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要呢。」樂佩淺淺一笑,笑得十分落寞,「我不要生小孩。」
「這又是為什麼呢?」王子以從容不迫的語氣問。
「我昨晚也想得徹夜難眠。生了小孩,我會馬上變成老太婆,而且你一定只會疼愛小孩,嫌我煩吧。沒有人會疼愛我,我清楚得很。因為我是出身卑賤的笨女人,一旦變成醜老太婆,就一無可取了。到時候我也只能回去森林當女巫,別無他法。」
王子聽了面露慍色:「你還忘不了那座令人厭惡的森林嗎?想一想你現在的身份。」
「對不起。我明明忘得一乾二淨,可是像昨晚那種寂寞的夜晚,忽然間又想起來了。我媽媽是個可怕的女巫,但是,她是真的把我當成心肝寶貝撫養長大。就算沒人疼愛我,唯獨我那森林中的母親,一定會把我當小寶貝一樣抱我。」
「有我在你身邊不是嗎?」王子極其不快地說。
「不,你是不行的。雖然你一直很疼愛我,但你只是覺得我很稀奇,老是訕笑我,我常常覺得很寂寞。不久生了小孩之後,你就會覺得小孩更稀奇,把我給忘了,因為我是個無趣的女人。」
「你不知道你有多美。」王子極其不滿地噘嘴嘀咕,「淨說一些無聊的事。今天問的問題太無聊了。」
「你什麼都不懂。我最近非常痛苦。我果然是流著女巫卑劣血液的野蠻女。我痛恨這個即將出生的孩子,恨不得殺了他。」樂佩語氣顫抖地說,緊咬下唇。
怯懦的王子嚇得渾身打戰,心想她或許真的會殺死小孩。不懂得死心,依照本能行動的女人,往往會造成悲劇。
長女一臉自信,下筆如飛,寫到這裡,靜靜地擱筆。重讀時,時而臉頰泛紅,時而歪嘴苦笑,因為有些地方寫得稍顯色情,嘴巴很壞的次男看了一定會冷笑吧。但這也沒辦法,只好就這樣了。這可能是此刻心境的如實流露吧。雖然感到些許悲傷,但在兄弟姐妹裡,能如此描寫女人幽微心思的,自己算是最厲害的,因此也感到些許驕傲。忽然覺得有點冷,這才發現書房裡沒開暖爐,低吟了一聲「好冷啊」,縮著肩膀站起來,拿著寫好的稿子走到走廊時,差點撞到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站在那裡的么弟。
「抱歉,抱歉。」么弟狼狽地驚慌道歉。
「阿和,你來偵察啊?」
「呃,不是,不是這樣。」么弟滿臉通紅,說得支支吾吾。
「我知道,你是擔心我能不能順利接下去吧?」
「不瞞大姐,確實如此。」么弟乾脆低聲招認,然後自嘲了起來,「我寫得很爛吧。反正我本來就不會寫。」
「不見得,這次就寫得很棒。」
「真的嗎?」么弟的小眼睛閃著喜悅的光輝,「大姐,你有好好接下去吧?你有把樂佩寫得好一點嗎?」
「有啊,算是還好吧。」
「感激不盡!」么弟向長姐合掌道謝。
其四
第三天。元旦那天,次男來我位於郊外的家玩,把日本近代小說貶得一文不值,兀自興奮得要命,到了夜幕低垂時,忽然喃喃地說:「這下糟了,好像發燒了。」連忙趕回家。果不其然,那晚他開始發燒。昨天又睡睡醒醒,到了今早依然沒有復原,頭還有些昏昏沉沉,鬱悶地躺在被窩裡。
過分地說別人作品的壞話,就會這樣感冒發燒。
「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母親說著走進房間,坐在枕邊,輕輕地將手按在病人額頭上,「好像還有一點燒。你要好好保重啊。昨天吃了年糕湯,又喝了新年的屠蘇酒,還時不時地就起床,不好好休息。這樣勉強是不行的,發燒的時候躺著睡覺最好。你的身子本來就弱,千萬逞強不得啊。」
被母親唸了一頓,次男意氣消沉,無可反駁,只能微微苦笑聽訓。次男是兄弟姐妹裡最冷靜的現實主義者,因此也是相當辛辣的毒舌家,唯獨對母親順從得有如蔓草,絲毫不敢使性子。可能是長年體弱多病,給母親帶來很多麻煩,感到內疚虧欠吧。
「今天一天,你就好好睡覺。不可以隨便起來走動。飯也在這裡吃,我已經幫你熬了粥。等一下阿里會端來。」
「媽,我想求你一件事。」次男語氣微弱地說,「今天輪到我了,我可以寫嗎?」
「你說什麼?」母親一頭霧水,「寫什麼呀?」
「就是那個‘小說接龍’又開始了。昨天我因為太無聊了,請大姐讓我看她寫的稿子。看了之後,我整晚都在想要怎麼接下去。這次真的有點難。」
「不行,絕對不行。」母親笑說,「文豪感冒的時候也不會浮現好靈感。請大哥幫你寫怎麼樣?」
「不行,大哥不行。大哥根本沒有才華。大哥寫的東西,每次都變得像在演講。」
「不可以說這種壞話。大哥寫的東西,總是很有男子氣概,很了不起呀。我向來最喜歡大哥寫的東西。」
「你不懂。媽,你不懂。不管怎樣,這次我非寫不可。那個後續,一定要由我來寫才行。媽,求求你,讓我寫吧?」
「媽媽不答應。你今天一定要好好睡覺。先請你大哥代勞。等你明天或後天身體確定完全康復了,到時候再寫也行呀。」
「不行,媽,你太瞧不起我們的遊戲了。」次男誇張地嘆了口氣,抓起棉被矇住了頭。
「好吧。」母親笑了,「是媽媽不好。不然這樣吧,你躺在床上慢慢說,我把你說的寫下來。就這麼辦吧。去年春天,你發燒躺在床上時,要寫一篇很難的學校論文,媽媽也是照你說的寫下來不是嗎?那時候我寫得不錯吧。」
病人依然蒙著棉被,沒有回答。母親束手無策。這時女傭阿里端了早餐進來。阿里從十三歲起,就在入江家工作。她生於沼津附近的漁村,來這裡也快四年,已經完全被入江家的浪漫風氣同化。她會向小姐們借婦女雜誌,趁著工作空當閱讀。最喜歡看古代的復仇故事,總是看得興奮不已。非常推崇「女人貞操第一」這句話。一個人的時候也會暗自緊張,心想拼了命也要守住貞操。她的柳條箱裡,藏著長女送她的銀製拆信刀。她視此為懷劍。她的膚色淺黑,但臉蛋小巧緊緻,裝束打扮也非常乾淨整潔。左腳有點跛,走路時略顯拖行的模樣,反而令人心生愛憐。她把入江家一家人,當作神明般尊敬。祖父的銀幣勳章,看在她眼裡猶如稀世珍寶般炫目;深信長女是世上最厲害的學者,次女是世上最漂亮的美女。然而她特別傾心的是體弱多病的次男,為他神魂顛倒。幻想著若能陪在那麼俊美的主人身邊,一起去復仇的話,不知道會有多快樂。可惜現在已經沒有以前那種復仇之旅,令她覺得無聊透了。她總是在想這些蠢事。
此刻,阿里畢恭畢敬地將飯菜擺在次男的枕邊,感到些許落寞。因為次男依然蒙在棉被裡,而母親只是靜靜在一旁笑看,沒人理會阿里。她默默在那裡坐了一會兒,但次男依然毫無動靜,於是她怯怯地問夫人:
「是不是病得很嚴重?」
「我也不知道。」母親笑說。驀地,次男推開棉被,轉身趴在床上,一把拉過飯菜,抓起筷子,埋頭吃了起來。阿里頓時嚇到了,但隨即冷靜下來,伺候次男用餐。次男不發一語,氣勢猛烈地喝粥,憤憤地大口吃醃梅,食慾顯得十分旺盛。
「阿里,你覺得如何?」他剝著半熟的蛋,忽然說,「比方說,我和你結婚的話,你會怎麼樣?」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
比起阿里,母親更是十倍驚慌。
「天啊!你在說什麼蠢話!就算開玩笑也不能說這種話。阿里,他是在逗你的。實在太亂來了,開玩笑也不能說這種話!」
「我只是在打比方。」次男顯得很鎮定。他從剛才一直在想小說的情節,完全沒留意到這個假設深深刺傷了阿里的心。真是任性的孩子。
「阿里,你會怎麼樣?說給我聽聽,我想拿來當小說的參考。因為這一段實在太難寫了。」
「你突然說出這種嚇死人的話,」母親暗自鬆了一口氣,「阿里也不懂呀。對不對,阿里。阿猛(次男的名字)老是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如果是我的話……」只要能幫上次男的忙,阿里什麼都肯說。她無視夫人為難地向她使眼色,反倒認為這是緊要關頭,握緊拳頭回答,「如果是我的話,會去死。」
「什麼嘛。」次男一臉失望,「真無聊。死了多無趣啊。要是樂佩死了,故事也結束了。不行。啊,好難啊。到底要怎麼安排才好?」他還是一股腦兒只想著小說情節。阿里拼命回答,但似乎完全幫不上忙。
阿里十分沮喪,悄悄地收拾碗筷,為了掩飾窘態,故意呵呵呵地笑著,端著托盤逃離房間。走在走廊時,想說哭一哭吧,可是又不覺悲傷,反倒由衷笑了起來。
母親不禁暗自感謝年輕人的天真坦率,對於自己的倉皇狼狽感到丟臉,心想應該可以信任他們。
「怎麼樣?情節想好了嗎?你就躺著說,媽媽幫你寫。」
次男再度仰躺於床,將棉被拉到胸前,閉上眼睛,一副陷入苦思的模樣。不久,以極度裝模作樣的嚴肅語氣說:「我想好了。那就麻煩您了。」
母親不禁撲哧一笑。
以下就是那天母子合作的口述筆記全文。
宛如玉般的孩子誕生了,是個男孩。城堡裡歡欣鼓舞。不過產後的樂佩卻日漸衰弱,尋遍全國名醫都束手無策,只見她身體愈來愈弱,命在旦夕。
「所以說,所以說,」樂佩躺在床上靜靜地流淚,對王子說,「所以我不是跟你說過了,我不要生小孩。我畢竟是女巫的女兒,所以能稍微預感自己的命運。我一直覺得如果我生了小孩,一定會發生不幸。我的預感向來很準。要是我現在死了就能解除災厄,那倒還好,但我總覺得那不是我死就能解決的可怕災禍。如果就像你說的,真有神明存在,我也想向那個神明祈禱。一定有人在怨恨我們。是不是我們做錯了什麼嚴重的事呢?」
「沒有這回事,沒有這回事。」王子在病床邊來回踱步,一味地否定,但內心卻忐忑惶恐。喜獲麟兒的喜悅太短暫,立刻要面對樂佩不明原因的衰弱,使得他心神不寧,寢食難安,只能徘徊在樂佩的病床邊不知所措。王子果然還是由衷愛著樂佩。王子是愛上樂佩的容貌與體態之美,以及那宛若異域奇葩花朵的珍奇,此外,也被她惹人愛憐的盲目無知所吸引,因而深深為她著迷。王子的愛雖然並非由精神高度共鳴與信賴所產生的愛情,也不是因為感受到彼此擁有共同祖先的血脈關係,為相同宿命而殉情的深刻覺悟與理解下所締結的愛情,儘管如此,也不能因此就懷疑王子的愛情本質。王子是真心認為樂佩很可愛,愛她愛到難以自拔。只是單純地愛她而已。這樣不就夠了嗎?
所謂純粹的愛情就是如此。女人在心裡默默追求的,也是這種專一真誠的愛吧。若彼此討厭的話,縱使有什麼精神高度的信賴,或為相同宿命殉情的想法,也無濟於事,總是要有喜歡的地方,這些「精神」、「宿命」之類裝模作樣的話語,聽起來才真有那麼回事。這種話語,只是為了用來整理彼此愛意的泛濫,或用以反省、辯解熱情罷了。但在年輕人的愛情裡,沒有比這種辯解更令人作嘔。尤其是「為了拯救女人」之類的男人的偽善,更令人難以忍受。喜歡就說喜歡,為什麼不能坦白說呢?
前天,我去d作家的家裡玩也說出這番話,d作家竟說我是個俗物。可是d作家自己,以我近身觀察他的日常生活來看,也只不過是以自己的好惡為基準,過著老奸巨猾的生活罷了。他根本在說謊。我是不是俗物無所謂,但我喜歡實話實說。人最好是做自己喜歡的事。話題扯遠了。我只是無法想象那種精神理解的愛情而已。王子是真心愛著樂佩。
「不可以說會死這種傻話。」王子極度不滿地噘嘴說,「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
王子是個正直的人。不過,光靠正直這種美德,無法醫治樂佩的重病。
「你要活下去……」王子呻吟,「你千萬不能死啊!」王子吶喊。除此之外,王子不知該說什麼。
「你只要活著,只要活著就好。」當他低聲呢喃,耳畔傳來沙啞的聲音:「真的嗎?只要活著就好?」
王子愕然回頭一看,宛如全身被潑了冷水,嚇得毛髮直豎。一個老太婆,就是那個老女巫,悄悄站在王子背後。
「你來幹什麼!」王子不禁大吼。但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太害怕了。
「我來救我女兒呀。」老女巫神色自若地回答,然後微微一笑,「我可是早就知道了。這世上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我全都知道喲。你把我女兒帶來這座城堡,百般呵護她,我也知道喲。如果你只是一時玩弄她,我可不會默不吭聲,看來似乎不是,我才忍耐到今天。女兒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我也是會有點高興的。不過看來好像不行了。你可能不知道,出生在女巫家的女兒,若是受到男人寵愛而生下小孩,不是會死,就是會變成世上最醜的女人,只有這兩種下場。樂佩好像不太清楚這件事,但憑直覺應該明白了,所以才會那麼排斥生小孩吧。變成這樣真可憐啊。你究竟打算怎麼處理樂佩?眼睜睜看著她死掉?還是變得像我一樣醜,也要讓她活下去?你剛才喃喃地說,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她活下去就好吧。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絕對不輸樂佩的美麗女孩喲,後來受到旅行獵人的寵愛,生下了樂佩。那時我母親問我,要死,還是活下去?我無論如何都想活下去,所以求母親讓我活命,於是母親施咒救了我。但也因為這樣,我的臉就變成你所看到的這麼‘美’了。怎麼樣?你剛才說的願望,毫無虛假嗎?」
「讓我死吧。」樂佩在病床上,痛苦地微微扭動身體,「只要我死了,大家都可以平安過日子。王子,樂佩受你照顧至今,沒有任何不滿。我不想活著遭遇那種慘事。」
「讓她活下去!」這次王子是以真正的勇氣,清楚地說,額頭冒出苦悶的汗水。
「樂佩不會變成老太婆這種醜臉。」
「我幹嗎騙你呢?好吧,既然這樣,我就讓樂佩長長久久活下去吧。不管她的臉變得多醜,你都會一如往昔地疼愛她嗎?」
其五
次男在病床上的口述筆記雖短,但多少讓情節有了轉折。不過畢竟只在病床上吃了點粥,平日對日本所有現代作家冷嘲熱諷的高傲無禮的嬌兒,也只能展現其特異才華的片鱗,原本構思好的故事說不到三分之一便已精疲力竭。縱使再有才華,可惜也抵不過感冒發燒的折騰。情節才剛進入轉折高潮,就得抱憾交給下一棒。而下一位選手,正是那個傲慢的次女。她愛做驚人之舉,好大喜功,第四天一早便坐立不安。全家一起圍在餐桌旁吃早餐時,唯有她簡單吃了麵包與牛奶。因為她認為若和家人一樣吃味噌湯、醃蘿蔔之類的紮實食物,不僅會使胃腑混濁,思緒也會萎靡不振。吃完飯,她便到客廳,站著亂敲鋼琴鍵,把蕭邦、李斯特、莫札特、孟德爾頌、拉威爾的曲子交雜亂彈,想到什麼就彈什麼,認為這樣靈感就會從天而降。這女孩做事真的很誇張。得到靈感後,一本正經地離開客廳,走到浴室脫下襪子洗腳。真是詭譎的行徑。但次女是藉由這種行為來清淨自己。真是變態的洗禮儀式。如此身心都清淨之後,次女便緩緩走回自己的書房。坐在書房的椅子上,低吟了一聲「阿門」。這實在太離奇了,因為次女應該沒什麼信仰。其實她只是為了表達自己此刻的緊張心情,認為這個詞彙恰當,臨時借用而已。「阿門」,原來如此,心情真的平靜下來了。接著次女裝模作樣開始焚香,在腳下的陶製小火盆裡點燃一種名為「梅花」的薰香,然後深呼吸,眯起眼睛,覺得頗能體會古代閨秀作家紫式部的心境。腦海裡浮現《春曙為最》這篇文章,覺得很舒服。但隨即發現這是清少納言寫的,又覺得很掃興,連忙從書架上抽出《希臘神話》,亦即異教的神話。這可以說明她的「阿門」徹底虛假。《希臘神話》是她的幻想泉源。當她幻想力枯竭,便翻閱此書。開啟書頁,眼前立即充滿花朵、森林、泉水、戀情、天鵝、王子、妖精……但卻通通派不上用場。次女的所作所為,委實令人難以理解。蕭邦、靈感、洗腳禮、阿門、梅花薰香、紫式部、《春曙為最》《希臘神話》,這之間沒有任何關聯,而且支離破碎。根本只是裝模作樣。快速翻閱《希臘神話》,欣賞阿波羅的全裸插圖,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淡冷笑。然後「砰」的一聲把書扔掉,拉開書桌的抽屜,拿出一盒巧克力與一罐糖果,以非常做作的手勢——只用食指和拇指,其他三根手指往上翹,以這種撩人的手勢捏起巧克力,放入口中瞬間吃掉,隨即又拿起糖果扔進嘴裡,嚼啊嚼啊立刻嚼碎,然後又吃巧克力,接著又吃糖果,猶如餓鬼般狼吞虎嚥。吃早餐時,雖說為了讓胃腑輕快些,特地只吃了麵包和牛奶,但這根本沒有用,因為次女原本就是大胃王。她只是在裝氣質,故意只吃麵包和牛奶,但這壓根兒不夠,非常不夠。所以她才會躲進書房避人耳目,在這裡發揮大胃王的本性。總之,她是個非常虛矯的女孩。吃了二十塊巧克力、十顆糖果,毫不在乎地哼起《茶花女》。一邊哼唱,一邊吹掉稿紙上的灰塵,拿起蘸水筆蘸滿墨水,慢條斯理地寫了起來。態度顯得頗為不遜。
不懂得死心、依照本能行動的女人,往往會造成悲劇。
初枝(長女的名字)女士這個暗示,在此似乎遭逢了些許混亂。樂佩生於魔法森林,吃串烤青蛙與毒菇長大,在老女巫盲目的溺愛下過得十分任性,玩伴則是森林裡的烏鴉和鹿。換言之,她是所謂的「野孩子」,無論在嗜好或感覺上,她依然保有本能的野蠻部分吧,這是可以肯定的。這種本能的言行舉止,反而成為王子為她瘋狂著迷的魅力,這也很容易推測得到。
然而,樂佩果真是個不知死心的女人嗎?雖然可以認定她是個本性野蠻的女人,但面臨眼前的生死關頭,樂佩不是放棄了一切嗎?樂佩說她要死,死了比較好。這句話不就表示放棄了一切嗎?但初枝女士卻指摘樂佩是個不懂死心的女人。若我輕率地反對這一點,一定會被責罵。我討厭被罵,所以姑且同意初枝女士的看法。樂佩確實是個不懂得死心的女人。雖然「讓我死吧」這句話帶著惹人憐愛的謙虛,但若仔細想想,這也是一句非常自私、極度自戀的話,淨是盤算著被愛。自認還有被愛的資格時,活著才有意義,才會快樂。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縱使清楚地自覺到,自己已經沒有被愛的資格,人還是非得活下去不可。縱使沒有「被愛的資格」,人也應該永遠還有「愛人的資格」。我認為一個人真正的謙虛,是懂得愛人的喜悅。光只會追求被愛的喜悅,這才是野蠻無知的行為。
此刻樂佩只想要被王子愛,卻忘了愛王子,甚至也忘了愛親生的孩子。不,我甚至覺得她忌妒自己的孩子。當她知道自己不會再被愛,便希望一死了之,這是何等的自私任性。她應該更愛王子才對。王子也是個寂寞的人。要是樂佩死了,王子不知會有多麼沮喪。樂佩必須回報王子的愛,繼續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無論未來會有什麼痛苦遭遇,都要為孩子活下去。一心一意疼愛這個孩子,只求能把這個孩子養得健康強壯,這才是真正懂得死心的人的謙虛態度吧。自己變醜了,不會被愛了,但至少可以默默地去愛別人,即使沒人知道也無所謂,明白愛人才是最大的喜悅。能夠這樣坦誠死心的女人,才是神的寵兒。縱使沒人愛她,神的大愛也會眷顧著她。真是幸福啊。即便我辯才無礙,說得頭頭是道,但我內心想的未必和上述一樣。因為我認為人長得美,被大家瘋狂熱愛,是最美好的事。可是,若不神妙地搬出這種高調,唯恐惹得初枝女士不悅,因此我誠惶誠恐、提心吊膽,說了這番遙不可及又言不由衷的話。因為初枝女士其實是我的胞姐,也是我的法文老師,我向來不敢違揹她的高見,必須行禮如儀,一味地迎合她。俗話說長幼有序,身為幼者真的很辛苦。話說,樂佩誠如上述所言,是個不懂死心的無知女人,想到自己快要喪失被愛的資格,希望早點死掉算了。因為她認為活著就是要被王子疼愛,誰也拿她沒轍。
不過王子仍在努力。人在痛苦時會向神明祈禱。但痛苦到幾乎絕望時,甚至會以狂亂的姿態央求惡魔。王子此時走投無路,只能合掌懇求髒兮兮的老女巫。
「請你讓她活下去!」王子急得汗流浹背,大聲吼叫,屈膝跪求惡魔。只要能保住心愛的人一命,無論自尊心或什麼,王子願意全部捨棄毫不後悔。真是堅毅勇敢,純真又可憐的王子。老女巫微微一笑。
「好吧,我就讓樂佩長長久久活下去。可是她的臉變得跟我一樣,你也會一如往昔疼愛她嗎?」
王子以手掌胡亂抹去額頭的汗水。
「臉,我現在沒心情想這種事。我只想再看到健康的樂佩。樂佩還很年輕,只要年輕又健康,怎麼樣的臉都不會醜。快啊,快把樂佩變回原來健康的樣子吧。」王子說得堅定無比,但眼裡泛著淚光。讓她在擁有美貌時死去,或許才是真正的深愛。可是,啊,真的不想讓她死去,沒有樂佩的世界是一片黑暗,沒有比揹負宿命遭到詛咒的女孩更可愛,我要她活下去,活下去,我要她永遠陪在我身邊,即使臉變得再醜也無所謂,我愛樂佩。她是一朵神奇的花,森林的精靈,山嵐霧氣所生的女體,我希望她永遠不要消失。王子如此強忍著心中的哀愁、愛憐與苦楚,要不是老女巫在場,他好想趴在樂佩消瘦的胸前放聲大哭。
老女巫陶醉地眯著眼睛,猶如在欣賞美景般看著王子痛苦的表情,心情顯得很好。不久,她以沙啞的聲音咕噥:「真是好孩子,真是個正直的好孩子。樂佩,你是個幸福的女人啊。」
「不,我是個不幸的女人。」樂佩聽到老女巫的低語,如此回答,「我是女巫的女兒。受到王子的疼愛,更讓我對自己卑賤的身世感到羞恥、痛苦,總是懷念故鄉那片森林。在那座高塔上,和星星、小鳥聊天的時光反而比較愜意。過去我不知道想過多少次,想逃離這座城堡,回去媽媽那裡。可是要離開王子,我更痛苦。我喜歡王子,即使有十條命,我也願意給他。王子是個非常體貼的好人,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離開王子,所以才拖拖拉拉一直待在這座城堡裡。我並不幸福,每天都像活在地獄裡。媽媽,女人不該和心愛的人結婚,一點都不幸福。啊,讓我死吧。我無法與王子生離,所以就死別吧。我若現在死了,我和王子,大家都能幸福。」
「這只是你的自私任性。」老女巫笑眯眯地說,語氣中充滿深深的母愛,「王子已經答應,不管你的臉變得多醜,都會永遠愛你。他深深愛著你,非常難能可貴。照這個樣子看,要是你死了,王子可能會跟著你去死。總之,為了王子,你就試著恢復健康吧。以後的事,到時候再說。樂佩,你已經生了小孩了,已經是媽媽了。」
樂佩輕聲嘆息,靜靜地閉上眼睛。王子在激情過後,現在已失去一切表情,猶如化石般,只是木然地站著。
眼前即將設定魔法祭壇。老女巫像一陣風般迅速離開房間,不久又拿著東西出現,隨即又迅速消失。就這樣忽隱忽現幾次,將所需的各種東西帶進病房。祭壇由四隻動物的腳支撐著,上面覆蓋著鮮紅色的布,這塊布是由五百種蛇的舌頭製成的,鮮紅色就是舌頭滲出的血色。祭壇上擺著用黑牛皮做的巨大鍋子,鍋下明明沒有火,但鍋裡的熱水沸滾得幾乎要溢位。老女巫披頭散髮,嘴裡念著咒語,繞著大鍋不斷奔跑,邊跑邊把各種藥草和世上的奇珍異物扔進大鍋的沸水裡。譬如從太古時代未曾融化過的高山積雪、即將消失前閃爍片刻的竹葉上的霜、活了一萬年的龜的甲、月光下一粒粒蒐集來的沙金、龍鱗、出生後從未見過天光的溝鼠眼、杜鵑鳥吐出的水銀、螢火蟲尾部的珍珠、鸚鵡的藍舌頭、永不凋謝的罌粟花、貓頭鷹的耳垂、瓢蟲的爪、蟋蟀的智齒、開在海底的梅花一朵,還有很多世上難以入手的珍貴寶物。老女巫將它們逐一扔進大鍋,繞著鍋旁大約跑了三百次,直到鍋裡升起的水蒸氣呈現出彩虹般的七彩顏色,老女巫才停下腳步,宛如變了一個人,以令人敬畏的口氣呼叫病床上的樂佩:「樂佩!媽媽現在要做一生一次,極其困難的魔法。你要暫時忍著點!」話聲未落便衝向樂佩,以細長的刀子刺進樂佩的胸膛。王子連尖叫都來不及,老女巫已經雙手抱起瘦弱如紙片的樂佩,將她高舉過眼,扔進沸騰的大鍋裡。鍋裡只傳來如海鷗哭泣般的細微聲音,接著便悄然無聲,剩下的只有沸水的翻滾聲,以及老女巫低沉的唸咒聲。
這一幕實在太驚悚,王子驚愕得說不出話,後來好不容易以近乎低喃的聲音說:
「你在幹什麼!我沒有叫你殺她,也沒有叫你用鍋子煮她。還給我,把我的樂佩還給我。你是惡魔!」
他也只能這麼說,不再有力氣頂撞老女巫,撲向已經沒了樂佩的空床,像個孩子般「哇」地放聲大哭。
老女巫沒有理會王子,以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鍋子,額頭、臉頰、頸子都淌著汗水,一心一意地念咒。驀地,唸咒聲停了,鍋子裡的沸騰聲也同時戛然而止。王子流著眼淚,稍稍抬起頭來,遲疑地看著祭壇時,只見老女巫正在呼叫:「樂佩!出來吧!」隨著老女巫揚揚得意的清朗叫聲,不久,樂佩的臉露出來了。
其六
是個美人。這張臉美得光燦奪目。
長兄非常興奮地繼續寫。他的鋼筆實在太粗,粗得像一根香腸。他右手緊緊握住這隻挺拔的鋼筆,緊抿著嘴唇,以認真嚴謹的態度,一字一字寫得又大又清楚。但可惜的是,這個長兄沒有弟妹們說故事的才華。儘管弟妹們因此稍微瞧不起這個長兄,但這是弟妹們不遜的惡德,長兄仍有他過人之處。他不說謊,很正直,而且富有人情味,心腸很軟。現在也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從鍋子裡出來的樂佩,寫成像老女巫那樣醜陋可怕的臉。這樣的話,樂佩未免太可憐了,對王子也太殘忍了。他甚至感到憤慨,因此衝動地寫下:「是個美人。這張臉美得光燦奪目。」但接下來就不知道該怎麼寫了。畢竟長兄太過正經,因此想象力也極其貧弱。喜歡胡說八道的狡猾之人,最具豐富的說故事才華。但長兄是個品格高尚的人,心裡燃燒著高潔的理想之火,也很有愛心,而且他的愛沒有任何算計與心機,所以不擅長虛構故事。毫不客氣地說,他故事寫得很爛。現在他也以演說般的語氣在寫。寫到「這張臉美得光燦奪目」時,閉眼沉思了片刻,接下來便慢慢寫。雖然不成故事,但字裡行間流露出他的誠實與愛心。
這張臉,不是樂佩的臉。不,還是樂佩的臉。但已不是生病前那張汗毛很多、仿如野玫瑰的可愛臉龐(雖然批評女性的臉是很失禮的事),現在這張復活過來、帶著淡淡微笑的臉,若以花草來比喻(雖然以植物來比喻萬物之靈失之輕率),首先是桔梗吧,或是月見草,總之是秋天的花草。她從魔法祭壇走下來,孤寂地笑了笑。氣質,以前是沒有的。此刻她渾身散發出端莊賢淑的氣質。王子不由得對這位高貴女王作揖行禮。
「居然有這種不可思議的事啊。」老女巫偏著頭咕噥,「不應該是這樣。我還以為從大鍋裡爬出來的,會是個像蟾蜍臉般的女兒。看來一定有更強的力量在干擾我的魔力。我輸了。我已經厭倦魔法。我要回森林去,當個理所當然、無趣的老太婆度過餘生。原來這世上也有我不懂的事啊。」老女巫說完,一腳把魔法祭壇踢進壁爐裡燒燬。據說祭壇上的各種道具,在壁爐裡吐出藍色火舌,整整燒了七天七夜。之後老女巫返回森林,以一個平凡溫和的老太婆,靜靜地度過餘生。
總之,這是王子愛的力量打敗了老女巫的魔法力量,但依小生的觀察,兩人真正的婚姻生活,現在才要開始。過去王子的愛,極端地說,可以置換成「愛撫」這個詞。這在青春年少無可避免,但終將碰到瓶頸,一定會面臨危機。而王子與樂佩之間的愛情,確實也因懷孕生子而產生了齟齬。這的確是神的考驗。不過,王子純真拼命地祈禱,獲得神的憐憫,使得樂佩褪去肉感,重生為擁有高貴心靈的女人。因此王子不禁對她作揖行禮。就在這裡,就從此時,兩人開始嶄新的婚姻生活,亦即相敬如賓。若不互相尊敬,真正的婚姻無法成立。現在樂佩已非野蠻女孩,也不是有如玩物般的女人。現在的她,嘴角帶著深沉悲傷、死心與體貼的微笑,宛如天生的女王般沉著。王子與樂佩悄悄地交換微笑,心情變得祥和愉快。丈夫與妻子,在一生當中,必須重新結婚好幾次。為了發現彼此真正的價值,必須一次次戰勝危機,不能輕言分離,要重新結婚繼續前進。王子與樂佩,在五年或十年後,或許會再度重新結婚,但不會再失去彼此的信賴與尊敬,因此小生認為真是萬萬歲。
由於長兄寫得太認真、太用力,導致連自己都搞不懂到底寫了什麼,霎時感到倉皇失措。一點也不像在寫故事,反倒好像把故事搞砸了。他握著粗大的鋼筆,面露難色。苦思未果,只好起身抽出書架上的書,一本又一本翻閱,終於讓他找到適合的書。那是使徒保羅的書信集,《提摩太前書》第二章。他認為這段經文拿來當樂佩故事的結尾最適合,輕輕地頷首,便裝模作樣開始抄寫。
我願男人無憤怒,無爭論,舉起聖潔的手,隨處禱告。又願女人廉恥、自守,以正派衣裳為裝飾,不以編髮、黃金、珍珠和昂貴的衣裳為裝飾。只要有善行,這才與自稱是敬上帝的女人相宜;女人要沉靜學道,一味地服從。我不許女人講道,也不許她管轄男人,只要沉靜。因為先造的是亞當,後造的是夏娃。且不是亞當被引誘,乃是女人被引誘陷在罪裡。然而女人若常存信心愛心,又聖潔自守,必在生產上得救。
如此便大功告成,長兄不禁莞爾一笑,心想這對弟妹們也是很好的規誡吧。若沒有這段保羅的經文,我的論點就會顯得語無倫次、甜膩鬆軟、極其平庸,可能成為弟妹們的笑柄。真是好險,我真該感謝保羅。長兄有種經歷了九死一生的感覺。他總是不忘對弟妹們說教,因為一本正經,寫起故事也無法放鬆,一定會變成說教的口氣。當長兄,果然也有當長兄的苦處。非得正經八百不可。基於長兄的責任感,不能和弟妹們瞎起鬨。
這個故事到了第五天,終於在長兄的道德講義、近乎畫蛇添足的寫法中落幕。今天是元月五日,次男的感冒也好了。中午過後,長兄得意揚揚地從書房出來,走去向弟妹們報告:
「我完成了!我完成了!」並且要大家在客廳集合。祖父也笑眯眯地來了。不久,祖母也被么弟硬拉來。母親和阿里在客廳準備火爐,忙著端來茶點和充當午餐的三明治,還有祖父的威士忌。首先由么弟開始念。祖母湊上前去,在文章的每個段落都插嘴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表示贊成,使得么弟愈讀愈難為情。祖父趁亂將威士忌挪到自己旁邊,開啟瓶蓋,自顧自地喝了起來。長兄見狀,小聲提醒:
「爺爺,你會不會喝太多了?」祖父更小聲地回答:「浪漫小說要喝醉聽才有意思。」么弟、長女、次男、次女,各自以別出心裁的方式朗讀完畢後,最後輪到長兄以憂國激辯般的悲痛口吻朗讀。次男一開始還強忍噴笑,後來實在忍不住逃去走廊。次女徹底輕蔑長男的文才,擺出滑稽逗趣的表情,還故意拍手叫好。真是傲慢的傢伙。
全部讀完時,祖父也已醉了。他醉醺醺地誇說:「很棒,大家都寫得很棒。其中瑠美(次女的名字)寫得特別棒。」果然還是偏心次女。不過他睜開醉眼,提出令人意外的抗議:
「光是寫王子和樂佩的事,可惜誰都沒有寫國王和王后的事。初枝好像稍微提到了一些,可是那樣是不夠的。王子之所以能和樂佩結婚,之後也長久過著幸福的生活,這些全部都是國王和王后的慈愛所賜。要是沒有國王和王后的理解,不管王子和樂佩多麼相愛,到頭來也會很慘。所以無視於國王和王后的寬宏大量,這個故事是無法成立的。你們還很年輕,不會察覺到這背後的因素,只是一味地將問題放在王子和樂佩的戀情上。這表示你們的火候還不夠哪。譬如雨果的作品,經由兒子推薦後,我很愛讀他的作品,那真是面面俱到。那個雨果啊——」當祖父提高嗓門要發表高見時,被祖母罵:「難得孩子們樂在其中,你在潑什麼冷水呀。」罵完還順便沒收他的威士忌酒瓶與酒杯。雖然祖父的批評也頗有道理,但口氣過於吊兒郎當,以至於得不到任何人支援被冷落在一旁。祖父忽然沮喪起來。母親不忍見他垂頭喪氣,偷偷把那枚勳章遞給他老人家。那是去年除夕,母親悄悄償還了祖父私下向人借的錢,祖父認為母親有功,授予的這枚銀幣勳章。
「爺爺說要頒勳章給寫得最好的人。」母親笑著對孩子們說。她想借此讓祖父恢復興致,但祖父卻變得正經八百:
「哦,這個啊,果然還是要送給美代(母親的名字)。永遠地送給你。拜託你好好照顧孫子們。」
孩子們都很感動,覺得這是一枚很棒的勳章。
「ろまん燈籠」原意為「浪漫燈籠」,但早期譯名「小說燈籠」已廣為人知,為避免誤解,本書沿用此譯名。
約為177釐米。
帝大:「帝國大學」的簡稱。一八八六至一九三九年,日本在其本土及侵略佔領地區設立了九所帝國大學,這幾所大學均是所在地區的最高學府。「二戰」後這些大學均進行了更名,移除了「帝國」二字。
圓:日本貨幣單位,一八七一至一九四六年流通的貨幣上均使用「圓」字。後被日文漢字「円」正式取代。此文寫作時期一圓的購買力是現在一日元的幾百甚至上千倍。
約為157釐米。
泉鏡花(一八七三—一九三九):原名鏡太郎,跨越明治、大正、昭和三個時代的日本著名作家。
一高:舊制第一高等學校的簡稱,現在是東京大學教養學部的一部分。
取自《格林童話》裡的《萵苣姑娘》。
豹斑鵝膏:含有劇毒的蘑菇。
《春曙為最》:清少納言《枕草子》的第一篇。
使徒保羅(約三—六七):基督教史上最具影響力的早期傳教士之一。創作了《聖經·新約》中的部分內容。
《提摩太前書》:收錄於《聖經·新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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