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無定所。天黑了,就去鄰居或是熟人的家借宿,天亮了,便四處遊蕩。人們視我為蛇蠍,防備和躲著我,我自己則是滿心憤懣,提起筆也無法寫出溫柔感人之作。偶爾寫出的,是《油地獄》《現世報》《雨蛙》一類的文章,結果盡是樹敵。我既沒有為文壇增光,也不曾引導後進,文章裡一味地呈現內心的掙扎,人們都罵我是毒筆。
「鷗外原本是個富家子,按部就班地就成了當代的名人,他是實至名歸。至於露伴,我覺得他還差口氣,不過這是我個人的看法。我這人天生性格乖僻,又不肯放過任何人的缺點,所以我看著他就越發的憂慮。」
正太夫又說:「話雖這麼說,我還是很難主動逃走。要是能搞清非從文不可的理由,我就不會膽怯地逃走。我現在29歲,競爭還在後頭。」他笑起來。
「就是。人們一定是盼望你留在文壇的。」
「才不會。如今倘若有人勸我別離開文壇,那就是借過錢給我的人。他們怕我去做吉原的燒火工就要不回債了。」他笑道。
真的太晚了,下次再來。他說著起身的時候,已過了十點。今晚聊了許多。
進入六月,有兩人來我這裡學習。一個是野野宮介紹的,叫三浦流彌子,是某校的老師。另一個是榊原家的女傭長瀨伊佐子寫信介紹的,叫伊東聖子。後者是學書法的弟子,我給她寫了習字的範本。
六月十日
夜裡,平田君來了。「星野君胡亂猜測,以為我和戶川天天上你家來,對此發了牢騷。結果戶川說他再也不來你家了。」
我說:「那可不好。真遺憾。」
「說是那麼說,他不可能不來。不久還會來的。」
聊了一會兒,我們談到了川上。我問:「他父親過世後,你去找過他嗎?」
「還沒。悼念信我也還沒寫。真對不住他。」
「你去一趟吧。他失去了父親,該有多忐忑呢。」我又說:「你如果去找他,幫我道個歉。我一直想要寫悼念信,不覺時過境遷,到現在再寫也不合適。請幫我轉達歉意。」
「我最近一定去。然後再喊上他來找你。」
正說著,大門那邊傳來人的腳步聲。「在家嗎?」聲音正是川上君。我起身說:「啊,是川上君來了。」平田君也起身迎接他。川上君沒想到對方在,顯得愕然。他的臉紅紅的,看來喝了不少酒。我們分別向他致以慰問。
「人死乃是常事,不過那之後也忙得很。根本來不及感覺寂寞。每天都有人來找我談各種事,煩得很,還有好些個債主來討債,真是忙得沒辦法。」說著,他笑了。看起來並不怎麼悲傷。
川上君又說:「沒見面有一年了。」平田君忍不住高聲笑道:「不對吧?」川上君慌忙咳嗽道:「沒有沒有,我不是指我們沒見面的時間。從第一次來你家到現在,有一年了。我記得就是去年的這個時候。」
我說:「的確,是上個月的二十六日,去年第一次見面。」
「你記得真清楚。」
「沒見面差不多有兩個月吧?」
「沒那麼久吧。」他掰著手指數了起來,「居然有這麼長的時日。畢竟是一個人沒了。」
我們隨意聊著,過了一些時候,平田君說要走了。川上君也起身說與他一道走。「你家近,再聊半個小時吧。我家比較遠。」平田君若有所指地對他說。
「我留下來也沒什麼要講的。一起吧。」兩人出了門。十點半了。
六月十一日
一早,三木君來了。說要確定聯合評論會的時間。我的確不曾說過要參會,他卻自顧自地決定了。「露伴和哥哥都期待著那一天,請一定出席。先得把日子定下來。這個月十三日,還是下週六,這兩天你哪天方便?」
我無心出席,便說「隨便」。
「那就定在十三日。下午一點在千馱木。」說完,他回去了。
真讓人煩惱。這裡那裡都叫我入會或者出席,我單單去這一處,不好吧。最近《白百合》也要派人來,怎麼辦才好?我和媽媽還有邦子一起商量。我想,總之寫信推掉。往千馱木的森家寫了信。沒寫具體的,只說,我性子怯懦,公開場合我會不好意思。
水上日記
(明治二十九年六月十七日—七月十五日)
六月間,許多素不相識的人給我寫了信。有的寄到博文館,也有的直接寄到我家。寄自靜岡師範寄宿舍的有兩位,加藤腸雪,關飄雨。神奈川的小原與三郎。房州的原良造。群馬的田島清女等人。有的是寫了小說來請我修改,有的是想要成為筆友,各式各樣。對於聲稱想要寫小說的女性,我都回信說「千萬別走這條路」,並寫了我的艱辛。
六月十九日b/b正太夫入夜後來了。聊了不少幸田等人的事,還聊了他去年的作品《現世報》。他說:「我多年來倡導不娶妻主義,到如今也不好說自己想要娶妻,想要有個家;不過對於打算娶妻的人,娶妻總是好的。人活一世,凡事都經歷個遍,然後該罵的罵,該嘲諷的就嘲諷,這樣最好。但人生閱歷總是有限,一切只是隔牆窺見。」
又問我:「《青梅竹馬》的文體在開頭和結尾不同,你自己知道嗎?你是從一開始就想好了用這樣的文體寫作嗎?」
我說:「沒有想過,就是怎麼順手怎麼寫。」
他笑道:「那就是提筆之後自成文體。人人都是這樣。」
「對了,我今晚來,不為別的,是要問你,你答應給《國民之友》的夏季增刊寫稿,是真的嗎?」
「沒有啊,關於此事,前兩天國木田家的收二君來講過,我寫信回絕了。你是聽錯了吧?」
「真的嗎?請給我個確定的說法。」他氣勢很足地說道。
我答道:「我才不會故意撒謊騙人。你又為什麼總是要懷疑人?太古怪了。」
「那麼就是民友社騙人。今天早上,他們社的某某來了我家,說是一葉君確實答應給寫稿了,以此為證—拿出一張紙,上有你的名字,劃了線。其實,最早是我向他們社建議做夏季增刊。而且那建議不是別的,是由我匿名以四種文體寫小說,讓讀者驚訝一下。我和那邊說,如果同意我的提議,我就寫。他們社以前有過一些事,誰都不願給他們寫稿。我原本也是不願意的,只是提一下,若是能給我個戲耍一番的舞臺,我就痛快地寫一場。結果那邊回覆說,今年的夏季增刊已經請了某某和某某賜稿,有人已動筆了,現下沒法按您說的做變動。我問,那麼答應寫稿的都有誰?他們就不肯告訴我名字。其實我也想得到。民友社先是派人去露伴、鷗外、逍遙那裡,懇請說,務必為今年的夏季增刊寫稿,但沒人願意給他家寫,所以又去拜託餘下的人。被求告的人,不管是誰,都拒絕了他家,不會有人主動答應。我就算不去問也能想到。終究,民友社想到請以田山花袋為首的所謂新派作家們執筆。我就算死,也不要和新派的那些人同席。人們也把你叫作新派當中的一人,聽了我這話,你可能心裡不舒服,不過我說的新派和他們說的不是一個含義。那些個新派作家,都悄悄地帶了稿子來請我修改,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試圖與我在文壇一決勝負。對我來說,簡直就像自掏腰包借錢給小偷似的。還有比這更討厭的事嗎?所以呢,我對民友社說的是,同樣被人稱作新派作家,如果你要給他們寫,我也應當露個臉。哪怕有一個值得作為對手的,也就能奮勇出戰。和其他人我有什麼好打的呢?就是憑著這個想法,我回答說‘一葉君寫的話,我就寫。’結果他們撒了個謊,說是‘唯有一葉是定下了要寫的,她已經開始寫了’,這樣地來哄騙我。好,有意思,我明天一早回絕他們,決不寫。這下好玩了。」說完,他微微一笑。之後我們又聊了許多,他在十一點回去了。
六月二十日
夜深後,半井君來了。我心想,好稀罕啊。他還是慌慌忙忙坐了人力車來的,一上來就說:「最近,齋藤正太夫突然來了我家。聽說他也來了你這裡。」
我笑道:「他這陣子開始來的。是個讓人很不舒服的人哪。」
「的確。他讓人很不舒服,你要小心點。他來我這裡問了好些你的事。還和我講了許多,譬如最近關於你的評價都有哪些。太多了,我聽了都沒記住。就像之前告訴你的,我如今不沾塵世,做橘子包裝盒度日,文學界的事,我就更不知道了。要不是他告訴我,我連做夢也沒有想到,你如今這麼有名了。他說,你的筆力大有提升。他最近會寫一篇關於你的文章發表。他問我有沒有材料,我回答說完全沒有。他的語氣,彷彿我和你之間有什麼特別的關係,我便嚴厲地說,‘全然沒有的事。世人嚼舌頭也就算了,連你也這麼說,到底是怎麼個打算?’他便說,‘你的事已經過去了。無非是舊聞。不該再來翻騰。’他到底打算寫什麼呢!」半井君憂心忡忡地說,又告誡道:「那人還說,‘我經常去見一葉君。你可能以為我在找關於她的負面素材。說起來,我也許的確是在找素材。’真是個不能放鬆戒備的人。說是近期會在《萬朝報》上登關於你的文章。我叮囑他,既然要寫,就仔細詢問,別亂寫。如果他寫的是正面的文章,倒是和那份報紙的氣質不對頭。」說著,他笑了。
看起來,他有很多話要講,卻都是幾句帶過,便告辭了。我感到疑惑,今天太陽算是從西邊出來了,會不會有什麼事呢?
這天夜裡,川上來了。他受高田早苗的委託,來邀我去《讀賣新聞》工作。我說我有些事需要琢磨,拒絕了。他氣憤道:「你當我是個跑腿的嗎?」他把上次硬是借去的照片還來了。「照片可能有變化。」既然他這麼說,那就是去擴洗了。我心想,隨便吧,只要我堅持了自己的主張。他特別不開心地回去了。
六月二十一日
深夜,齋藤來了一封信。開篇寫道「發生了不好的事,無可奈何」。
剛有人送來一份十七日的《國民新聞》,有篇名為《警聽蜚語》的,其中有「正太夫拜訪一葉」的內容。
—記者寫了所謂你我的對話,又寫道:「正太夫想的是,要撕下一葉的假面。一葉想的是,正太夫此人,如同烏鴉。」
對於這些內容,我不認為我有深入辯解的必要。只是,就像我不相信你認為我「如同烏鴉」,我想,你也不會相信文中關於你的假面云云。為了闡明這一點,我才寫了這封信。原本人們就不喜歡我,以此為契機,那夥人更加以為「奇貨可居」,必要用這材料加以附會、誇張、自由粉飾,各懷心思。詳情等見面再說。
文壇變得越發複雜了。
六月二十三日
(前略)我一直在等正太夫來,結果毫無音信,這個月就要過完了。有不少人告訴我,聽說正太夫去了你家。因為發生了一些怪事,我想著等他來了和他說,卻沒等到。《每日新聞》報社的橫山源之助從鎌倉材木座寫來了信,故弄玄虛地寫道:「我和民友社的人住在一起。」我沒有回信。
這個月,生活愈發困窘。沒法子,向春陽堂支取了三十元。人心真不可靠。
七月九日
我到谷中去找田中美濃子,恰好不在家的時候,正太夫來了。據邦子講,他說自己生了場大病,差點死了,所以一直沒有上門。他本來就瘦,現在更是變成皮包骨頭,面無人色。邦子說,姐姐明天就會在家。他說明天來不了,下回再來。說完便走了。沒見到他,我感到遺憾。
想著他不會來了,結果第二天的深夜,他來了家裡。正如邦子所說,他的聲音無力,幾乎發不出聲,看著讓人難受。我問:「生了什麼病?」他說:「腸子痛,靠打針度日。差不多兩個星期不能吃東西。」我擔心地問:「你還很虛弱,可以出門嗎?」他答:「醫生還不讓我出門,可我太無聊了。昨天開始可以喝點粥,一高興,就出來了。」
我們聊到了《國民新聞》的事。起初,正太夫剛開始來我家那會兒,說要試一下,看看謠言到底會從哪裡起來,又會是怎麼一個形式。他既然說是「秘密」,我就遵守了,沒有把他來走動的事告訴平常出入我家的人,所以不會是我的熟人傳的謠。正太夫只把這事告訴了鷗外君和露伴君,那麼究竟是誰說的呢?正太夫說:「於是我想做個嘗試。在上個月的十四五日,我對《國民新聞》的松原講過這件事。那之後,謠言的規模就變大了。這個月初的《早稻田文學》也登了我們的談話摘要。然後事情就擴散開來。」
我覺得整件事很無聊。但在他心裡,這樣無意義的事也很有趣吧。他說:「人們都說我在保守派裡也是最硬氣的,而我卻來見新派當中風頭最健的你,人們一定把這當成一件大事,所以才那麼煞有介事。真有意思。」
他既談了這麼複雜的問題,又毫不避諱地談了許多他自己的事。「生了這場病,感到沒有個家真是不好啊。」這一晚他也到夜深才離開。
七月十五日
早上,哥哥來了。玩了一天。下午下起雨來,他回不去,今晚住這兒。久保木家的秀太郎也來了,是哥哥先去了那邊帶來的。半井先生也來送中元禮。他在門口停了停就回去了。
人們走後,夜深了。在客廳旁邊一間屋掛了蚊帳,哥哥牙痛得厲害,讓他睡在那邊。我坐在桌前,打算寫之前別人拜託我的《智德會雜誌》的稿子,這時聽見路的拐角有人力車停了下來。今天夜裡這麼大的雨,馬上路沒有行人,從我家叫個車到日本橋,出四角錢的高價也沒有車願意去,會是誰來了呢?一看,站在那兒的是正太夫。我嚇了一跳,讓他進屋。他的面容愈發憔悴,看著心疼。
他說:「我終於下決心,要寫一篇文壇的綜述。材料收集得差不多了。有些材料想從你這裡借,所以來了。」我問要借什麼,結果是上個月的《每日新聞》。那些早就送到山梨的蘆澤家了,我這裡一張也沒剩,便對他說了。他笑道:「那我去別處借。這次可要寫你的壞話了。」我也笑道:「請隨意。你來寫,我是感謝的。」
他嘲諷地笑道:「這也是工作,沒辦法。我上你家的事,如今無人不知,有許多人質問我,‘正太夫洞察的一葉是怎樣的?’真是煩不勝煩。昨天遇到坪內逍遙,他也問了同樣的問題。像這樣一個個地問,也不好一個個地答,我想幹脆就寫一筆。我這次打算寫的,是今年二月起,這半年的文壇。要是都寫,一本《覺醒草》都不夠,所以打算控制在五六十頁。其中六分之一是關於你的。」
這篇日記是在七月二十日寫的。上午十一點開始寫,還不到兩點,就寫完了一本。打算繼續寫和正太夫的談話,幸田露伴和三木竹二君一道來了,就沒寫完。十五日的後續寫在另一本。
水之上日記
(明治二十九年七月十五日—七月二十二日)
七月十五日的後續。
「我想要看透你的本性,最近才常來走動。如果你的言談舉止和我想的一樣,那麼我的文論就是成立的。世人都說,你從《濁江》之後的作品‘是含著熱淚寫就的’。簡直是萬口一詞。可是在我看來,你那是冷笑的筆。即便是嘲諷的言辭,既有當面直接發出的,也有另一種,面上含著笑,溫柔地說著‘你很聰明,很好’,實則嘲諷。我以為你的作品裡充滿了這樣的冷笑的心,你覺得呢?倒也不是說其中就沒有人們所說的眼淚。那是哭過後的冷笑,確實是滿含著淚。你是含著同情的淚,邊哭邊寫下的麼?那麼無論羅列多少悲傷的辭藻,也無法清晰地呈現出眼淚吧。人總要先狠狠哭過一次,那之後會怎樣呢?不會哭著就結束了。我認為,你正好就是這樣的。你自己從來不說,不過究竟如何呢?你以前寫的《暗夜》那篇小說的女主人公,給她憎恨的男人寫信,滿心怨憎,卻裝得若無其事地回信。那就是你毫不掩蓋的內心吧?究竟我的解讀是錯的呢,還是人們的看法是對的?你怎麼想?」
我說:「我沒想那麼多。就是順其自然地那麼寫了。你問得這麼嚴肅,我回答不了。真不好意思。」
「不是,我沒有要你清清楚楚地理順和講明你本人的意見。不過,你一定是有某種理論的。如果你沒怎麼深想就寫出那樣的作品,那就該將你稱作偉人了。也許你真是個那樣的偉人,不過,任何人的心裡,總有一份理論。所謂觀察的眼,不就是從尺度當中誕生的嗎?」他氣勢很足地說。
又說:「我打算評論你的《通俗書簡文》,在書上做了這些筆記。是我的秘密,不過給你看看吧。」
他拿出一隻小包裹,從裡面拿出書。從頭到尾密密地寫了紅批,一個個註釋做得很細。
他說:「這篇《通俗書簡文》,通篇充滿了我所說的冷笑。」我問:「怎麼講?」
「下次有機會再講。我是這樣想的,我來了你家好幾次,卻仍然不是很瞭解你,這是為什麼呢?難以理解的是你這個人。」他笑道,「等我解開了這個謎題,就不再來你家。我是為了寫這篇文論,為了研究而來的。這也是工作,沒辦法。世人聽到我的名字,都記得我是個諷刺家,可我一直沒有寫你,所以他們便起了懷疑,‘正太夫’的名頭也就不響亮了。請原諒,寫人的壞話,是我的本職工作。」
「哪兒的話,你能親自這麼仔細地評論我,我的《書簡文》很有面子。感激得很。」
「就是這樣的口吻。這就是你的冷笑的標誌。」
我笑道:「說什麼呢。我可沒有冷笑。」
他說:「世人都說,正太夫沒有眼淚,就是個嘲諷人的毒筆頭。這是隻看到了表象。我正是因為思慮過深,才吞下眼淚,寫些討人嫌的不同意見。人們都以為,煮飯的政岡抱著千松的屍體,嘆息說‘我到底是個傻女人’,此處有淚;山科的由良之助教訓力彌,卻被他們看作是‘狠心的父親’。他們說你含著熱淚寫下《濁江》,真好笑。沒有人看破那背後隱藏的冷笑,太傻了。比起淚水,那冷笑更讓我歡喜。怎麼樣,你回答我吧?」
我只是微笑。他大概是覺得白講了這麼多,不再說了。
夜深了他才走。一如既往,讓車等在外面。
七月二十日
風急雨勁。意外的是,下午兩點,三木君陪著幸田君來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幸田君。「我是幸田露伴。」他自我介紹的時候,我仔細打量,只見他膚色白皙,靠近胸口的皮膚泛紅,矮個子,很胖。說話的聲音厚重,低而沉靜。他說,此次來,是想請我在《覺醒草》寫點什麼,不是小說也行。
我們聊了許多。作品,各自的情況,評論之喧擾,還有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你早些上年紀就好了,你現在還太年輕了,所以才難受。不過,你應該不願意上年紀吧。」他笑著說,「我早就有個合作小說的計劃,一直沒成形。你要不要也加入,分擔其中的角色?你如果同意,我們今天先定下各自分擔的角色的性格,再把大致的梗概理一下。細節方面各自琢磨,決不妨礙寫作的自由。我想,如果每個人以自己的文體隨心所欲地寫,該很有趣。如果敘述部分由不同的人來寫,會使得前後文風不一,不好看,所以用書信體,信中寫不下的心理活動用日記的形式,會很有意思。你想選哪個角色呢?紙筆請借我一用。」他指了指,三木君起身從我的桌上取了紙筆過來。
「想請樋口君演繹《濁江》的阿力。」說這話的是三木君。
露伴否決道:「不習慣寫長篇的人,不適合寫這個。」
「那就寫《紙治》的小春。」三木君又露出他戲劇性的一面。
「先等一下。先定下其中有哪些個人物,然後再分配角色,接下來定大綱。樋口君這邊,總之應該請你寫女性角色,身份方面,你有什麼愛好嗎?中等,上等,商人,士族,還是官員?」露伴說。
我說:「寫哪種人都很難,我沒什麼個人喜好,不過,乘兩匹馬的馬車的貴族生活,我是不瞭解的,寫不了。我還是寫中等士族吧。」
「那就寫士族家的女兒。先定下這一項。然後—」露伴舔了下筆,三木慌忙叫道:「讓我說一下我的想法。內向的女人寫來沒意思。像狂犬一樣的女人怎麼樣?一旦看中了哪個男的,這輩子都不肯放開,像這樣的烈性女人。」
「讓樋口君寫這種人嗎?」露伴蹙眉道。
「不,就好比讓菊五郎來演,讓正太夫寫。我這裡有個有趣的梗概。假定有個學者氣質的官員,不諳世事,這個角色讓我哥哥鷗外來寫,如何?然後樋口君來寫他的妹妹。做哥哥的專心於學問,被長官厭棄,斷了升職的路,為此苦悶。之後,他投身哲學。有這樣一個哥哥的角色作為映襯,妹妹是個沉浸於內心的人,很值得寫。至於妹妹的戀人,露伴,該你寫了。在這裡,你是個豪飲的、粗野的浪子,和正太夫寫的壞女人有了私情,被那個女人敲詐。一定會很有意思。」三木呼呼地扇著扇子說。
「我來寫戀人嗎?」露伴敲了一下他的頭,笑道:「我不適合寫這種。我適合寫急性子、暴脾氣,愛惹事的蠻漢。而且每人一個角色撐不起舞臺。第二個角色是老太太,教訓她的孩子。樋口君,你把這一個寫了吧。是正太夫寫的角色的母親。」
三木君又插話道:「先不說其他的角色,你和樋口君如果不擔任兩大主角,這一場大戲可是唱不了。不管你怎麼說,你都要寫樋口的戀人。第二個角色,如果讓你寫孩子,那就寫樋口君的弟弟吧。這也會很有趣。」
露伴說:「這樣舞臺仍然寂寥,還需要朋友之類的第三方。這又該讓誰寫?」
三木君說:「如果是古怪的官員的朋友,就讓鷗外寫吧。哥哥的朋友當中,有好些藍本。」
「為了增添色彩,還需要三角關係的單相思的人。這個角色—」
三木君說:「這歸我寫。」他接著說:「且讓我講一下我的想法。之前讀《青梅竹馬》的時候,我悄悄地在心裡想,龍華寺的信如是露伴兄,田中正太是我哥哥鷗外,衚衕的長吉,不用說,是齋藤的角色,滑稽的三五郎則是在下,大黑屋的美登利確定是樋口君。想要這樣分配角色。這一來,我哥哥就是團十郎,樋口是‘新駒’,齋藤和菊五郎不分上下,露伴的角色由已故的宗十郎來演。所以把這做成戲劇而不是小說,就更加有意思啦。」他又把事情扯到他喜愛的戲劇上,有趣。
露伴靜了一刻,緩緩開口道:「故事的地點,按你的喜好。如果寫自己不熟悉的場所,就無法移情,不夠生動。有關西洋的情況,由鷗外君來寫;鄉下的部分,我來寫。如此一來,便能栩栩如生。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就請講。這原本就是個臨時的遊戲,動筆之後,若是沒意思,大可以寫到一半扔下,沒人會就此說什麼。而且不該讓彼此勞累。你可能會覺得,我們一夥人在強迫你為我們的《覺醒草》寫稿,並沒有這樣的事。作為在同一個業界戲耍的人,我僅僅是想要彼此分享文學的樂趣,不懂的就問,懂的就教,共同進步。天明年間的橫谷宗珉和□□□,他倆均是當代的名人,被稱作雙璧。這二位關係很好,兩人執刀共同雕刻了一幅匾額,在當時傳為佳話。原本每個人有自己的創作特點,兩人刻同一個匾,肯定會存在差異。但有人會因此笑他們嗎?與之相反,沒必要卻故意逞強,說什麼‘某某寫的話我就不寫’,這是讓自己的世界變窄,阻擋進步的道路。眼下,如果你和我們攜手做出作品,我想,人們的迷夢將會醒來,會知道‘文人的交往原來是這樣的’。有志者們不再建起心靈的高牆,會主動建立悠長的交往。我的想法就是這些,你可能會有諸多顧慮,不過還請考慮一下。」他洋洋灑灑地說道。
我說:「我並沒有多慮。只是我的文字太幼稚,和你們在一個舞臺上,我感到惶恐。」
「你這份擔心是多餘的。我和鷗外難道就算已經從文壇畢業了嗎?我們都還在學習的路上,寫得好或者不好,也要看情況。你這麼年輕,要說這種喪氣話麼?人生很長,寫個一兩百篇失敗的作品,都還有很多機會翻盤。一生只要寫出一篇好作品,就算是完成了。別說喪氣話。」他勸導道。
他還說:「此次合作,在完成之前不要告訴外界。各種傳言已經聽膩了。完稿後,既可以作為《覺醒草》的別冊出版,也可以看情況,送到出版社。還可以留著我們內部交流不出版。一切都隨意些才好。」
「今天聊了很久。等梗概定下了,我再來。」他起身告辭。聊了三個多小時。他說後面要去鷗外君的家,和三木君一起走了。他們剛走了不到十間的距離,大雨傾覆如注。
以上的內容是七月二十一日上午寫的。
七月二十二日
夜深後,正太夫來了。他問:「我聽說露伴和三木竹二來過,你答應給《覺醒草》寫稿,是真的嗎?」我說:「沒有,沒完全確定。我一向寫得慢,沒法定下在什麼時候給第幾期的稿子,只說,如果寫了,就給。不知道什麼時候呢。沒個準。」
「不是的,不管你寫還是不寫,我要問的是,你有沒有答應,一定會給《覺醒草》寫稿。‘如果寫了就給’,報紙來約稿的時候,你也講過這種話。別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再說得明確點。」
「可我沒法給出別的回答。你談起責任論,太難了,我搞不明白。」我只是微微一笑。
「我今晚來,是有深意的。事關機密,我也很猶豫,不知道該先問清楚你的想法再講,還是先講給你聽,再讓你下決定。」他猶豫道,「《覺醒草》向你約稿,並不是想要你的稿子,而是想把你的名字變成我們一方的。是請你成為《覺醒草》的一員。我們的《覺醒草》,說起來原本不過是一介出版社的企劃,事實卻並非如此,是鷗外、露伴和我共同擔責任創辦的雜誌。而且,我們是從裡到外都不同的一群人。在各種事情上意見不一致,迄今為止常起風波。我和露伴經常表露想一道離開的意思,鷗外想必為此很苦惱。外人都說,《覺醒草》快要辦不下去了。這是真的。露伴如今是春陽堂《新小說》的編輯;我們雜誌借了紅葉的名頭,而紅葉打算通過硯友社發行《雪月花》雜誌。森家兄弟為此感到震驚,趕忙去遊說森田思軒和依田學海,讓他們加入《覺醒草》,此事我無法袖手旁觀。他們做事這麼不成體統,卻還要維護體面。我們雜誌社應該靠自己人來振興。如果他們不聽我的,那我也只能請辭了,只好流淚揮別《覺醒草》。倘若離開這份雜誌,那我一定會創立新的雜誌,哪怕發行不到三期。像現在這樣開始完蛋的雜誌,無論用什麼辦法都無法挽回,但如果有勇氣引入其他人,收集那些老朽又有什麼用呢?我說,如果要開啟大門,那就應該引入新人。鷗外問,那麼,新人該請哪位?當時,我舉了你的名字。不過這是別無選擇,並非我的本意。前天,三木竹二去了露伴家,不知他們聊了什麼,之後就一道來找你。然後昨天,有個明確的訊息到了我這裡,說是樋口一葉終於答應成為《覺醒草》的一員,合作小說的事也談妥了。我覺得特別奇怪,但既然有這樣明白的訊息,我想你說不定是答應了他們。此事純屬機密。我知道你不會講給別人聽,才這樣毫無掩飾地告訴你。如果讓我說實話,你的一句承諾,和《覺醒草》有很大的利害關係。而且和你本人,也有很大的利害關係。我一直密切關注文壇的動態,對泉鏡花的評價到達頂峰的時候,是我給出了最先的一擊,讓其名聲直墜,如今他等於離開文壇了。我認為,你如今的狀態正在全盛的顛峰,可如果你此刻加入《覺醒草》,將集世人的怨恨於一身,會受到嚴重的批判。《覺醒草》的其他人也會受到批判。自從我對你的《青梅竹馬》做出好評,《早稻田》等雜誌對我大加抨擊,一月勝似一月。人們聽說我到你家來,甚至說什麼‘到作者那裡去討了原稿燒的灰吧’,真是煩不勝煩。此次,你一旦加入我們,這一類傳聞會愈演愈烈,會因為意想不到的事傳出壞名聲。我以為,你應該暫緩加入我們。我不是在阻止你,妨礙你。我說這些,是為你好,也是為了我自己。」
他翻來覆去地說道。我並非完全不懂這個男人在想些什麼。不過,為什麼到了現在又來談什麼世間輿論?
封面有「二十七年六月樋口夏子」。這本日記之前的一個月空白,應該是有一冊日記散佚。
雲井龍雄(1845-1870),米澤藩士,以漢詩著稱,因謀逆罪被殺。
蓮門教的宮司。
樋口則義的弟弟樋口喜作的兒女,也就是一葉的堂兄妹。阿倉和一葉同年生。
北豐島郡日暮裡村的火葬場。死後當日火化並不多見,和田芳惠認為幸作死於麻風病,且此事對一葉的文學創作影響巨大。
封面有「四月」,署名「一葉」。
馬場孤蝶(1869-1940),本名馬場勝彌。翻譯家,詩人,評論家,慶應大學教授。《文學界》創刊時期的骨幹,明治二十七年三月開始出入樋口家。一葉過世後,在馬場多年的努力下,一葉日記終於在明治四十五年(1912年)出版。
戶川秋骨,見明治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一日注。
一種格外寬大的罩衫,可在衣內揹負孩子,讓其露出腦袋。
馬場孤蝶比一葉大3歲,可能因為一葉的才氣,他採取了仰望的姿態。
日本並無「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說法,這裡僅僅是用了流逝的意象。
西村釧之助最小的弟弟。
上田敏(1874-1916),評論家,詩人,翻譯家。23歲從東京帝國大學英文系畢業,之後在東京高等師範學校任教。34歲赴歐洲留學,回國後任京都帝國大學教授。
馬場孤蝶要考中學英語教員資格,平田禿木即將應考東京高等師範學校。
東京帝國大學學生組成的「帝國文學會」的雜誌,明治二十八年(1895年)創刊,1920年停刊。
1895-1928年由博文館發行的綜合雜誌,初期發行冊數為十萬冊。桃水介紹一葉通過大橋乙羽在《太陽》第五期刊登了《行雲》。
阿部宅邸所在的高臺。
平田禿木此時住在戶川秋骨位於下谷區的寄宿舍。
配茶的點心裡的籤紙,內容多與戀情有關。
馬場辰豬(1850-1888),武士,思想家,政論家。
《古今和歌集》中的句子:「若世上無謊,人言喜悅。」
封面沒有日期,署名「樋口夏」。
《青梅竹馬》第一到第八章在這一年初分三次連載於《文學界》第25-27期,第九、十章刊載於八月的《文學界》32期,星野催稿,是為第29期,但結果一葉沒交稿。
之前博文館為了百科全書,請中村歌子找名人題字,歌子找了前田侯爵夫妻。
在荻之舍代課的月薪。
宮塚國,樋口則義的熟人宮塚正義之妻。宮塚家的女兒阿藤與一葉自幼相熟。
荻之舍的友人。
寄席。
當時有名的女義太夫。
《豔容女舞衣》講述三勝和半七的殉情故事,《三勝酒屋》是其著名選段。《繪本太閣記》則是講述豐臣秀吉的生平。
御歌所派的歌會。
「浦島」,掛著酒館的招牌,其實是私娼館。
封面有「五月夏」。
大橋乙羽(1869-1901),小說家,編輯。舊姓渡邊,早先在硯友社擔任編輯,以入贅形式與博文館創辦人大橋佐平之女大橋時子結婚,之後在博文館負責編輯《文藝俱樂部》《太陽》。經半井桃水介紹與一葉相識。明治二十九年(1896年),《文藝俱樂部》全文刊登《青梅竹馬》,成就了樋口一葉的文名。
川上眉山(1869-1908),小說家。曾參與創辦硯友社。和尾崎紅葉一樣,為了專注文學,明治二十一年(1888年)從帝國大學文科大學退學。代表作為《墨染櫻》。
虛歲。應為26歲。
野野宮來學習,主要是為了支援一葉的家境。
星野天知打算引入其他作者,讓雜誌大眾化。秋骨、孤蝶、禿木等人則希望維持純文學的路線。
眉山後來在他39歲那年自殺。
此時「松濤軒」轉讓給了河村千賀子。
一葉一直以為千代是桃水與鶴田民子所生。
已故的戶田和半井幸子的孩子。
日本的稿費計算是按四百字稿紙一頁為單位。根據和田芳惠的考證,一葉在六月八日向博文館預支了三十元稿費,按每頁四角換算,是七十五頁。此時一葉試圖把曾刊在《改進新聞》的六十頁的《別霜》做增改,給大橋乙羽。另一種說法則是,此時一葉在寫的是《濁江》的前身。
封面有「十月」,無署名。
九月,《文藝俱樂部》刊載《濁江》。此後有幾本刊物刊載了針對這篇小說的評論。
關如來(1866-1938),原名關嚴二郎,《讀賣新聞》記者,後來成為美術評論家。
坪內逍遙在《早稻田文學》連載的小說,以《麥克白》為藍本,書寫武將片桐且元的生平。
高山樗牛(1871-1902),文藝評論家,思想家。明治二十六年(1893年)《讀賣新聞》舉辦歷史小說獎,就讀東京帝國大學哲學系的高山以《瀑口入道》參賽並獲獎。這是他生平唯一的小說,講述了後來成為高野聖的齋藤時賴與橫笛的愛情故事。
坪內逍遙在十月七日和二十八日發表了兩篇評論,並未提及高山樗牛的小說。
依田學海(1834-1909),漢學家,文藝評論家,小說家。
大野灑竹(1872-1913),俳人,醫生。與尾崎紅葉等人結成秋聲會。
馬場孤蝶通過中等教員檢定考試後,於九月二日到彥根公立中學擔任英語教師。
戶川秋骨並非哲學家,一葉這麼稱呼他,可能是因為他在《文學界》的文章《變調論》。
見十月七日的日記。上田敏的評論《讀<桐一葉>》發表於十一月四日的《讀賣新聞》。
若松賤子(1864-1896),教育家,翻譯家,作家。譯有《小公子》。
小金井喜美子(1871-1956),歌人,譯者。森鷗外之妹。星新一的外祖母。合作譯有《於母影》,是影響日本近代詩形成的詩歌集。
嵯峨屋御室(1863-1947),本名矢崎鎮四郎,作為小說家,一時與尾崎紅葉齊名。謠傳他在明治二十五年(1892年)發狂。
山田美妙(1868-1910),小說家,詩人,評論家。言文一致體小說與新體詩的倡導者,曾主持《都花》。這裡指的是山田美妙與田澤稻舟的緋聞。田澤比一葉小2歲,也是頗有文名的才女。年底,聽聞兩人結婚,一葉作和歌表示羨慕。文壇對田澤的期待是「樋口一葉第二」,然而她在明治二十九年(1896年)九月去世,比一葉早兩個月。
天皇的生日。
神戶刀劍商的女兒,與人私奔,去年在東京期間淪落為一葉隔壁店家的妓女或陪酒女。彼時一葉想為其找容身之處,求田中美濃子幫忙,被拒。
落合直文(1861-1903),歌人,文學家。明治二十二(1899)年,與森鷗外等人結成新聲社,共同翻譯和出版《於母影》。
五釐即半分。當時的香菸價格是一包五分錢到七分錢。
封面有「二十九年一月起」,無署名。
馬場孤蝶於十二月二十四日離開彥根,在神奈川縣小田原待了一週,然後回到東京。
明治二十九年一月五日《每日新聞》刊登的內田不知庵的《評「閨秀小說」》。
中島歌子在《綠蔭茗話》對《濁江》做了苛刻的批判。
大島義脩(1871-1935),教育家。這一年,大島從帝國大學哲學系畢業,進了陸軍。他是上門女婿,隨妻家姓。妻子大島綠子是荻之舍的學員,其父親是東京地方裁判所長。
悅子、藤子姐妹的父親是政治家關新平。悅子14歲嫁給醫生關場不二彥,所以曾改姓關場,後離婚。
中振袖的袖長在大振袖和小振袖之間,約一米。
明治二十九年一月四日,刊載了樋口一葉的《岔路》。
江見水蔭(1869-1934),小說家,翻譯家,編輯,冒險家。著有言文一致體小說《殺妻》。
後藤宙外(1867-1938),小說家,評論家。與尾崎紅葉、泉鏡花交好。
內田魯庵(1868-1929),別號不知庵。評論家,翻譯家,小說家。魯庵並未對《國民之友》副刊做評價,倒是寫過《濁江》的評,這裡可能是一葉弄混了。
齋藤綠雨(1868-1904),小說家,評論家。曾用筆名「正直正太夫」等。這一年開始與一葉通訊,在一葉過世後,主動承擔了《一葉全集》的校訂工作,將一葉的日記留在身邊,直到臨終前交給馬場孤蝶。
森鷗外主辦的雜誌。發行期間為明治二十九年到明治三十五年(1896-1902)。
白拍子指歌舞的一種或跳舞的舞妓。《道成寺》的主角花子就是白拍子舞女。
明治二十八年十二月,《文藝俱樂部》第十二期臨時增刊《閨秀小說》刊載了《十三夜》。
村上浪六(1865-1944),小說家。主要寫俠客小說,風靡一時。一葉曾向其借錢。
齋藤綠雨高度評價了《濁江》《十三夜》,並認為《岔路》在題材上更優,但寫得有些倉促。
岡野知十(1860-1932),別號正味。俳人。《橫濱每日新聞》(不是現在的《每日新聞》)的社員。
橫山源之助(1871-1915),號天涯茫茫生。《橫濱每日新聞》記者,對底層懷有關心,著有《日本之下層社會》等。
二葉亭四迷(1864-1909),小說家,俄國文學翻譯家。代表作《浮雲》是日本言文一致體小說的開山作。
二人的相親持續到十二月,關如來一直態度含糊,作為介紹人的一葉覺得不合適,做了了斷。
西村釧之助的弟弟入贅穴澤家,改名為穴澤小三郎。他在東京機械製造公司工作,社長便是松木直己。
封面有「二十九年」,署名「夏」。五月,博文館出版一葉撰寫的《通俗書簡文》。趕寫這份書稿的四月間,一葉已有肺結核症狀。
《覺醒草》上的評論「三人冗語」是森鷗外、幸田露伴和齋藤綠雨的座談記錄,堪稱第一流的評論陣容。
《青梅竹馬》經過修訂,全文重刊於明治二十九年四月十日《文藝俱樂部》第二卷第五編。
幸田露伴的評論。三人各用了不止一個筆名,所以讀者不知道具體是誰做的評論。
《日本》是一份日報,發行時間為1889-1914年。邦子聽說的文章出自正岡子規的專欄「松蘿玉液」。
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五》:松樹千年終是朽,槿花一日自為榮。
《文學俱樂部》第二卷第五篇有篇投稿,名為《當下文學家的口吻》。
天涯茫茫生。見明治二十九年一月六日的日記。
大橋乙羽。
正太夫(齋藤綠雨)的觀點。
大町桂月和上田敏在《明治評論》的文章。
全名《槍之權三重帷子》。講述笹野權三和茶道名家淺香市之進的妻子阿西被人誣陷通姦,兩人倉促逃離故鄉,輾轉多地,最後在伏見京橋被市之進殺死。
井原西鶴(1642-1693)著有《萬信稿》,是書信體短篇小說集。
明治二十年六月九日,妓館醉月的女經理花井梅殺害了僱員八杉峰太郎。當時花井仍在獄中。
這段評論是由「小說通」在《三人冗語》的開頭講的。「小說通」和下文的「捧場客」都是齋藤綠雨(正太夫)。
前田曙山(1872-1941),小說家。本名前田次郎。此時在春陽堂任編輯。
三木竹二(1867-1908),森篤次郎。森鷗外的弟弟。戲劇評論家,醫生。
六月一日的《早稻田文學》第一期第二次第十一號刊有《原稿的灰》,署名「妒舍主人」。
底層民眾的平均收入。
森鷗外的家「觀潮樓」在本鄉區千馱木町。
主要目的是介紹法國文化與啟蒙的雜誌,主要成員是長田秋濤和久米桂一郎。
封面有「二十九年」,署名「夏子」。
此處是筆誤。加藤雪腸(1875-1932),俳人,本名孫平。正岡子規的弟子。
本名關正義,因一葉的文風與井原西鶴相似,此人寫信就西鶴作品討教。
刊於《國民之友》夏季增刊。小說梗概為,一名提倡不娶妻主義計程車族之子娶了妻,多情的妻子離家出走,留下丈夫抱著幼子哭泣。
國木田收二(1878-1931),小說家國木田獨步的弟弟,此時在民友社任編輯。
田山花袋(1872-1930),小說家。師從尾崎紅葉,後受到莫泊桑的影響。此時是創作初期,尚未形成後來的自然主義風格。
實際刊登的是田山花袋的《忘水》,內村鑑三的《時勢的觀察》,森田思軒的《死刑前的六小時》,三宅花圃的《空行月》。
智德會是位於赤坂的教育振興團體,該團體發行的雜誌。
封面有「二十九年」,署名「夏子」。
歌舞伎《伽羅先代荻》的情節。政岡是仙台伊達家藩主之子龜千代的乳母,為了保護龜千代,親自煮飯,讓其與自己的兒子千松同吃。後有敵對勢力在點心下毒,千松牢記母親教誨,搶在龜千代之前吃了,毒發身亡。
歌舞伎《假名手本忠臣藏》。不過劇中並無齋藤講述的情節。
歌舞伎《心中紙屋治兵衛》,改編自近松左衛門的《心中天網島》,講述紙品店的治兵衛與妓女小春的殉情故事。
五世尾上菊五郎,歌舞伎演員。
這裡舉的是知名歌舞伎演員,九世市川團十郎,「成駒屋」四世中村福助(後來襲名五世中村歌右衛門),中村宗十郎。
原文缺損。這裡說的應該是寬文-享保年間(而非天明年間)的金工家橫谷宗珉(1670-1733)和畫家英一蝶(1652-1724)。
18米。
盛春堂。
明治二十二年(1889年)由山田美妙等人創刊,第一次發行持續一年半。明治二十九年由幸田露伴主持,再度創刊。這一次成為著名雜誌,後來刊載過夏目漱石的《草枕》等。1926年停刊。
尾崎紅葉是《覺醒草》的客員,類似編委。
原本由博文館計劃發行,未成。後來由一二三館發行了兩期便停刊。
森田思軒(1861-1897),記者,翻譯家,漢學家。譯有雨果作品和凡爾納的《十五少年漂流記》等。
這話言過其實,泉鏡花的巔峰尚未到來,明治三十三年(1900年),其代表作《高野聖》發表於《新小說》。
《早稻田文學》第一期第二次第十四號,《速成批評法》。這篇評論和之前日記提到的《原稿的灰》,都是針對幸田露伴早先將一葉作品比作「靈符」的評論。
日記至此中斷。四個月後,明治二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一葉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