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這裡拐個彎兜到吉原大門,路很長,就像門口回頭柳的柳絲,也是長長的。不過,妓院三樓的燈火映照在齒黑溝,彼處的喧囂彷彿就在耳畔。人力車從早到晚來來去去,人們由此揣測吉原難以衡量的盛況,說到大音寺前這地方,名字聽著有香火氣,其實是一處紅塵鬧市。
轉過三島神社的拐角,沒有什麼大房子,唯有隔成十間二十間的近乎傾頹的長屋。這裡的生意不旺,半數的屋子關著木板門窗。門外掛著紙串,用紙剪成的各種古怪形狀,塗上貝殼粉做的白顏料,背後粘著竹籤,跟彩色的烤串似的,看著有趣。掛紙串的不是一家兩家,各家各戶全家出動,早上掛出來晾曬,傍晚收回去,小心翼翼。有人問,這是什麼?那邊答,你不知道麼?十一月的酉日,利慾薰心的人們都會去那間神社求個熊手,這是熊手上的裝飾。
有些人家從正月取下門松就開始做這項活計,一年忙到頭,是真正的熊手商人。另一些人家把這當作補貼家用的零活,卻也從夏天開始就沾了滿手的顏料,大概是為了新年的衣服。做熊手的人們都說,「南無大鳥大明神,既然會給買熊手的人帶來好運,我們製作熊手,更該有上萬倍的運氣」。不過,人生難以如願,沒聽說這一帶有什麼有錢人。
居民大多在青樓工作。某家的丈夫在小格子做龜公,拎著一串鞋子的寄存牌,噹啷作響,聽著怪忙的。傍晚,丈夫套上外套出門,妻子在身後用火石打火祝禱平安,他朝妻子望一眼,這也可能是最後一眼。曾發生過像戲裡演的十人斬那般殃及無辜的命案,還有一方逼著另一方殉情不成,將怨念轉移到妓院一干人身上的。因此這份工作著實危險。只要聽說「不好了出事了」,就可能性命攸關。儘管如此,去上班時看起來像去玩兒,也是灑脫。
姑娘要麼在大籬做服侍妓女的貼身丫鬟,要麼在七間引客茶館的某一間做迎客的,提著燈籠顛著碎步一路小跑,算是學徒。那麼學成之後做什麼呢?大概也只有在這地方,姑娘家會把當上花魁作為奮鬥目標。
打扮入時的30多歲的中年女人,穿著灑脫的細條紋和服與同色外套,藏青色分趾襪,腳步匆忙,雪馱清脆作響。她側抱著一個小包,那裡面是什麼,不用問,只見她用腳尖踢一下茶屋的棧橋,說道:「繞過去太遠了,我從這裡遞過去。」原來是此地做衣服的裁縫。
這一帶的風俗與別處不同,很少有女子將腰帶後面系整齊,她們不愛素色腰帶,偏愛有花紋的寬幅腰帶,像妓女那樣在身上纏個幾圈。也有人做出不忍看的神色道:「中年女人也就算了,十五六歲含著酸漿果當哨子吹的姑娘也這副打扮,不成樣子。」不過,這是一地的習俗,無可厚非。某人昨天還在河岸的一間低階妓館用著叫什麼紫的花名,今天就和當地的黑幫阿吉開了個笨手笨腳的烤串攤。等錢財耗盡,她便又回到從前的店裡。這樣的媳婦顯得比良家婦女要出挑,孩子們紛紛有樣學樣。
到了九月的秋天,且看仁和賀那時候的大街。七八歲的孩子們不知從哪兒學的,模仿露八的表演,榮喜的舞蹈,其進步的速度,會讓孟母驚得立即搬家。路上的看客們一誇,他們便來了勁,說「今晚再兜一圈」。那股勁頭不斷增長,到了15歲,只見他們往肩上搭塊手絹,哼著青樓的流行歌。少年的成熟勁兒實在驚人。
在學校的唱歌課上,他們也按吉原的風格打著拍子,拖著「ki-chon-chon」的尾音。在運動會上,差點就唱起吉原流行的伐木歌。原本教育就是件難事,看到這些孩子,不由得更讓人感到,老師們該多麼煞費苦心。
在入谷附近,有一所名為育英舍的私立學校。雖是私立,有近千名學生,將狹窄的校舍擠得分外逼仄,也表明了教師的人望之高。在這一帶,只要說「學校」,人們便知道是育英舍。
這所學校唸書的孩子們,有的是消防隊員、建築工人的小孩。有個孩子說,「我爸是妓院吊橋那裡守門的」。也沒人告訴他,他就知道了,有股聰明勁兒。有的孩子模仿藝人站在梯子頂端耍把式,同學說,「呀,把牆頭上防賊的木刺給弄折了」。那邊說,別告訴老師。居中調停的,是被稱作「三百」的無照律師的兒子。有的孩子被人嘲笑,「你爸是給妓院收賬的馬頭呀」。這名頭難聽,雖是個孩子,他也紅了臉。他爸爸工作的妓院老闆家的寶貝兒子,住在妓院的別館,跟個華族似的,戴著學習院那種帶簷的帽子,穿著輕浮華麗的西裝。馬頭家的孩子追隨著他,喊著「少爺,少爺」,十分可笑。
在眾多學生當中,有個龍華寺的信如。他一頭豐盛的黑髮,不知能留多久。總有一天他會剃度,衣袖終將染成僧袍的墨色。不知他是否出於自願走上宗教的道路,不過,他學習成績好,是遺傳了做方丈的父親。他生來性格沉靜,朋友們覺得他太悶,用了各種辦法捉弄他。有一回,用繩子拴了貓的屍體,往他那邊一扔,說:「你既然是個和尚,唸經給它超度吧。」那是從前的事了。如今他是全校第一名,再沒有一個人會侮辱他。他年方15歲,中等個子,毛栗子般的髮型,不像個俗人。原本,他的名字讀作藤本信如,卻總讓人覺得該唸作釋信如。
二
八月二十日是千束神社的廟會,各町將山車和有人在上面跳舞的花車裝飾起來,以示炫耀。拉山車的年輕人爬上吉原東面的日本堤,那氣勢,彷彿要連人帶車衝進吉原。年輕人過節的勁頭可想而知。也不可小覷在旁邊聽大人們籌劃的孩子們。不用說,他們會穿起同樣顏色的單衣,而他們私下商量著要怎麼博個滿堂彩,要是讓大人們聽了,會嚇一跳。
有個頑皮的孩子王,給自己一夥人取了「衚衕組」的名頭。他是建築工頭的兒子,今年16歲。他自從仁和賀的時候代替父親扛了山車,便一發不可收拾地趾高氣揚起來。他像大人那樣低低地繫了腰帶,別人和他說話,他必定從鼻子哼一聲作答。那模樣讓人生恨,建築工人家的老婆在背後說:「他要不是隊長家的,能那麼橫!」
此人任性十足,做派驕人。他有個眼中釘,是大街上田中屋那家叫作正太郎的,年紀比他小3歲,家中富裕,為人嬌憨,人人都喜歡那孩子。
「我上的是私立學校,那傢伙是公立,就算唱歌,他都擺出一副我才是正統的模樣。去年和前年的廟會,都有一群大人圍著他,他過節的花樣都比我這邊精彩,而當時的情形下,我還不好動手打他。今年要是再輸給他,我就喊一嗓子:‘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衚衕的長吉。’我平時為自己的力氣而自豪,到他這兒就不被人當回事。在辯天渠那兒游泳的時候也同樣,好些人跟了他,和我一夥的人不多。要說力氣,是我這邊強,但我們衚衕組的太郎吉、三五郎他們,被田中屋的笑面虎給騙了,而且他們畏懼他學習好,悄悄地就成了他一夥的,讓人鬱悶。後天就是廟會,要是我這邊看著贏不過他,我就大鬧一場,給他臉上留道疤。我只要不怕失去一隻眼睛一條腿,就不難做到。叫上人力車坊的醜松,家裡給人做發繩的文次,還有玩具店的彌助,這就夠旗鼓相當的了。哦,更重要的是得叫上那個人,讓藤本給我出出主意。」
十八日的黃昏,長吉驅趕著飛舞在面前的蚊子,繞過龍華寺長滿竹子的庭院,慢吞吞地來到信如的房間,探頭道:「阿信在嗎?」
「—有人說我野蠻。我可能是野蠻,但不甘心的事就是不甘心。阿信,你聽我說。去年,我最小的弟弟和正太郎那邊的小矮子用長柄燈籠打了起來。接著,正太郎的夥伴們陸續來了,你猜怎麼著,他們打壞了我弟弟的燈籠,還把他整個人往空中拋。其中一個說,看吧,你們衚衕這些沒用的!這時,那個又高又大的年糕團店的傻子罵道,你們有腦袋嗎,那是尾巴,尾巴,豬尾巴!我那時剛抬著山車慢慢走進千束神社,後來一聽說此事,便說我馬上去報仇。結果被我爸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我當時哭著睡了。至於前年,你也知道的,大街的夥伴們聚集在文具店的門口,演滑稽戲什麼的。我過去看,他們卻放話說,衚衕自己也要弄點什麼看啊。他們就演給正太一個人看,讓人不快。就算他有幾個錢吧,不過是以前開當鋪現在放高利貸的,對這世上來說,少他一個才更好。這一次的廟會,我一定要鬧一場,把以前丟的面子給找補回來。所以呢,阿信,拜託了。我們是朋友,對吧?我知道你不情願,但請你站在我這邊。為了給衚衕組雪恥。正太郎那傢伙炫耀什麼他唱歌才是正統,你幫我把他幹掉吧。他說我是私立學校的笨學生,你也是私立的,所以,求你了,就當是幫我,揮動長柄燈籠幹一架吧。我真的是從心底感到懊喪,這次要是輸了,我長吉將沒有立足之地。」
他著實不甘心,聳動著寬肩膀說道。
「可我很弱的。」
「弱也沒關係。」
「我可揮不動長柄燈籠。」
「那就不揮。」
「我加入你們,你們會輸的,這樣也行嗎?」
「輸了也沒事。那是沒辦法的,算了。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在名義上加入我們衚衕組,做個樣子,我們就會顯得人多勢眾。我是個沒學問的,你有學問,要是他們用漢文或其他什麼嘲諷我們,你幫我們這邊也照樣回擊。啊,真開心,痛快!你只要答應了,就等於一千個人的力量。阿信,謝了!」長吉說話比平時溫和。
一個是工頭的兒子,繫著三尺帶,趿拉著草履;一個是墨綠色細棉布外套、紫色兵兒帶的少爺打扮。兩人的想法迥異,話也經常說不到一塊兒去。儘管如此,長吉出生在寺院旁邊,住持夫婦也喜歡他。信如和他在一所學校唸書,他整天被人嘲笑「私立」,信如聽了也不舒服。而且,長吉的性格不可愛,沒有人發自內心地做他的同伴,讓人憐憫。正太郎那邊則是連町裡的年輕小夥們都在幫他。信如想,不是自己偏袒長吉,他之前的失敗應該怪田中屋。長吉這麼看重自己,來拜託自己,按道理,也不好說不。
「那我就和你一組。我加入你們不假,但儘量不打架才是勝利。要是那邊來挑釁,那是沒辦法。要真打起來,田中家的正太郎,很容易對付。」
信如忘了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從書案抽屜拿出家人從京都買來的「小鍛治」的小刀,給長吉看。
長吉湊過去看。「這刀好像很快呢。」
要揮舞這樣的小刀嗎?那可真危險啊。
三
她把一頭解開來拖到腳邊的長髮在頭頂緊緊紮了,讓前面的頭髮膨起來,梳成沉重的髮髻。這個髮型叫作赭熊,聽起來嚇人,卻是最近的流行,有很多家世良好的小姐也梳這種頭。
她膚色白皙,鼻子筆直,嘴巴雖不小巧,抿得緊,並不難看。五官分開來一樣樣看,不算美人胚子,但聲音清脆,望向人的眸子表情靈動,一舉手一投足生氣勃勃,讓人愉悅。她穿著柿紅底白色蝶鳥紋樣的單衣,高高地繫了黑緞子拼雙色扎染布的晝夜帶,腳上是連花街也少有人穿的漆底高木屐。她早上去了浴室回來,頸子雪白,拎著手絹站那兒的姿態,讓逛完妓院早上回家的年輕人說道,真想看看她三年後的模樣。
她叫作大黑屋的美登利,生在紀州,說話帶些兒口音也很可愛。首先,沒人不喜歡在金錢上灑脫的人。她的錢包沉甸甸的,不像個孩子。這是自然,她姐姐是大黑屋的頭牌,正值盛時,她沾了姐姐的光,樓裡的嬤嬤和丫鬟們想要討好她姐姐,便和她說,小美,你去買玩偶吧。這點錢給你買手球。人們給她錢卻不做施恩狀,她得了錢便也不知珍惜,花錢如流水。她送給同班的二十個女生一人一隻橡膠球,為了鬨夥伴們高興,還把相熟的文具店賣不動的玩具全部買走。以她的年紀和身份,按理不能沒日沒夜地花錢。她將來會成為怎樣一個人呢?
她有父母,但他們寵著她,不曾說過一句重話。大黑屋的老闆對她的疼愛也顯得古怪。一問之下,她並非老闆的養女,也不是什麼親戚。她姐姐賣身的時候,到家裡查驗的老闆邀她們一家前往,於是父母帶著她離開家,來東京找活計。其中不知有什麼原委,總之,如今他們一家管著大黑屋的宿舍,媽媽給妓女們當裁縫,爸爸在小格子做會計。美登利既學才藝和手工,也去上學,其他時間,她隨心所欲,半天在姐姐的房間,半天在町裡玩耍,日常聽見的看見的,是三絃太鼓的聲音,妓女們的奼紫嫣紅的衣裳顏色與花紋。剛來的時候,她出門時把雪青色扎染的襯領搭在外衣上,被町裡的姑娘們笑話道,鄉下人啊鄉下人。她又氣又急,哭了三天三夜。如今都是她嘲笑別人,就算她露骨地說人「土氣」,也沒人回嘴。
二十日是廟會,朋友們來和她說,我們好好玩一場吧。她像往常一樣,不計較金錢就答應下來。「我們各自研究一下,做每個人自己喜歡的事吧。不管多少錢,我來出。」
她作為孩子們之間的女王,有這般別無二家的好處,比大人吩咐還有效果,立即就有個孩子說:「我們演滑稽戲吧。借一家店鋪,讓街上能看見。」
「那太傻了。不如做個神轎。像蒲田屋店裡那個一樣的真傢伙。重也沒關係。我們嘿喲嘿喲地扛就是了。」一個男孩模仿著大人頭纏綁帶的樣子,將帕子紮在腦袋上。
「那樣的話我們多無聊。光是看你們鬧騰。美登利也不會覺得好玩的。還是做美登利喜歡的。」旁邊的一群女生說道。有趣的是,聽口吻,她們似乎不想玩廟會,只想去看常磐座的戲。
田中正太轉了轉他靈動的眼睛,說道:「我們放幻燈吧?放幻燈。我家裡也有幾張片子,不夠的讓美登利買,到文具店去放,怎麼樣?我來放映,讓衚衕的三五郎做解說。美登利,好不好?」
「啊,這個似乎好玩呢。讓阿三來解說的話,沒有人不笑的。如果順便把他那張臉放出來,就更好玩了。」
就這樣談妥了。正太負責買不夠的幻燈片,他滿頭大汗地四處跑腿的模樣也很好玩。馬上,明天就是廟會的日子,他們將要放幻燈的訊息也傳到了衚衕。
四
此地從不缺鼓點和三絃的音色,不過,廟會畢竟不比平日。除了酉市,千束神社的廟會便是一年一度的大熱鬧。三島神社和小野照崎神社是鄰居,氏子們互相競爭不肯服輸,十分熱鬧。衚衕和大街的人們今年各穿了同款單衣,在真岡棉布上印染了草體字町名。也有人說,這衣服沒有去年的好看。綁袖子的麻布攬袖帶是用梔子黃的染料染的,選了儘可能寬的布條。不到十四五歲的孩子們往攬袖帶上拴了各種各樣的玩具,達摩、貓頭鷹、紙糊小狗,越多越顯得氣派,有的孩子身上拴了七個九個乃至十一個。他們還在背上拴了大小鈴鐺,叮叮噹噹的,也不穿木屐,就穿著分趾襪在街上跑,那副勇猛的模樣顯得帶勁。
和這群孩子隔開一些距離,田中正太穿著從肩膀到袖口有道紅條的短外褂,領口和背後印著町名和田中屋的名號。他白皙的脖子上掛著藏青色肚兜,這打扮不常見。再看時,系得緊緊的青綠色腰帶是經過多次染色的縐綢,衣領上的字樣也染得格外鮮明。他頭上的綁繩在腦後繫了結,插了一支從山車上拔下來的假花。腳下是一雙走起來有聲響的皮革襻兒的雪馱。他沒和喊號子的一夥人混在一起。
廟會前夜順利地過完了,今天已到了黃昏時分,集合到文具店的共有十二個人,只缺一個美登利。她化妝化了好久,正太不斷在店裡出出進進,唸叨說:「還沒來嗎,還沒來嗎?」
他又說:「三五郎,你去喊她來。你還沒去過大黑屋的宿舍。你從院子那頭喊一聲美登利,她能聽見。快去,快去。」
「行,那我去。長柄燈籠擱這兒,蠟燭就不會被人偷走了。正太,你在這兒守著。」
「小氣鬼,你有工夫說這些廢話,早點去。」年紀比三五郎小的正太罵道。
「我來也,次郎左衛門。」
三五郎拔腳一溜煙地跑了。「喲,他跑的樣子真好笑。」目送他的一群女孩們笑了起來,並非沒有道理。三五郎身材矮胖,前額和後腦勺突出,腦袋像個榔頭,短脖子。當他扭頭看過來,只見他是個突腦門,獅子鼻,而且是齙牙。可以想象,他有個外號叫「齙牙三五郎」。他皮膚黝黑,最讓人印象深的是他的眼神,總有股戲謔勁兒。兩頰的酒窩顯得逗趣,眉毛長得一高一低,像人們矇眼貼出來的福笑臉。總之,他是個長相滑稽的、沒有壞心的孩子。
他家裡大概是窮困的吧。今天他穿著阿波棉布的筒袖,對不明原委的朋友解釋道:「我的單衣沒來得及做好。」他是家中老大,家裡一共六個孩子,爸爸靠拉車好不容易賺點錢。雖然有五十軒的茶館作為老客戶,但生計並不順利。前年,三五郎剛滿13歲,想為家裡分擔生計,去並木的活字印刷所幹活。可他為人懶怠,十天的辛苦都熬不下去,一份工作不曾堅持過一個月。從十一月到春天,他在家做羽板球的手工活,夏天去檢查所那邊的冰店幫忙。他的叫賣聲有趣,善於攬客,所以冰店老闆很中意他。去年他給仁和賀拉了花車,朋友們嘲笑他,到現在都還有人喊他「萬年町」。不過,說到三五郎,人人知道他是個滑稽的傢伙,沒有人討厭他。這也算是他生來的好處吧。
對他來說,田中屋是自家的救命繩,全家蒙了那邊不少的恩情,雖然問田中家借的錢是按天計息的,利息不便宜,但不借錢又活不下去。既是金主,當然不能將正太視作仇敵。每當正太喊他:「三兒,來我們町玩吧。」他不好說不願意。然而,自己生在衚衕,長在衚衕。住在龍華寺地界,房東是長吉的爸媽,表面上不能違逆長吉,背地裡幫正太跑腿,一旦被哪邊盯上了,日子不好過。
正太坐在文具店,等人的當口,小聲哼起了「忍耐的戀愛路」。
老闆娘笑道:「小小年紀就唱情歌,不得了啊。」
他莫名地耳根一紅,掩飾地高聲叫道:「大家都來!」邊喊邊帶人跑到大街上。恰在此時,迎面碰上了外婆。
「正太,你怎麼不吃晚飯?我從剛才就在喊你,你忙著玩,都沒聽見吧?哎,你們待會再和他玩吧。勞您照顧了。」外婆向文具店老闆娘打了招呼。
外婆親自來迎,正太不能說不,被帶走了。之後,雖然人數沒怎麼變,周遭一下子變得寂寥。
「那孩子一走,連大人也變得冷清了。他既不鬧騰,也不像阿三那樣講笑,可是人人都愛他的親和,財主家的小孩倒是很少有那股勁兒。」「你看見了吧?田中家的寡婦那個樣兒。她都六十四了,倒是沒搽粉,但那個圓髻大得跟個年輕姑娘家似的。她總是那副嬌嬌的嗓子,就算人死了,她也用那聲音去討債。估計她臨終的時候,得和錢殉情。」「話雖這麼說,我們在她跟前抬不起頭,全是那阿堵物的威力。錢誰不想要啊。我聽說,就連那裡頭的大妓院都問她借了不少錢呢。」兩三個媳婦站在大街上,算起了別人家的錢財。
五
端歌有這麼一節:「等人難耐,夜半的火盆。」涼風習習的夏日黃昏,美登利在澡盆裡沖掉了暑熱,為了梳妝打扮坐在鏡前。媽媽親手把她的一頭亂髮梳理整齊,覺得自家女兒真美,不斷起身又坐下打量著她,說道:「脖子上的粉薄了點兒。」她身上的單衣是天藍色的友禪染,顯得清涼。媽媽給她繫上淺茶底金色紋樣的窄幅丸帶,又把木屐擺在庭院的石頭上。此時已過了不少時候。
「還沒好嗎?」三五郎在圍牆外頭繞了七趟,哈欠也打了無數,雖然一直在趕蚊子,脖子和額角還是被狠狠叮了。他等到筋疲力盡的時候,美登利出來了,說「走吧」。他一聲不吭,扯住她的袖子就往前跑。她怒道:「這樣跑我喘不上氣,胸口痛。你如果這麼急,我就不跟你一起了,你自己一個人去。」結果兩人各自先後到了。他們來到文具店時,正太正在家裡吃晚飯。
「啊,沒勁,不好玩。那個人不來,我都不想放幻燈。嬸子,你這裡有賣七巧板嗎?要是有十六武藏或其他玩意兒也行,我閒得慌。」美登利表示無聊,其他女孩們立即借了剪子,開始用厚紙剪七巧板。三五郎打頭,男孩們齊聲歡快地唱起仁和賀的小調。
「見北廓全盛,簷下懸燈,五丁町日日熱鬧。」
他們記憶力很好,接著唱了去年和前年的歌謠,連揮手和打拍子都和從前一樣。這十來個人湊成的熱鬧使得店門口聚起了人牆,人們紛紛訝異是怎麼回事。此時,人群中,做發繩那家的文次喊道:「三五郎在嗎?你來一下,有急事!」
三五郎沒有防備,答道:「好,我來了。」他剛輕快地邁過門檻,面頰上就吃了一拳。
「你這個牆頭草,吃我一拳!你搞髒了衚衕的面子,我不會放過你。你以為我是誰?我可是長吉。你吃裡爬外,可別後悔!」
「啊!」三五郎一驚,正要逃走,領口被人抓住了,接著被拖了過去。那邊是衚衕的一群人。
「打死三五郎這傢伙!」
「把正太給我拖出來!」
「膽小鬼,別跑!」
「也不能放過糕團店的傻子!」
一夥人沸騰如潮水。他們一下子打落了文具店屋簷下掛著的燈籠,連掛著的油燈也變得危險。
「別在店門口打架!」
老闆娘喊道,然而沒人聽。他們共有十四五人,頭系綁繩,將長柄大燈籠揮來舞去。隨心所欲地亂打一氣。有人旁若無人,穿著鞋踩進店裡。他們沒找到要找的敵人正太,嚷道:「把他藏哪兒了?」「他逃到哪裡去了?」「你不說是吧?你不說?讓你不說!」一夥人圍住三五郎,拳打腳踢。
坐那兒的美登利氣壞了。旁人試圖攔住她,她一邊掙開來一邊罵道:「喂,你們在幹嗎?阿三他有什麼錯?你們想和正太打架,那就去找正太啊。他沒有逃走,我們也沒有把他藏起來,正太他不在這兒。這地方是我在玩兒,你們一個指頭也別碰!啊,長吉,你真討厭!你為什麼打阿三?你又把他扯地上了。你要是沒打夠,就來打我啊!我來做你的對手。大嬸,你別攔我!」
「你這個賣笑的,說什麼大話!你將來反正要接你姐的班,做個討飯的。對付你,這個就夠了!」
長吉隔著一群人,抓起自己沾滿泥的草履,扔了過去,正好砸在美登利的額角。美登利變了臉色,騰地站起來。老闆娘怕她受傷,將她一把抱住。
「看著吧,龍華寺的藤本可是站在我們這邊的。要報仇的話隨時來。混蛋!膽小鬼!窩囊廢!我們會在回去的路上埋伏,你們可要當心衚衕的晚上!」
一夥人將三五郎往文具店的進門處一扔。此時傳來了腳步聲。有人去找了警察過來。長吉喊了一聲:「撤!」醜松文次等十餘人朝各個方向四散著飛快逃去,也有人藏在通往後街的巷子裡。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長吉!文次!醜松!你們為什麼不殺了我!我三五郎難道會白死嗎?就算變成鬼,我也要纏著你們。長吉,你給我記著!」
三五郎流下了大滴的熱淚,最後「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他應該很疼吧。衣服到處綻開了口子,全身都是沙土。
文具店老闆娘想要勸架但勸不住,被混亂的場面嚇到,只能倒吸冷氣。她跑過來扶起三五郎,撫摸他的背,幫他拍掉身上的沙。
「忍忍吧,忍忍吧。不管怎麼說,他們人多勢眾,我們這邊都很弱。就連大人也沒法和他們鬥,你打不過是正常的。你沒受傷就好。要是他們在路上埋伏,可就危險了。好在巡警來了,讓他送你回家,我們也就放心了。」
她將事情經過對巡警講了。「職責所在,我送你回去。」巡警牽過三五郎的手,他瑟縮道:「不用了,不用您送,我自己回去。」
「不用害怕。不就是送你回家這點事嗎?別擔心。」巡警含笑摸摸他的腦袋,他卻愈發瑟縮成一團,「要是和我爸說我打了架,他會罵我的。工頭他們家是我們的房東。」
巡警安慰道:「那我把你送到門口。不會有人罵你的。」說著把他帶走了。
鄰居們鬆了口氣,遙遙目送他們。然而剛走到衚衕的拐角,三五郎甩開巡警的手,一溜煙地逃走了。
六
「呀,真稀奇,大夏天的莫非要下雪了不成?美登利居然不肯去上學,你是有多不開心呢。早飯也吃不下。待會兒我給你叫壽司來家裡吃?要說是感冒吧,也沒有發燒,大概是昨天玩累了。早上要去太郎稻荷神社參拜,媽媽代你去吧。今天就在家歇著吧。」美登利的媽媽說道。
「不啦,我許過願,祝姐姐的生意昌盛,如果不去參拜,我心裡不安。給我香火錢吧,我去去就來。」
美登利跑出了家門。到了中田圃的稻荷神社,她敲了鑼,合掌祈願。也不知她祝禱了些什麼,一去一回的路上,她一直沒精打采。正太瞧見了美登利沿著田埂走回來的身影,遠遠地喚了她一聲,朝她跑過去,扯住她的袖袋,一上來便稱歉。
「美登利,昨晚對不住了。」
「你沒必要道歉。」
「可他們恨的人是我,打架的物件也是我。要不是外婆來喊我,我是不會回去的,那麼三五郎也就不會被打得那麼慘了。我今天早上去了三五郎那裡,他哭了,很不甘心。我光是聽了經過,也很不甘心。他說,長吉那傢伙往你的臉上扔了鞋。那個混蛋,亂來也要有個限度!但是,美登利,請你原諒,我並不是知道他們要來而逃走的。我幾口就吃完了飯,正要出門,外婆說她要去澡堂,我在家看家,正好那時候出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不斷地道歉,彷彿是他的錯,又抬頭望向美登利的額角,問:「還疼嗎?」
美登利嫣然一笑。「沒事,又沒受傷。不過,阿正,不管誰來問你,你不許說長吉用鞋砸了我。萬一讓我媽聽到了,我會捱罵的。我父母都沒打過我的頭,長吉那樣的傢伙的鞋上的泥沾在了我的額頭上,那就和他用腳踩了我一樣。」說著,她背過臉去,顯得楚楚可憐。
「真的請你原諒,都是我不好。我道歉,你別不高興。你要是生氣,我會難過。」兩人邊說邊走,不覺來到了正太家後門附近。「進來坐嗎,美登利?家裡沒人。外婆出去收利息了,就我一個人在家,怪孤單的。我給你看上次說過的印畫兒,來吧,我家有好多種呢。」他扯著她的袖子不放,美登利默默地點了頭。兩人推開陳舊的院門,進了院子。庭院不大,擺著種了花草的盆。屋簷下吊著盆蕨草,是正太在午日買來的。不明原委的人會感到訝異,都說這家是町內最大的財主,可家裡只有外婆和這孩子兩個人。據說他家有成串的鑰匙掛在身上,連肚子都發涼,然而這個家卻是間一眼可望盡的長屋。就算沒人在家,撬鎖的賊也不會來打這屋子的主意。
正太先進了屋,找了處通風的所在。「來這裡吧。」他還給美登利打著團扇,作為13歲的孩子,顯得過於成熟了,有點逗。他拿出家裡傳下來的印畫兒,美登利誇好看,他便高興起來,不覺說起了他父母的事。
「美登利,我給你看以前的羽板。這是我媽去旗本的宅子那裡幹活的時候,東家賞賜的。板子這麼大,很滑稽吧,上面畫的人的臉也和現在的不一樣。哎,媽媽要是活著就好了,她在我3歲的時候死了,我爸倒是活著,不過他回了鄉下的老家。現在家裡只有外婆。我很羨慕你。」
美登利說:「畫要打溼了。男子漢不哭鼻子。」
「我性子軟弱,經常想起許多事。現在這季節還好,到了冬天有月亮的晚上,我去田町那邊收利息的時候,走在田埂上,哭了好多回。才不是因為冷。我自己也不曉得是為什麼,總之就是想到很多事。嗯,從前年開始,我也去收利息。外婆年紀大了,晚上尤其危險,而且她眼睛不好,蓋章什麼的不方便。以前我們家有好幾個夥計,可外婆說,因為家裡只有老的和小的,他們不把我們當回事,使喚不動。她就盼著我再長大一些,開起當鋪,就算達不到以前的規模,至少重新掛起田中屋的招牌。其他人都說我外婆小氣,可她節約都是為了我,我覺得她很可憐。她去收錢的地方,譬如通新町等地,那可是窮得很,他們一定都在說我外婆的壞話。想到這些,我就掉淚。畢竟我性子軟弱。今天早上,我也去阿三家收利息來著。他身上疼,可他不想讓他爸知道,還在幹活。看到他那副模樣,我開不了口。男的哭鼻子,很可笑,是吧?所以衚衕那群野蠻人總是嘲笑我。」
說到這裡,他顯出為自己的脆弱而羞愧的模樣,不覺和美登利對望一眼。他的眼神十分可愛。
「你在廟會那天的打扮真適合你,我很羨慕呢。我如果是男的,也要那樣扮起來。比誰都好看。」美登利讚道。
「我有什麼好看的。你才美呢。大家都說,你比吉原裡面的大卷還好看。你如果是我姐,我該有多自豪。那樣的話,不管你到哪裡,我都跟著你,在後面耀武揚威。沒辦法,我一個兄弟姐妹也沒有。美登利,我們下回一起去拍照吧?我做廟會那天的打扮,你穿條紋透紗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到水道尻的加藤照相館去照吧。讓龍華寺那傢伙羨慕一通。真的,他肯定會羨慕到生氣,會氣得臉色發白。他性子陰沉,生氣也不會臉紅。還是說他會笑我們?笑就笑吧,沒關係。最好把照片放得大大的,擱在櫥窗裡。你不喜歡這樣是嗎?你的表情好像不喜歡。」
他的語氣帶了嗔意。美登利覺得好笑,撲哧笑了。「要是我照出奇怪的表情,你就不喜歡我了。」她的笑聲清脆,看起來心情又變好了。
早上的涼意不覺間消逝,轉為日照下的暑熱。
「正太,晚上見。來我的住處玩吧。我們往水裡放燈籠追魚玩兒。池塘的橋修好了,不用怕。」
說完,美登利起身走了。正太開心地目送她,覺得她真美。
七
龍華寺的信如和大黑屋的美登利,兩個人都在育英舍唸書。去年四月末,櫻花落盡,櫻樹掛上綠葉,樹下的紫藤開了花。學校在水之谷的原野上開了運動會。學生們興致勃勃地參加了拔河、拋球、跳繩,漫長的一天結束,黃昏到來,他們玩得忘了時間。
就是那時的事。
不知怎的,信如沒了平時的沉穩,在池畔的松樹根上絆了一跤,雙手撐在紅土路上,外套下襬沾了泥,狼狽不堪。美登利正好在旁邊,看不下去,便拿出紅色的絹帕子,上前道:「用這個擦吧。」夥伴們當中有愛嫉妒的,嚷嚷道:「藤本,你這個當和尚的,卻和姑娘說話,還開開心心地道謝,真好笑。美登利,你是要當藤本的老婆吧?要是嫁到寺院,你就是大黑啦。」
信如原本就討厭聽人講別人的八卦,每次聽到就皺眉看向一邊,現在他本人被人嘲笑,更是難忍。那之後,每當聽見美登利的名字,他就害怕,怕人提起那次的事,胸中煩悶,有種無法言說的不快。但他也不好逢人提起她的名字就生氣,便決心裝不知道,故作鎮定,一臉漠然地聽過就算。然而,有時美登利當面來問他個什麼,他不知所措,通常只說聲「不知道」,同時因緊張而冷汗涔涔,十分不安。
美登利好像全不在意他的冷淡。起初,她總是親切地喊他「藤本,藤本」。放學回家的路上,她走在他的前面,在路邊看見了什麼好看的花,便等著後面的信如與自己會合,對他說:「你看,這裡有這麼好看的花。可是枝子高,我夠不到。阿信,你個子高,手能伸到那裡。求你了,幫我折一枝。」
他在一群學生當中是年長的,她既然來求自己,他也沒法拂袖而去。可他越發地怕別人傳閒話,便將近處的枝子拉過來,胡亂扯了一枝,往她那邊一扔,然後大步走開。
美登利愕然地想,這人可真冷漠。經過幾次這樣的事,她終於意識到,他是在故意整自己。
他對別人不這樣,唯獨對我,總是冷冷淡淡的。每當我問他什麼,他從來不好好答。我去到他旁邊,他就逃走。我和他說話,他就生氣。他真夠陰沉的,讓人鬱悶。而且根本不知道怎麼哄他開心。像他那樣難搞的人,就讓他自己在那兒鬧彆扭、生氣和整人好了。我才不把他當朋友。也不要和他說話。
想到這裡,美登利來了氣,從此只要沒事找他,即便和他擦肩而過,也不和他說話,在路上遇到了,也不跟他打招呼。不覺間,兩人之間宛如隔了一條大河,無論是小船還是筏子都過不了這條河,他們各自沿著河岸走去。
廟會昨天過完了,從第二天起,美登利再也沒去學校。不用說,她額頭的泥雖然洗掉了,那份恥辱卻並未消失,留在她的心上,讓她十分不甘心。
無論是住在大街還是衚衕,既然坐在一間教室裡,就應該是朋友。奇怪的是,他們分作兩邊,整日逞強。我一個女孩子家,反正打不過他們,他們抓住我這個弱點,在廟會的夜裡那樣對我,真是卑鄙。
長吉是個不聽勸的,誰都知道他動不動就掄拳頭,可要沒有信如在背後慫恿,他才不會那樣在大街大鬧一場。在人前裝得懂事溫順,在背地裡指手畫腳,這一定是藤本乾的好事。好,縱然你是高年級的,學習好,又是龍華寺的少爺,我大黑屋的美登利從來不曾受人半點恩惠,你有什麼資格讓人喊我討飯的!我是不知道你們龍華寺有怎樣氣派的香客,我姐這三年的熟客當中,有銀行的川先生,兜町的米先生。那個矮個子議員先生說要給我姐贖身,娶她做太太,可姐姐說不喜歡他的性格,沒答應。嬤嬤們說,那一位可是個非常有名的人。你要覺得我說謊,可以去打聽。都說大黑屋如果沒有我姐大卷在,那棟樓將風光不再。所以,就連店裡的老闆都不會隨隨便便地對我爸媽和我,總是照顧著我們。有一次,我在客廳裡和朋友打羽板球,玩瘋了,弄倒了壁龕裡的花瓶,旁邊的大黑天陶像也給搞壞了。老闆在隔壁喝酒,只說了句,美登利,你太調皮了。他都沒罵我。女傭們都說,要換了別人,老闆還不得好一頓大發雷霆。畢竟有我姐的勢頭在那裡。我們雖然住在宿舍,算是看家的,但我姐是大黑屋的大卷,我才不會輸給區區一個長吉,也沒想到我會被龍華寺的和尚欺負。
這樣想著,她從此不願去上學。她生來任性,被人欺負了氣不過,索性折了石筆,扔了墨,丟開書本算盤,整天只和要好的朋友戲耍。
八
傍晚,客人催著人力車往吉原飛奔,到了黎明分別時,車載著昨夜的夢,走得寂寥。有人將帽子戴得低低的;也有人用手巾遮了臉,回想起女人臨別時說著情話在自己背上重重一拍的疼痛,不禁面露訕笑。來到龍泉寺町西面的坂本大道,就得仔細些,當心腳下,不然容易撞上從千住進貨回來的蔬果車。從吉原在揚屋町的邊門到三島神社拐角的一段,被稱作「痴人路」。有人在街角說,你看那些坐車的客人,每一張面孔都神思恍惚,邊忌憚別人的目光,邊忍不住面露得意。管你是什麼顯赫人物,其實一個子兒都不值。
如今到處都珍重女孩兒。用不著以《長恨歌》為例,講述楊家的女兒蒙受君恩的故事。這一帶後街的屋子裡,也出過不少輝夜姬。有個舞蹈精妙的叫作阿雪的美女,如今搬到了築地的某間藝坊,接待的都是貴客。她說話極其無知又可愛,例如不說稻穀而說「長米的樹」。其實她原本是這個町的女阿飛,在家做花牌賺點錢。她從那時起就有美人的名聲,不過去者日以疏,一個名人就這樣消失了。此地的第二枝花是染坊的二姑娘。如今她改名叫小吉,在千束町的一家店,店門口亮著「新蔦屋」的御神燈。她是淺草公園一帶最出名的美女,其出生地和阿雪一樣,都在此地。
從早到晚被人口口相傳的閒話中,出人頭地的都只有女人,男人就像那些刨垃圾的黑斑點狗的尾巴,被看成是無用之物。
在這一帶,被稱作「夥子」的市井家的兒子們,到了年輕氣盛的十七八歲,就五個七個地組成一夥。他們雖然不像歌舞伎裡的俠客那樣腰掛尺八,但個個都在某個名頭響亮的師傅底下做學徒,用著一樣的手巾,提著長燈籠。對他們來說,如果沒學過賭博,都沒法在吉原格子窗前調笑裡面的姑娘們。他們只在白天認真幹活,下班後泡個澡,天黑了,便趿拉著木屐,穿著混混們愛穿的窄身和服,腦子裡琢磨著,某某屋新來的姑娘瞧見了嗎,長得像金杉町針線店的姑娘,不過鼻子矮多了。如此想著,踱過一間間的格子,硬是討個煙,要個擦鼻子紙,和格子那頭的女人打情罵俏,把這當作是一生的榮耀。有的人本來是好人家的長子,要繼承家業的,結果成了混混,還在吉原大門附近和人打架。
一年到頭,五丁町熱鬧非凡。彷彿在說,看吧,這就是女人的勢力。從引客茶館把客人送到妓院的路上,以前引客的女人會在路上打著燈籠,如今燈籠不流行了,但女人的雪馱的脆響混合了歌聲舞曲,迴盪在路上。若問那些沉醉其間的人,究竟為什麼來吉原,他答,紅衣領,赭熊髻,打掛的長下襬,她微微一笑的嘴角眉梢。若說到底哪裡美,解釋不清,總之花魁們是此地崇敬的目標。如果離開這裡,就無從得知這份美。
在這樣的氛圍中度日,白衣難免也被染成紅色。在美登利眼中,男人一點兒也不可怕,她也不覺得青樓女子是卑賤的職業。當初姐姐從老家走的時候,自己哭著送姐姐,如今想來恍如一夢。如今姐姐正值盛況,孝養父母,她對此感到羨慕。她並不懂得當頭牌的姐姐的種種傷心與難過,女人們攬客學老鼠叫,在格子窗唸咒,送客時如何拍客人的肩背,這些秘密,她不過是聽得有趣罷了。她在街上用青樓裡的講話方式,也不覺羞恥。這真悲哀。
她如今虛歲14歲,常用臉去蹭懷裡的人偶,那顆心和華族家的小公主並無區別。不過,修身的講課、家政學的內容,她都只在學校裡學過,實際上每日耳朵裡聽的都是些女人們喜歡或討厭的客人的風評,賞給下人的應季衣裳,堆疊的錦被,送給茶屋的禮品。對她來說,華麗就是好的,無法任意而為就是可憐的,她尚不懂事,讓她來判斷事理還早。美登利幼小的心只看到眼前的色彩紛呈,生來不肯服輸的性子又恣意地展開,讓她做著不切實際的夢。
痴人街道,睡不醒的街。晨歸的一撥男人們回去後,沉睡的街區醒來了,門口用掃帚掃出了青海波,路面也已經灑過水。
眺望大街,來了,來了,那些住在淺草一帶萬年町、山伏町、新谷町的身懷一技的藝人們來了。賣好好糖的,玩雜耍的,操縱木偶的,表演大神樂的,跳住吉舞的,耍角兵衛獅子的。他們的打扮各式各樣,有的做縐綢透紗的漂亮打扮,有的穿著洗舊了的藏青地碎白點薩摩棉布衣服,繫著黑緞窄腰帶。有好看的女人,也有男人。既有五人七人十人一組的大團體,也有單獨一個瘦老頭抱著破三絃踽踽獨行。還有五六歲的女孩子用紅繩綁了袖子,在跳「紀國」謠曲的滑稽舞。這些藝人的客人是留在妓院裡的客人和妓女們,來表演是為他們分憂解愁。據說只要在吉原工作,就能有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所以來的一個個藝人都不把在附近街上賺到的小錢放在心上,就連衣服下襬襤褸如海草的叫花子也不在門口停留,忙著往前走。
一個美貌的女太夫半掩著斗笠,露出一角風情萬種的面頰,展現著嗓音和三絃技藝。文具店老闆娘咂舌道:「喲,真是好嗓子,可惜我們這裡請不動她。」
美登利剛從澡堂出來,坐在店裡靠門的位置眺望街上,她用一隻黃楊木髮梳將輕盈垂下的前劉海刷地梳起來別住,說道:「嬸子,我把那個太夫叫過來吧。」她啪嗒啪嗒地跑過去,拉住女太夫的袖袋,往裡扔了錢。至於扔了多少,她笑嘻嘻地沒對任何人講,然後讓那人唱了她喜歡的《明鳥夢泡雪》。女太夫嬌聲道:「請您下次再捧場。」她的這聲謝可不容易買到。聚集的人群不禁嘆道,這哪是孩子的做派。他們拋下女太夫,望向美登利。
她有時悄悄對正太說:「我真想做件別人沒做過的事,把所有路過的藝人都聚在這裡,三絃聲、笛聲、太鼓聲,讓他們唱啊跳啊的。」
正太驚愕道:「我不喜歡這樣。」
九
如是我聞,佛說阿彌陀經。唸經聲和著吹過鬆樹梢頭的風,本該拂去心頭的塵埃。烤魚的煙從寺院廚房飄出,墓地裡晾著嬰兒的襁褓。雖然根據宗旨,這些事都無妨,但落在把法師當泥塑木雕的人們的眼裡,就顯得有些太過世俗了。
龍華寺的住持越是發財,也就更加發福。他挺著個雄壯的大肚子,臉色紅潤,讓人不知該用什麼詞稱讚。既不是櫻花的顏色,也不是深桃紅,從他剃得光光的頭頂到臉龐到脖子,全是泛光的正紅色,不帶一點陰翳。當他揚起花白的粗眉毛,肆意地大笑時,讓人不禁擔心正殿的如來會不會驚得從底座上摔下來。
住持太太四十出頭,白皮膚,頭髮稀疏,梳個小小的丸髻,模樣不壞,對來參拜的香客也和藹。廟門口花店的女人沒在背後說住持太太的壞話,看來是常收到她給的舊單衣和剩菜。她原本是寺院的信眾,早早地死了丈夫,無人可依靠,便暫時來這裡做針線活。她說只要給口吃的就行,從洗衣做菜到打掃墓地,乃至幫男人們幹活,她樣樣都做。住持從經濟上的考慮出發,對她產生了惻隱之心。他們年齡相差20歲,女人自己也知道這事不像樣,但她無處可去,終究要為自己覓一個歸宿,便也顧不得別人怎麼看了。這兩人的關係雖然並非光風霽月,但因為女人的心地不壞,信眾們也就沒有加以苛責。等女人懷了第一個孩子阿花,信眾當中以熱心腸著稱的油店的上一任老闆坂本出面,給住持和她做了媒,總之,兩人的關係就此成了公開的。
信如也是這位生的,和他姐姐是一母同胞。然而他有著典型的陰暗性格,整天待在房間裡,耽於思考,陰沉沉的;姐姐則是個可愛的雙下巴女孩,皮膚白皙細膩,雖然算不上美人,畢竟正值花樣年華,常被人誇。在當地人看來,她做個良家婦女可惜了。不過,如果讓寺院家的女兒做個撩起衣服左下襬走路的藝伎,若是在釋迦彈三絃的末世倒也就罷了,如今還是得忌憚風評,於是住持將田町那邊街上的茶葉店裝修停當,讓自家姑娘坐在賬房的格子後招呼客人。有些年輕人別說是看秤的準星了,根本就不懂得節約,他們沒事就去那間茶葉店耍。基本上,每天直到深夜十二點,店裡的客人絡繹不絕。
住持忙極了。收債,巡視店鋪,給人做法事,此外,每個月的幾號規定了是講經日。他又要翻賬本,又要念經。
這樣身體可是吃不消的。如此一想,黃昏時分,住持叫人在屋簷下鋪了帶花紋的草蓆,脫掉半邊衣服,露著膀子,扇著團扇,讓太太給大杯子滿滿地斟上泡盛,又讓人去大街上「武藏屋」買蒲燒鰻魚的大串。負責跑腿的是信如。他百般地不情願,走在路上,連頭也不抬,聽見斜對面文具店有一群孩子的說話聲,便以為是在議論自己,窘迫極了。他做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先走過鰻魚店的門口,看看四下沒人注意自己,再折回去,奔進店裡。那時他心裡想,反正我自己是不吃葷腥的。
他父親,寺裡的住持,是個深諳世俗之道的人。雖然有些利慾薰心的名頭在外,但他並未膽小到忌憚別人的議論。以他的性格,如果有空,就連製作熊手的手工,他也是要做上一做的。每到十一月的酉市,他必定在寺門前的空地上擺起賣簪子的攤位,讓妻子頂了塊帕子,在那兒叫賣,說他家的簪子是能帶來好運的。最初,住持太太覺得這事很難為情,可她聽說旁邊也盡是些外行的攤子,都賺了大筆的錢,再說這麼熱鬧的地方,誰也想不到住持的老婆會來擺攤。她想著日落後應該就不顯眼了,於是白天讓花店老闆娘幫她守攤,到了晚上,便自己站那兒叫賣。被想賺錢的心驅使,不知何時,她忘了羞恥,不覺追在客人身後,高聲說,給你便宜點,便宜點。買家被人潮推著走,亂了分寸,便也忘了這門口是自己前天剛來求過現世未來的果報的,當住持夫人說「三根簪子七毛五」,這邊還價說,五根七毛三我就買。像這樣的生意之外,這世上還有其他不為人知的暗地裡的買賣。
母親擺攤的事讓信如十分難受,他想到,就算此事沒傳入信眾的耳朵,附近的人總會知曉,萬一孩子們之間開始傳,龍華寺擺了個簪子攤,阿信他媽一臉豁出去地在那兒賣簪子,他真是太羞恥了。他曾經勸父母,這種事還是不做為好。住持不理會他,呵呵大笑道,閉嘴,你別管。那人早上念佛晚上算賬,笑嘻嘻地拿著算盤撥來撥去,雖然是自己的父親,信如卻覺得他十分淺薄,甚至怨恨地想,你這樣的人為什麼要剃度。
原本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一家四口並無外人,日子安穩,沒什麼理由會將信如這孩子養得如此陰沉。信如原本性格溫和,說些意見,家人卻不聽,總之萬事都顯得無趣,父親的做法,母親的舉動,姐姐的教育,在他看來都是錯的。但他放棄了,知道自己說了他們也不會聽,便總是帶著些悲傷和沮喪。朋友們認為他是個怪人,性格不好。他知道,自己一顆消沉的心,其實是脆弱的。如果有人稍微說幾句他的壞話,他也沒有勇氣站出去和人吵架,而是縮在房間裡不見人。他是個膽小至極的人,卻因為在學校的成績好,加上身份不低,沒人知道他的懦弱,倒是有人看他不順眼,說是,龍華寺的藤本就像沒煮透的年糕一樣,內裡硬邦邦的,真不好搞。
十
廟會那天晚上,信如被喊去田町的姐姐那兒辦事,夜深了才回到家。他對文具店的騷動毫不知情,到了第二天,從醜松文次等人口中聽說了事情的經過,他為長吉的胡鬧感到震驚,但事情已經過去了,責備長吉也無濟於事。長吉借了自己的名號,讓他感到困擾,事情雖不是自己做下的,可他對被欺負的人感到歉意,打算獨自揹負這份罪責。
長吉大約是為自己的舉動感到羞恥,怕見了信如捱罵,之後三四天不見蹤影。等事情冷卻了些,他很不好意思地來賠罪。
「阿信,你可能因為這事生氣來著,但我當時是趁著那個勁兒,請你原諒。誰能想到正太不在呢?我也不想跟一個娘們兒作對,把三五郎給扔出去,可我們都舉著長柄燈籠衝進去了,也不能就這樣回去。真的只是為了炒一下氣氛才那麼做的。都是我不好。我沒有聽你的命令列事,是我的錯。可你現在衝我發火也沒用啊。就因為有你這個後盾,我才能那麼安心,你要是扔下我不管,我怎麼辦?你就算不願意,也繼續當我們的首領吧。我不會每次都搞砸的。」
信如沒法堅持拒絕,便只是說:「沒辦法。要幹就幹到底吧。欺負弱者,會讓我們沒面子,別管三五郎和美登利了。如果正太那邊有人追隨他,再和他幹。我們決不要主動出手。」他雖然沒有訓斥長吉,心裡卻祈禱著別再釀成打架。
衚衕的三五郎是無辜的。廟會之夜,他被人任意地扔出去並施以拳打腳踢,其後兩三天,站和坐都困難。每天傍晚,他把父親的空車還到五十軒的茶館那裡,相熟的外賣店的人問他,三兒,你怎麼了?看著沒精打采的。
三五郎的父親阿鐵,被人稱作「鞠躬鐵」,對於地位高的人,向來唯唯諾諾。對方是妓院的老闆就不用說了,房東長吉家、地主寺院住持家哪怕提什麼無理要求,他也都應承著。就算三五郎告訴他,自己和長吉打架,被這般那般地欺負了,他肯定會罵自己兒子,沒辦法啊,人家可是房東老爺的兒子。就算是你有理,他不對,也不能和他爭執。你去謝罪!你這沒用的傢伙。
想到他肯定會讓自己去長吉那裡道歉,三五郎把滿腔不忿嚼碎了嚥下去。七天過去了,十天過去了,隨著疼痛痊癒,他不知何時也忘了自己的仇恨。他幫長吉家照看新生兒,得了兩分錢,高高興興地揹著孩子,邊走邊念:「乖乖,睡睡。」他正值年輕氣盛的16歲,明明身材高大,卻一點兒也不羞愧地揹著小孩來到大街上,每回都被美登利和正太罵一頓。「你還有沒有骨氣?」即便如此,他們也還是繼續和他玩兒。
春天從櫻花的熱鬧開始,夏天有去世的玉菊的燈籠,接著是秋天的新仁和賀。在大音寺前街上,十分鐘就數出有七十五輛車經過。新仁和賀的第二場慶典也過去了,紅蜻蜓在田間亂飛,鵪鶉在橫溝裡鳴叫的時節到來了。早晚的秋風微涼,在雜貨店「上清」,蚊香讓位給懷爐灰。在石橋的米餅店「田村屋」,磨米粉的石磨的聲響變得冷清。青樓「角海老」的座鐘的響聲帶了些哀愁。人們望見日暮裡四季不斷的火光,想到那是火葬場的煙,略覺悲涼。
三絃的音色落在茶館背後田埂底下的小路上,經過的人抬頭聆聽,仲之町的藝伎以卓越的技巧彈唱道:「君贈我一片情……」她隨意唱的這一節,也有著深重的悲哀。據一個從前當過妓女的女人說,在這個季節開始來吉原的客人,都不是浮光掠影的遊客,而是實在的老實人。
最近的事,一筆難以寫盡。要說大音寺前的新鮮事,有個做按摩的二十出頭的盲人姑娘,因戀愛失敗,恨自己身有殘障,投進水之谷的池塘自殺了。此外,蔬菜店的吉五郎和木匠太吉徹底不見蹤影,有人問,是怎麼回事。回答的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說,因為這個,被抓了。自此也就沒什麼人談論此事。看大路那邊,只見三五個無邪的孩子手拉著手成一圈,專心地玩耍,嘴裡喊著「開了開了,什麼花開了」。他們的嬉戲也自然而然顯得安靜,唯有前往青樓的車聲和平時一樣鬧騰地傳來。
秋雨剛沙沙落下,風呼呼地吹過,雨變急了。這樣寂寥的夜晚,文具店本來也不靠路過的散客,老闆娘便在剛入夜時封上沿街的門板。和往常一樣聚集在店裡的,有美登利和正太,另外還有兩三個小一些的孩子,正在玩彈海螺這種幼稚的遊戲。
美登利忽然側耳傾聽。「咦,有人來買東西嗎?我聽見腳步聲踩過溝板。」
「有嗎?我沒聽見動靜。」正太也停了正「二、四、六」數海螺的手,「有誰來找我們玩嗎?」他正高興,只聽腳步聲來到門口,忽然消失了,此後便再無動靜。
十一
正太從側邊的小門穿出去,大喊一聲「哇」,探出腦袋。那人已到了兩三間店開外的屋簷下,留下一個朦朧前行的背影。
「是誰?進來嘛。」
正太說著,趿拉著踩了美登利的木屐,也不怕下雨,正要追出去,忽然說:「哦,是他啊。」他回過頭,在自己腦袋上做了個光頭的手勢,「美登利,就算叫他,他也不會來的,是那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