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燈籠 太宰治 第1頁,共2頁

其一

八年前過世的那位知名西畫大師入江新之助,他的遺族每個都有點怪。也不能說他們另類,或許那樣的生活方式才算正常,反倒我們一般家庭是奇怪的。總之入江家的氣氛,和尋常人家有些不同。很久以前,我從入江家的氛圍中得到靈感,寫了一部短篇小說。我不是受歡迎的暢銷作家,因此我的作品無法立即刊登在雜誌上,所以這篇短篇小說也一直收在抽屜裡。此外我還有三四篇好酒沉甕底的壓箱之作,去年初春一起彙整合單行本出版了。雖是一本寒酸的作品集,但都是我頗為鍾愛的作品,因為這些作品是以一種帶著甜蜜、不含任何野心,而且非常開心的心情寫出來的。所謂「力作」總顯得些許僵硬刻意,連作者自己重讀都覺得討厭的作品,但輕鬆的小品文就沒有這種問題。然而一如往常,這本作品集也賣得不太好,但我沒有為此抱憾,反倒為銷路不佳感到欣喜,因為我雖然鍾愛這些作品,但也不認為這些作品的內容質量是最好的。它們禁不起冷峻嚴苛的鑑賞,亦即所謂的散漫之作。不過作者本身的鐘愛又是另一回事。我不時會悄悄地把這本甜蜜的作品集攤在桌上閱讀。而這本作品集中,最輕薄也是我最鍾愛的作品,即是開頭提及,以入江新之助遺族為靈感的短篇小說。雖然是輕薄不成熟的小說,我卻莫名地難以忘懷。

入江家有五個兄弟姐妹,大家都喜歡愛情小說。

長男二十九歲,法學學士。與人接觸時,有略顯高傲自大的毛病,但這是為了掩飾自己怯懦的兇惡假面,其實他是個軟弱且非常善良的人。他和弟妹一起去看電影時,儘管嘴巴嚷著這部電影很爛、愚蠢之至,但被電影裡武士的人情義理所撼,第一個流淚的也總是這位長兄。屢試不爽。走出電影院,他卻又立刻擺出一副驕傲忍怒的不悅神情,而且不發一語。他曾毫無躊躇地宣告,自己出生至今從未撒謊。雖然有待商榷,但他確實有剛直潔白的一面。學校成績不太好,畢業後沒出去工作,待在家裡守護一家人。他研究易卜生,最近重讀《玩偶之家》又有了重大發現。他發現那時娜拉戀愛了,愛上了阮克醫生。這令他相當興奮,因此把弟妹叫了過來,向他們闡述自己的心得。他大聲疾呼,努力說明,卻徒勞無功,因為弟妹們只是側首不解地笑了笑,絲毫不見興奮之色。其實弟妹們根本瞧不起這個長兄,壓根兒不把他當一回事。

長女,二十六歲,至今未嫁,在鐵路局上班。法文很好。身高五尺三寸,身材瘦削,被弟妹們戲稱為馬。頭髮剪得很短,戴著圓框眼鏡。她心胸開闊,能夠和任何人立刻成為朋友,全心全意地付出,然後被拋棄。這是她的興趣。因為她很喜歡悄悄地享受憂愁與寂寥。不過有一次,她愛上同一科的年輕男同事,一如過往也遭到拋棄,唯有這次令她萬分沮喪。在同一間辦公室見了面又很尷尬,於是她謊稱肺部不適,還睡了一星期。後來在脖子上纏上紗布,拼命咳嗽,去看了醫生,照了x光,做精密檢查後,醫生誇她肺臟強健乃世上罕見。她真的很愛閱讀文學作品,閱讀量也很驚人,而且型別囊括東洋西洋。因為讀得多,自己也偷偷寫了一點,藏在書櫃右邊的抽屜裡。這些堆放成疊的作品上方擺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在我逝世兩年後發表」。但「兩年後」有時改成「十年後」或「兩個月後」,有時甚至改成「一百年後」。

次男,二十四歲,是個俗物。就讀於帝大醫學系,但很少去上學,因為身體羸弱,是個不折不扣的病人。他有一張俊美到令人驚豔的臉,生性吝嗇。當長兄被騙,以五十圓買下據說是法國散文家蒙田用過,但平平無奇的舊球拍,得意揚揚回家之際,他卻暗自憤怒過度而發了高燒。這場高燒,把他的腎臟燒出毛病。他對任何人都面露輕蔑。當別人發表意見時,他就發出猶如天狗般、極度不愉快的笑聲。他只崇拜歌德一人,但似乎不是佩服歌德的樸實詩風,而疑似是傾心於歌德的高階官位。不過,兄弟姐妹一起比賽即興作詩時,他總是拔得頭籌,真的不容小覷。雖說是俗物,但對所謂的熱情卻能客觀地掌握。要是他有心努力,或許能成為二流作家。譬如家裡的那個跛腳女傭阿里,就被他迷得神魂顛倒。

次女,二十一歲,是個自戀狂。某家報社徵選日本小姐時,她想毛遂自薦,很想大聲吶喊我要參選。經過三夜反覆煎熬地思考,發現自己的身高不夠,因此打消念頭。在兄弟姐妹裡,她長得特別矮小,只有四尺七寸,不過長得並不醜,算是漂亮。她常在深夜,裸身面對鏡子,露出可愛的微笑;以絲瓜露滌洗白皙豐腴的雙腿,並俯身親吻腳趾,陶醉地閉上雙眼。有一次,鼻尖長出如針頭般的細小痘子,她甚至憂鬱得想自殺。她閱讀的書籍有固定的風格,常去二手書店找明治初期的《佳人奇遇》或《經國美談》之類的書,回家獨自一人徜徉在書海里,不時竊竊低笑。她喜歡讀黑巖淚香或森田思軒等人的譯作,也不知從哪裡蒐集了很多不知名的同人雜誌,一邊認真地閱讀,一邊說「真好看,寫得太棒了」,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拜讀。其實她私下最愛的是泉鏡花。

么弟,十八歲,今年剛進一高,唸的是理科甲組。進了高等學校後,他的態度驟變。看在兄姐眼裡,覺得很可笑。不過這個么弟卻一本正經,家裡任何瑣碎糾紛,他都要出面插手,又沒有人拜託他,他卻依舊「深思熟慮地」妄行審判,搞得全家人都吃不消,對這個么弟敬而遠之。么弟對此相當不滿。大姐不忍見他悶悶不樂,做了一首和歌給他,意思是獨自假裝成熟模樣,卻沒人把他視作成人,委實可憐。以這首和歌安慰了么弟懷才不遇的落寞。因為他長得像小熊般可愛,兄姐們過於溺愛,也使得他有些輕狂。他愛讀偵探小說,也常常獨自在房裡玩變裝遊戲。說要學習外文,買了柯南·道爾的英日對照小說回來,卻只讀日文部分。他還自認為在兄弟姐妹裡,真正關心家裡的只有自己,暗自感到悲壯。

以上是這篇小說的開頭,然後用一些小事件展開劇情,形成整篇小說的結構。然而前面也提過,這原本就是一篇無聊的作品。說到我的鐘愛,比起作品本身,我更鐘愛作品中的家庭。我喜歡這個家庭,而這個家庭也確實存在,因此這篇小說是描寫已故入江新之助的遺族,然而內容未必如實敘述。說得誇張一點,我自己說來也有些驚慌,其實我是將詩與事實以外的東西,適度加以整理敘述。有些地方,甚至夾雜著肆意杜撰,但整體上算是描寫了入江家的情況。縱使有「一毛」的差異,但有「九牛」算是真實。在這篇小說裡,我原本只寫那五個兄弟姐妹與慈祥聰明的母親,關於祖父及祖母的事,基於作品結構之故,縱使百般失禮也只能割愛。這確實是不當的處置。既然寫的是入江家,卻排除了祖父母,再怎麼說都完整性不足。因此,現在我想談談這兩個人。在那之前,我必須宣告一件事,接下來我談的所有事情,並非入江家現在的樣貌,而是四年前我寫這篇小說時入江家的氛圍。現在的入江家已有些不同,有人結婚了,甚至有人過世了。與四年前相比,氣氛也顯得有些灰暗。現在我也無法像以前那樣,無拘無束地去入江家玩。因為那五個兄弟姐妹,還有我,大家都長大成人,變得彬彬有禮、疏離冷淡,也就是所謂「社會人士」的模樣,即使偶爾見了面,也變得索然無趣。坦白說,我對現在的入江家不太感興趣。要寫的話,我想寫四年前的入江家。因此,我所敘述的也是四年前入江家的樣貌。現在已稍微不同往昔。說完這點宣告,接著來談談四年前的祖父——他似乎整天無所事事都在玩。倘若入江家有非比尋常的浪漫血統,可能來自這位祖父。他已年過八旬,每天都好像有什麼事,從曲町的自家後門溜出去,動作十分敏捷。這位祖父於壯年時期,曾在橫濱經營規模頗大的貿易公司。他兒子新之助剛進美術學校時,他不僅絲毫不反對,反而向周遭的人誇耀。他就是如此氣度恢宏的豪傑。縱使退休後,他也在家裡待不住,總是趁家人不注意,一溜煙就從後門溜出去。快步走了兩三百米,回頭確定家人沒有跟上來,便從懷裡掏出鴨舌帽戴在後腦勺,帽簷微微朝上。這是一頂帥氣的格紋獵帽,雖然很舊了,但不戴這頂帽子就沒有散步的感覺,因此他已經戴了四十年。戴上這頂帽子去銀座,走進資生堂餐廳,點一杯巧克力,便在那裡耗上一兩個小時。東張西望,環顧四周,若看到以前商場上的朋友帶年輕藝伎來,他絕不放過,立刻大聲叫喚,硬要人家坐到他這桌來,然後氣定神閒地出言挖苦。這是他難以壓抑的樂趣。回家時,一定會為家人帶點小禮物。畢竟有些心虛。

最近,他又開始明顯地討好家人,發明了勳章。他在墨西哥銀幣上鑽孔,然後用紅絲線穿過洞孔,做成一枚勳章,將這個勳章頒贈給一週內對家裡最有貢獻的人。但家人都不太想要這枚勳章。因為得到這枚勳章後,接下來一星期,在家時一定要把勳章掛在胸前,大家都覺得很為難。母親很孝順公公,因此獲贈這枚勳章。雖然母親拿到時也露出感激之意,卻也只掛在腰帶上,而且是挑最不起眼的地方。這枚勳章是祖父晚酌時,由於母親多給了他一瓶啤酒,不容分說地當場被迫收下。長子的個性拘謹正經,偶爾陪祖父去看戲被視為有功,便無意中獲得勳章,他也能滿不在乎,乖乖地在胸前掛上一星期。長女和次男都對勳章避之唯恐不及。長女堅稱自己沒資格拿這枚勳章,機巧地逃掉了。次男將勳章收進自己的抽屜裡,甚至謊稱遺失。祖父立即看出次男在說謊,命令次女去搜尋次男的房間。次女運氣不佳,竟找到了勳章,接下來變成次女獲贈勳章。祖父特別偏愛這個次女,縱使她是全家最高傲自大的人,也沒有絲毫功勞,但祖父依然動不動就頒勳章給她。次女拿到勳章大多放在錢包裡,但祖父也不計較,只給次女這項特權,說不掛在胸前也無所謂。全家大小隻有么弟想得到這枚勳章。即便如此,當他把勳章掛在胸前時,也感到難為情、忐忑不安,但若勳章被取下來交給別人時,他又感到些許落寞。有一次,他甚至趁次女不在,偷偷溜進她的房間找出錢包,眷戀地望著裡面的勳章。祖母從未獲頒這枚勳章,因為她打從一開始便斷然拒絕,是個非常乾脆利落的人。她說這種東西太蠢了。

祖母極度疼愛么弟。有一陣子,么弟開始研究催眠術,拿家人當實驗物件,但無論對祖父、母親、兄姐們施展催眠術,大夥兒都了無睡意,每個人眼睛都睜得大大的,到頭只惹來一場鬨堂大笑。么弟泫然欲泣,冷汗直流。最後對祖母施展催眠術時,竟然立刻奏效。祖母坐在椅子上打起盹兒來,慢慢地睡著了。催眠者以嚴肅的口氣問問題,她也天真地回答。

「奶奶,你看得見花吧?」

「看得見,好漂亮哪。」

「那是什麼花呢?」

「是蓮花喲。」

「奶奶,你最喜歡的是什麼呢?」

「是你呀。」催眠者興奮了起來。

「你指的是誰呢?」

「就是和夫呀(么弟的名字)。」

在一旁看的家人不由得啞然失笑,祖母也因此醒了過來。即便如此,也算顧全了催眠者的顏面,因為至少祖母被成功催眠了。可是後來正經八百的長兄,私下憂心地問祖母:「奶奶,你真的被催眠了嗎?」祖母先是哼笑一聲,然後低聲說:「怎麼可能。」

以上是入江家成員大致的素描。我想再介紹得詳細點,但現在我更想以連作的創作方式,將這家人的故事寫成一部相當長的「小說」。前面也提過,入江家的兄弟姐妹多少都有些文藝嗜好,他們有時也會聯手創作故事。尤其在陰霾的星期天,五個兄弟姐妹聚在客廳覺得無聊時,在長兄的提議下便開始玩聯手創作遊戲。首先由一個人隨性舉出登場人物,然後依序編造這些人物的命運與情節內容,就這樣創作出一篇故事。若是輕易就能結束的故事,當場便一個接一個「用說的」完成;但若開頭便是耐人尋味的故事,大家就會慎重其事,輪流「寫」在稿紙上。如此五人合力創作的「小說」,至少也有四五篇了。有時祖父、祖母、母親也會來幫忙,這次稍微偏長的作品,果然也有祖父、祖母、母親的參與。

其二

么弟明明沒什麼本事,但總愛搶著第一個說故事,然後幾乎每次都失敗。但他並不氣餒,總是幹勁十足地認為這次一定會成功。年假連續五天假期,他們覺得有些無聊,又開始玩起「故事接龍」的遊戲。此時么弟也是打頭陣說:「讓我先來吧!」兄姐們已經習慣,因此也笑笑地讓給他。這是今年第一個故事,為了慎重起見,決定好好寫在稿紙上,依序傳下去。截稿是翌日早晨,每個人都有一天的時間可以仔細思考書寫。第五天晚上,或第六天早晨,要完成一篇故事。在這五天裡,五個兄弟姐妹都有些緊張,也感受到些許生存的意義。

么弟照例說要打頭陣,於是兄姐們答應讓他寫故事的開頭,但其實他毫無腹稿。或許是情緒陷入低潮,怎麼寫都寫不出來,後悔不該搶做先鋒。元月一日大過年,兄姐們都各自出門玩樂,祖父當然也一早就穿著燕尾服不知去向,唯有祖母和母親留在家裡。么弟待在自己的書房,一直在削鉛筆,搜腸刮肚,怎麼樣都寫不出來,急得都快哭了。最後窮途末路,竟心懷不軌想要剽竊。他認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帶著做壞事的緊張心情,快速瀏覽了《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以及福爾摩斯的冒險故事,從這裡抄一點、那裡抄一點,終於拼湊出一個故事。

很久以前,在北國的森林裡,住著一個恐怖的老女巫。她是個長相奇醜無比,又心狠手辣的老太婆,唯獨對她的獨生女樂佩溫柔體貼,每天都用金梳子為她梳理頭髮,疼愛有加。樂佩是個美麗又活潑的女孩。但從十四歲起,她已不再對老女巫唯命是從,有時甚至反過來斥罵她。儘管如此,老女巫還是很疼愛樂佩,只是笑一笑,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森林裡的樹木在秋風吹拂下,落葉飄零,枝幹漸禿,老女巫家也到了準備過冬之際,一個美好的「獵物」迷路走進了這座魔法森林。那是個騎馬的英俊王子,迷路走進了黃昏的森林裡。他是這個國家十六歲的王子,酷愛打獵,與隨從們走散了,認不得歸途。王子的黃金鎧甲,在微暗森林中散發出火炬般的光芒。老女巫當然看到了。她像一陣風飛出家裡,立刻將王子從馬背上拖下來。

「這位少爺真是肥嫩啊,皮膚居然如此白皙,八成是吃核桃才長得這麼肥吧!」老女巫垂涎欲滴地說。她長著又長又硬的髭鬚,眉毛也長到蓋住了上眼瞼。「簡直像一隻肥嫩的小羊啊。不曉得味道如何。用鹽把他醃漬起來過冬最好了!」正當她齜牙咧嘴地笑著拔出短刀,對準王子白皙的喉嚨之際——

「啊!」老女巫忽然尖叫一聲。原來是女兒樂佩撲向她的背,使勁咬住她的耳朵不放。

「是樂佩啊,你就饒了我吧。」老女巫疼愛女兒,所以一點也不生氣,硬是賠上笑臉討饒。樂佩搖著老女巫的背,鬧彆扭般撒嬌地說:

「我要他陪我玩。把這個漂亮的孩子給我。」樂佩在嬌生慣養中長大,個性非常倔強,話一齣口絕不讓步。於是老女巫心想,就遲個一晚再殺王子來醃漬也不遲,現在先忍耐一下。

「好好好,就給你吧。今晚我會盛宴款待你的客人。但是到了明天,你要把他還給我啊。」

樂佩點頭應允。這晚,王子在魔法之家備受禮遇,但卻嚇得魂不附體。晚餐的佳餚有串烤青蛙,塞滿幼兒小指頭的蝮蛇皮,用豹斑鵝膏和鼷鼠的溼黏鼻子與青蟲的五臟做的色拉。飲料則是沼澤女人用水綿藻釀的酒,還有從墓穴裡舀出來的硝酸酒。飯後點心是生鏽的鐵釘和教堂窗戶的玻璃碎片。王子光看就噁心,每一道菜都不敢碰,但老女巫和樂佩卻吃得津津有味,頻頻讚歎真好吃真好吃。因為每一道菜都是這個家的珍饌美食。吃完飯,樂佩牽起王子的手步入自己的房間。樂佩的身高和王子差不多。進入房間後,樂佩摟著王子的肩,端詳他的臉,悄聲地說:

「只要你不討厭我,我就不會讓別人殺死你。你是王子吧?」樂佩的秀髮,多虧老女巫每天細心梳理,散發出黃金絲線般的璀璨光芒,髮絲柔長直達腳邊;臉蛋豐腴仿若天使,像一朵黃玫瑰;嘴唇則鮮紅有如小草莓;瞳眸漆黑清澄,漾著無名的悲傷。王子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女孩,霎時驚為天人。

「是的。」王子低聲應道,心情鬆緩後不禁悲中從來,潸然淚下。

樂佩漆黑清澄的眼眸凝視王子片刻後,輕輕點頭說:

「就算你討厭我了,我也不會讓別人殺死你。到時候,我會親自殺了你。」說完自己也哭了起來,但隨後又忽然放聲大笑,以手背拭去淚水,也為王子拭淚,然後神采奕奕地說,「今晚你和我一起,到我的小動物房間睡覺吧。」語畢,便帶著王子到隔壁寢室。那裡鋪著稻草與毛毯。抬頭一看,上百隻鴿子停在屋樑或棲木上。大夥兒似乎都睡了,但兩人一走近,鴿群稍微動了一下。

「這些全部都是我的。」樂佩說完,立即抓住旁邊一隻鴿子,掐著鴿子的腳甩來甩去。鴿子驚慌失措,猛振翅膀。「給我吻他!」樂佩尖聲大吼,將鴿子甩上王子的臉。

「那邊的烏鴉,是森林裡的流氓。」說著,她以下頜指向房間一隅的大竹籠,「一共有十隻,因為是流氓,一定要關在竹籠裡,不然它們會立刻飛走。還有,這邊這個是我的老朋友,貝貝。」樂佩說著,抓起一頭鹿的角,硬是把它從房間角落裡拉出來。這頭鹿的脖子上套著銅環,還以粗重的鐵鏈綁著。「這傢伙也確實要用鐵鏈綁著,不然也會逃離這裡。為什麼大家都不願意待在這裡呢?唉,算了。我每天晚上都用刀子,幫貝貝的脖子搔癢。可是它總是很害怕,還會掙扎呢。」樂佩說著,從牆壁裂縫取出一把閃亮亮的長刀,輕輕地在鹿的脖子上來回搔剮。真可憐,鹿扭著身子一副很痛苦的模樣,冷汗直冒。樂佩看了縱聲大笑。

「你睡覺的時候,也把這把刀子放在身邊嗎?」王子有些害怕,悄聲問。

「對啊,我都抱著刀子睡覺。」樂佩泰然自若地答道,「以防萬一嘛。不談這個了,快點睡覺吧。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怎麼會迷路走進這座森林裡?說給我聽吧。」兩人並排躺在稻草上,王子支支吾吾地談起誤入魔法森林的事。

「你和那些隨從分開,會不會寂寞?」

「很寂寞。」

「那你想回城堡嗎?」

「想啊,我很想回去。」

「我討厭這種哭喪著臉的孩子!」樂佩說著霍然起身,「你應該高興才對吧。這裡有兩片面包和一塊火腿,路上餓了就吃吧。你還在磨蹭什麼呢?」

王子聽了開心地跳起來。樂佩宛若母親般沉著地說:

「啊,穿上這雙毛長靴吧,送給你。路上很冷,我不希望你受凍。還有,這是我老媽的露指大手套,來,你戴戴看。哎呀!光看手的話,簡直跟我那髒兮兮的老媽沒兩樣。」

王子流下感激之淚。樂佩接著把鹿拉出來,解開鎖鏈。

「貝貝,可以的話,我很想用刀子幫你搔更多癢,因為真的很好玩。不過算了,現在這些都無所謂了,我要放你走。你帶這個孩子回城堡去,這孩子說他想回去,所以你們就走吧。只有你能跑得比我老媽快了,拜託了!」

王子騎上鹿背。

「謝謝你,樂佩。我不會忘記你。」

「這種事無所謂。貝貝,走吧,快跑!把背上的客人摔下來,我可不饒你。」

「再見。」

「好,再見。」樂佩哭了出來。鹿在黑暗裡飛奔如箭,越過草叢,穿過森林,徑直渡過湖水,頭也不回飛奔在狼嚎鳥啼的荒野上,這時傳來煙火燃燒般的疾馳聲。

「不可以回頭。老女巫追來了。」鹿邊跑邊對王子說,「放心吧,只有流星跑得比我快。不過,你可不能忘記樂佩的好心。她個性好強,卻是個寂寞的孩子。好,已經抵達城堡了。」

王子帶著恍若置身夢境的心情,站在城堡的大門前。可憐的樂佩,老女巫這次真的火冒三丈,因為樂佩竟放走了寶貝獵物。任性也該有個限度。因此她把樂佩關在森林深處的漆黑塔裡。這座塔沒有門,也沒有樓梯,只有塔頂的房間有一扇小窗。樂佩就這樣日夜生活在這個塔頂房間裡。可憐的樂佩。一年過去,兩年過去,昏暗的房間裡,無人知曉樂佩變得愈來愈美了,出落得沉魚落雁,變成思慮成熟的女孩。她對王子的事,片刻不曾忘懷。因為太寂寞了,她也會對著星星月亮唱歌。歌聲如泣如訴,滿懷憂傷,連森林裡的樹木鳥兒聽了都傷心落淚,月亮也蒙上淡淡的哀愁。老女巫每個月會來探視一次,留下食物和衣服。畢竟她還是疼愛樂佩的,不忍讓樂佩餓死在塔裡。老女巫有魔法翅膀,可以自由進出塔頂的房間。三年過去,四年過去,樂佩也十八歲了。在昏暗的房間裡,她不知道自己美得燦爛奪目,也沒察覺到自己散發出迷人的馨香。這年秋天,王子外出狩獵,又迷失在魔法森林裡,忽然聽到悲慼的歌聲。由於歌聲扣人心絃,王子的魂魄都被奪走了,不知不覺走到了塔下。那不是樂佩嗎?王子絕對沒有忘記四年前的美麗女孩。

「讓我看看你的臉!」王子用力大喊,「別唱悲傷的歌了!」

樂佩從塔上小窗探出頭來回答:「說這話的人是誰?悲傷的人,唯有悲傷的歌是救贖。不懂別人的悲傷在那邊亂說什麼。」

「啊,是樂佩!」王子欣喜若狂,「請你想起我!」

樂佩霎時臉色蒼白,隨之又滿臉通紅。但依然還有些許幼時好強的個性,因此她儘可能以冷漠的語氣回答:

「樂佩?她四年前就死了!」說完縱聲大笑,但吸了一口氣後又很想哭,激烈的嗚咽取代了笑聲。

那女孩的秀髮是黃金橋。

那女孩的秀髮是彩虹橋。

森林裡的鳥兒齊聲歡唱奇妙的歌。即使正在哭泣的樂佩也聽見了這首歌,霎時腦海裡也會浮現出美妙的靈感。樂佩將自己美麗的長髮在左手繞了兩三圈,右手拿起剪刀。如今樂佩的美麗金髮,已經長到地板,她卻毫不吝惜地「咔嚓、咔嚓」剪下長髮,將它編成一條長長的發繩。這是太陽底下最美的繩子。她將發繩的一端牢固地綁在窗臺上,自己則沿著這條美麗的金色發繩下到地面。

「樂佩……」王子低聲呢喃,陶醉地看得入神。

樂佩雙腳著地後,忽然變得怯生生的,不發一語,只是輕輕將自己白皙的手,放在王子手上。

「樂佩,這次輪到我來救你了。不,請讓我終生當你的護花使者。」

王子已經二十歲,看起來非常可靠。樂佩嫣然一笑,默默點頭。兩人趁老女巫尚未發覺之際,迅速逃離森林,急如星火橫越荒野,終於平安抵達城堡。城堡上下歡欣鼓舞迎接他們。

么弟煞費苦心地東拼西湊,好不容易寫到這裡,卻很不高興。因為他失敗了。這樣根本不是故事的開頭,連結尾都寫完了,顯然又要被兄姐們嘲笑了。么弟暗自苦思,為此大傷腦筋。然而天色已暗,外出遊玩的兄姐們似乎也回來了,客廳裡傳來眾人的歡笑聲。「我是孤獨的。」難以言喻的寂寥襲上么弟心頭。此時,救星出現了,是祖母。祖母覺得這個整天關在書房的么弟很可憐。

「又開始。寫得順利嗎?」祖母來到么弟的書房說。

「走開!」么弟不耐煩地趕人。

「又挫敗了啊?你明明就不太會寫,不該參加這種愚蠢的比賽。看吧,結果搞得這種下場。」

「我哪知道啊!」

「哎喲,哭什麼嘛,真是傻孩子。給我看看。」祖母從腰間取出老花眼鏡,小聲地讀起么弟寫的童話。讀著讀著,呵呵笑了起來。

「哎呀,你這孩子真早熟,居然知道這麼多事情。有意思。你寫得很好呀。不過,這樣就接不下去了吧。」

「就是啊。」

「你很傷腦筋吧?換作我的話,我會這麼寫:‘城堡上下歡欣鼓舞迎接他們。不過,接下來又發生一連串的不幸。’怎麼樣?畢竟女巫的女兒和王子的身份太過懸殊。不管他們如何相愛,終究不會有好結局。這門親事本來就不會幸福。你覺得如何?」祖母說完還用食指戳戳么弟的肩。

「這點小事我也知道!你走開!我有我的想法。」

「哦,這樣啊。」祖母說得氣定神閒,她對么弟的想法瞭若指掌,「那你就趕快把後面寫一寫,寫完到客廳來。你餓了吧?快來吃年糕湯,然後玩紙牌不是很好嗎?這種比賽無聊透了。剩下交給你大姐寫就好了,她很會寫這個。」

把祖母趕出去後,么弟慎重其事地補上所謂「自己的想法」。

「不過,接下來又發生一連串的不幸。女巫的女兒和一國的王子,身份太過懸殊。接下來會發生不幸。後續就拜託大姐了,請善待樂佩。」

么弟照祖母說的寫下這一段,總算鬆了一口氣。

其三

今天是第二天。全家一起吃完年糕湯,長女立即回到自己的書房。今天她穿著純白羊毛衣,胸前別了一朵小小的黃色人造玫瑰,以輕鬆的姿勢坐在書桌前,然後摘下眼鏡,笑眯眯地用手帕擦拭鏡片。擦完之後又戴上眼鏡,極為誇張地眨眨眼睛,表情忽然變得一本正經,然後調整坐姿,手託香腮沉思了起來。不久後,她拿起鋼筆開始寫起來。

真正的故事,總是始於戀愛舞會結束後。當有情人終成眷屬時,一般電影就會出現「theend」的字幕,但我們總是很想知道,接下來兩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人生絕非一連串興奮的舞會,大多生活在無趣掃興的宿命裡。我們的王子和樂佩,只在小時候見過一面,便感到難分難捨,卻又立即分開了,彼此都不曾忘記相處的時光,接著好不容易才以成人之姿再度重逢,但這個故事絕不會就此結束。反倒是往後的生活,才是必須交代的事。王子和樂佩手牽手逃離魔法森林,一路上不吃不喝,始終默默無言,夜以繼日在遼闊荒野奔逃,終於抵達城堡。但是,接下來才更辛苦。

王子和樂佩都已筋疲力盡,可是連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國王、王后,還有臣子們見王子平安歸來,欣喜萬分,立即紛紛詢問這次冒險的事,也終於明白低頭站在王子背後的絕色美女,就是四年前拯救王子的恩人,因此城堡裡更是歡天喜地。他們讓樂佩洗了香水澡,換上輕盈美麗的衣服,然後讓她睡在一張幾乎全身都會陷進去的厚軟床上。樂佩幾乎連鼻息聲都沒有,睡得香沉。睡了很久很久,終於像熟透的無花果自然離枝落地般醒來,睜開飽眠的雙眼一看,已然恢復元氣的王子一身盛裝站在枕邊,對她微笑。樂佩霎時感到難為情。

「我要回家。我的衣服在哪裡?」她稍微起身說。

「你好傻。」王子氣定神閒地說,「衣服不是穿在你身上嗎?」

「不是這個,我要我在塔裡穿的衣服。把衣服還給我。那是我母親蒐集上好布料幫我縫製的衣服喲。」

「你真傻呀。」王子再度氣定神閒地說,「你已經開始想家了啊?」

樂佩不由得用力點頭,忽然一陣心酸,放聲哭泣。她並非因為離開母親,來到這個陌生城堡而感到寂寞。這件事她早有心理準備,更何況母親也不是什麼好母親,況且就算是好母親,女孩子一旦有了心愛的人,縱使要離開所有的親人也在所不惜,根本不會寂寞。樂佩之所以哭泣,並非寂寞想家,想必是因為丟臉又懊惱吧。拼命逃到這座城堡來,穿上如此高貴的華服,睡在如此柔軟的錦褥裡,沉睡到不省人事,醒來之後冷靜一想才發現,我不配這種身份,我是卑賤女巫的女兒。當她清楚明白了這件事,覺得很不堪,不僅羞愧交加,甚至感到嚴重的屈辱,才會唐突地說要回去吧。看來樂佩依然保有兒時好勝的倔強脾氣。然而,養尊處優的王子無法理解這種事,看到樂佩忽然哭泣深感困惑,卻也只能擅下判斷。

「你可能還很累,肚子也餓了吧,總之我先叫人準備吃的。」王子低聲說罷,便慌張地走出房間。

不久,來了五位侍女,再度服侍樂佩洗香水澡,為她穿上比先前更重的鮮紅禮服,臉和手都施上淡妝,並極為熟練地為她梳理稍微偏短的金髮,最後緩緩地為她戴上珍珠項鍊。當整裝完畢,樂佩站起來時,五位侍女同時發出驚豔的嘆息。從未見過如此高貴美麗的公主,想必今後也不會再有第二人了吧。

樂佩被帶到餐廳。國王、王后和王子,三個人都神情愉悅地站在那裡。

「哦,真美啊。」國王張開雙臂迎接樂佩。

「真的好美。」王后也滿意地頷首。國王與王后都是慈祥和藹、毫不傲慢,而且非常溫柔的人。

樂佩稍顯落寞地微笑致意。

「過來坐,坐在這裡。」王子立即執起樂佩的手,領她坐下,自己也坐在樂佩旁邊,表情得意得可笑。

國王和王后也輕笑入座。不久,溫馨的用餐時間開始,唯獨樂佩一人不知所措。看著端上來一道道的佳餚,不知道怎麼吃才好,完全沒有頭緒,只能頻頻偷看身旁的王子,悄悄模仿他的手勢。但即便將食物送進嘴裡,也只覺得怪異噁心,畢竟樂佩只吃過老女巫做的青蟲五臟色拉和紅燒蛆蟲之類的菜。對樂佩來說,這一桌頂級的山珍海味,唯有雞蛋料理覺得好吃,但仍比不上森林裡的烏鴉蛋美味。

用餐時,話題很豐富。王子談起四年前的恐怖經歷,也驕傲於這次的冒險。國王一句句都聽得很感動,每當他深深點頭就會舉杯喝酒,最後酩酊大醉,王后只好扶他去別的房間休息。剩下王子和樂佩兩人之後,樂佩低聲說:

「我想去外面透透氣,總覺得胸口很悶。」樂佩臉色蒼白。

王子因為太高興了,因此疏忽了樂佩的痛苦。人在幸福之際,通常不會留意到別人的苦楚。他看到樂佩臉色蒼白,竟也毫不擔心。

「你吃太多了,去院子走走,馬上就會好起來的。」他說得相當輕鬆,起身走向外面。

外面天氣很好。秋天已到中旬,但這座庭院依然繁花似錦,奼紫嫣紅。樂佩看到眼前美景,終於展露笑容。

「現在舒爽多了。因為城堡裡很暗,我還以為是晚上呢。」

「怎麼會是晚上。你從昨天白天一直睡到今天早上,睡得很熟呢。連鼻息聲都沒有,睡得很沉,我還擔心你是不是死掉了。」

「要是森林的女孩在那時候死了,醒來之後變成優雅的公主該有多好。可是我醒來以後,依然是女巫的女兒。」樂佩這話是真心感到遺憾,但王子以為是樂佩在開玩笑,不禁放聲大笑。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這還真可憐啊。」說完又大笑。

不知道是什麼花,散發著強烈香氣的小白花,從荊棘堆裡綻放出來,王子見狀忽然停下腳步,眼神變得十分正經,然後用力將樂佩擁進懷裡,力道之強都快把樂佩全身的骨頭壓碎了,接著又做出瘋子般的意外舉動。樂佩拼命忍耐。這不是第一次,從森林裡逃到荒野,日夜不眠不休趕路時,也發生過三次這種事。

「你不會離開我吧?」王子稍微冷靜後,與樂佩開始並肩漫步時低聲問。兩人離開白花綻放的荊棘處,走向水蓮盛開的小沼澤。樂佩不知為何忽然撲哧一笑。

「你在笑什麼?」王子凝視著樂佩的臉問,「有什麼好笑的?」

「對不起。我看你一本正經的樣子,不由得笑了出來。事到如今,我能去哪裡呢?我在那座塔裡,等了你四年。」來到沼澤邊,這回樂佩卻很想哭,癱軟地坐在岸邊的青草上,抬頭望著王子說,「國王和王后都答應了嗎?」

「當然答應了。」王子再度恢復以前無拘無束的笑容,在樂佩旁邊坐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呀。」

樂佩將臉伏在王子膝上啜泣。

幾天後,城堡舉行了豪華婚禮。這晚的新娘,仿如失去羽翼的天使般令人愛憐。王子對這朵養育失當的野玫瑰格外珍惜。兩人生活了一兩個月後,樂佩古怪的思考、近乎暴行的活潑舉止、毫不畏懼的勇氣與幼兒般無知的提問,讓王子感到極具魅力,愛她愛到難以自拔。寒冬過去,日子也一天天暖和起來,庭院裡花期較早的花朵,也到了即將綻放的時候,兩人緩緩地並肩漫步在院子裡,此時樂佩已身懷六甲。

「真奇妙,真的很不可思議。」

「看來你又有疑問了啊。」王子也已二十一歲,稍微成熟了點,「我倒是很想聽聽看,這回又有什麼疑問。上次你問神明在哪裡,真是了不起的問題哪。」

樂佩低頭竊笑,然後說:「我是女人吧?」

這個問題令王子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裝模作樣地說:「至少不是男人。」

「我果然也會生小孩,然後變成老太婆吧?」

「會變成美麗的老太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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