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馬 樋口一葉 第2頁,共2頁

「是阿信嗎?」她會意道,「真是個討厭的和尚。他一定是來買毛筆什麼的,發現我們在,偷聽之後就回去了。真是個壞心腸、擰巴鬼、老氣橫秋、結巴、缺牙、討厭鬼。他要敢進來,我一定讓他好看,可惜他走了。你把鞋給我,讓我去看一下。」

她擠過正太,探出腦袋,屋簷的落雨滴到她的劉海上,她便一縮腦袋。「啊,討厭!」此時,只見四五間店開外的煤氣燈下,一個人撐著竹骨紙傘,微微低著頭,正慢慢地走去。她久久地、久久地、久久地望著信如的背影。

正太感到奇怪,戳了戳她的背。「美登利,怎麼了?」

「沒什麼。」

她心不在焉地答道,回到屋裡,一邊數海螺,一邊極力說信如的壞話。

「真是個討厭的和尚。表面上不會耍威風和打架,總是一副老實的模樣,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真讓人煩。我媽媽常說,磊落的人,心是善的,所以呢,蔫壞的阿信那傢伙,他的心一定是壞的。對吧,正太,是這樣的吧?」

正太做出一副大人的口吻道:「不過,龍華寺那人還是明事理的。長吉那傢伙才沒治了。」

「別這樣,正太。你明明是個孩子,學大人樣兒,好怪。你可真逗。」美登利戳了一下正太的臉頰,然後笑得趴下了。「你那一臉的認真樣兒!」

「我再過幾年就變成大人了。到了那時候,我就像蒲田屋的老闆那樣,穿起四方袖外套,把外婆收著的金錶拿來,再弄些個戒指,吸捲菸。鞋子穿什麼好呢,比起木屐,我更喜歡雪馱,那種三層裡子、綵緞鞋襻兒的,很適合我吧。」

美登利吃吃笑著嘲諷道:「矮個子穿四方袖外套和雪馱,多可笑啊。簡直就像眼藥水瓶在走路。」

「你說什麼傻話。那時候我當然已經長高了,不會這麼矮。」他得意道。

「那還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呢。你看,天花板上的老鼠都在笑呢。」

她用手一指,文具店老闆娘和在座的人都笑翻了。

只有正太一個人沒有笑。他滴溜溜地轉著烏眼珠,說道:「美登利,你在開玩笑吧。人人都會長大,為什麼我剛才的話就可笑呢?我要娶一個漂亮的媳婦,和她一起走在街上。反正我什麼都喜歡漂亮的。萬一來的是像米餅店的阿福那樣的痘印臉,或者是柴火店那樣的突腦門兒,我立即就趕出去,不讓她進家門。我最討厭痘印和溼疹。」他最後一句加重了語氣,老闆娘笑起來道:「阿正,你討厭痘印,還來我這裡做什麼?你沒看見嬸子臉上的痘印嗎?」

「你是老人。我說的是媳婦。老人無所謂。」

「你贏了。」文具店的老闆娘覺得有趣,繼續討好正太,「町裡模樣好的,有花店的阿六,水果店的阿喜。比她們更美貌的,就坐在你旁邊。正太,你打算娶誰呢?是眼睛漂亮的阿六,嗓子動聽的阿喜,還是誰?」

被這麼一問,正太紅了臉。「什麼嘛。阿六、阿喜她們哪裡好了?」他往後退了退,避向牆邊,讓自己離開弔燈的底下。

「那你喜歡的是美登利,對吧?」

被說中心事,他轉了個身。「我聽不懂你說什麼。搞什麼嘛。」他用手指敲著貼了紙的牆腰,小聲唱起「旋轉的水車」。

美登利收攏了眾人的海螺,說:「我們重來吧。」這一個倒是臉都不紅。

十二

信如每次幫家裡去田町辦事,走不走近道都行。他總是選擇抄近道。挨著田埂,有一處簡易的格子木門。透過門朝裡看,院子裡有京都鞍馬石做的石燈籠和胡枝子矮樹籬,顯得雅緻。竹簾卷在屋簷下,也讓人神往。讓人恍惚以為,鑲嵌玻璃的移門後有個做當代打扮的按察大納言的寡婦在數念珠,童花頭的若紫馬上就要從屋裡出來了。這處院落就是大黑屋的宿舍。

昨天和今天都天色陰沉,小雨下下停停。信如在田町的姐姐讓家裡給置辦的中衣做好了,媽媽想早些給女兒穿上,便吩咐信如:「辛苦你了,上學之前跑一趟吧。阿花肯定也等著呢。」信如一向乖順,從不違逆父母,當下二話不說地應了,抱著小包裹,踩上厚朴木蘭齒、鼠灰色小倉棉布襻兒的木屐,撐著竹骨紙傘,踢踏踢踏地走了。木屐的鞋襻兒有些磨損。

他在齒黑溝的拐角轉彎,像平時一樣走了小道。不湊巧,剛來到大黑屋跟前,一陣風吹來,其勢猛烈,彷彿有隻手揪住了傘的頂端,往空中拔。為了不讓傘被風吹走,信如用力踩住地面。正當這時,沒想到木屐的鞋襻兒哧溜溜地斷開了。比起傘,這事更嚴重。

信如沒轍了,微啐一聲,但事已至此無法可想,便把傘倚著大黑屋的門,藉著門簷擋了雨,重新穿鞋襻兒。他是個少爺家,沒做過這個,心裡光是著急該怎麼弄,卻怎麼也弄不好,十分焦急。焦躁愈深,他從懷裡一把抓出寫了作文草稿的紙,唰唰撕開,搓成紙條。帶著惡意的暴風又過來了,把他放在旁邊的傘吹得滾落一旁。他怒道:「真是的!」伸手去夠傘,放在膝上的小包裹轉眼間便掉了地。包袱皮沾了泥,連他的和服袖袋也搞髒了。

下雨時沒有傘的人,走在路上木屐鞋襻兒斷了的人,沒有什麼比這些看起來更讓人可憐的了。移門內,美登利隔著玻璃遠眺,「呀,有人的鞋襻兒斷了。媽媽,我可以給他根布條嗎?」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塊友禪染縐綢的碎布頭,匆忙地踩上院子裡的木屐就往外跑,她從屋簷下拿了布面洋傘,沒顧上撐,順著庭院裡的鋪石,腳步急促地來到門前。

看清了門外的人,美登利的臉紅了。她的心跳變得急促,就像出了一件大事。她希望沒人注意到這樣的自己,關注著身後,戰戰兢兢地挪到了門邊。信如正好也扭過頭來。他不說話,腋下流過冷汗,想要赤著腳逃走。

如果是平時的美登利,肯定會用手指著信如的窘狀說:「喲,你這個沒用的。」她會笑啊笑,笑得直不起腰,還會把想說的抱怨都說出來:「廟會的晚上,他們找正太算賬,妨礙我們玩不說,還把沒做錯任何事的阿三扔出去。你躲在背後指揮了是吧?長吉還說我是賣笑的。賣笑又怎樣了?連一粒沙都沒從你這裡拿。我有爸爸,媽媽,還有大黑屋的老闆和姐姐,用不著承你這個酒肉和尚的情,你別再讓人叫我賣笑的。你如果有什麼想說,別在角落裡嘀嘀咕咕,就在這兒說,我隨時奉陪。你要說什麼?」她本該揪住信如的袖袋,一口氣道出這番話。那樣的話,他一定不是自己的對手。

然而美登利一言不發,半藏在格子門的陰影裡,卻也沒有走開。唯有心臟在胸腔裡跳個不停,不像她平時的模樣。

十三

發現自己正經過大黑屋,信如就心生畏懼,想要一個勁兒地往前奔。不巧的是這雨這風,加上鞋襻兒也壞了,沒辦法,他只能在人家門口搓紙捻子。正當他千愁萬苦無法忍的時候,傳來了踩過院子鋪石的腳步聲。他如同一盆冷水從背後澆下,就算不回頭,他也聽出了是那個人。他顫抖著,變了臉色,背過身軀,裝作還在努力弄鞋襻兒。然而他完全心不在焉,鞋襻兒始終弄不好。

美登利從門內瞅見了他的這副模樣,心想,真笨啊,那樣怎麼能弄好呢?紙捻子搞得那麼亂七八糟的。不知從哪兒撿了根稻草繩穿在前面的孔裡,可稻草哪能撐多久呢。還有,你的外套拖地了,都是泥,你知道嗎?傘也滾一邊去了。應該把傘收起來豎著放。這一件件都讓她心煩,可她甚至沒法招呼他:「我這兒有塊碎布頭,用這個穿鞋襻兒吧。」她久久地佇立著,也不管雨水將衣袖打溼了,顯得狼狽,只是半藏在門後望著他。媽媽不知道這邊的情形,遠遠地喊道:「熨斗的火好啦。美登利,你在玩什麼呢?下雨就別出去了,不然又要像上回一樣感冒。」

「好的,我這就去。」美登利大聲回應。

想到信如會聽見自己的聲音,她一陣窘迫,心怦怦跳,臉頰發燙。她怎麼也做不到開啟門,卻也無法看著信如的狼狽不管,思來想去,她一聲不吭地把手中的碎布從格柵間往外一扔。

信如就像沒看見她的舉動似的,毫無反應。

這人還是這麼冷酷。不甘心湧到眼角,帶出少許眼淚,她一臉怨恨。你到底討厭我什麼,才會擺出這麼無情的模樣?明明是我這邊有很多抱怨來著。你這人真過分。她滿腔情緒,然而媽媽又在喊她,她只好忍著心裡的難受,一步又一步地往後退。到底為什麼,我這麼放不下。惦記著信如,真羞愧。

想到這裡,她轉過身,啪嗒啪嗒地順著鋪石走了。信如這才落寞地回望,只見腳邊落著一片摻了紅色的友禪染,被雨淋溼了,那紅色恰似一片紅葉般豔麗。他覺得那紅色惹人憐愛,卻並不伸手去拿,光是呆呆地看著它,滿心憂傷。

他深感自己手笨,於是解開外套的長繫繩,繞了幾圈,把腳和木屐捆在一處,用這個難看的法子湊合一下。他試著踩了踩,難走是不用說的,要靠這樣的木屐到田町去,不容易,但又沒辦法。信如站起身,將小包裹抱在一側,離開門走了兩步,友禪的紅葉留在視野一隅,讓他難以就此扔下不管。他帶著牽掛回過頭,忽然有人叫道:「阿信,怎麼了,你的鞋襻兒斷了嗎?你那是什麼樣子啊,真狼狽。」

他吃了一驚,朝那人望去,原來是老打架的長吉。看起來是剛從妓院回來,他在單衣外面疊穿了一件藏青底豎條紋的棉布衣服,像往常一樣將柿紅色三尺帶系得低低的橫在腰下,新外套綴著黑色八丈絹的領口,撐著一把印著他家屋號的雨傘,高足木屐的前端罩著防雨的鞋尖兒,一看就是今天早上新弄上的,表面的漆色鮮明。他全身透著得意勁兒。

「我的鞋襻兒斷了,正在琢磨怎麼辦呢。真是夠受的。」信如沮喪地說。

「那是,你又不會弄鞋襻兒。得了,你穿我的去,我這雙的鞋襻兒可結實著呢。」

「那你不是不好走了嗎?」

「怎麼會,我習慣了,像這樣。」說著,他把衣服下襬往一側拉起來,以帥氣的三七開折法塞進後腰,脫了木屐。「與其像你那樣捆起來,還是這樣來得爽快。」

信如十分犯愁。「你要打赤腳嗎?太不好意思了。」

「沒事,我習慣了。你的腳底板軟,赤腳走不了石子路。行了,穿上這個去吧。」

他把木屐併攏了放在信如跟前。人們討厭他,將他視作瘟神,而此刻,他揚起粗重的濃眉,說著溫柔的話,有些可笑。

「阿信,你的木屐我給你提回去,往你家廚房一扔就行吧。換上我的,去吧。」他很照顧人,一隻手拎起鞋襻兒斷了的木屐。「阿信,你去吧,稍後學校見。」

兩人告別。信如往田町的姐姐那兒去,長吉則往龍華寺的方向去。帶一抹紅色的友禪染碎布寄託了情思,以楚楚可憐的姿態,無用地停留在格子門外。

十四

這一年有三個酉日,中間的第二個酉日因為下雨泡了湯,前後的一酉和三酉,天氣晴好,鷲神社熱鬧非凡。

檢查所通往青樓的門平時是關著的,以酉日參拜為藉口,年輕人們從那道門湧進,他們的笑聲和嘈雜聲,讓人以為天翻地覆了。中之町的大街擠得彷彿改了方位似的,仍不斷有人從角町和京町等處的吊橋進來。有一群人學著隅田川上豬牙船的船伕喊號子的架勢,嘴裡嚷著「讓一讓」,分開人群而去。在河岸的小店,妓女們嬌聲招攬客人,高高聳立的大籬的樓上響著絃歌聲,整個場面帶勁得如同沸騰了一般,大多數人只要想起就再也難以忘懷了吧。

正太這天和外婆告了假,沒去收利息,去看了看三五郎賣大芋頭的攤子,又去了糕團店的大個子那裡,那攤子在賣赤豆元宵湯,顯得冷清清的。

正太問:「怎麼樣啊,生意好嗎?」

那邊說:「阿正,你來得正好。我這裡煮好的赤豆用完了,接下來該賣什麼呢?我已經開始煮新的赤豆湯了,但中間如果來了客人,我也不好推掉。怎麼辦?」

「你這個笨傢伙,你的大鍋邊上不是沾著一圈多餘的赤豆嗎?你用熱水滾一下鍋,加點糖,讓它甜一些,還能出個十到二十人的份。家家都是這麼做的,不光是你一家。這麼熱鬧的時候,還有人嫌這個那個的嗎?來賣吧!」

說著,他先站過去,拿了裝砂糖的罐子。大個子一隻眼睛看不見的母親一臉驚訝地誇獎他道:「你可真是個生意人,真夠聰明的啊。」

「這點事就算聰明嗎?我前面看到衚衕的歪嘴那邊說赤豆不夠了,然後這麼做來著。可不是我發明的。」他隨口說道,又問:「你知道美登利在哪兒嗎?我從今天早上就在找她。不知她去了哪裡,文具店那邊也說她沒去店裡。她在吉原裡頭嗎?」

「哦,美登利啊,剛才她經過我家門口,從揚屋町的吊橋到裡面去了。阿正啊,大事不好了。她今天把頭髮這樣,梳了個這樣的島田髻。」說著,大個子做了個奇怪的手勢,又擦了擦鼻子說,「那姑娘可真好看啊。」

正太低頭答道:「她比大卷還美。不過,她如果也當花魁,太可憐了。」

「不是挺好的嗎,她成為花魁。我明年要賣些應季的東西,籌點錢,然後去買她。」大個子做出一副傻子的痴相。

「別放這種大話。她一定不會搭理你的。」

「為什麼?為什麼呀?」

「不為什麼,反正有原因。」正太的臉微微一紅,笑著說:「我去轉一圈再過來,回頭再來。」他扔下這句話就走了,用刻意顫抖的嗓音唱起最近流行的小曲,「父母寵我愛我,視我為掌上明珠,直到十六七。」

「……如今嘗透了青樓的日子。」他翻來覆去地唱這一句。雪馱的腳步聲響亮,他小小的身體混入沸騰的人群,很快消失了。

他從人群中被擠出來,到了吉原的拐角,只見和妓院的管事丫鬟阿妻一起說著話從對面過來的,正是大黑屋的美登利。正如傻子所言,她梳了個嬌豔的島田髻,髮髻上繫了紅格子絹帶,玳瑁發插和花簪一閃一閃的,比平時更美。正太彷彿看見了色彩紛呈的京都人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站在當場。他也沒有像平時一樣上前抱住她。那邊喊了聲「是正太嗎」,跑到他跟前,又對管事丫鬟微微鞠躬。「阿妻姐,你要去買東西,我們在這裡告別吧。我和這個人一起回去。」

「喲,小美,你可真現實,這人一來,馬上就不要人送啦。那我去京町買東西。」

阿妻邁著小碎步,跑進長屋之間的巷子。正太這才扯住美登利的袖子,嗔怪道:「很合適你啊。什麼時候梳的?今天早上,還是昨天?你怎麼不早些給我看看?」

美登利沒精打采,慢吞吞地說:「今天早上在姐姐的房間給梳的頭。我一點也不喜歡。」她低著頭,彷彿經過的人們的視線讓她難為情似的。

十五

美登利又是憂傷又是羞恥,她有事想要隱藏,別人的稱讚聽來如同嘲弄。人們被吸引著看向她的島田髻,她覺得那都是蔑視自己的眼神。

她說:「正太,我要回家了。」

「你今天不玩啦,為什麼?有人罵你了嗎?還是你和大卷姐吵架啦?」

正太的問話帶著孩子氣,美登利不知該如何作答,一味地紅了臉。他們一道經過糕團店的攤子時,傻子從裡面誇張地叫道:「你倆真要好啊。」

美登利一臉泫然欲泣的神氣:「正太,你別跟來。」她扔下這句話,獨自加快腳步。

起先她說了一起去鷲神社來著,結果她半路變道,匆匆往自己家走。

「你不和我一起嗎?你為什麼要回去啊?太過分了。」

正太像平時一樣撒嬌道。然而她像是表示拒絕似的,一聲不吭地走去。不明原委的正太吃了一驚,追上前扯住她的袖子。他正在訝異,美登利紅著臉說:「不為什麼。」不過看起來是有原因的。

他們穿過宿舍的大門。正太以前也經常來玩,出入這個家並不拘束,便跟著美登利從外廊進了屋。美登利的媽媽見了他,說道:「正太,你來啦。美登利從今天早上就心情不好,大夥兒可犯愁呢。你陪她玩吧。」

正太像大人一樣嚴肅地問:「是身體不舒服嗎?」

「不是。」美登利的媽媽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回頭看向美登利。「過個一陣就好了。她總是這麼任性,常和朋友吵架吧?真是個讓人沒轍的大小姐。」

美登利不知什麼時候把棉被拿到了小客廳,卸下腰帶和外套,往地上一趴,一聲不吭。

正太小心翼翼地來到她的枕邊。「美登利,你怎麼了?你生病了,還是心情不好?到底怎麼了?」

他沒敢離她太近,端坐著,將雙手放在膝上,心裡滿是煩惱。美登利仍然不答,用袖子遮了臉,悄無聲息地哭著,從髮髻裡散出的劉海被淚水打溼了。見到這般情景,正太知道,她肯定有什麼原因。但他是個孩子,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只是一味地犯愁。

「你到底怎麼啦?我又沒做什麼惹你發火的事,你為什麼這麼生氣?」

他瞅著她的神色,一籌莫展。美登利擦拭眼睛,說道:「正太,我沒有生氣。」

正太問她到底怎麼了。她有許多煩惱,可這些都是說不出口的羞恥事,沒辦法告訴別人。她一聲不吭,紅了臉。並沒有什麼具體的理由,她卻漸漸感到不安。到昨天為止,美登利都沒有過這種感覺,窘迫讓她無法開口,浮現老人一般的想法:要是有可能,我想在昏暗的房間裡一個人自由自在地過活,不和任何人交談,也沒人盯著我的臉看。那樣的話,即便有現在這樣的傷心事,我不用擔心別人看我,也就沒有這些念頭。我要是可以一直一直和人偶還有紙娃娃玩過家家,該多開心啊。啊,真煩,長大真是件煩心事。我為什麼要長大?我想回到七個月、十個月前,回到一年以前。

她都忘了正太在這裡。當他和她說話時,她跳起來,把東西全踢開。

「回去吧,正太,求你了,回去!你在這裡我會死的。你一和我說話,我就頭疼;我一說話,腦袋就暈。我不要任何人來我這裡。你也請回吧!」

她冷淡得不似往常。正太不明白是為什麼,如在雲裡霧裡。「你好奇怪啊。你平時不是這樣的,真是個怪人。」

他著實有些不甘心,雖然語氣平靜,眼裡卻軟弱地浮起淚意。然而美登利毫不在意,厭惡地道:「你走,你走。你要一直待在這裡,我們就不再是朋友。正太,你好煩。」

「那我走了。打擾了。」

美登利的媽媽去看洗澡水燒好了沒有,正太也沒和她打招呼,刷地站起來,從院子跑了出去。

十六

正太往前跑,擠進又擠出人群,躥進文具店。三五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攤來了店裡。他把中衣小腹口袋裡的幾個錢撥弄得叮噹作響,牽著弟妹,做出一副大哥的模樣說,想要什麼,我給你們買。正開心時,正太跑了過來,他說:「阿正,我正在找你呢。我今天賺了不少。我請你吃點什麼吧。」

「說什麼傻話呢,我要讓你請?閉嘴,別說大話!」正太的言辭粗魯,不同以往。接著他悶悶地道:「現在可沒心情吃東西。」

「怎麼了,有人和你幹架嗎?」三五郎把吃了一半的豆沙麵包塞進懷裡,叫嚷道:「是誰啊?是龍華寺,還是長吉?在哪兒起的事?吉原,還是鳥居前面?廟會那次是他們趁我們不備,今天可不會輸給他們。我做好準備了。我來打頭陣。阿正,你穩住了,我們上!」

「你性子真急。沒幹架。」正太畢竟不好開口,閉了嘴。

「可你剛才跑得跟出了大事似的,我當然以為是幹架。可是,阿正,如果我們今晚不找他們,以後都沒法幹架了。長吉那傢伙就要失去一條臂膀了。」

「怎麼?失去臂膀是怎麼回事?」

「你不知道是吧?我也是剛聽到我爸和龍華寺的住持太太聊天來著。說是阿信最近就要去一所和尚學校唸書。他穿上僧袍,就不好動手了吧。也不可能把那種長長的蕩啊蕩的袖子捲起來打架。這一來,到了明年,衚衕和大街都是你的了。」三五郎慫恿道。

「得了吧,那邊給你兩分錢,你就會成為長吉的人吧?像你這樣的就算有一百個跟著我,我一點都不高興。你想跟哪邊就跟哪邊。我原本想著不靠別人,就憑我自己,和龍華寺鬥上一回,既然他要去別處,也沒辦法。以前聽說藤本要明年畢業後去和尚學校,怎麼那麼早就去呢?反正拿那傢伙沒轍。」正太啐了一聲道。

信如的事,他聽了全不在意。他回想著美登利的一舉一動,也沒有唱平時的小曲。儘管大街上人聲鼎沸,但他的一顆心滿是寂寥,便不覺得熱鬧,從掌燈時分他就進了文具店待著。

今天的酉市糟糕極了,這裡那裡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事。

美登利從那天起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有事的時候,她會去吉原的姐姐那裡,卻絕不去街上玩耍。朋友們寂寞了,喊她一起玩,她光是口頭答應說這就去,卻不和他們一道。就連對正太,她也不再親近,總是窘迫地紅著個臉,再也見不到她在文具店跳舞的活潑勁兒。

人們感到奇怪,也有人擔心道,這是生病了嗎。她的母親含著笑,別有深意地說,回頭她就會現出頑皮的本性,這就是中場休息。不明原委的人也不覺得有什麼,還有人稱讚道,她現在像個女孩家,變溫柔了。也有人埋怨道,本來多好玩的一個孩子,現在變得沒勁了。

如同火熄滅了一般,大街倏然變得落寞。也很少聽到正太唱歌的好嗓音。他每晚提著弓形手柄的燈籠,一看就是去收利息的。他走在田埂上的身影透著寒意,有時三五郎陪著他,唯有三五郎的聲音和從前一樣,聽著滑稽。

有關龍華寺的信如要去其寺院宗派的學校唸書的訊息,美登利完全不曾聽聞。她把以前對他的怨念就那樣封在心裡。由於最近這陣的古怪現象,她覺得自己不再是自己,每天盡為各種事感到羞恥。一個結霜的早上,有人把一枝人造水仙花從格子門外插在門上。雖然不知道是誰留下的,美登利不知怎的心生依戀。她把那枝花插在多寶格的細頸瓶裡,欣賞它寂寥又秀麗的模樣。後來她在無意中聽說,就在她撿到花的第二天,信如穿上黑僧袍,去了某某學林。

標題的原意是「比個子」,在此採用了國內常見的譯名。

離吉原大門不到100米的柳樹,因客人戀戀不捨回頭而得名。

圍繞吉原外圍的水溝。彼時婦女有染黑牙齒的習俗,用剩的染料倒進溝裡,故此得名。這條溝最初搭成時寬9米,為的是防止妓女逃跑。後因擴建,溝逐漸變窄。

十一月的酉日每年有兩至三次,逢酉日,人們去相應的神社參拜。吉原附近有淺草的鷲神社。熊手原本是農具的耙子,酉日在神社出售的熊手是綴滿了裝飾的扇形開運物,寓意「將財運刨進來」。

低階妓院。

歌舞伎《籠釣瓶花街醉醒》,佐野次郎左衛門將妓女八橋等十人斬殺。

高階妓院。

雪馱和草履相似,區別是鞋面和鞋底之間加了一層皮,起到防水功能。此外,雪馱的鞋底釘了鞋掌,走起來有響聲,是風雅的表現。

吉原特有的節慶,藝人在街頭表演和行進。

露八和榮喜都是著名太鼓藝人。

大音寺的南邊。

明治時期,無照律師所收佣金低廉,三百是「三百文」的意思,含有貶低之意。

前面加「釋」,表示是釋迦弟子。信如的名字,只有在「藤本信如」這裡讀作nobuyuki,其他時候都讀作shinnyo,如同僧人的法號。

此文的建築工人主要是「鳶職人」,負責高空作業,也常兼任區域消防員,地位較高。

正太郎的全名是田中正太。

用腳趾尖夾住鞋襻兒,將腳後跟露在外面,是當時的時尚。

腰帶的表裡是兩種布料。

和歌山縣。

當時女孩玩的手球多是用線纏繞而成的,橡膠球價格昂貴。

妓女們日常居住的宿舍。

襯領是搭在貼身裡衣上的。

在同一所神社參拜的居民。

見前注,歌舞伎《籠釣瓶花街醉醒》的主角。

德島產的棉布,價廉。一般是白地,茶色、藏青色條紋或格紋。

在吉原大門外五十軒町的引客茶館。要和吉原的高階妓女見面,得先去引客茶館候著,在那裡吃喝聽曲,之後,妓女會帶著僕人來迎接。

妓女衛生檢查所,位於仲之町的盡頭。

萬年町是臺東區的貧民窟。拉花車的多是貧民苦力。

端歌。開頭是:「忍耐的戀愛路,最是無常。下次見你,拼上性命。眼淚汙了粉,硬是用酒遮了臉。」

類似日本象棋的遊戲。

指吉原的妓院。

日本有十二支曆法,午日是稻荷神社的廟會,這一天有各種攤子。

如今的隅田川畔,朝日弁財天一帶。

日本大多數佛教宗派可結婚,僧侶的妻子叫作大黑。此處正好與「大黑屋」相應。

妓院稱呼客人,只取姓的第一個字。

與上文的「大黑」不同,這裡指的是大黑天。源自印度教的溼婆分身,佛教將其引入,到了日本,佛教與神道教融合,大黑天成了七福神之一,主掌財運,其形象是個揹著袋子的老人。

《竹取物語》的主人公。

此處引了《古詩十九首》的典故,按中文的原義,「去者」指的是死者,文中用來指離開的人。

藝伎所在的藝坊,門口掛御神燈。

中國傳統木管樂器,唐朝傳入日本。

和服禮服正裝,下襬曳地,現代一般只有新娘在婚禮上穿。從前的藝伎也穿。

學老鼠叫和唸咒都是吉原的女人們為了攬客做的迷信舉動。

吉原有許多外地來的妓女,為了避免口音,衍生出一套特殊的語言。在明治以後廢止。

三月三、五月五……奇數月日相同的日子被稱作五句節,在五句節和其他一些節日,吉原的妓女們將恩客賞賜的被子疊放在店裡,以示生意興隆。

賣糖人頭頂圓臺,敲著鼓唱著歌,「好呀好呀」。

歌詞:「昏暗的海上漂著白帆,那是紀國的蜜柑船。」

彈三絃或胡弓並輔以說唱的女藝人。

日本的淨土真宗從前就允許娶妻,明治五年以後,其他一些宗派也放開了婚姻。

沖繩產的燒酒,一般在30度左右。

專為妓院提供外賣餐食的店。

吉原的三大活動,分別是仲之町的夜櫻,盂蘭盆節祭奠古時青樓女子玉菊的燈會,以及仁和賀。此處用了「新仁和賀」,可能是指每年有新的遊街演出節目。

接續後句則是:君贈我一片情,鋪衣在地板,終夜獨自眠。

日語「鼻」「花」同音,此處用諧音指「花牌賭博」。

當時的人用長煙鬥吸旱菸,捲菸有種布林喬亞感。

小學音樂課的合唱。「流水不停地流,溜溜旋轉的水車。」

這一段借用了《源氏物語》的情景。

酉日具有節慶氣息的吉祥物件,除了熊手,還有稱作「大頭」的大芋頭,煮熟了穿在竹籤子上。後者有出人頭地之意。

姑娘的正式髮型,暗示美登利由孩子變成了大人。

《煩擾節》,講述妓女生活的謠曲。以女性第一人稱,從進入青樓,到「業務嫻熟」,乃至眼看客人耗盡錢財在門口乞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