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霜濃夜深的枕畔,微風從門縫裡吹進來,把移門上的紙吹得簌簌作響,讓人憂傷又寂寥。老爺不在家。不等到臥室的鐘敲響十二點,太太是睡不著的,她翻了幾次身,有點兒焦躁,從世間的種種,想到一件事。
去年的這個時候,老爺總是去紅葉館,他裝作沒事,可我從他出門衣服的袖袋裡發現了刺繡花邊的手絹,那時真讓人著惱。我反覆地和他鬧,鬧到後來,他賠罪道,我今後再也不去了。就算有一天,和我一個藩的澤木再也不把「伊」和「哎」的音念混,我都決不會打破這個誓言。你原諒我吧。聽到他這樣說,我真愉快,就像一直以來梗在胸口的硬塊消失了,心情為之一爽。還有他最近外宿的事。星期三協會的人,還有俱樂部的同伴,鬧騰的人比較多,他被他們一挽留,就把持不住了。教我花道的老師常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話真是沒錯。他以前不是個會說話的人。從前他會說,今天在某處,人家叫了藝伎,我看了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舞蹈。明明是讓人捧腹的事,他卻說得一本正經。最近他總是說些流利極了的巧妙話,編排人家的不是。他把我這樣沒有見識的人哄得可好了,讓人無從挑剔。他今晚會在哪裡留宿,明天回來又會撒些什麼謊呢。傍晚我給俱樂部打電話的時候,他說三點左右回來。他是又去吉原找式部了吧。他說和那位斷了,已有五年。錯處並不都在老爺身上,那邊每逢寒暑就送些點心過來,故意做出這些討厭的姿態,老爺的一顆心就不定了,主動往那邊跑。那些賣笑的人真是討厭。
她的心事越來越多,終於睡不著了,把縐綢面子的棉被一掀,從郡內絹的被褥上起身。
八疊的客廳裡豎著六聯屏風,枕邊擺著桐木火盆和煎茶的茶器,放煙灰缸的木架是紫檀的,還有紅漆煙桿,透著風情。從枕邊小被子的華麗花紋到枕頭的紅穗子,都顯出她的日常喜好。充滿了蘭麝香的房間裡,細竹紙燈籠朦朧地亮著。
太太把火盆拖過來,試了下還有沒有火。貼身丫鬟晚上埋下的佐倉炭半數成了灰,沒有燃起來的部分仍是黑色的,已經冷卻。她拿起煙桿,抽了一兩口,吐出煙,豎起耳朵,只聽得母貓叫春的聲音從某處移到了此間房頂上。
那是阿球嗎?在這樣的霜夜待在屋頂上,會像上次那樣著涼,連呼吸都費勁呢。它還真是一隻懷春的貓兒。她放下煙桿,站起身。為了去喚那隻母貓,她給燈籠點上火,隨便披了件八丈絹長外袍,纖腰上繫了青藍色縐綢腰帶,顯得格外美。
地板踩上去冰涼。她拖著長長的衣服下襬,來到外廊,從邊門探出腦袋,喊了兩聲:「阿球,阿球。」
為戀愛發狂、心不在焉的貓兒,連主人的聲音也不認得,發出悠遠的媚叫聲,邊叫邊往大屋頂的方向去了。
「呀,不聽話的傢伙,真任性。不管你了。」她扔下這句話,無意中看向院子。黑暗中連事物的黑白也看不分明,透過茶梅盛開的樹籬的縫隙,只見書生房間的門縫透出一絲微光。
哦,原來千葉還沒睡。
她關上邊門,回到臥室,然後重新起身,從點心櫃拿了餅乾罐,拿了幾片放在紙上,包起來,用一隻手舉著燈籠,來到外廊。天花板上的老鼠們一陣喀嗒喀嗒的鬧騰,不知是不是來了黃鼠狼,只聽「吱」的一聲慘叫。照路的燭火搖曳,走廊的黑暗顯得可怕。因是住慣了的自己家,她並不在意。婢女們正在做夢的當口,太太來到書生的房間,從移門外問:「你還沒睡嗎?」
她徑自進屋,房裡的男人全副頭腦沉浸於書本,此時一驚,露出愕然的神色。太太見他一副傻相,站那兒笑了起來。
二
桌子是沒有刷漆的原木,鋪著白棉布。那上面,勸工場的筆筒裡放著小楷筆、松鼠毛筆、鋼筆和小刀。腦袋掉了的小烏龜筆洗旁邊是紅墨水瓶,裝牙粉牙刷的盒子也擠在雜物眾多的桌上。剛才在看外文書的那位,年紀不到23歲,留著略長的寸頭,一張臉既不長也不方,濃眉毛,黑眼珠,容貌端正,然而十分的鄉氣,他穿著粗條紋棉衣,不用說,配的是白棉布腰帶,跪坐的膝蓋底下墊了一方藍毯子,往前彎著腰,用雙手託著腦袋。
太太一言不發,把餅乾放在桌上,這才說道:「你熬夜就熬夜吧,得做好禦寒的準備。壺裡的水都涼了,只剩螢火蟲那麼點大的火,你這樣不冷嗎?我就多管閒事地給你生個火吧。把炭簍子拿過來。」
書生惶恐道:「我太懶了,不好意思。」太太的好意似乎讓他困擾,他拿出炭簍子,顯得十分拘謹。
「我喜歡做這個。」太太說著,往火盆加炭。
親切中帶著點兒顯本事的心,她把剩的那點火小心地夾起來,擱在堆好的炭上面,然後把旁邊的報紙折了三四折,從邊上開始輕輕地扇。不覺間,火從此移到彼,發出啪啪的聲響,藍色的火苗忽忽悠悠地燒了起來,火盆邊開始有些暖意。太太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千葉,你也過來烤火。」她催促道,「今晚特別冷呢。」戒指閃耀的白皙指尖懸在藤編的火盆邊上。
書生千葉愈發惶恐,不斷鞠躬道:「太謝謝了!真是感謝!」他在老家的時候,姐姐代替媽媽疼愛他,此時,太太讓他想起了那個時候。太太打扮華麗,和鄉下的姐姐沒有半點相似。中學的升學考試前,他連著熬夜,當時姐姐也說了和太太類似的話,幫自己生火,還給自己做了蕎麥麵糊糊,說吃了暖暖身子。讓人懷念的是從前,讓人感激的是太太此刻的情誼,再加上自己平時就蒙她照顧,他惶恐得收起肩膀,整個人縮起來。太太見了,以為他冷。
「你的外套還沒做好嗎?我讓阿仲儘快給你做來著。可不能大冷的晚上就靠一件棉衣熬著。要是感冒了怎麼辦,真的要注意身體呢!之前在我們家的原田,是個用功的人,也和你一樣,從早到晚做個書蟲,都不去玩兒,一場曲藝也沒聽過,讓人佩服,甚至覺得可怕。可惜的是,他在順順利利就要得到特批提前畢業的當口,得了神經衰弱。從老家把他母親喊來,在這裡照顧了兩個月,終歸他整個人徹底糊塗了,現在想起來也覺得可憐。他是所謂的瘋狂而死。我因為目睹了他的情形,對勤學的人有些擔心。我不能接受懶人,但你要注意,不要弄出病來。尤其你是個獨苗,你不是說你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嗎?作為千葉家的頂樑柱,你要有個什麼,可沒法重來,對吧?」太太將心比心地說道。
他連聲說是,沒有其他話。
太太站起身,「我真是打擾你了,你早點休息吧!我回去就睡了,到房間的路上就算冷也無礙,沒關係的,這個你穿吧。你要是和我客氣,我可就不高興了。我比你年長,你要乖乖地聽話。」說著,她刷地脫了外套,給千葉從身後披上。他的背上傳來衣服上留存的體溫,感覺怪怪的,麝香的香氣襲滿全身。他不知該如何道謝的當口,她笑道:「很合適。」她舉著燈籠出了門,燈裡的蠟燭不知何時只剩下三分之一,北風高高地吹過屋簷。
三
不知是不是在燒落葉,每天早上,一陣煙掠過冬日院子裡凋零的樹木,朝著後街的商鋪兼住家的方向飄去。「那是金村太太醒來了。」人們有這麼一句嘲諷。習慣是可怕的,太太每天早飯前要泡個澡,沒泡的話,飯也無心吃,一整天都沒精打采的,心情不愉悅,彷彿差了點什麼。要讓別人聽到了,會覺得那是愛美的人的折騰,但對她自己來說卻是個麻煩的癖性。到如今,她有時也嫌煩,不過用人們瞭解她的心思,不等吩咐便堆起柴火,到她的枕邊說,水燒好了。她原本幾次想過要改掉這個習慣,結果用人們這麼一通殷勤,她依舊保留了這一項奢侈。她用裝了米粉的袋子擦洗一番,出了浴室,又厚厚地敷上一層「白菊」香粉。她的皮膚也已經改不了這套做法。
她26歲。縱是晚開的花也已在梢頭萎謝的年紀,可她因為會打扮,加上天生麗質,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個5歲。梳頭的阿留說,那是因為沒有孩子。要是有孩子的話,會更加沉穩些吧。她到現在也還有小姑娘的心性,雖然裝了金牙的嘴這個那個鉅細無遺地使喚著眾多的奴婢,但她和丈夫說要去十軒店買人偶時,真不像一家的女主人。她戴著防寒頭巾圍著披肩,和丈夫一起去川崎參拜弘法大師的路上,在新橋站,一群人耳語道,那人是新橋藝伎嗎,是哪家的?明明是被稱作「太太」的身份,她卻為此十分欣喜。從此她的品味便和藝伎相似。她變成這樣,一方面是她的容貌造成的。
她從五官到頭髮,到整齊的牙齒,都和她的母親不只是相像,簡直是一模一樣。說到她父親,人稱「赤鬼與四郎」,在十年前,他還是個眼神駭人的人物,啖著人們的鮮血。大概是報應,他在不到50歲時急性腦溢血,在發作的早上撒手人寰。葬禮的假花華麗又盛大,然而站在路口看熱鬧的人都在說他的不是,這讓人推想他大概無法往生極樂。
此人原先在大藏省拿著八元的月薪,穿著起毛的西裝,打著便宜的混紡面洋傘,下大雨的時候也坐不起人力車。有一天他決心奮發,扔了帽子,脫了皮鞋,在今川橋畔通宵擺攤賣起了蕎麥麵糊糊。那氣勢猶如提著千鈞的重擔跳過大海,知道箇中究竟的人,有的嘖嘖驚歎,有的在背後說,這是蠻幹,終歸會賠個精光,慘到沒邊。
須彌山一般的財富不是一天堆成的,若是講一下山腳的舊事,與四郎也曾有過戀愛,就像荊棘上掛著的露珠。他有個青梅竹馬的妻子,名叫美尾。她美得有氣質,當時剛過17歲。與四郎把她當作天地獨一份的珍寶,從政府下班回來就去買菜,拎著裝菜的竹殼,滴滴答答往下滴著水,也不管別人在背後嘲笑他慣著妻子。他一路聽著黃昏的烏鴉叫聲,想道,它的妻子也在家等著它。早上出門的時候,他把水缸底部擦乾淨,打好水,讓妻子一整天不用摸水桶。只要妻子說,老公,你煮一下午飯,他立即應聲「哎」,開始量米倒進淘米桶。他就是這麼寵愛妻子。要是兩人就這樣過下去,活個一千歲也都在美夢中吧。
兩人像這樣相伴到第五年的春天,梅花開時,人們都去賞花漫步。一個星期六的下午,他和兩三個同事在葛飾的梅莊轉悠了一圈。回程去了廣小路一帶的小餐館,他不太能喝酒,喝一會兒就說要走,特意讓餐館裝了一盒菜,聽著朋友們對他的嘲笑,獨自先告別,拖著疲憊的步子走回他位於本鄉附木店的家。家裡的格子門沒關,進屋一看,別說燈火,連火缽裡的火也熄了,煤灰灑了一地,顯得狼狽。陰曆二月,夜晚起了風,從廚房敞開的天窗吹進來,透骨的寒,讓人難以忍受。他不明白家裡出了什麼狀況,拿出洋油燈,想了半天,這時,住在隔壁的小學教員的妻子聽到動靜,匆忙地從馬路那邊的屋門繞過來。
「你回來了。三點多的時候,你媳婦的孃家來了輛氣派的人力車,接她走。她說讓我幫著看會兒家,直接出門了。要是火沒了,來我家取吧。我那兒還有燒好的水。」
鄰居太太麻利地照顧著他,而他滿心疑雲,想問,美尾走的時候做什麼打扮,說了什麼。可又怕對方覺得自己是個愛嫉妒的男人,便乾脆地說:「麻煩你了。我已經回來了,不用擔心,去休息吧。」他讓鄰居太太回去,自己寂寥地就著洋油燈吸菸。買回來的菜顯得礙眼,想著索性給老鼠吃吧,也不解開繩子,就往廚房一扔。當晚,他鑽進被窩,然而滿心怨憤無處排遣,心想,不管有什麼事,我不在的時候不說一聲就出門,而且房門大開的,這是為人妻子做的事嗎?他胸中如沸,覺得這事太過分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他一直躺著,也沒人數落他。他趴在枕頭上像個毛毛蟲似的,臨街的格子門依舊上著鎖,有人來找,他也不出聲,就這樣一直到了下午四點,有輛人力車停在門口。聽見柔和的木屐聲,他知道自然是妻子回來了,卻佯裝不知,繼續睡。
美尾一推格子門,自言自語道:「怎麼鎖上了呢。」她沿著鄰居家的松樹圍籬,往廚房門那邊繞進來。
「昨天下午,我在谷中的媽媽生了急病,說是肝氣。她說胸口疼得難受,中間有一會兒感覺要死了。醫生給她做了叫作皮下注射的,情況總算穩定下來,今天她可以自己去廁所了。因為這樣才耽擱了時間,昨天我從家裡出去的時候心慌意亂,什麼也顧不上,過後一想,連門也沒鎖,院子那邊的門也是開著的。我可著急了,想著你一定生氣了,可我沒法扔下病人回來,今天也在那邊待到這麼晚。都是我不對,我和你道歉,請原諒。像平時一樣和顏悅色地,好不好?你別不高興了。」她道了歉。他便消解了幾分怒氣,訓斥道:「原來是這樣啊。既然如此,你怎麼不寫個明信片過來?你真傻。」又說:「我一直以為你母親是個健壯的不生病的人,她是第一次發作嗎?」兩人和和氣氣地聊了起來,與四郎完全不知道妻子有什麼秘密。
四
世上如果沒有鏡子這東西,女人就不知道自己是美還是醜,也就會安於自己的身份。逼仄的長屋裡藏著楊貴妃、小町般的美女,美人圍著圍裙,過著儉樸的生活。有人說了許多話誇獎她,想要打動原本淡泊的女兒心,她聽了不覺臉色潮紅,將直到昨天都不曾打理的頭髮挽起美豔的髮髻,拿起摺疊鏡照了照,覺得眉毛生得太密了,從鄰居家借了剃刀修眉。她變得心思浮動,想讓人欣賞自己。她想要裡衣的袖子,外袍的領子是混紡的緞子面料,已經磨破了,讓她不開心。說起來,與四郎的妻子改變的原因之一,也是受了人們吹捧。
丈夫的身份雖然不高,但待她有情有義,她是高興的。六疊加四疊的兩個房間的家,她當成是金樓玉宇。有一次丈夫在四丁目的藥師堂那兒買給她的白銅戒指,她珍重地戴在白魚般的手指上。馬蹄做的插髮梳,她高興得彷彿那是玳瑁做的。然而人人見了都誇讚她的美貌。也有些蠢貨嘴上輕巧,憑著一己的興趣評價別人家的妻子,說道,以你這般的容貌真是埋沒了,可惜啊。你要是去做藝伎,恐怕會成為島原第一的美人,無人可比。她拎著小桶去街上買豆腐,和她擦肩而過的一夥年輕人回頭鬨笑道,可惜這麼個美人,穿得太寒磣。她那件棉布仿絹面料的衣服磨損得厲害,繫著一根褪色的紫色毛料窄腰帶。拿八元月薪的政府底層辦事員的妻子也不該做比這更好的打扮,然而她一顆年輕的心感到窘迫,豆腐的水從桶箍鬆了的小木桶滴下,她的袖子不覺間溼了,卻是因為眼淚。
總之,別人盡盯著她的領口袖口,讓她心情動盪。再加上去年,春雨停歇後的一個晴天,想著今天櫻花正盛,過時不候,夫妻倆一道去上野然後去隅田川賞櫻。兩人儘可能地打扮起來,丈夫穿了唯一的一件有家紋的黑綢外套,妻子繫了僅有的一根博多腰帶,又穿上昨天和丈夫撒嬌讓他買的黑漆木屐,儘管木屐的鞋面是冒充的南部草,但只要不和真的比就是開心的。她興高采烈,出了門。
東睿山的春四月,樹木間的櫻花如同雲蒸霞蔚。今天已是十七日,花期就在這一兩天。因此,從廣小路看去,上下臺階的人如同螞蟻聚成的塔,綾羅綢緞的衣服和櫻花爭奇鬥豔,若不帶心事眺望,十分悅目。兩人爬上櫻丘,來到如今的櫻雲臺附近時,從對面來了五六輛人力車,大聲讓人避讓,眾人停住腳步,互道詫異。只見車上大概是哪家的華族,老少皆有,打扮華麗的穿著紅色漸變的振袖,搭配硃紅色裡衣,年紀大的穿著櫻花樹之間的松樹的綠色,搭配怎麼都看不膩的黑衣服,插了玳瑁簪子,這要是追趕流行的人,肯定會從領口露出一截金錶的鏈子。車在八百善門口停了,那夥人進到裡面。有人目送著,說些難聽的話。也有人隨口說一句好氣派啊,便往前走。美尾究竟怎麼想呢?她茫然地站著,久久地凝視,顯得有些寂寥和心事重重。與四郎轉頭對她說:「應該是華族吧,妝很濃。」她彷彿沒聽見似的,回顧他倆和她自己,一味地消沉下來。
與四郎有些不安,關心道:「你怎麼了?」
「我忽然有些不舒服。我不去向島了,想從這裡直接回去。你慢慢看。我先叫個車回去。」她沒精打采地說道。與四郎開始擔心她,便說:「一個人看也沒意思。下次再來,今天就算了。」
美尾說什麼,他就乖乖同意,平時她會為此開心,此時毫無所感。他說,回去的路上去吃烤雞肉串吧。他越是哄著她,她越難過,像逃跑似的急急忙忙地回了家。兩人的好興致徹底沒了。與四郎則只是擔心美尾是不是病了。
一顆心為了虛無的夢而發狂,美尾從此變了個人。她在沒人看到的地方淚溼衣袖,並不是愛上了別的什麼人,只是神遊天外。她知道這樣不對,但她對與四郎的態度不比從前,覺得煩的時候就隨便應一聲,他如果生氣了,她也就發起火來,高高在上地叫道,你要是不開心就和我離婚吧。我又沒求你讓我待在這裡。我也是有孃家的!男人受不了了,揮起掃帚趕她,對她說,你走。兩人之間的問題眼看就要變得嚴重了。她畢竟是個女子,不覺悲從中來,哭道,你這是欺負我嗎?我這個身子原本是給了你的,你要是恨我,就打我,就殺了我。我死也要死在這個家。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走。隨便你。她這樣拽住他的袖子掙扎著,與四郎原本就不是真的恨妻子,說讓她走也只是一時的威嚇,趁著她抱住自己哭,便原諒了她,覺得那不過是她任性起來說的氣話,是使性子。他對她的愛與日俱增。
五
與四郎對妻子不曾變心,把日子過得百年如一日,然而從那個時候起,美尾的狀態變得古怪。她時常放空了望天,也不做家務事,讓人感到可疑。與四郎仔細觀察她,覺得她就像一個被戀愛奪走了心魂而變成空殼的人。他喊她,美尾,美尾,她無力地答,什麼。怎麼看她都只是義務地過著日子,身在此處,心卻不知在哪裡徘徊。他雖然感到介懷,可又不想被別人戳著脊樑骨說,老婆跟了別人你還不知道,都是因為你太寵她。他甚至想過,如果真有這樣的事,他就要採取可怕的行動。從此,他形影不離地守著美尾。
然而並沒有發現偷情的痕跡。只是美尾一直在神遊,有時哀哀地哭泣。「你打算一直就拿這麼點工資嗎?對面那戶大宅的老爺,原先是在大名的宅邸當下人的,他決心奮發,從此出人頭地。他雖然鬍子拉碴,坐馬車的模樣看著也很氣派呢。你也是個男人。別再像這樣穿舊西裝提溜著便當過日子了,請你儘早成為讓馬路上的行人回頭看的厲害人物。你既然有空幫我買菜回家,還不如在下班後去上個夜校什麼的。求你了,做個出色的、不輸給別人的人。為此我會做點零活,賺點小菜錢。請你學習吧。拜託了。」她發自內心地哭著,一樣樣列舉他的沒用。與四郎如同捱了罵,很生氣。而且想到她讓自己上夜校只是為了裝門面,其實是想趁自己不在家做什麼,就更加氣恨,故意說了無聊的話:「反正我就是這樣沒用。坐馬車就不用想了,以後說不定要在街上拉人力車呢。你要是趁現在為你自己打算,最好找一個聰明能幹的、有學問的英俊男人,而且是年輕的。我聽說,對面那家的男主人也誇過你的樣貌呢。」他說了這番討人嫌的話,睡成一個大字,心想,懶漢啊懶漢,我就是個沒用的懶漢。
別說是夜校了,第二天,他連班也不願去上,寸步不肯離開美尾的身邊。
美尾驚詫道:「你怎麼這樣聽不進勸啊。」
兩人想不到一塊兒去,說點什麼就會引發爭端。一個哭,一個恨,不斷爭執。不過,他倆原本有感情,吵完了又想起彼此從前的好,一個說,你做這個,做那個,另一個恨不得把對方含在嘴裡怕化了,整天叫著「美尾美尾」,於是隔壁鄰居們沒人在他倆吵架時勸架。
那次賞梅的事件後,自從那輛說是美尾家裡來的、塗有金漆家紋的車來過後,美尾總是靜靜地想著什麼,也不再熱心地勸誡丈夫。她悶悶不樂地過著日子,常往孃家跑,回來後就垂著頭緩緩嘆氣。當丈夫感到懷疑,她就說,我胸悶。她連飯也不怎麼吃,常常午睡,整個人沒精神,面色漸漸變得蒼白。與四郎以為她病了,十分痛心,和她說,看醫生了嗎,吃藥了嗎。他忘了自己的嫉妒,一心一意地照顧她。
其實,美尾的病是有了身孕。三四月的時候,事情確定了,到了梅子落下的五月雨的時節,近鄰們都來賀喜。天氣漸熱,她為身形變化而害羞,仍穿著短外褂。與四郎難得高興起來,簡直疑心是夢。雖然不好對外人講,他掰起手指數了數,今年十月便是產期。他想要個男孩,還為這等說不準的事去求神問卜。他雖然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其實按別人說的,去求了安產的護身符。別人說什麼他就做什麼。他一個大男人不會照顧人,盡出錯,美尾凡事都倚仗她媽媽。丈母孃說,生孩子這事我多少比你懂一些。他便連聲說「的確」,閉了口。
六
「月薪八元,暫時沒有升職的訊息。而且生了小孩,要買的東西多了,也需要人手,你打算怎麼辦?美尾如今身子弱,也不可能為了幫丈夫補貼家用而接手工活兒,三個人就這麼待著,像叫花子一樣過活,也不是個事。你還是找份工作吧。從現在起開始留心,換一份稍微賺錢的職業,這不光是為了你的將來,首先,你現在養不起孩子。美尾是我的獨生女,既然把她嫁給你,我將來是想讓你給我養老送終的。我不說別的,原先講好了,我去廟裡燒香的錢由你出,你也答應了,這才把她嫁到你家。那之後可是一分錢也沒給過。你也不是故意不給,實在是你沒用,給不起,所以就算了。我為了給自己賺這點飯錢,這把年紀給人做中介和女傭,老了老了還出來丟人現眼,但也沒辦法。
「不過,人沒有目標,是吃不了苦的。看你們夫妻倆的情形,將來我要是幹不動了,需要仰仗你們的時候,八元月薪又能做什麼呢?想到這裡,應該現在就下定決心,雖然對你們彼此來說有些難過,眼下你們就暫且分開,美尾和孩子由我帶走,你一個人,也不一定要做什麼官,就算穿上草鞋到別處去,好好地工作,努力過上像樣的日子,怎麼樣?美尾是我的女兒,不會不聽我的話。就看你的決定了。」丈母孃說道。
美尾生孩子前,丈母孃說要照顧女兒,住進了這個家。她動輒責備與四郎,他氣得不行,壓住怒氣想道,這個老太婆,我一下就能把她打倒,可美尾懷著身孕,不能讓她心痛,那樣會波及孩子。他伶俐地說:「我也是個男子漢,不會不讓老婆孩子過不下去。一輩子長著呢,我不會一直到死都拿八元月薪。您別擔心。」
丈母孃一笑,露出以前染黑、如今顏色剝落大半的牙。「原來如此,聽起來好氣派。你要不這樣說,我是不會高興的。好個男子漢,你應該有你的打算吧。原來如此啊。」她不滿地點著頭,讓人生氣。
美尾為難地勸道:「媽媽,別說這種話。你讓他不開心了,我很難做。」
與四郎懷著自信,高姿態地想道,你這個蠢婆子,不管你怎麼設法把我們分開,美尾都是我的,就算你這個當媽的指手畫腳,她也不是個會離開我的薄情人。而且我們很快就要有可愛的孩子了。我們的關係好得很。哪怕踩響天原的雷神到來!他不把丈母孃放在眼裡,認定美尾不會離開。
十月十五日,與四郎就要下班的時候,美尾順利地生下一個女孩。他原本希望是個男孩,雖是女孩,對他來說是一樣的可愛。「你回來啦。」丈母孃迎出來。頭孫的喜悅讓她的臉頰浮現清晰的笑紋,她把孩子舉到他跟前。「你看,真是個好孩子。紅彤彤的。」與四郎歡喜得快要化了,他有些害羞,不敢伸手抱,讓丈母孃抱著孩子,探頭張望。這是像誰呢。他顧不上分辨,只覺得孩子莫名的可愛,連她的哭聲也不同於此前鄰家傳來的嬰兒啼哭。之前他擔心美尾第一次生孩子會有危險,如今順利結束,感覺如釋重負。他去看產婦的情況,只見她枕著高枕、額上綁繩、頭髮蓬亂,她疲倦極了,讓人心疼,卻有種神聖的美。
寶寶七日。產婦出月子。帶初生兒去神社參拜。日子過得忙碌。與四郎用紙寫了好些個孩子的名字,放在產土神前,像抽籤一樣抽了。常綠的松、竹,蓬萊的鶴、龜,這些都沒抽到,倒是抽了一個他覺得不錯便隨手寫著玩的「町」字。一家人高高興興地說,女人只有容貌好,才能獲得眾人的愛,沒有比這更好的果報了。雖然我們家孩子不是小野小町,阿町是個好名字。他們一個個把她接過去抱,喊著,阿町,阿町。
七
阿町學會了大笑,時值新春。美尾顯得越發心神不定,有時還掉眼淚。她說是婦女病的緣故,與四郎便不加懷疑,只和她聊些孩子長大以後的事。他仍穿著舊西裝,做著落魄的工作,天天拎著便當去上班。
丈母孃在東京住得不愉快,也過膩了窮困的日子,便說:「一來是為了讓你們少操點心,再者說,有一個我從前就給他家幹過活的從三位的軍人,他這回撥任京都,要在那邊蓋宅邸,讓我去當女傭的領班。我打算這輩子就這樣了。那邊答應給我養老,我不再待在你們這兒了。下次如果有事來,讓我住個一晚。此外就不麻煩你們了。」
儘管丈母孃是那樣的人,對與四郎來說,她畢竟還是媽媽。想到美尾會因此感覺無依無靠,他說:「您年紀也大了,不管是多好的工作,畢竟是在別人家幹活,我們做子女的十分過意不去。請別去了。」
「這種話,等你有朝一日出頭了再說吧。我現在是不聽的。」丈母孃打了一個包袱,給她位於谷中的家貼上出租的紙條,一路坐船前往那邊。
過了一個月,一個雲黑月晦的黃昏,與四郎加班查一些東西,在太陽落山後的八點才到家。如果在平時,家裡的洋燈下,他會看到一幅美好的圖景:風車和紙糊小狗散落一地,還不大像個母親的美尾敞著懷,給孩子餵奶。他從格子門外往裡看,只見燈火朦朧,紙門上不見人影。
「美尾,美尾。」他呼喚著進屋,從隔壁傳來了應答聲。「我這就過去。」話是平時的話,聲音卻不是美尾的。
只見進來的是鄰居家的妻子,懷裡抱著阿町。與四郎胸中一陣騷動,問道:「美尾去哪兒了?這麼晚了,點著燈,她是去買東西了嗎?」
鄰居的妻子皺眉道:「是啊。」她懷裡的阿町睡醒了,開始哼哼唧唧地哭了起來。她便不再答,哄道:「乖孩子,乖孩子。」過了一會兒又說:「燈是我剛點上的。其實我直到剛才都在你們家,我家孩子調皮搗蛋,我過去訓他,才走開了。你老婆今天上午說要去街上買點東西,讓我看一下這孩子。我想著也就是一會兒的事,結果到了兩點然後三點,她沒個音信,也不見人。她是去哪裡買東西了呢?讓人看家,天都黑了,她也不擔心。到底怎麼回事呢?」
被她這麼一問,與四郎想,我還想問你呢。
「她穿的是日常的衣服嗎?」
「對,好像就換了件外套出的門。」
「她帶了什麼?」
「我記得好像沒帶。」
他抱著胳膊,疑惑不解,不安地想道,這麼晚了,去了哪裡呢。
鄰居的妻子看不下去了:「你不會弄,也帶不了這孩子。我先給孩子餵奶,等她回來吧。」她抱著孩子走了。與四郎嘴裡說著「麻煩你了」,心思都在美尾的行蹤上,顧不上阿町。
萬一呢,萬一呢。他這樣想著,無法抹去的不安化作疑雲。家裡就一個抽屜櫃,他拉開抽屜,又將藤編行李箱搜了個底朝天。他想,說不定會看到她離家出走的證據,然而家裡連一顆灰塵的位置都沒變。從前美尾當作寶貝似的、衣物當中她最喜歡的白地彩條腰帶還原封不動地在那兒。鏡臺的抽屜是她平時放零錢的,他拉開來看,天哪,裡面有一疊嶄新得彷彿要劃破手的紙幣,大概有二十張,上面擱了一封信。見此情景,與四郎大吃一驚,胸中波瀾起伏,幾欲發狂地想,果然有緣故!他開啟那封信,上面只有一句話。
—就當美尾死了。不要打聽下落。這錢給阿町買奶粉。
瞬間,與四郎的臉變得忽青忽紅,他顫抖著嘴唇叫道:「死老婆子!」他的心頭湧起了怒意,如一道黑煙從身上竄出去。他把紙幣和信都撕得粉碎,筆直地站了起來。要是有人見了他這副模樣,不知會嚇成什麼樣。
八
與四郎從此一心賺錢,經過十五年的奮鬥,被人取了個「赤鬼」的名號,如同死灰一般過完不到50歲的生涯。他留下上萬的資產,如今的金村恭助是與四郎的女婿。也有人在背後說,以那個人的身份,用不著冠別人的姓。不過,金村恭助之所以能安心從政,沒有後顧之憂,全靠岳父資助。做太太的町子自然深受丈夫的寵愛。她雖然不會輕視丈夫,但她沒有公婆,不是那種需要看人臉色的媳婦。只要想看戲,每上演新戲,她就去看,也沒人會抱怨。她喊上老爺去賞櫻、賞月,享受同行之樂。每當他回家晚了,她就四處打電話找他,夜深了也不睡。她是這樣的眷戀和依賴丈夫,讓她自己也有些羞愧。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只要他不在,她就會感到不安。她將他視作兄弟父母一般,認為他是個可靠的人。
有時他去地方上演說,三個月半年不在家。和他去溫泉還不一樣,這時也沒法和他撒嬌說要同去,只能寫信,兩人的信裡,有許多不能為外人見的句子。
然而夫妻之間沒有孩子。相伴十餘年,毫無動靜,她好多次向清水堂的木偶空許願。老爺想要孩子,提過要不要收養一個,但因為太太過於挑剔,此事也就沒成。
落葉上的霜一天天地變厚了,寒風刺骨。一個細雨綿綿的晚上,太太把下人們聚集在有暖桌的房間,聊閒話,聊小說,讓開朗的婢女說笑話。聽高興了就賞點東西,這是町子自小的愛好。她父親特別不喜歡她這一點,說白了,就是她對人全憑一時的心情。只要有一句話打動了她,她就毫不考慮地對那人好。新春的時候,她把老爺淘汰下來的斜格緞面外套給了車伕茂助的獨生子與太郎,也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茂助也就是發了句牢騷,說孩子過年沒有新衣服穿,她心生憐憫,就賞給了他們。茂助磕頭感謝了一番,只是別人都注意到,他兒子穿了金村家鷹羽家紋的外套。太太對此完全不在意。她想到書生千葉該覺得冷了,便命令縫衣服的阿仲給他做衣服。既是太太的命令,阿仲不能違抗,有些敷衍地趕出一件碎白點夾棉外套,在太太去看過千葉的第二個晚上,就穿在千葉身上了。這份恩情讓千葉感到溫暖,他託了中女傭阿福,說想要和太太道謝。阿福在許多人家工作過,口齒伶俐。她這般那般地講了一遍,又說,千葉為你哭了呢。太太想,這人真可愛。她對千葉愈發好了,給他的零花錢也多了不少。
十一月二十八日是老爺的生日。每年這天都招待朋友們來家裡,叫一些美麗的藝伎在席間照料,珍饈美味間,賓主盡歡。留著大鬍子的鳥居唱起不莊重的歌詞,「初見就可愛」。澤木也扮演起流落在外的梅川,以一口鄉音唱道,「你父親孫伊(右)衛門」。大家都開始演自己的拿手戲。愛打扮的太太在這天格外隆重地扮起來,疊穿了三件新做的小袖,展現出今年的流行。雖是冬天,卻有種陽春三月的勁兒,紅葉已落盡,庭院寂寥,茶梅樹籬開著燻人的香花,松樹濃綠,人人皆醉。
今年的客人格外多,下午三點起,送過請帖的都來了,天黑以後更是熱鬧。有客人出了客廳,逃進茶室。穿洋裝的阿輕倚在二樓的欄杆上,人們笑她道,眼鏡掉下來了,蕩在半空呢。町子被眾人奉承煩了,人們像下雨似的與她碰杯,嘴裡喊著「太太,太太」。她扔下一句「你們玩吧,我喝不下了」,把酒倒進洗杯的缽子,但這樣還是逃不過,喝了一兩杯,不覺間耳根發熱,心跳變急。雖然做主人的離開不大好,她趁人不注意,出屋來到庭院,走過池上的石橋,來到假山背後,往稻荷神社前的功德箱上一坐。
九
這個家是町子12歲的時候,父親與四郎從別人那裡拿來的抵押的宅子。雖然後來經過修繕,水流、假山、吹過鬆樹間的北風的尖銳響聲,都和從前一樣。町子在醉意朦朧中扭頭看背後,月亮在雲間微微亮著,神社前的鈴鐺用紅白雙色的繩子繫著,長長地垂落,古鏡的光顯得神聖。晚風嗖地吹過神社建築的木格柵,鈴鐺無人觸碰卻叮噹輕響,供神的幣束的紙簌簌搖晃,顯得寂寥。
町子忽然有些害怕,起身往主屋那邊走。剛走了兩三步,她又停住腳步。這一次,她倚著狛犬底座的石頭,遙遙聽著越過樹叢傳來的客廳的喧囂。呀,那嗓子是老爺。三絃是小梅吧。老爺什麼時候成了那樣瀟灑風流的人物,真讓人不能大意!想到這裡,她十分不安,胸中湧起一種緊迫的苦楚。
過了許久,太太的酒醒了大半,她收拾起紛亂的心緒,回到客廳。屋內杯盤狼藉,接人的車如閃耀的星一般排在門口。「某某先生慢走!」僕人們的送客聲熱熱鬧鬧。宴會散場,下起了小雨。
恭助太累了,連禮服也不脫就躺下了。
「哎呀,你至少換身衣服。這樣可不行。」太太親自給他脫了外套,解開腰帶,給他換上穿舊了的綿軟絹衣,罩一件法蘭絨,然後是睡覺穿的小袖。「睡吧。」她拉住他的手,想要扶他,他說:「沒事,我沒那麼醉。」
他踉蹌著進了臥室。太太吩咐說:「小心火燭。」然後說:「大家都睡吧。」她也進了臥室。但不知怎的,她的心靜不下來,雖然嘴上沒說什麼,面色不豫。老爺睜開惺忪的睡眼看她,問道:「你怎麼不睡,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