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之中
(明治二十六年七月十五日—八月十日)
七月十五日
這天開始找房子。太陽還沒升起來,就從和泉町、二長町,到淺草的鳥越,然後一直走到了柳原、藏前一帶。我的想法是,不求店鋪氣派,位置好。想好了要找租金便宜不引人注目的所在,所以盡看些小而破舊的房子。
我們家早早地就敗落了,一直都住些窄街陋巷,但屋子總還是有格子門,院子裡有樹,屋裡有地板。而這回看的房子,所謂的天花板烏黑一片,望之不快,柱子歪斜,地板低矮,屋簷頂著屋簷,這家的廚房門和那家的廚房門連成一片。不僅如此,大部分都沒有榻榻米,也沒有紙門,也就徒有個房子的名頭。
一開始,我被這情形嚇到了,只在門外張望一下,無心進去問。想著這樣走下去也沒個頭,還是該停下來問問,便去空屋的隔壁詢問。有人熱心地講了一堆,也有人兇巴巴地說,去問管事的吧。管事的男的40多歲,禿頂,待在小屏風後的賬房格子裡,正在打算盤。他的身後擺著的大概是商家送的中元禮,小包的砂糖和麵條等排成一溜。他說話的時候顯得架子十足,很討厭。
在美倉橋與和泉橋之間的小路上有座房子,兩個房間分別是四疊半和兩疊大,還有三疊店面,鋪了地板。這房子有榻榻米,紙門也是好的。雖是長屋,但不太髒。說是押金三元,房租一元八角。一切都不錯,只是完全沒有院子,屋後直接抵著後巷長屋的屋頂,樹什麼的根本就是做夢了。我因為這一點有些介懷,便說,我還要讓我媽看看,她說好才行。
邦子累壞了,走不動,很可憐,我說今天就看到這裡吧,往回走。還不到中午。到家後又商量了許多。我說,雖然反覆想過,但真的住到下町,還是不開心。下午再去西面高地找一找。
我想要院子。駒込、巢鴨、小石川一帶,都是安靜又好的地兒,但多是這位那位的別墅,我們這種小生意的店,不會有買家。那就沒辦法了。牛込那邊的神樂坂不錯,但因為有熟人住在附近,不合適。走了一圈定不下來,往回走。
從飯田橋來到御茶水大街這邊,今天正逢開河,河上漂著小船,在拉客。有人乘著馬車馳過,走路的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顯得有股得意勁兒。我回頭望去,只見邦子拖著疲憊的雙腿,揮汗如雨地跟了過來。哎,她真是可憐。幼年便失去了父兄,連小姑娘該有的玩耍都沒嘗過,每天過著淒涼的日子,最終成了個背離尋常人的模樣,就連看見春花燦爛也不會感到快樂。我一想到今後的日子會有多難,想到她和媽媽,難過得不行。我不知道前行的方向,但已無退路。這種時候,才叫忐忑。
七月十七日
晴。去下谷附近找房子。邦子最近很累,沒有同行,我和媽媽兩人一道。在坂本通看了兩家,都不中意。走到了名叫龍泉寺町的地方,有棟面寬兩間進深六間的屋子。左邊挨著賣酒的鋪子,去那裡打聽了一番。雖然屋裡沒有紙門,店面六疊,另有五疊和三疊的榻榻米房間。是南北朝向的,看著不錯。說是三元的押金,月租一元五。而且有個小院子。後面一片雖然不是這個房子的院子,有很多樹,這也很好。我說,那就回去問問邦子,如果三個人都說好,就這麼定了。拜託了賣酒的店家,回了家。邦子說沒意見,我在黃昏又去了龍泉寺町。出了些岔子,房子差點落到別人手裡,我做了許多打點。
七月十八日
晴。龍泉寺町離伊三郎住的地方近,所以租房的事全託給他了,可是到了下午也沒有迴音。我說那就去一趟,和媽媽一道出了門。正好錯過了,他不在家。不過聽說都辦妥了,於是開始準備搬家。
七月十九日
晴。一早去猿輕町拜訪藤本藤蔭,聊了兩個多小時。然後去找伊東夏子。對兩邊都講了搬家的事。在藤蔭君那裡,小說的事談得比較多。這天傍晚,把一些傢俱拿到了西村那邊,打算請他幫忙賣了作為本金。順路去了老師家。她病了,臥床休息。聊了一會兒,倉子來了。我讓她陪著老師,立即回了家。家裡有久保木姐夫幫忙,收拾得差不多了。今晚胸中騷動,睡不著。這就是拋卻舊生活朝向新生活的不捨。
七月二十日
微雲。十點從家裡搬走。最近的種種,難以寫盡。
新家在下谷通往吉原的唯一的一條道上,從傍晚開始便車聲隆隆,燈火來去,難以形容。去吉原的人力車到凌晨一點都不停息,回程的車從三點開始喧囂。從不挨著馬路、安安靜靜的本鄉的家搬到此地,在這兒睡的第一晚的心境,是生來頭一遭。
家是長屋的格局,隔壁住了一夥人力車伕。我心想,等做起生意會怎樣呢。他們也會成為客戶,不能得罪。人們都說,花街附近的風氣不好。我們家沒個男人,被輕賤、讓人不快的事情會不少。有什麼事,我一個人忍了便是。媽媽年紀大了,邦子又是不諳世事的,若是看她們發愁,我心裡難受。那麼要怎麼開始做買賣呢,我費盡心思地琢磨著。
這裡蚊蟲多,傍晚便有叫作「伊蚊」的大蚊子出沒,看著嚇人。有人說,這個蚊子要到穿棉袍的時候才會消停。那就是要到入冬才沒蚊子,愁人。
井水的水質好,可是井很深。凡事只要習慣了,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忐忑。以後會有熟人,做買賣也會變得熟練。現在這些不過是一時的煩憂。只是,如果我這樣沒落之後沒有反轉,就此一路衰敗下去,恐怕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那個人,會被他忘記。被遺忘之後,我的戀情如同行雲,消散在空中。那個人去過我直到昨天還住著的家。偶爾地,極其偶爾地,他會不經意地想起我在那個家裡的模樣,若是他因此懷念起我這個人,那便是我活著的意義。而我悄然離去,墮入這般寥落的塵世中,縱然他再因什麼契機想起我,那也不會是對我的憐憫,而是輕蔑。「她終究無法清白度日,將此身付諸汙濁。」他不會再對我有回顧之念。想到這裡,我胸中窒悶,無法入眠,清晨的鳥鳴彷彿格外早。
這一晚雷聲巨大,閃電亮得嚇人。
七月二十三日
晴。早上,伊勢利來了。他用一上午給店鋪裝了架子等物件。下午要回去時,他說會幫忙去批發商那裡問一下,又問,誰和他一道去。我說那就我去吧,和他一道走了。在淺草東本願寺門跡前有個叫中村屋忠七的,伊勢利和他是老熟人,便帶著我到了那邊。我託對方批五元的貨物。付了一元訂金。約好了明天送貨過來。伊勢利說,後天早上我來幫你擺放。都辦完了,我回了家。
眼下手頭並沒有五元錢。伊三郎以前說過,一定幫忙籌錢。有他這句話,媽媽直接去了淺草三間町。不過這世上的事總是難以如願。伊三郎的妻子昨晚突然病了,他來東京是出門在外,帶的錢不多,放在別人那裡的錢還沒拿回來,正是左右為難之際,留在老家山梨縣的妻子也發了急病,家裡亂作一團。他說,現在是把秋蠶的蟻蠶弄到蠶床的關鍵時候,沒個男人在家怕弄不完,等這邊阿若的病稍微見好,就要先回老家一趟。
媽媽說,他那邊也夠發愁的。
這就沒辦法了。我說,既然如此,去問問西村。
今天,上野叔叔來了。
七月二十四日
一早微雲。媽媽去了小石川。到中午都沒回來。和批發商約好今天到貨,我心裡焦急,想著借錢的事到底怎樣了。十二點,媽媽回來了。西村說籌不到錢。我們以前把傢什放在他那裡寄賣,東西值二十元,媽媽催他儘快給錢。可他推脫道,要到下個月了。如今情況緊急,也沒有其他路可走。媽媽又去和他說,哪怕五元也好,今天給吧。他拒絕道,現在快月底了,哪來的錢。媽媽便把事情的原委講了,說有多少是多少,先拿上。可他仍然說無論如何給不了。不僅如此,他妹妹阿常還說了失禮的話。
媽媽說:「回來的時候我又去找了你姐夫,他那邊也沒錢。怎麼辦?」
我說,那就沒辦法了,先去跟批發商講一聲。我立即出了門。從田中町叫了車過去。他們正在裝貨,我編了個理由,求對方延個一兩天。這邊倒是順利講通了。我又馬上從這裡去找伊勢利,讓他不用來。
日落前不久,媽媽去了三間町。伊三郎已經回鄉下了。晚上給他寫了信,託他籌錢。我和邦子去吉原玩了。無法一一寫下。這一天,媽媽還去找了三枝。
七月二十五日
晴。媽媽去中之町的「伊勢久」茶館找了千代。託她找活計。她爽快地答應了,讓媽媽拿了一件單衣回來。說是就按這個做樣子,以後會不斷託我們做衣服。邦子立即開始縫紉。這天夜裡,我和邦子一起去三間町看了病人的情況,回程從花川戶經過待乳山下,沿著山谷堀,從日本堤回來。直到天黑,我和邦子都在研究店鋪該如何經營。
俗話說,「窮困潦倒淚沾袖,方知人心」。從前我家衣食豐足,我便以為這世上人人都情深義重,從不改變。人世的行路難,要到人情反覆無常之際方顯現。父兄還在世的從前,和我們落魄至此地的今天,人們看上去像是沒變,但若是窺其內心,正如世事變遷,他們的心徹底變了。正因為如此,方有正人君子少而貞女孝子稀的道理。人們僅僅是被一時一地的感情所支配著度過一生。這無常的人世。又是多麼悲哀的人世。
那個釧之助,以前他對我們家十分誠懇,如今卻這般冷淡,正是他內心的映照。倘若我現在對他說,把邦子許給他,他的態度一定又完全不同了。人世間的種種真是可笑。也有像他這樣的戀情:從前,我家門戶高,他家門戶低,他出於貪念,想要得到我妹妹。經過時事變遷,他家富裕,我家貧困,他想要讓我們領他的恩情。可我們完全不理會他的想法,於是他恨起了我們,懷著怨念,多半是想要趁這一次的機會來折墮我們,好如他的願。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事情並非如此,但像他那般的人家,不可能沒個五元十元的。就算他家沒有,他也有朋友和熟人,一個男人家總能想到辦法。尤其我媽媽還去低頭求他了。左思右想,覺得他就是找我們報沒能結親的仇。想報仇就報吧。讓他看看,樋口家就剩下兩個姑娘,是不是毫無膽色。面對道理,我們像羊一樣溫馴。但面對仇人,我們決不會露怯。在這虛無的人世,倘有個埋骨之所,就足夠了。才不要在那個釧之助面前低頭。我家上有老母,所以凡事力求穩妥,我寫一封信去,看他怎麼回再說。
八月三日
多雲。一早離開家。到根津片町找賣酸漿的店,穿過上野,去郵局取匯款。七元。之後繞過門跡前,去批發商那裡請他們發貨。回家後,立即給伊勢利寄了明信片。媽媽從伊三郎寄來的錢當中拿了兩元,去了他在東京的家,是為了給阿若。早上,芳太郎來了。過午後不時下雨。
天黑以後,和邦子一起去看燈籠。想看看換成人偶燈籠的情景。回家路上下起了雨。人偶由安本龜八及其弟子們製作。此地成了東京的名勝。
每天晚上,青樓一帶,有個彈三絃唱殉情故事的女人。年紀在三十朝上。她穿著淡藍底魚鱗紋的單衣,繫著黑緞腰帶,頭上包著帕子,領口插著長柄提燈,打扮俊俏,脊背挺直。讓人不禁猜測她從前是做什麼的。想必是個曾引得黃鶯鳴叫的美人,如今也還留著幾分顏色,卻做這拋卻容貌的營生,讓人覺得她像個大徹大悟的比丘尼,又或者純粹是為了自傲,為炫耀那把嗓子,想讓人記住她而賣唱。男人們在言語撩撥的格子門前,女人扯袖子說「抽支菸吧」,兩邊說著「上去吧」「上」的問答之間,無人理會她的哀歌。
追逐風流敗家財,忽聞輕嗽赴私會,外衣纏繞格子門,松之太夫低語聲,聽得四聲鐘響時,鴛鴦瓦冷霜華重,此身不待到明日。女人們聽了她的曲子,一定感同身受,心下不安。她扯開又細又薄的嗓音,三絃的音色悠揚,她慢慢走在大街小巷的背影,不知是她可憐,還是樓上聽歌的人可憐?
前天夜裡,我數了一下經過門口的車的數目。十分鐘過去了七十五輛。按此計算,一個小時就有五百輛。吉原就是這麼繁華。然而聽說大多是帶著女眷的遊客,茶館和青樓的實際收入很少。就連「伊勢久」那樣的店,也說有些晚上一個客人都沒有。或許是那樣。我今晚逛到九點,沒看見一個由茶館舉牌相送的客人。不過,唯有「角海老」生意興隆。
今晚在江戶町幫了一個迷路的孩子。是個4歲左右的男孩,他什麼也不知道,讓人頭疼。之後才發現,除了他爸媽,還有兩三個人是一道來的。這邊人不算多,做父母的居然丟了孩子,是一路看得有多入迷啊,真可笑。當他們終於回來找了自己的孩子時,也不向我們道謝,馬上又往對面的巷子去了。真是幾個怪人。
八月五日
晴。早上到根津的酸漿店聊了一下。然後繞到下谷區政府,打算拿點心零售執照。戶籍還沒辦好,所以拿不了。今天批發商到下午都沒來。伊勢利說要來幫忙,一點左右就來了,於是我去中村屋那邊催促。他們說馬上就送貨。等到兩點還沒來,三點也沒來,過了四點,一直到將近五點才來了。太陽落山前把貨上了架。店鋪面寬兩間,卻只進了五元的貨,可知有多冷清。好在從田部井那兒買了玻璃貨櫃,才顯得稍微熱鬧些。給伊勢利上了酒。喝酒聊天到將近十點。
八月六日
晴。開店。對面的人家立即來買東西,我覺得很有意思。媽媽出了門,說要去付奧田那邊的月息,順便去田部井買盒子。老師來了信。她這兩天要出門去伊香保溫泉療養,她不在的時候,想讓我主持歌會。我寫信推掉了。寫信的時候想起來,前天給伊庭寄了明信片。
傍晚,拿了三件衣服去本鄉的伊勢屋,當了四元五角。在菊池君的店鋪進了一些紙。兩元不到。今晚第一次背貨物。很沉。到家快十點了。帶回來的紙明天早上要擺到店裡,先趁夜理了一下。十一點就寢。
八月九日
晴。早上有兩名顧客。還不習慣做買賣,客人給了五分,卻賣出去一角的東西,對著付了一角錢的客人,卻只給了八分的貨。之後一對賬,都是些讓人愕然的錯。我們議論說,這樣下去的話很難賺到錢。不過,到時候說不定就有了新的辦法。
「伊勢久」的千代來買東西。今天做了兩角錢的買賣。下午,上野叔叔來了。留他吃了晚飯。天黑之後,西村來了,帶了十元錢。聽說上野房藏在徵兵抽籤順利落選。
八月十日
晴。一早和媽媽去森下町買點心盒。回家的路上,媽媽去了三間町。得知伊三郎的妻子昨天早上逃走了。我感到愕然,立即給山梨的伊三郎寫了信。又給北川秀子寫了明信片,說我明天過去買點心。
我從7歲就愛看草雙紙,把繡球和羽板球扔在一邊,一心讀書。其中最愛看的是英雄豪傑的傳記、俠客善人的故事,讀來感同身受,為他們豪勇又多彩的經歷感到愉悅。這樣到了9歲的時候,我為自己將庸庸碌碌度過一生而慨嘆,日夜盼著自己將來能有哪怕一件比別人強的。當時的我看不到人世間的真實情況,僅僅是想要成為天縱之才。那時候人們見了我,都誇我是「乖孩子」「聰明孩子」。爸爸為此自豪。老師對我格外高看一眼,給我開小課。我還是個孩子,當然無法正確地看待自己,一心以為天下無難事,自己必將有一番成就。雖然心裡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憑什麼立身,不過在我眼裡,那些追逐利慾的人是多麼的淺薄和討厭,想到人們像瘋了一樣逐利,我便視金錢如塵芥。
12歲,我離開了學校。那是由於媽媽的意見。她說,女孩子不需要有多大的學問,對將來並無益處。還是該學點針線,以及學著做家務。爸爸爭論說,這樣不好,再多學一陣吧。他還來問我,你覺得如何。我生來心性軟弱,沒法明確地表示我贊成哪一方。不上學讓我難受得像死了一樣,但終於還是停學了。那之後,一直到15歲,我一邊幫著做家務,一邊學習縫紉。
儘管如此,每天晚上我還是坐在書桌前。爸爸又給我買了和歌集等書籍,最終決定排除萬難,讓我重新上學。那時,遠田澄庵和爸爸相熟,常來我家。爸爸問他找哪位老師比較好,他說,我女兒有個老師叫歌子,和我很熟,這個人合適。爸爸就打算去找那位歌子。因為不知道姓什麼,也不知道住址,便去問了荻野重省。荻野說,那應該是指下田。如今的女學問家,除了她就沒什麼人了。他又去下田那邊幫我們說項。然而下田女士當時擔任華族女學校的學監,沒有餘暇,回覆說,我不收住家的學生,來學校唸書吧。
像我這樣的窮人沒法去唸貴族學校。這樣想著,便放棄了。過了一段時日,爸爸又和遠田談起這件事,對方說:「我說的歌子不是下田歌子,姓中島,家在小石川。她的和歌走的是香川景樹的路子,書法則是加藤千蔭的流派。雖然都叫歌子,下田如同小河,中島則是泉眼。上學的事我來辦,你們別猶豫了。」遠田性急地這般催促道。
我首次進入荻之舍,是在明治十九年八月二十日。
塵中日記
(明治二十六年八月十一日—九月二十四日)
八月十一日
晴。早上天沒亮就出門了。到北川家的時候剛五點半。她父親藤兵衛帶我去進點心和玩具。我從出生到現在,從未見識過這種地方的光景,太熱鬧了,簡直可怕。快到中午的時候回了家。上架還沒弄完就有孩子來買。各方面都還不習慣,總出錯。
八月十九日
晴。大風。上午,西村的母親來了。照例談及她家釧之助和邦子的親事。傍晚離開。
明天是鎮守這一方的千束神社的夏日廟會。人們鬧鬨鬨地說,今年格外熱鬧,還會有山車遊行。隔壁賣酒的店將在這兩天搞特賣,正在把裝飾的酒罈子不斷壘起來,那情景很有活力。想想看,我們家也是做買賣的,卻這般寂寥,在這時節顯得不大好。可又做不到為此投下本錢增加貨物。就算能做到,也不一定能賣掉,不該為此花本錢。我打算去趟中村屋,稍微買點陳列盒回來。晚上,我出了家門。那邊說今晚來不及,明天早上送來。我又買了五角錢的火柴。這東西便宜,而且能撐場面。今晚一直忙到夜深。
八月二十一日
山車和神轎遊街,熱鬧極了。可是生意並不好。那是因為孩子們都被貨郎給吸引過去了。
八月二十五日
(前略)這四五天格外忙碌,不僅如此,頭痛愈劇,有幾天躺著。日記也記不動。
塵中日記今是集(乙種)
(明治二十六年十月九日—十一月十四日)
最近一直怠惰,這本日記到今天有多少天沒寫了呢。家裡的事,外面的事,沒片刻清靜。眼中所見,耳中所聞,有許多感想,要讓我此刻一一寫下的話,實在煩不勝煩。總之,我為昨日之我感到羞愧,但並不後悔,同時寫下今天的我覺得是正確的事。
十月九日
晴。這兩天無論晴雨,每天都在圖書館待一整天。今天沒去,在裡屋讀書。店裡從前幾天起銷售額很高,邦子忙得都沒時間坐下。聽說,因為我們店鋪的影響,附近原有的兩家店都關門了。好像是因此我們的生意才更忙了。我這邊無心競爭,僅僅是順其自然地做買賣,所以大概是看店的邦子自帶了運氣吧。
我把店裡的事都交給她,除了四處進貨,我既不懂收錢也不懂攬客,只會縮在後面作為住家的兩個房間裡看書寫東西。那些買兩三分錢貨物的客人圍在店裡,要這個要那個的聲音猶如蟬鳴一般。一道紙門相隔,我的房間聚集了中國和日本的聖賢與文人墨客們,宛如仙境,在塵世中掀起清風,這清風又穿塵世而過。我的浮草之舍也算是一奇。
十月二十五日
晴。上午,去神田進貨。下午,平田禿木來訪。他來約稿,說是務必給下個月的《文學界》寫一篇。七月以來,頭一回和文學圈的人見面,我高興極了。他住在日暮裡那邊,花見寺的隔壁,好像是叫妙隆寺。
這天夜裡,巡警田邊來了。來談救濟貧民的事,又提了親。
塵中日記
(明治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十一月二十六日)
十一月十五日
到小石川去看老師。七月十九日一別之後,今天是第一次見面。有很多話要講。情緒激動,忍不住熱淚盈眶,有時連話也說不出了。這半年,荻之舍有許多的變遷。
水野銓子嫁給了會津藩主。
龍子生了孩子。聽說是個女孩,健康,個頭大。
中村禮子結婚又離婚了。老師找了個養子。大野定子離世。加藤家的寡婦苦於足疾。
另外,荻之舍多了些新弟子,還有些其他事。在所有這些變化當中,沿襲不變的是星期六上課。不論寒暑,每人詠兩個題目,四首和歌,吟花、賞月,不論俗世有什麼風波,只管用枕詞怡情養性。用名山大川填補文學的不足,日子悠長,如在仙界。還有田中美濃子和小出粲的緋聞也是一如從前。
老師的家原本就寬敞,去年和今年又加蓋了房間,數一數差不多添了十間。院子由園丁打理,家裡的陳設也不惜金錢,這個家可謂應有盡有。老師被稱作當世女傑,屋外的舊門牌彷彿都閃著光,她出入坐的是帶家紋的黑漆包車,不知什麼是疲憊,庫房裡堆滿了綾羅綢緞。今天老師要去式部長官鍋島侯那裡赴宴,她穿上適合冬月夜的外出服,由用人幫著調整腰身和下襬,整個人顯得莊嚴。老師在荻之舍和社會上都受人敬仰,而且她也定下了繼承家業的養子。
我以為老師不會再有任何煩惱。她卻嘆道:「哎,我真想去哪處荒原或深山,挖一顆一尺見方的鑽石。我如果能有這輩子都用不完的錢,就能遠離世人的褒貶,悠悠哉哉地過日子。為人在世,就不得不說些違心的諂媚話,做一些不由自主的舉動。我如果比現在年輕個20歲,就會用盡全力,想盡各種辦法,為老年的享樂做好準備,但到了我現在這把年紀,就算想靠自己的力量安穩度日,也是做不到了。哎,不是我貪心,我就是想要一尺見方的鑽石。」
她常說別人的壞話,卻又最恨別人講自己的壞話。為什麼要拋棄內心的鑽石,反而去深山尋求?如果將內心的鑽石加以打磨,窮人也可以富有,汙濁之身也能變得清澈。即便塵世就像雙臭鞋,箇中取捨全在我一心。與錢財沒有半分關係。讓人依舊無法捨棄的,是這世間的種種,如此人便有了戀情,有了迷惘,為情義所牽絆,被人說成是不知滿足,在苦樂之間徜徉五十載。如此想來,塵世間倒也有趣。
我到屋簷下一看,黃色和白色的菊花散發幽香,沾著露珠,那景象讓人懷念。我從前在這裡生活,也曾被稱作這家的女兒,這院子也好籬笆也好,那時都可以說是我的。如今我住在擠滿了小房子的窮街陋巷,和長屋居民以及叫花子為伍,每天計較著幾分幾角的,過著看不到頭的日子。在自己家不怎麼想這些,重新接觸老師家的氛圍,不知怎的就落下淚來。這眼淚是為了什麼呢?若是想要過錦繡富貴的日子,就不該去吃苦;如今是我自己選擇流落到這般地步,便應該滿足地一笑置之。啊,真傻。是我有兩顆心,還是我的心有真有偽?是一顆心對著另一顆心在說謊嗎?不,心不會說謊。以及,心不會變動。變動的是情。這淚,這笑,都不是從心底湧出,而是為情所動,是情的表現。
老師因為我來高興極了,一時間顧不上要出門,聊個不停,捨不得時間過去。我也忘了該告辭,不斷地說,再聊一會兒。我們之間毫無隔閡,一邊是慈愛的老師,一邊是溫良的弟子。從前我罵她「輕薄」,在背後說她「偽善」,那個老師到哪裡去了呢?從前老師罵我「不領師德的不肖弟子,只想著自己揚名」,那個被她罵的弟子又去哪兒了呢?我如魚得水,不覺就過了愉快的半天。此番心境,一如從前去半井家的情形。
正所謂,「未見得花看盛開月看圓」。兩情相悅才是戀愛嗎?戀情或藏在深谷的河水之下,或如那折不到的高嶺之花,讓人輾轉反側而不得,才愈加熾烈。譬如去看戲的日子,看過之後,想要看戲的心會比看之前更盛嗎?古人說「有苦才有樂」,並非如此,苦到深處便是樂。
我對人世間的一切加以斥責,是錯的,我以為自己被整個人世排斥,也是錯的。仔細想來,我不懂得戀情的本質。塵世間必然有善人,也必然有惡人。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但就我所見到的,任何地方總有至善至美之人。人為了滿足自己而做事,但其實不用做到十全十美。因為人不會因為滿足而滿足。就如十五的夜晚,月亮有時也會被雲遮蔽。
十一月二十三日
星野寫信來催《文學界》的稿子。還沒寫好,今晚通宵。
十一月二十四日
寫了一整個白天也沒寫完,晚上繼續。女子的頭腦太弱了。我整整兩天兩夜沒睡了,卻愈發地清醒,腦子也愈發地明晰,然而當我拿起筆想要寫什麼,思緒就像行在雲中,古怪的是老在同一個地方打轉。我心想,怎麼才能在明天寫完呢?如果寫不完,就算死我也不放棄。想來想去,就這樣,傳來了二更的鐘聲。腦子更加清楚了。月光像煙一樣落在霜上,景色一片朦朧。看著這般深夜的景緻,更是睡意全無。然而詞句到不了筆尖,接著傳來了早晨的第一聲雞叫。然後開始有行過大街的車聲。我心裡愈發急躁,念頭轉來轉去,無法下筆。就這樣,天亮了,對面和隔壁的人家傳來開門聲、去打水的聲響,我如同被拽入雲中,不覺間睡著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
晴。早上霜重,乍一看彷彿下了初雪。中間只睡了片刻。早上又去金杉進點心。冷得要命。可能因為心神稍微得到了休憩,今天寫得很順,上午把稿子也謄完了。寄給星野是在一點左右。下午,給禿木寫了明信片。菊池隆直來了。明天是他家隆一君的一週年忌,所以送了蒸的吃食過來。他請媽媽二十六日過去。
塵中日記
(明治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明治二十七年二月二十三日)
二月二日
今天第一次出門拜年。衣服都送去當鋪了,家裡沒有一件可穿的。邦子好不容易做了件小袖,背後、前袖和領口都用另外的布拼接的,套件外袍,就看不出拼接。穿這件衣服出門,每當吹風都怕袖口翻起來。寒風拂面,並不覺得寒冷難耐,光是出了一身冷汗。
這個月的錢還不知從哪裡籌措,想著今天去朋友家借錢,出了門。我心想,雖是這般打算,但伊東夏子那邊從前借的還欠著不少,而對那些不瞭解我的人,又不適合開口提這種要求。該怎麼辦呢?又想道,那個西村有的是錢,問他借個五塊十塊的,應該任何時候都不成問題。我原本也不是想要去討好他,受他的恩惠。他要不願意就算了。我就竹筒倒豆子一般跟他說一聲就是了。
我在坂本叫了車,先去湯島見了安達盛貞。到久保木姐夫家,就在門口問候了一聲。然後直接去了小石川。我想著待會再去西村家,於是過門不入。在老師家門口讓車走了,進了屋。正好新媳婦在。一起聊了許多。老師說,三宅龍子要開課了。龍子的夫君收入窘迫,家用不足,龍子作為才女,又是體諒人的,故此有了這樣的想法。
老師不停地勸我開課,反覆說:「一定不要放過這個機會,你要揚名於世。你也不用為發起歌會當天的費用和其他瑣碎擔心,總會有辦法的。最後你還會有收入呢。」
我徹底回絕了。老師又說:「我還有話對你說,下次再來。今天要去末松君那邊講課。」她出了門。
我也立即告辭了,去了西村家,在那邊吃了午飯。和西村聊了許多。他說,錢的事明天再回復。
我又叫了車去神田,結果藤蔭君搬到根岸去了,沒見著。我去找伊東夏子,她家的房子賣了,說是明後天搬到某處去。正是亂糟糟的時候,我們不顧忙亂,聊了起來。我在她家待到晚上,她給我叫了車回家。
二月二十三日
去根岸見了藤蔭君。他講了他家女兒另立門戶的事,又講了許多文學圈的事。我今天打算去本鄉找一個叫久佐賀義孝的人,所以在這裡沒有久留。
久佐賀住在真砂町,他創立了名叫天啟顯真術的占卜法,很有名。我已被拋到了塵世中,那麼,我該投身到哪一道潮流呢?想要倚靠一個有學問、有實力、有財力的人,有趣、從容又勇猛地渡過世間的驚濤駭浪,可是對方和我素未謀面,也沒人來為我們做介紹,那就只有我自己去找他了。
日記塵之中
(明治二十七年二月二十三日—明治二十七年三月十四日)
(接上)剛過午。聽到耳熟的賣豆腐的叫賣聲,想起來,這是我們住在菊坂的時候常買的那家。路人告訴我,鐙坂上安靜的所在就是久佐賀的家,在真砂町三十二番地。轉過某間寄宿舍的拐角,原來那地方就在我家舊居再往上的位置。在大路稍微拐進去一點,塗成黑色的圍牆後聳立著櫟樹,通往那邊的小道豎著指示牌,上面的字經過風吹雨打顯得淡了,仍能看出是「天啟顯真術會總部」。就是這裡。我的心跳加快了。
走進去剛到玄關,有人粗聲叫道:「喂!」應該是個書生。十七八歲的男子將兩間寬的拉門開了五寸許,站那兒說話。
我說:「我是從下谷那邊來的,有事與老師相談,想等人少的時候再求見,麻煩問一下,我幾點過來合適。」
他問:「是來占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