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 本鄉丸山福山町時代

青梅竹馬 樋口一葉 第1頁,共2頁

水之上日記

(明治二十七年六月四日—七月二十三日)

六月四日

晴。下午去小石川給歌子老師的亡母掃墓。在天王寺。昨天是三週年忌,我有事沒能去,今天和邦子一道。在墓前供奉了花,靜靜地抬頭張望四周,只見有兩隻不知從哪裡來的小蝴蝶吸了花蜜,又飛到墓石上停了會兒,不肯離去。那光景憂傷又寂寥。我和邦子在墓前聊了一會兒,然後在寺裡散步。看了雲井龍雄等人的碑文。夕陽西下天色轉暗的時候,起了雨雲,天空的顏色晦暗,我們說著「要下雨了」,往回趕。從糰子町經過藪下,來到根津神社的斜坡。在上坡處的左手邊,有一道竹編的小門,那後面黑木臺階通往一座古舊的小庵。標牌寫著「二十二宮人丸」,看起來是個有淵源的地方。但邦子一向看不起這種地方,認為是裝神弄鬼,這時她也笑個不停。

六月五日

那個「人丸」的居所好生古怪,讓我有些惦記。想著那樣的地方也許會住著有趣的人,便去拜訪。他講了很多不尋常的話,有趣。他看不出年齡,長髮,白鬍子,穿件破破爛爛的小袖。房子雖然有三個房間,沒有天花板,也沒看到廚房。一扇擋雨板也沒有,不知該怎麼抵禦風雨。他說之前經過了七八年的遊歷,從前年開始待在這所庵堂。門上貼了條:「有客來訪,我不喜歡的就不見。」我心想辦不到吧,不過挺有趣。待了一會兒,有人來了,我便告辭。

世間會變成怎樣呢。上層的人當中,沒有一個我覺得好的,都是些淺薄至極的人。想著是不是在被埋沒的普通人當中有可以交談的,在窮街陋巷中尋找,結果都是些一心利己的蠢人。有些人一開始聽起來滿口道理,可是其理論聽到第二次,就討厭極了,很多人讓我恨不得吐他一臉唾沫。以前我去天啟顯真術會總部長久佐賀那裡,與他傾談。先不管他的善惡,我以為他是個有大抱負並捨身投入事業的人物,見過聊過幾回之後,發現他的志向淺薄,一心只沉迷眼前的蠅頭小利。和這種人談人生大事,就好比和小孩講述天道,是白費功夫。想來我也沒有看人的眼光,簡直要嘲笑我自己。

九日,久佐賀來了信。那是封討厭的信。

「你熱心於歌道,因此日子困窘,這讓我想到自己,深感同情。在你有所成之前,我願意為你做些事。但我們不過是見面之交,無論是我主動開口還是你主動開口,對你來說想必都很難做。所以,請你將自己託付給我吧。」

我心想,這個傢伙,到底是怎麼看待我這個人呢。我既然哀嘆世間的沉淪,有心照亮人間,又怎麼會為了擺脫眼前的困苦,而輕易打破女子最該尊崇的操守?真是太可笑了。不過,他畢竟是獨領一派的投機師,也不是聽不懂話的人。

我回通道:「以自己的信念處世,在這一點上,你我一致。根據我迄今為止的言行,如果你認為我將能成就大事,那就請援助我。如果你把我看作女人,想動歪腦筋,那我只能一句話拒絕。請斟酌。」我把決心闡明瞭,等他的回信。

寄信的那天夜裡來了回信。他還是圍繞同一個主題,寫了些煩人的話。我想著先不回,擱置不理。

「人丸」也來了我家。與其避世風格不符,他不停地誇我是個優秀的人,還說想要長久地交往。都是些討厭的人。

六月二十日

下午兩點,忽然大地震。(中略)

樋口幸作兄妹從四月半來了東京,住在櫻木醫院。二十六日夜裡,阿倉來了,講了當時的病情。

七月一日

芳太郎來訪。不久後,野野宮從橫須賀來了。她講了許多事,悲傷的、讓人驚愕的、可憐的、羞恥的。可以說是一份失敗的女學生標本。十點左右,櫻木町來了人,告之幸作的死訊。媽媽十分愕然,立即趕去了。遺骸當日送去寺廟,在日暮化煙升空。目睹身邊人如此悲慘的終結,想到我的一生,不知怎的很難受。

七月二日

一早和媽媽還有阿倉去日暮裡拿骨灰。遠隔山川的叔侄,卻在同一個地方化作飛煙,這大概是無法逃脫的前世緣吧。唯獨今天,我為爸爸已不在人世而高興。您要是在,該多難過。

七月十二日

因為有別人送的盂蘭盆節禮品,帶去看望半井君。難得他心情愉悅,笑眯眯地聊天。不過因為有客人來,沒聊多久我就走了。他說:「我近日會去拜訪。十五或者十六日,只要沒有雷雨,我就去。」他看著剛強,語氣卻彷彿害怕打雷似的,有些好笑。

靜靜數來,開始和他疏遠,就是前年的這個時候。變得生疏的日子裡,我的想法變來變去。一次,我想過把他埋在心裡,走悟道之路。又有一次,我心生放棄,對自己說,不要再想這個人了。越想越煎熬。諸事如夢,對他的眷戀也不會一直持續,像這樣一味沉入迷茫的深淵是沒有意義的。說到底,想要放棄,正是因為我在迷惘,其實也沒必要特意放棄。若是冥冥中有前世的緣,最終不分離,那也是無可奈何的。我見到他就迷惘,聽到他的聲音就難捨,順其自然,終究我會有所達成吧。對他如此眷戀和懷念,而在他跟前,我並不道出所思,也不表露憂傷,越是壓抑著一顆心,心思越是萌動,就如同想要堵住大河,河水卻漫出來一般。我想,從此就像兄妹一樣,維持著世人不懂的清白潔淨過完這一生吧。

水之上日記

(明治二十八年四月十六日—五月三日)

五月三日

早上起了大風。上午去田中家赴月度的歌會。她搬到飯田町以後,這是第一次舉行歌會。地方很難找。日落前到家。我不在的時候,馬場君來了。我心裡憐惜,想著他一定是失望而歸。

之前有一天,孤蝶君和秋骨君一起來了。秋骨微笑著說:「孤蝶君有東西要送給你。請收下。」

我問:「是什麼?」

孤蝶否認道:「沒什麼。」

聊了一會兒之後,我說:「聽說你們編輯部前幾天一起合了影,給我看看吧。」

秋骨說:「沒事的,拿出來吧。」

孤蝶笑著在懷裡摸索。拿出來的是半身照。他的打扮與平時不一樣,套了件人家背孩子穿的粗條紋罩衫,挺著胸,看起來像個做活計的師傅,很可笑。

我說:「照得很好。」

秋骨看著他說:「孤蝶,這下你該滿意了。」

閒談間,評論起了《源氏物語》。秋骨笑道:「我有件事怎麼也搞不懂。光源氏是個風流人物,四處和許多女子交往,他還哀嘆著‘塵世忙碌,沒有餘暇’,真奇怪。他又不忙著做翻譯,也不用查閱艱深的外文書。」

我說:「那你們就錯了。將精神耗在不為人知的戀愛上,在秋天的長夜難以閤眼,徘徊在長廊上,或是獨坐寫信,那確實沒有得閒的心。正因為戀愛本身有無法對人言的苦楚,才會覺得塵世忙碌。戀愛太耗心費神了。」

「如今可開明瞭。如果有人對朋友說,‘我如此這般戀慕某人,這事如何是好?’那邊說,‘有意思,應該能成吧。’‘那就請你牽線搭橋。’‘樂意效勞。’真的有傻瓜這樣應承下來呢。」秋骨看向孤蝶,笑著說。孤蝶則回以苦笑。

聽說孤蝶的父親今年73歲了,他為我刻了一隻筆筒,上面有蘆葦和螃蟹。孤蝶拿來送給我,並說,作為回禮,請作和歌。

秋骨似乎想要說什麼,突然開口道:「孤蝶對你的情義,並非一朝一夕。他的熱情無法計量。」

我微笑道:「那真是感激。」他接不下去,閉了口。

總被問這問那,畢竟寂寥。這些事尤其讓人難受。那之後,孤蝶來得愈加頻繁。我為他感到悲哀,自己也不好受。他去了外地,每天都給我寫信,還摘了野外的花送來,讓我又高興又寂寥。對別人隱藏的事,他毫無遮掩地講給我聽,更讓人感到無常。他說,我把你當姐姐看待。然而他每次隔不到五天就來我家。我心想,這份感情會持續多久呢?夏末秋初的時候還會繼續麼?想來情感正像隨著流水的落花。

何處漂櫻來,暫浮牆垣下。

水之上日記

(明治二十八年五月四日—五月十五日)

五月七日

媽媽因為例假,身子不適。上午,鄰居浦島的太太過來,求我幫她寫明信片。我寫了。下午,西村禮助過來玩。他待到黃昏時分。此時,馬場、平田二位帶了上田柳村君來,禮助便回家了。

我們圍坐的席間,雖然無酒,卻是微醺。三位客人圍著一盤壽司,各抒評論,說說笑笑。平田君說,這下徹底忘了連日的苦楚。孤蝶和禿木即將為考試做準備,今晚算是為他們出征踐行。幾個人意氣昂揚地說,一切等勝利歸來。

上田君的名字是敏。他是帝國大學的文科生,同時是《帝國文學》的編輯,是個溫和沉穩的人,人品很好。聽說他的表姐是我以前在中島老師那裡的師姐乙骨牧子。他讓我感覺親近,彷彿不是第一次見。

馬場君一撩袖子,拍著大腿說:「我只是說一下我想說的,請別誤會,我絕不是在吹捧一葉女史。好就說‘好’,不好就說‘不好’,這是我的想法。我讀了登在《太陽》第五期的那篇《行雲》,覺得真好,這就是我的想法。絕不是吹捧。」

他說得興起。平田君的話很少,顯得羞澀,模樣有趣。馬場君開始談他的戀愛論,平田君扭頭不看他,彷彿困窘地說:「別再講了。」這樣子也和他平時不同,讓人不禁微笑。馬場君他們評論別人時,他並不插話,像是怕傳出去讓人聽到。他的頭髮新剪短了,看起來是今天早上剛去過理髮店。衣服也穿得齊整。

馬場君乘著興頭說:「前幾天夜裡在你家,平田說了不妥的話,被你狠狠駁斥了,他一難受就嚇跑了。他在回去的路上忐忑極了,不停地對我說,‘今天不該那樣走掉。一葉真的很生氣吧。她如果真的生氣了,該怎麼辦?’他今天又到我那裡,再三鞠躬說,‘我現在要去找一葉,可我不敢一個人去。你和我一道去謝罪吧。’那樣子真好笑啊。」

平田君說:「你胡說,你胡說。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這種話。」

孤蝶嚷道:「是嗎,你不記得嗎?你們看他的表情。這個謊話精!」他不再盤坐,換了個隨意的姿勢說道:「我是一葉君任性的兒子,在這個家裡,我不用顧慮。」他故作磊落的樣子很好玩,而平田君的神色不比平日。

他們在晚上十點左右走了。馬場君當場作了俳句:「夏將臨,主人沐秀髮。」

這天夜裡,西村釧之助也來了。夜深後有火災,聽說是在九段坂那邊。

五月十日

姐姐來了,秀太郎也跟著來了,在家玩了好久。日落後,馬場君和平田君聯袂而至。今天是第一高等中學的同學會,平田君去參加了。他說:「喝了點酒,不想一個人睡,就喊了孤蝶一起來你這裡。」和上次的晚上不同,他今天話很多。孤蝶一如既往地言談風趣。他們從哲學聊到文學,言辭鋒利。不知不覺間夜深了,晚上十點,馬場君說,走吧。禿木把手肘擱在窗框上,遙望著山那邊說:「我反正不想回去。」

孤蝶君大笑道:「這太不合適了。你老實一點。」

他又望著鍾說:「讓我再待會兒。」

月亮即將離開樹梢爬上半空。雲層在空中迅速掠過,含著水氣的風清涼地撫過醉客的面頰。平田君四下張望,嘆道:「啊,今晚真好。」我催孤蝶吟一首俳句。

「明月前,嫩葉輕拂夜。」

景色吞沒了俳句,淹沒了情緒,我們一時間沉默下來。孤蝶像平時一樣笑了。「只會感嘆夜晚好,也是有趣。禿木啊,你可不能這樣。我們每次來一葉這裡,想著稍微聊一會兒,聊著聊著就放鬆下來,總是聊過了白天又聊到夜深才回去。我也常常覺得不好意思,可是很奇怪,在這裡會忘懷一切,不想離開。不光是我一個人這樣。你呢?」

平田說:「沒錯。我今天原本想待一個小時來著。」

他倆一齊道歉,很好笑。

「馬上要考試了。像這樣不專心學習跑出來玩,秋骨是很不贊成的,我可不想夜深了回去。今晚我住在孤蝶你那裡吧。我真受不了秋骨的嚴厲。」平田不太有勁地說。

不知不覺,夜更深了。十一點的鐘聲響了。兩人告辭離開。我開了一枚古怪的餅籤。孤蝶說,給我吧。他把餅籤裝進袖子裡。是個多情的人。

五月十日的夜晚,月亮淡淡地掛在山梢,池塘蛙聲頻頻,燈影在風中搖曳,坐在那裡的是紅顏美少年馬場孤蝶。他的哥哥馬場辰豬早就是高知的名人,他繼承了家兄的氣魄,又開闢出詩文的新天地,為人優美又高潔,缺點是思慮不深,心眼小,感覺無法成就大事。不過他只有27歲,一旦奮起,便能有新的變化。

平田禿木是日本橋伊勢町的商家之子。家中數代皆為富商,到如今日漸衰敗。他是個心思重的人,同時也是《文學界》出色的文人。他是眾人當中最年輕的,聽說今年23歲。今後等他念完高中和大學,學士的稱號就在眼前。

靜靜地浮想將來,觀望現在,今後還會有這樣的聚會嗎?伸長脖子喝一碗粗茶,又喝一碗,咂舌道,醉醒如甘露之味。拆開餅籤,為這一枚笑,為那一枚生氣。在他們二人之間毫無顧慮地談笑,有時為他們的爭論當裁判,沒有比這更愉快的了。我無才又無學,家無恆產,親戚當中沒有名人。作為一名弱女子,縱然想要以這副身心來做些什麼事,在心力和智慧上也有種種限制。他們不過是望著流水上的落花、想要暫時留住春天的人,怎麼會是永遠的朋友呢?「親密」,這個詞究竟指什麼呢?我與平田從前年春天成為朋友,和馬場剛認識一年。我們的友誼熾烈,幾天不見便難以忍受,一個月見七次也不覺多。而且在這樣頻頻見面的情形下,仍然有太多話要講,再三地書信往來。「就算我有一天幸運地飛黃騰達,也一定會去你的家。才不會在意屋子的簡陋。要在水深火熱中,愈發見我的心性。」

若世上無謊言,他們的這些話該多讓人高興啊。人們在虛妄的世間講些虛妄的話,許下諾言,如同夢中的遊戲。他們與我,原本是在「一時的朋友」這一名義下交往。在塵世的契約之中,朋友關係是多麼的輕巧。可就是這輕巧的誓約,又會不會長久呢?更不用說那些沉湎於情沉醉於愛的人,將會因為對方變心而痛苦吧。

夜深,風冷。雲遊走於空中,飄忽不定,我彷彿是這才注意到月亮忽隱忽現,在燈火的陰影裡談話的孤蝶,以及倚窗沉默的平田,還有在他們之間添茶加點心的我,都像在夢中。正如禿木所說,我們也許是其他世界某個人手裡的玩具。

我們昨天還是陌生人,今天是好友,明天又會是什麼呢?明知花總會凋落,卻仍懷有暮春的惋惜。且記下今天的歡會,作為將來垂淚的材料。

水之上

(明治二十八年五月十四日—五月二十二日)

十四日,星野君來信拜託道:「請務必給《文學界》稿子。」我到現在一個字也寫不出。今天已經十七日了,所剩沒幾天,著急也沒辦法。

五月十四日

家人說,等今天吃過晚飯,就一粒米也不剩了。媽媽不斷地唉聲嘆氣,邦子也在不停地抱怨。我安慰說,有我在,總能想到辦法的,別太操心了。

我其實毫無辦法。早上說過那句話,心想,那就去小石川試試吧,便出了門。風很大,頭也抬不起來。到了老師那裡,先代博文館道謝。我畢竟說不出借錢的話,聊了一會兒,老師起身拿了月薪二元過來。我高興壞了。告辭回到家,宮塚家的嬸子來了。招待她吃了午飯。

下午,伊東夏子來了。我們聊了一會兒,她說要去齋藤竹子那裡。太陽快下山時,宮塚家的嬸子回去了。她前腳剛走,後腳西村君就來了。齋藤竹子派人送來她做的壽司。等到客人都走了的晚上,邦子再三地催促道,若竹那裡,竹本越子她們演到明晚就走了,後面要去別處演,我們去聽吧。我說去吧,我們出了家門。上午還在為家裡只有今天的糧食而心力交瘁,晚上卻出門玩耍。世間如夢。

今天的節目是越子的《三勝酒屋》,越六的《太閣記》,還有其他一些節目。越子二十四五歲。人們評論說,越子比竹本綾之助高三級,比竹本小清低三級。

越子的表演熱切,催動了聽者的情緒,在這位年輕的藝人面前,有許多留鬍子的男人都哭了。無人高聲喝彩,場面極靜。

五月十七日

下了一天的雨。頭痛睏倦,躺了一天。傍晚才起身。老師寄來了明信片,寫道,明天是興風會的例會,課改到星期日。關場君來信,寫了她妹妹藤子的病情。星野君催促說「請務必給《文學界》稿子」,是在十四日,但我仍然沒有心情動筆,到現在一章也沒寫。想到要在二十日左右交稿,腦袋愈發疼了。

正是初夏時分。得換成夏裝。單衣大多在伊勢屋的庫房裡。昨晚蚊子也出來了,蚊帳倒是留著,唯有這個讓人安心。可是,下個月初就有歌會,得穿單衣去。媽媽的薄外褂也得儘快置辦。還有一些日常的用品,要怎麼弄齊呢?手頭只剩不到一元。如果有客人來,就得買魚,我不知道那之後又該怎麼辦,媽媽和邦子因此責怪我,是當然的。靜靜地前思後想,讓人頭痛的事不止一樁,但這都是去年的夏子的煩惱。如今的一葉,已經不再把世間的苦惱當作苦惱。身無恆產過日子,就會這樣,我對此有心理準備。窗外下著雨,今天沒有訪客,我把心裡盤旋的各種思緒訴述筆端,試圖忘記家境貧窮之苦。

舊屋梅雨漏,水滴溼衣襟。

鄰居說要搬家,把養在他家池裡的錦鯉、金魚拿來我家寄養。大魚搖鰭擺尾的姿態很有意思,來客每每稱讚,不知何時就覺得那些魚都是我家的,彼此愉快地議論道,沒想到院子多了這片奇景。不久,他家太太過來說,新家的池子挖好了,要把魚拿回去。她還帶了網叉過來。我說請自便,她把網子放進池中,追著魚轉圈,從他家拿來的小魚不好抓,便只抓了原本就在我家池裡的大魚,待數目對上了就走了。如果和她說抓錯了,也怪麻煩的,我就任憑她抓,媽媽她們氣壞了。像這樣,世間真是無常。如果昨天不曾覺得有趣,今天也就不會覺得遺憾。意外地得了景緻,又意外地失去那景緻。我深有感觸,榮華富貴不過是夢一場。

水之上

(明治二十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六月十六日)

五月二十四日

一早去大橋君的家。第一次見到他太太。乙羽出門後,我和她聊了很久。她說,有什麼舊稿也可以給《文藝俱樂部》。我到家講了這事,家人便催促道,那太好了,把以前刊在《甲陽新報》的《經案》拿去吧,如此月底便有著落了。我說好,將稿子稍作潤色。這時西村君來了。把事情的原委講給他,他說,別擔心,月底的用度有我。走的時候,他留了五元給我們。

五月二十六日

(前略)這時,馬場君和平田君帶著川上眉山君來了。我第一次見到他。他今年27歲。高個子,白皮膚,就算在女子當中也很少有這麼美貌的人。他說話時微微笑,兩頰飛紅,作為男子不合適,卻有種優雅和穩重。他看起來不像早就成名的作家,有親和力,還顯得稚氣,容易親近。如果把孤蝶的美比作秋月,眉山君就是春花。毫不強硬,透著豔麗,就像面對京都的舞姬。而孤蝶可以比作東京柳橋一帶的歌姬,倆人的氣質正相反。

他隨和地說:「自從聽到你的名字,已經有四年,不,五年了。一直無緣拜見,雖然住得很近,不曾到訪。今後和我說話不用客氣。」又說:「要不要下個月在春陽堂和我一起合作出書?」

他談起小說中的人物、社會上的事、我們這份職業的艱難、早上起不來、自身的墮落、內心的真實想法、吃過的虧等。聊起來就沒個完。然後馬場君開始聊政治,眉山君一拍巴掌道,對,有意思。還聊到平田君的考試通過了。平田君今天的話很少,偶爾批評孤蝶幾句,有些古怪。

他們是三點左右來的,五點的時候下起了雨。因為一直下雨,都看不出天黑了。我叫了烤鰻魚的外賣,招待他們吃了。他們回去大概是九點。雨不停,天空晦暗。

五月二十八日

午後,大橋君的太太來了我家,說想要學和歌。我們聊了一會兒。她前腳剛走,野野宮和安井君便來了。說是後天星期四天皇陛下返東京,要去迎接,那天沒法上課,所以今天來詠和歌。她們待到日落時分,交了本月的講課費。

這天傍晚,眉山君來還前天借走的傘。他今天格外姿容秀麗。我請他進屋坐,他說,現在要去澡堂,門口有人在等。我這才注意到他拿著毛巾。他戴著金絲眼鏡和金戒指,在別人眼裡是個正當時的小說家,可沒人知道,他在各家書店欠了債,剛寫完這本又要寫下一本,可苦了。這就是我們這一行的模樣。我看到他,反觀自身,不由悲從中來。

這天夜裡,馬場來了。關於《文學界》的事,他憤憤不平,嘴裡說「我想退出」。「這番話不好對人講,就連平日親近的秋骨和藤村他們,我也沒法講。我把你當姐姐一般,所以把心裡話都告訴你。」他憤然的面孔顯得寂寥又殺氣騰騰。

我說:「過於獨善其身,就會與人起衝突。當然我也不是讓你學別人,做那種表裡不一的勾當,只是讓你不要把事情放在心上,處事穩當些。你有老父親在身邊,你自己身體也不好,要是積鬱成疾可怎麼辦?別把這些事放在心上啦。」

「我懂了。」他說著,像是落了淚,不斷地擦拭眼鏡。

他有時像發高燒似的吵嚷,有時則彷彿心冷到極點般消沉。這都是神經過於敏感所致。一方面是馬場家固有的高潔心性,導致他和世間不合拍,為此掙扎,而作為年輕人他又有著一腔熱血。關於《文學界》內部的紛爭,我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不過,馬場君在我家格外隨意的言談舉止,或許讓禿木他們感覺不快。我游離於世外,本該對一切紛爭都只作旁觀,但沒法對近在眼前的可憐人置之不理,忍不住想,到底怎麼辦好呢。

今天孤蝶也到夜裡十一點才走。大概因為考試前過度用功,加上考完後鬆了一口氣,還有其他一些事疊加在一起,他雙腿無力,抬不起頭,半天才穿上鞋。他那無力地走遠的背影莫名傷感。

這天,蘆澤芳太郎有信來。說是被派任跟隨臺灣總督,即將前往臺灣。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面對疾病和戰爭。還寫道,根據野戰郵件的規則,一個月只能寫一回信,請把此信轉給佐久間、廣瀨兩家,以及老家的父親那邊。我按他說的轉了。

六月二日

一早,石黑虎子來上課。下午,西村君來了。聊了一會兒後,家人說,川上眉山君來了。我讓他進了裡屋,拿出茶和點心招待他。他今天不是上次那般戴金戒指穿絹小袖的華麗打扮,而是穿了件素色結城絹單衣,繫了角帶,沒有外套,可能又要去澡堂,帶了條毛巾。

他說:「我努力思考人世間的事,一籌莫展,對事物也失去了判斷,頭痛昏沉,如在夢中。今天也難受得很,想要睡會兒,躺下卻睡不著。想著至少來你家聽你講些新鮮事,就來了。」

我高興地說:「這是你的文章將要迎來變化的時機。你一直在寫人心的懷舊與溫柔,既然這樣認真地煩惱,今後將會寫出人世間的痛苦煩憂、人的無情與有情,所以眼下一定是更進一步的時候。」

我們聊了許多。我講了自己的身世。他說:「你真是個老實又溫柔的人,而且有著出人意料的直率。你的心性這麼柔軟,卻能度過這麼艱難的日子,一定是因為你心裡有某種強韌。就算是不服輸的男子,被浮世的波濤吞沒的人也不少,而你這樣一個弱女子卻能屹立至今,真是少見。你應該寫一篇自傳。光是我剛聽你講的,就的確有感動人的價值。雖然對你來說是苦日子,但你的境界是詩人的,是有意思的。你迄今為止的經歷都成了詩,而且已經是人生的大學問。你應該振作起來。如果你有志於女性文學,將會為今後的日本文學添一道光,必將開闢出另一個新天地。請一定以文立身。」

我笑道:「你可別唆使我。女人是最容易飄飄然的。」

他也笑道:「你真是個謹慎的人。這樣吧,我之後會去聯絡書店,然後來催你的稿子。你如果沒人催,是不會寫的。」

不覺天色漸晚,他告辭說下次再來。感覺彷彿和他相識了三年。

這天夜裡,我和邦子一道去本鄉買東西。回家後得知,馬場和另外兩三人來過,聽說我不在,就走了。和他一起的大概是禿木和秋骨。

六月三日

今天有田中美濃子的歌會,去不了。下午去三崎町找半井先生,說是「回了飯田町的宅子,請去那邊找」,我便去了四丁目二十番地,和田中美濃子家只隔一條小路。那個家很大,有黑色的圍牆和柳樹,顯得風雅。時隔五年,見到了幸子。我對她去世的丈夫表示了哀悼,她聽了難過,眼中帶淚。鶴田生的孩子叫千代,今年5歲,和我特別親,黏著我不肯走。她是把我當成了真正的媽媽吧,真憂傷。

我問:「千代忘了我了吧?」

她搖著蓬蓬的童花頭,說道:「不,沒忘。」

往二樓的樓梯有些難爬,她緊緊地抓著我的手上樓,很可愛。她要端茶和點心,我說「危險」,她卻說:「誰都別動,我來給客人。」她細緻地張羅著。不久,戶田的孩子也醒了,幸子過來抱她。生下來才十個月,胖乎乎的,眼睛圓溜溜的像人偶一樣,可愛得很。眼睛和鼻子都小小的,據說她很少哭,真好。我抱起她,搖撥浪鼓,又把紙糊小狗在她跟前轉,她和我熟起來,一味地趴在我的膝上。

幸子說:「這可怪了。她平時很乖,但如果是不熟的人,都不給碰。上次野野宮和大久保她們哄著她,她哭得厲害,讓人不知該怎麼辦。今天她居然這麼聽話和高興。」

半井先生微笑著說:「這是有緣。」

他們叫了壽司,又端出水果款待我。時隔四年又見到半井先生真正的笑容,我很高興,陰翳的心也晴朗起來。他從前的俊美不知去了哪裡,曾經如雪的膚色變得暗沉,只有高挺的鼻子依然顯眼。寬肩膀和厚實的膝蓋都瘦削下來,乍一看像個40多歲的男的。他懷念地邊說邊笑的模樣,倒是和年輕時一個樣兒。我覺得他像我的親哥哥或者叔叔。

他說:「你現在幾歲?24,是吧?和五年前見面那會兒沒有一點變化。」他和我說話時很隨意。

因為這個人,我嚐盡了人世的辛苦,吞下許多熱淚,可他只把我當作普通朋友吧。如今我已脫去諸欲,一點兒也不想和此人共度普通又有趣的生活。重新想起過去的苦恨,那時覺得這個人即便死在我眼前,我也不會流淚—這份決心也基本消散了,我只想把他當作讓人懷念的好朋友。懷著這樣的想法看他,只見他既是菩薩又是惡魔,而我的心境真如拜佛一般,說不出的高興。臨近日暮,我告別時,他說:「再會,下次再來吧。我等哪天不打雷就去你家。一起去寄席玩吧。」我到樓下的客廳時,他父親出來說:「樋口小姐要回了嗎?我一直想見你來著。下次來吧,多聊一會兒。」他家裡的人都依依不捨,我心裡高興。告辭出來,如在夢中。回家立即入浴。路上下了雨。這一晚大雨。

六月十日

從事小說寫作。打算寫一篇十五章一共七十五頁的稿子。迄今寫得不順,光是在挨媽媽的訓。下午,西村君來訪。聊了一會兒他就走了。

水上日記

(明治二十八年十月七日—十一月七日)

我的名字終於開始為人所知,人們懷著新鮮勁兒吹捧我,我可以為此高興嗎?這也不過是眼前的雲煙,此時的我和昨天的我又有什麼區別呢。寫小說,做文章。我不過是把自己從7歲開始想做的事實現了一部分。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呢?我今天一下子出名了,等到秋風起的時候,又會立即被拋棄在荒野吧。想到這樣的命運,不覺忐忑。我寫下此刻的心境,供將來夢醒時消遣。

(十月)七日的晚上,媽媽和妹妹去本鄉通買東西,我一個人守著燈火讀書。這時,關如來上門了。他和從前一樣,我出來寒暄,他問,一葉君在家嗎。我說「請進」,來到燈火下,他總算認出了我,卻顯得毫不驚訝,開始聊天。是個趣人。上次來的時候,是個秋風寒冷的早上,他疊穿了白色和黑地碎白點的單衣。今天倒是穿了新做好的雙線織夾衣,卻沒穿裡衣,且鄭重其事地穿了裙褲,那樣子怪可笑的。加上他還穿了草履,就更好笑了。媽媽和妹妹到家後我們還在聊,一直聊到夜深。當他講到他小時候的事,只聽得在隔壁的媽媽和妹妹都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我想娶妻,你如果有合適的人,請幫忙牽線。我就像你看到的這樣,沒有什麼多餘的想法,也沒有什麼複雜的條件。」他講了家裡的情形,又說:「我待會兒要去找上田敏,讓他評論《桐一葉》。《瀑口入道》是某大學生的作品,坪內逍遙打算以《歷史小說》為題,對其進行批評。大學那邊則打算請上田出馬,對抗坪內。至於從側面出擊,打算叫上依田學海。不管上田答不答應,我今晚一定要說服他。」

他意氣昂揚的模樣也有趣。大概是打算在《讀賣新聞》上引發一番爭論吧。

過了九點,他告辭離開。下起了雨,我讓他帶上傘,笑著說:「新坂那邊,晚上會有狸貓出沒。」他說:「那是我的同類。」

他這次來,就像大風過境。夜深後,雨變大了。

十月八日

這一天也從早上就開始下雨。想著明天是荻之舍的例會,雖然路途泥濘,日暮時還是去了澡堂。回到家,車伕送來了傘,說是「如來先生讓送的」,和傘一道還有封信。

「昨天去得太晚,上田不在家,撲了個空。今晚再去找他,順道來還傘,本想叨擾片刻,不過上田那邊的事情弄完,還要去谷中找大野灑竹辦事。所以僅留書一封。今天早上,我遇到了依田學海,他誇你的《濁江》是上佳之作,還說務必想要見一見你。你方便的時候去找他吧。他是個淡泊的、非常有意思的老人。」除了這些,還寫了《讀賣新聞·星期一副刊》向我約稿的事。信的最後寫道:「關於娶妻一事,千萬拜託。我衷心鞠躬致謝。」信裡一本正經的,和他平時很不一樣,我們全家都笑了。

從十五日到三十一日之間,如來君四次到我家。有時是有事過來,沒事他也來。他說各雜誌上登了許多關於《濁江》的評論,把我沒看過的都寄了來。他曾拜託我找物件,我說讓他給張照片,他很快照好了寄來。看起來是個剛毅的男子,但相熟之後,發現他有些孩子氣,很可愛。

川上眉山最近也頻頻來訪。這個月來了四五回。一天夜裡,他和關君一道來。第二天夜裡,他們兩個又在我家不期而遇。我心中沒有男女之情,也就沒多想,不過他倆神色間的不自然,談話時的磕磕絆絆,那種意外遇見時的窘迫模樣,讓我發現男人們還是會互相保密,很有趣。

關於孤蝶君的信,在這裡稍微記一筆。他這個月來了三封信。最長的有六頁,厚厚一封信,貼了兩張郵票。其中一次,他寄來兩張名勝古蹟的明信片,石山寺據說是「紫式部寫《源氏物語》的房間」。他的信寫得細緻,語氣隨意,有意思的是,就像把我當作戀人似的。他是個真誠的人,所以也寫來了鼓勵的話語。是個有美好心靈的人。

這個月沒和平田君見面。他寫了許多信來,字裡行間像在懷疑我和孤蝶君,顯出嫉妒,我覺得煩,就沒有回信。他兩次上門,我都讓邦子打發了。雖然是個才子,遺憾的是有些不討人喜歡。

秋骨也來了好幾回。一般都在星期六晚上來。他每次來,從來不會在夜裡十一點之前走。媽媽和邦子都討厭他,可是沒辦法。有一天夜裡,他和川上君一道來了。談話間,他開始發抖,樣子可嚇人了。他扭著身子說:「我真是沒辦法,怎麼也離不開這個家。怎麼辦?怎麼辦?」他前後左右地看著,抖著身子說「奇怪啊」,川上君顯得一籌莫展,好不容易才把他拖走了。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他的信就來了,說是前夜哭著睡著了。信上寫了許多,又說:「我還是希望能和你親近些。你對我不冷不熱的,讓人鬱悶。」真是個討厭的哲學家。

還是上田君好。他最近也來得頻繁。不過,此人與其他人有些不同,凡事都在學問上。雖然他不注重外形,但因為是個青年學生,這樣就很好。他不願意給《桐一葉》寫評論,找了一堆藉口,但不顯得自大,反而讓人感到親近。不過,他心裡究竟怎樣想呢?雖然他是那樣說,又是那樣表現,但說不定他是個想要成名的人。得警惕。

從此我將漂泊在人世間可怖的波浪之上。想想都悲哀,我終於不再是個孩子,來到這充滿爭端的世間。「昨天某某雜誌上登了什麼。」「今天這位大家如此評價你。」表面上看,我得到了猶如春花盛開的名聲,但背後其實藏著許多的辛苦。有人評論說:「雖有若松、小金井、花圃三位女史在先,可以說,後來的這位才是女性文學家的第一人。她的才華怎麼稱讚都無法說盡。」還有人寫道:「紫式部、清少納言之後數百年,唯有此人將取而代之。」有人將我比作外國女文豪的年輕時代,或是與當下的著名文人做比較。想想看,前年的這個時候,我還在大音寺前擺開廉價點心糖果售賣,每天和叫花子們為伍。誰教我學問?我又該從誰那裡學作文?我不過是草叢裡的螢火蟲,就算綻放一時的光芒,那也是空名虛聲。想到才華遠勝我的嵯峨屋後來的慘狀,山田美妙的跌宕遭遇,不覺嘆一聲「唉」,我將要響應世人廉價的愛好,投身文壇的爭端,是多麼淺薄啊。可是不論如何,小舟已在水流上。只要還沒被暗礁打碎,就無法退卻。

小舟泛波浪,茫茫海原行。

十一月二日

晚上平田君來了,邦子撒謊把他打發走了。他剛走,川上君就來了。多半他們是一道來的,川上對他說,你先去。等他說「不在家」,川上說,那麼換我試試,我去的話,她就一定在家。然後他便得意地來了。這事一清二楚,真好笑。我讓邦子一樣把他打發了。他蔫蔫地回去的模樣顯得傻,讓人不禁微笑。

十一月三日

今天是天長節,早上下起了大雨。神戶的小林愛寄來一籃松茸,煮了松茸飯,一起吃了。稻葉礦來了,也用松茸飯款待她。下午,平田和戶川兩人又來了。邦子告訴他們「姐姐不在」,他們懇求道,讓我們在客廳坐會兒,將衣服晾乾一些吧。他們進了屋,邦子還有媽媽招呼著。那兩人懷疑我在家,聲稱去方便,在走廊上走了一遭。真可笑。待了半個小時左右,他們走了。

夜深了,正打算關門,平田和戶川一道來了。多半是他們在川上君那裡玩到現在,正是回去的路上。總是不見也有些可憐,我便讓妹妹說我在家,和他們見了。平田還買了點心帶來,很好笑。聊了許多,他們很晚才回。平田說,想在《讀賣新聞》寫關於我的評論。

十一月五日

夜裡,關君來訪。他說:「我正要去落合直文家,路過這裡,順道來一下。」

我們的談話開枝散葉,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現在得走了。我得走了。」他一邊說,一邊繼續聊。車伕等累了,在玄關躺下了,鼾聲如雷,很好笑。

我說:「現在晚了。你今晚沒法去落閤家了吧?」

他說:「那就改日再去,今晚你來我家玩吧。」

「你都待到現在了,現在回去,也不過是五十步和一百步。你再待會兒吧。」我坐著不動,繼續聊。

他又說:「自從領了薪水,我天天在妓院二樓玩,今天已經把錢用光了。現在口袋裡只有一枚五釐錢。連煙也買不了。」

我給他買了包捲菸。聊了四個小時。他告辭回去的時候,陰曆十九的月亮高掛著,將景色映得分明。他給我看了別人的稿子,說:「有個叫平田的來信說,要寫你的《濁江》的評論。」

水上

(明治二十八年十二月三十日—二十九年一月末)

十二月三十日,馬場從近江回來了。他這次是休過年的假。聽說他剛回到自己家就直接來了我家。他給邦子帶了大津繪的摺扇,畫的是藤娘。給我們全家的是小田原的魚糕。四個月沒見了,彼此聊了很多。他待到夜深才走,說是之後要去川上君那裡。

這之後,一直到七日早上回彥根,他沒有一天不到我家來。有時呼朋引伴三五成群地來,有時就他一個人。日子過得有趣又熱鬧。

一月六日

《文學界》辦了一場新年宴會。星野君來信說,給我和三宅另設了一席,讓我務必出席。我不好意思去那種場合,就回絕了沒去。聽說龍子也沒去。最近馬場君和星野君之間有些不愉快,一開始也說不去,最後推不掉,還是去了。現場的情形如何呢。

去年秋天,並未多想就寫了《濁江》,好評如潮,在世間引起了騷動,同時也收到了許多評論,讓人冒冷汗。《十三夜》也難得引發了熱評,還有人就作者做了古怪的評論。「女性作家無出其右者」,我聽了真是忐忑。細想之下,有幾晚忍不住膽戰心驚。這就是塵世吧。眾聲喧譁,又有多少是真正的稱讚呢。就好像有些無聊的狂熱人士,連三絃的音色好壞都聽不懂,只因為唱的人是女義太夫,便為了一時消遣而眾口稱讚。而在這樣的聲音大量聚集之後,源源不斷地出現了朋友的嫉妒,老師的憤怒、厭惡和憎恨。可嘆又可憐。虛名只在一時,終將消失。然而人心裡有過的怨恨,果真會像流水般逝去嗎?我更加看清了浮世的風浪。但既已乘風破浪,就無法退卻。我打算把這些可嘆之事記一筆。

每天都有些如花似蝶的漂亮人物來找我。大島文學士的夫人身材纖細;大橋乙羽的夫人時子穿外褂的模樣顯得年輕;關場悅子如今改姓江木,成了攝影師的妻子,她的衣服下襬有美麗的花紋;她妹妹關藤子穿著紫灰色絹中振袖;衣著更華麗的是江間好子,染了秋日七草花紋的振袖裡面是紅衣,顯得可愛;安井哲子和木村錦子是女子高等師範學校的老師,她們二位分別疊穿了鼠灰與明黃的三件衣服;以上諸位各有千秋。前年春天,我還在大音寺前賣廉價點心,親戚不來走動,舊識也不來看我,上門的都是品行惡劣之人。即便在社會的底層,像我這樣的人也不多吧。當時的我被世間拋棄,無可依憑,今天的我忽然出了名,如同浮雲無根,飄在半空。今天聚集在我身邊的盡是當世著名的上流社會人士,紳士、商人、學士們。夜深人靜時靜心想來,我還是過去的我,我家也和從前一個樣,當我如浮萍般起起落落,人們究竟是根據什麼改變態度呢?這個人世既容易,又不容小覷。就好比人若發聲,聲音大時可以響徹千里,聲音低時連鄰居也無從聽見。

為《國民之友》春季增刊寫稿的是江見水蔭、星野天知、後藤宙外、泉鏡花和我。這期刊物早在刊發前就引人矚目,彷彿是今年最早的櫻花一般,剛面世便引來了沸沸揚揚的評論。無論是報紙還是雜誌,只要和文學沾點邊的,都爭先發評。到了一月底,評論差不多塵埃落定。奇怪的是,到最後變成了我的勝利。甚至有人說,震穿了整個讀書界。就連人們認作是評論界泰斗的內田不知庵都極力稱讚。諷刺家正太夫在《覺醒草》創刊號上用歌舞伎《道成寺》做比喻寫道:「白拍子一葉,同來投宿的水蔭和尚,天知和尚,某某,某某。」讚揚我的人口稱萬萬歲,討厭我的人扭過頭去,把我當作仇敵一般。

繼《濁江》之後,《十三夜》《岔路》這些本來沒什麼的作品引發了這樣大的騷動,我太吃驚了,無言以對。人們或寫文章,或口頭上說,就像一下子吹來了春風,讓這二十四五年來一直沉睡的文壇開出了妖豔的花,化作全盛的舞臺,這都是你的功勞。有許多人表示,一葉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想見一下,於是託人上門求見。也有人託人送來東西。雜誌編輯們絡繹不絕地來約稿。也有人趁夜偷走我寫的門牌。

據說在雜誌社,我的原稿一頁都不剩。很多學生結伴到雜誌社去要我的手寫稿。《文藝俱樂部》增刊《閨秀小說》的銷量達到前所未有,很快就賣了三萬冊,甚至再版。一開始批了七百冊到大阪,一天就賣完了,又批了五百冊,然後三天不到又賣完了。

最近有個叫上野仁一郎的人從大阪來找我,聲稱是我的熱心讀者。他講了大阪那邊關於我的傳聞,邀請說:「我們這些崇拜老師您的人打算聚在一起,為您辦一場歡迎會,您今年春天到大阪一遊,可好?我有套別墅,儘管不大,可以招待您。請務必前來。」他還打算把尾崎紅葉、川上眉山、江見水蔭和我的文字做在一扇對開的銀屏風上,懇求道:「背面貼上大和錦,取名為‘文學屏風’,將作為我家的傳家寶。請給我一頁手稿吧。」又說:「您如果需要什麼費用,隨時和我說一聲就行。我一定會設法籌措。」我覺得有趣,心想,這就像觀眾把外套拋給臺上自己喜歡的相撲選手。

正太夫第一次來信,是在一月八日。信上說:「我與你萍水相逢,但是為了文壇,我有幾句話同你講。你來我家,或是我給你寫信。我這人有個毛病。我不願意去你那裡。如果你還願意聽我一席話,那就請發誓,不讓任何人知道此事。」

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但他這個諷刺家的話一定很有趣。我回通道:「我不告訴別人。請講。我不是男兒身,不好上門拜訪。您來信便好。」

他在九日夜裡寫的信,十日到了我家。一共四頁紙,像寫稿子似的密密麻麻。其中關於《濁江》《岔路》談了不少,又說,現在的評論家沒有眼光,文人無品,無需介意這些人的褒貶,只管徑直走自己的路就好。以及,世間有許多的傳聞。據說我和某作家結婚了。又據說,我帶著稿子去了村上浪六那裡。「某作家」似乎是指川上君。他的原話是:「才能不如你的某人。」信中還寫道:「看過之後,請把信還給我。你寫來的信我也會還給你。畢竟人言可畏。」

我立即把信封好了寄回去。這是《覺醒草》出刊前二十多天的事。後來看到雜誌,他寫的關於我的評論和來信的論調一致,不過沒有信裡寫的這麼細。

關於正太夫,從前就有所耳聞,是個怪人。如今他擁有文豪之名,是明治文壇屈指可數的人物,然而其做派舉止有許多古怪。且先記下,靜觀其變。

最近,我聽到一些古怪的傳聞,說是川上眉山和我有婚約。世人愛妒忌,據說文士之間這個傳聞已經是無人不曉。有人甚至說是尾崎紅葉給我們做的介紹人。有人將這話告訴紅葉,他大笑道,如果真有婚約,那我一定要做這個媒。還聽說,在《讀賣新聞》新年宴會的宴席上,高田早苗拍著眉山的肩膀說道,讓我做媒人吧。這個傳言到處都是,終於傳到了我的耳朵裡,詭異的是,川上裝作不知道。讓我對他起疑心的是本月八日的晚上,他來要我的照片,硬是拿了一張去。媽媽和邦子都不肯給,他說:「就暫時借我一下吧。男人既然提了要求,被拒絕的話,咽不下這口氣。」我說那就借五天左右,他拿了照片,再沒有歸還。

聽說,有人問他,你和一葉君有婚約一事是真的嗎。他笑著答道,傳言真讓我困擾啊。

八日那天夜裡,他發狂似的睜大了眼睛,漲紅了臉,叫道:「為什麼不肯給我?你是把我當作仇人嗎?我本來可以問博文館要你的照片,怕影響不好,才來找你,可你這是討厭我嗎?男子漢既然說出了口,可沒法就這麼算了!」

他喘著粗氣說了這番話,媽媽在裡屋聽了,心口一寒。

另外他還央求說:「給我介紹個結婚物件吧。以這個月十五日為期限,給個信兒。務必拜託了。」

把這些細節放在一道,越發感覺詭異。文壇表面上最近總有些風起雲湧,背後到底有什麼事呢?聽聞排斥眉山的呼聲越發高了。

正太夫寫道:「你不清楚文壇的內情,可能以為是些瑣事,但在我看來,是無法置之不理的大事。請趕走去你家的不良文人吧。他們是圍著你的蚜蟲。若不驅逐,害處會一天比一天多。」

來我家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比如《每日新聞》的岡野正味、天涯茫茫生等人,都是些不可思議的人。茫茫生是個沒有朋友的人,我感到,他在世人眼裡是個非人類。他來了我家,說要介紹二葉亭四迷和我認識。我們聊了半日。

野野宮起久和關如來相親失敗,一時間恨起了我。過了一段時間,她不再懷疑我,卻又嫉妒男子來我家,散佈了一些謠言。我聽說,教育界的人們要麼勸我封筆,要麼勸我寫跟教育有關的東西。最近諸事煩擾,如同黑雲覆頂。

還有件怪事。東京府下有個姓松木的富商提出,每個月錢不夠用的話,由他匿名資助我。牽線的是西村釧之助和他弟弟小三郎,說是他倆想要為樋口家盡一份力。據說松本身家十萬。雖然如此,我就這樣白白地受了這沒有名分的錢嗎?對方問,每個月給多少合適。我回復說:「我寫東西的時候,靠我自己賺生活費。如果有哪個月寫不出,就請你幫忙。這樣的話,我就能每天向老母親盡孝了。」一月末,向對方要了二十元。

既已決定捨身,世上再無可畏之事。無論是松木的做法,或是正太夫的舉動,等上半年,就都能看清了。既然對方提出借給我錢,我就借。對方提出讓我小心,我就聽其忠告。我的心又不是石子,一封信、一百元就能撥動它嗎?

水上日記

(明治二十九年五月二日—六月十一日)

五月二日晚上,禿木和秋骨二位來了。聊了一會兒,他倆笑道:「我們今天來,是讓你請客。你打算請我們吃什麼?可別拿尋常吃食糊弄我們。」我問他們怎麼了,戶川從懷裡拿出一冊雜誌,扭頭問平田:「我來朗讀一下?」

這是《覺醒草》第四期。前天上市。我想起來,在報紙廣告上

瞧見過,《覺醒草》刊登了《文藝俱樂部》所刊《青梅竹馬》的詳評,就是這一期吧。我沒有急著追問,只是笑笑。

「一定要請我們吃飯。其實呢,今天上田敏把這本雜誌拿到大學的教室,說讓我看一下,翻開放到我面前。我當時還想是什麼呀。結果你看,這裡,鷗外和露伴寫了這樣的評論,就此確定了《青梅竹馬》是當代的名作。我高興壞了,來不及發表感想,就在教室裡大聲朗讀起來。這份高興勁兒沒處使,一放學我就立即去了發行這本雜誌的盛春堂的書店,買了一冊,然後立即跑去了禿木的宿舍,把雜誌往他手裡一扔,說,你看這個!他剛拿起來看了一眼,就哭得頭都抬不起來。我們想著,那就趕緊給你看看,把我們的歡喜和嫉妒都講給你聽。就這樣,我們一起來了。怎麼讀好?我來讀,或是讓平田來讀?」戶川一臉欣喜,語氣急促,然後又羨慕地說:「鷗外如今被稱作‘文壇之神’,用他的話說,‘就算世人因為我崇拜一葉而嘲笑我,我也不惜將‘真正的詩人’這一名號贈予她。’還有,‘我想讓當今的評論家和作家們每人吞下一葉作品的五六個字,當作技巧進步的靈符。’對我們文人來說,有過一次這樣的誇獎,就是死也值了。你該有多高興啊。」

他倆欣喜若狂地走了。

各種報紙和雜誌都評論了這篇小說,反響極大。邦子從別處聽說,《日本》報上寫道:「讀第一行,且驚且嘆。讀第二行,深深嘆息。」她說,評論真是多到嚇人。她顯得既高興,又悲傷。是在感慨槿花一日之榮吧。在人們都偏重文學的現在,偶然寫就的小說也會傳到遙遠之地,產生各種各樣的謠傳和名聲,到最後甚至會有些負面的評價。就在刊登《青梅竹馬》的同一期刊物上,有一篇文章曖昧地提到了我與川上的事。是從千葉那邊來的投稿。人們很快拿此作為材料,嫉妒我或是恨我。我本身沒有過錯,所以沒什麼可說的。不過從一開始,我就不想在外面有壞名聲,同時又不想做個普通人。出現了像這樣的惡評,雖然我沒什麼好內疚的,忍不住感慨和悲傷地想道,還是自己無德所致吧。

上門來看我的人,十個當中有九個,僅僅因為我是女子而感到欣喜和好奇,才聚集到此。所以,我寫了這些不像樣的稿子,他們就眾口讚道,是當代的清少納言,當代的紫式部。這些人根本沒有誠意,也根本不知道我心裡有什麼想法,他們起鬨不過因為看到我是女子。他們的評論毫無章法,對我的小說的瑕疵視而不見,也不提及其中的優點,僅僅寫道:「一葉的小說真好」「有文采」「其技巧別說是其他女作者,就連大多數男作者也只能低頭。好極了,有才華……」此外他們就沒詞了,或是找不到該批評的瑕疵。總之古怪得很。

五月二十四日

正太夫第一次來我家。有許多話聊。

五月二十九日

橫山源之助來訪,聊了很長時間。其間,正太夫來了。我讓他悄悄地進了屋,到隔壁房間。之後不久,源之助回去了。

正太夫談到,關於我的近作《破滅》的評論,在《覺醒草》「三人冗語」專欄,各人的見解十分不同。就此,他打算明確自己的責任,寫一篇文論發表。「到底是我說的對,還是露伴的想法正確,總之要先聽一下你的想法,反正我打算寫篇文章。所以我昨天兩次來了你家,第一次看到有客人,就回去了。第二次也同樣,沒見上。我先要問問你這個。」說著,他開始問我的創作意圖。

「有兩種看法。一種是,在稻荷神社前有這麼一幕,太太町子陷入了沉思。她經常思索上一代的事,之前她就懷著一個想法,自己會不會也和母親有同樣的命運。另一種看法是,以町子的性格,平時不會思考這些。此處描寫的是偶然發生的事。關於這兩種看法,作者當時的心境是怎樣的?這將決定我的評論成立與否。」

我說:「這當然是偶然。然而,人的內心也會在不自覺的某處潛藏著情緒,常有忐忑,這是肯定的。同時,這件事又是偶然發生的。」

「那可就不好辦了。你在兩種論調的中間。前一種說法是露伴的,後一種是我的觀點。這下難辦了。」正太夫微笑道,又說:「第二個問題,是町子與書生之間有沒有發生過實質性的事。有一種論調說,既然文中寫道,‘這世上原本就是無風也起浪,原野的蟲聲隱忍不發,卻因為露珠般的小事顯現出來,太太的處境愈發艱難’,那就是發生過什麼。然而也有評論家爭辯道,這是作者為了迷惑讀者玩的文字遊戲,那兩人之間尚未發生什麼。還有一個走得更遠一些的觀點則認為,如果再給他們兩個月,就一定會有不倫的關係發生。認為「兩人有關係」的評論家,有的比較過頭,譬如他們聲稱,即便真有過關係,作者是女性,為了避免寫到具體的,故意採取了曖昧的態度。你怎麼想呢?」

「如果讀者注意到隱藏的原野的蟲聲,那就是我的想法。」

他笑道:「那我又輸給露伴了。那兩人有過關係,可以看作是天下人的觀點。而只有我一個人認為他們沒有過關係。並且我的觀點並非全盤否定,而是說,給他們兩個月的時間吧,那就一定會發生什麼。在這期《覺醒草》,我引用了近松門左衛門的《槍之權三》,該故事也是自古以來不確定是否有私情。有人說沒有,有人說有,但很難辯論出個結果。讓我說的話,權三和阿西離家流浪了兩個月,阿西盼著丈夫給自己一個了斷,所以在這兩個月間,她一定背叛了丈夫。不把這一節寫明,是作者的精明,可以說正是作品的巧妙之處。人人都可以有不同的看法,而這些看法都對。本來,這種事不該問作者,該以自己的觀點做評,才叫作真正的評論。但我擔心自己力量不足、看法有誤,所以才來作者這裡。你應該回答,怎樣都好。那才對。

「關於你的《破滅》的評論,以我們的《覺醒草》為首,《明治評論》《青年文》《國民之友》《太陽》《帝國文學》等,都會有文章刊出。我打算最近以町子為論點寫篇文章發表。打算把你的作品從最初的都看一遍,再把作者和作品的關係也寫一下。這種評論倒也不是我的發明。」

他說著又笑了。雨下大了,到了黃昏。

我笑著說:「我沒什麼可款待毒舌正太夫的,或者我叫柳町的店家送壽司來吧,雖然可能又會成為讓你嘲笑的材料。」

他推辭道:「不用招待我吃什麼。我昨晚腸胃不太好。」

我說,那就不吃。我們又繼續談話。

「前天夜裡,我和露伴從十一點半開始討論你的作品,一直聊到凌晨四點都沒聊完。每次關於你的作品,我們之間都會起爭論。」他說道,「我聽說你最近給博文館寫了叫作《書簡文》或是《信稿》的稿子,是真的嗎?」

「我的確給《日用百科全書》的第十二部寫了《書簡文》,但我沒寫過叫作《信稿》的小說。」

「所以你確實寫了。一定有意思,我回去馬上拜讀。乙羽說,雖然題目是《通俗書簡文》,但結尾部分完全就是小說。他評論別人的眼光,我一向是不放在心上的,但既是你的作品,我肯定得讀。會很有趣吧。」他笑著說。

我懇求道:「別看,不希望你看。請別為難我了。」

他詫異地看著我,「可是,那本書已經付印並且面世,沒辦法。既然在書店出售,就沒法不讓人看。」說著,他又笑了。

正太夫,年二十九。身材瘦削,面容冷峻,唯獨嘴角有一抹說不清的可愛。他穿著條紋銘仙棉布夾衣,罩件黑底碎白點棉布外褂,襯裡多半是甲斐絹。他聲音低沉,卻有著穿透力。他用又細又清涼的嗓音把事理講得明白。以前浪六評論道,「他不光是筆頭毒,還包藏了一顆毒心。」此話確實說中了。有件事沒什麼人知道,花井梅一事,他從某人那裡敲了五百元。他的雙眼閃著異常的光,說起話來,句句都像諷刺,雖然他語氣溫和,總有些人畏懼他。「我這人有個毛病。我不願意去你那裡。」他寫來這封信,是今年一月的事。他對文學相當熱心,認為我是當今的作家當中值得一提的,於是放下一切來找我,不過,有什麼必要格外地避人耳目,悄悄地前來呢?《覺醒草》的事是真的吧。他和露伴的爭論也不是假的吧。不過,他也許有別的事瞞著我。想到這裡,覺得這世界越來越有趣了。此人作為敵手也會很有趣,他作為盟友就更加有意思了。眉山、禿木都缺少風骨,更顯他的出色。

我們雖然才見過兩回,卻像是千年至交。他痛罵如今的評論界,嘲笑新學士的無知,哀嘆江戶趣味的消亡,還講了他自己的一些糗事,就這樣聊了四個小時。他說天色晚了,回了家。他之前讓車一直候在馬路轉角。

六月一日

平田禿木帶了《覺醒草》來。說是有我的小說的評論,借給我看。他想不到正太夫來過我這裡,一無所知地講著話,我覺得有趣。

評論寫道—

這位作者的作品當中,這一篇格外差。不及《青梅竹馬》,不及《濁江》,也不及《岔路》《十三夜》。《岔路》刊出來的時候,正太夫曾說:「該作者的作品變得有些凌亂了。」此話如今成真了,不禁為作者感到悲哀。

古怪的是,文中有個自稱「捧場客」的人為我做了辯護。某位論者說:「作者是女的,所以我一直沒指出,用字用詞該再用點心。」「捧場客」反駁道:「這話讓人不能置之不理。我們一葉雖然是女子,但其筆力可比那些不投入自我、只會寫些傲慢之辭的男作家們強多了。如果你覺得她哪裡寫得不好,請直說。不用客氣。就是不要光計較她是女子。」諸多評論一共有六頁,到最後不分勝負就結束了。

我今天頭痛劇烈,只能躺著說話,對方也不開心吧。平田放下雜誌就走了。

六月二日

早上,前田曙山君來了。他來是給春陽堂辦事。說是如果小說的梗概出來了,要去約插畫。我說還需要一些時日,讓他回去了。

上個月初的時候,春陽堂書店來了個人,傳話說務必請我寫稿。「如果能簽訂合同,以後專為我們寫,將不勝感激。就算不是隻為我們寫,也請您一定賜稿。」又說,「關於費用,訂金要多少都行。若有需要,寫一張明信片就行。會立即如數奉上。」這也難怪。這是書肆打算用我一時的虛名賺取利潤,想要讓我有所欲求。浪六就是已有的例子。許多作家苦熬苦掙,讓自己不滿意的作品面世,就是貪圖一時榮華而負了債的結果。我決心不讓這樣的事發生,一篇作品的框架沒搭好之前,就不提插畫和錢的事。家裡如今十分困窘,已經落到將棉衣和夾衣都送到伊勢屋去換來一兩件單衣的地步,但為了將來不要吃苦,媽媽和邦子也和我一條心過日子。真是難熬。

下午,三木竹二來訪。他給的名片上寫著「醫學士森篤次郎」,我心想,是做什麼的人呢?原來他是森鷗外君的弟弟,小金井喜美子的哥哥。他說話很隨便,感覺是個不刻板的人。他上門是代表《覺醒草》雜誌社來歡迎我,想要我參與他們的工作。「迄今為止,我們在‘三人冗語’欄目,由鷗外、露伴和正太夫三個人評論新作品,現在想要請你加入,欄目名為‘四手織’,各自署名進行評論。請務必加入。」

他還說:「對你的《青梅竹馬》,我們都驚歎不已,簡直說不出話。露伴他們說,‘只恨生下來到現在,自己都沒有過這樣的作品。’於是,在之後的‘三人冗語’,大家極力稱讚。而《早稻田文學》卻做了冷嘲熱諷。露伴曾寫道,‘我想讓當今的評論家和作家們每人吞下一葉作品的五六個字,當作技巧進步的靈符。’早稻田那邊插科打諢道,‘乾脆燒成灰,撒在飯上如何?’總之你要小心。好些個學士和博士,一講到你,長鬍子的臉上就堆起了笑,說什麼‘她寫那樣的文章,應該是個那樣的人’‘不對不對,看她此處的用詞,她該是這樣的’。他們一字一句地解讀你的小說,鬧個不停。

「我聽說正太夫來過你家。可千萬別相信他。我們兄弟還有幸田露伴,表面上和他是朋友,其實和他交談時還是保持了距離。不知他會對你說什麼,一定不要上當。等集體評論的日期確定了,我再告訴你。請一定來。」他自顧自地說完就回去了。

入夜,正太夫來了。「我在某處聽說今天三木會來你家,雖然沒有什麼要問你的,還是想說幾句話,所以來了。」他說,「關於來過你這裡的事,我沒有對誰講過。只告訴了森鷗外。然後他對篤次郎講了。篤次郎讓我寫封給你的介紹信。我也沒有任何人幫我介紹,是自己來的,所以和他說用不著,沒幫他寫。但我猜到他應該會在今天來。他帶了名片來嗎?講了些什麼?」

「說是讓我參加諸位的評論會。」

「這就怪了。我們沒有討論過此事。」他詫異道,「講了之後,你同意了,他就回去了?」

「談不上同不同意,我只說了謝謝,至於其他……」我微笑道。

「這樣啊,果然如此。既然是幫那個人跑腿來的,」他微微冷笑道,「讓你來聽我們做評論,這個邀請本身就很奇怪。簡直就像無罪的起訴書。我之前聽到的是,他們要請你寫幾首和歌,登在雜誌上。可我很不理解這件事。我們對一葉君的認識,並不是將你作為歌人,而僅僅是作為作家,卻偏偏要拿你的和歌,太奇怪了。既然要約稿,一開始就該向你約小說。有些人想著和歌只有三十一個字,你容易答應,登出來也不容易受到批評,以此作為開端,你應該會點頭,由輕巧處著手,然後再向你約稿,整個做法就像在掂量對方,一點也沒有文人該有的高風亮節。我想著要把實情告訴你,今晚才過來的。我老幹這種事,於是成了人們憎恨的物件。我這人刺太多了,是吧。」說著,他寂寥地微笑。

「我們所期待的,是你的成功。如果你拋下了你擁有的寶珠,被那些無聊的評論迷惑,專注於沒有意義的理論討論,那等於是讓文學新人放棄了自己的才能。讓你跳出這個圈子,才是我們的願望。所以,不管你要不要去參加集體評論會,鷗外和露伴應該來你家走動一下。倒也不用特意邀請他們。」他顯得格外冷淡。

談論不知何時偏離了《覺醒草》,正太夫講起了他自己的事。「我現在想,有一天我要離開文學圈,做一個底層的老百姓。和這些混蛋在一起待久了,心裡難受。」他高聲說著,又寂寥地一笑。「哎呀,我的本性暴露了。我原本打算來你家就不說‘混蛋’這個詞,結果沒忍住,一下子又暴露了本性。讓你受驚了。」他悄悄瞥了我一眼,放低聲音。

「沒關係。我雖是第一次聽見,不過早就聽過你罵人‘混蛋’的傳聞。這世上只要是知道你的名字的人,都知道這事。請隨意。就把這次當作第一聲。」我笑道。

他也快活地笑道:「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我想去吉原的妓院做個澡堂燒火工。落魄到再無可落魄之處,我就再也沒什麼地方可洩憤,沒有人可說話。要是那樣仍然感到厭倦,剩下的就只有死了。既然無處可去,反而會心安。在這個世上,人們存在階級,居於上位的人和下位的人都一樣受著普通的苦。我用一個圖表來表示,先把這個叫作縱向的苦。縱向的苦,來自浮世這個詞本身,上至天皇,下至萬民,人人皆受之。是普遍存在的。然後,有一種叫作橫向的苦。這種苦由於階級而有差異,越是表面光鮮受人尊敬的人,越是苦。上等人的事,我不懂,所以不談。像我這般漂在正中間的階層,就算今天缺個一升米、一把鹽,和別人講了,對方也不信,想到這份苦楚,倒是羨慕那些相互照顧的底層階級的人。要是我一味地落魄,一顆心也就自然地放低了,不會再有掙扎的苦痛。一個月如果有六元的收入,再有個一個人能待的住處,就足夠了。可人卻要穿上沒必要的長外褂,在不適合自己的地方轉來轉去。我是真的想要脫離這種狀況。如果能當區政府的看門人,我覺得挺好的,但要是被人望著我說,那就是從前叫作正直正太夫的、曾以一支筆餬口的人,現在卻做這種底層的營生—我一定會生氣;或者在郵局的磨砂玻璃背後做個辦事員,我覺得也不錯,但會有討厭的同事。我想要忘卻前塵,當個和文字無緣的賭徒或是妓院的夥計。究竟做什麼好,還沒確定,所以仍然在文壇漂著。」他嘆道。

我說:「如果有人提出,讓你不用憂心生計,為你付出一切,把你給供起來,讓你隨心所欲地罵人混蛋,愜意地度過一生—你會怎麼做?你還會有苦惱嗎?還會想當妓院的夥計或者賭徒嗎?」

「要有這樣的人就好了。我在報上登個廣告吧。」他笑道,又說:「可如果那樣的話,我就成了食客。當食客不開心。」

「原來如此,這樣你也不滿意。」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