我還另外買了面霜三十五錢,信封三十一錢,然後回家。

回家不久,早稻田大學的佐藤同學來訪,說決定一畢業就要入伍,前來辭行。很不巧地,外子不在家,實在遺憾。我只能打從心底致意,請保重。佐藤同學剛走,帝大的堤同學也來了。可喜可賀,堤同學畢業了,但也隨即決定接受入伍體檢,結果是第三乙,他說很遺憾。佐藤同學和堤同學,以前都留長髮,現在都理了大光頭,這使我不禁感慨萬千,學生也真的很辛苦。

傍晚,許久不見的今先生也拄著手杖來了,因為外子不在,真的很遺憾。因為他大老遠專程來到三鷹這種郊區,外子卻不在,又得馬上大老遠地回去。歸途上,他心情一定很差吧。想到這裡,我心情也黯淡了下來。

正要做晚飯時,隔壁太太來找我商量,說十二月的清酒配給券下來了,可是鄰組九戶人家只有一升券六張,該怎麼辦?我原想照順序輪流分配,但九戶人家都想要,所以就決定把六升分為九份,立刻蒐集瓶子去伊勢元酒鋪買酒。因為我正在做晚飯,沒跟著去。但告一個段落後,我揹著園子要去看看情況時,在途中看到鄰組的人各抱著一瓶或兩瓶酒回來了。我連忙上去抱了一瓶,和大家一起回來。然後在隔壁組長家的玄關,將酒分成九等份。把九個容量一升的酒瓶排成一列,仔細比較分量,一定要分成一樣高。要把六升酒分成九份,實在很不容易。

晚報來了,難得有四頁。斗大的鉛字印著「帝國向英美宣戰」。內容大致和我今天聽到的廣播新聞一樣。但我還是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看,再度深受感動。

一個人吃晚飯,然後背園子去澡堂洗澡。啊,把園子放進熱水裡,是我生活裡最最最開心的時候。園子很喜歡熱水,把她放進熱水裡,她都好高興。在熱水中縮著手腳,仰著小臉,凝神看著抱她的我。她或許覺得有些不安吧。別人也似乎覺得自己的寶寶最最可愛,可愛得不得了,幫寶寶洗澡時都會用臉頰磨蹭著寶寶。園子的肚子,圓得像用圓規畫出來的,白白嫩嫩的,宛如橡膠球,這裡面有小胃小腸,真的什麼都齊備了嗎?真是不可思議。然後肚子正中央的下方,有個梅花般的小肚臍。還有她的小手小腳,都好美、好可愛,總是令人看得陶醉忘我。無論穿再美的衣服,都比不上裸身可愛。每當洗完澡要幫她穿衣服,我都覺得很可惜。好想多抱一下裸身的她。

去澡堂時,天色明明還很亮,但回家時,連路上都一片漆黑,因為燈火管制。這已經不是演習,使我異常緊張。可是儘管燈火管制,這也未免太暗了。我沒走過如此漆黑的道路,只能一步一步,摸索前進,偏偏路又太遠,委實艱難困頓。從那片「獨活田」進入杉林時,那真是暗到伸手不見五指。我忽然想起念女校四年級時,在暴風雪中,從野澤溫泉滑雪到木島的驚懼。當時背的是登山包,現在背的是沉睡的園子。園子一無所知,睡得很沉。

驀地,背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荒腔走板地高唱著《天皇徵召我》,踩著粗魯的步伐走來。因為他的咳嗽聲頗具特色,「咳咳」,連咳兩聲,我立即知道他是誰了。

「揹著園子很難走路啊。」我如此一說,他大聲回答:「這算什麼。你們沒信仰,才會覺得這種夜路很難走;我有信仰,所以走夜路就跟大白天一樣。跟我來!」

說完便率先邁步走去。我真搞不懂,他是清醒的嗎?真是令人傻眼的丈夫。

紀元:日本於一八七二年,將日本初代天皇神武天皇即位的西元前六六○年定為日本紀元的元年。

日文的「七」,可念成nana(なな),也可念成shichi(しち)。

鄰組長:鄰組為「二戰」時日本小區居委會的下級組織,鄰組長負責策劃執行小區內資訊傳達、糧食與其他生活必需品的配給,以及防空、防火等工作。

國民服:日本於一九四○年太平洋戰爭期間釋出的日本國民男子標準服,類似軍服。

第三乙:日本一九二七年頒佈的《兵役法》中,將接受徵兵檢查的物件的身體狀況分為甲、乙(第一乙—第三乙)、丙、丁、戊五種。乙等代表物件身體條件一般,會在現役軍人不足的情況下被抽選入伍,沒被抽中的則作為預備役。

獨活:土當歸。

日本舊制女子高中通常要讀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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