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夜

青梅竹馬 樋口一葉 第2頁,共2頁

「呀,媽媽,我會付錢的。謝謝。」

阿關乖巧地打了招呼,穿過格子門,將臉埋在袖子裡掩了淚,坐上車。她的模樣可憐。爸爸在家裡咳了一聲,聲音也含著淚。

風聲伴隨著皎潔的月色,蟲聲斷斷續續,有幾分悲傷。進入上野,還沒走出一町地,不知怎麼回事,車伕把人力車突然一停,頓在地上,然後說:「真對不住,我就拉到這裡。車費不要了,請您下車。」

事出意外,阿關的心頭一震,用顫抖的聲音懇求道:「你說這樣的話,不是讓我為難嗎?我趕時間,給你加錢,麻煩給送一下。這地方偏僻,也沒有替換的車。你這樣做讓人為難,還是別磨蹭了,快走吧。」

「我不是為了加錢才說這話。我求您了,下車吧。我不想拉了。」

「莫非你身體不舒服?到底怎麼了?為什麼都拉到這裡了,突然說不拉了,這可不行啊。」她加重語氣,斥責車伕道。

「抱歉,我就是不想拉了。」他提著燈籠,忽然來到車的一側。

「你可真是個任性的車伕。那就不用拉到說好的地方,你只要到能叫到車的地方就行。你找個地方停,我會付車費的,至少要到廣小路吧。」她用溫柔的聲音討好地說道。

「也是,您年紀輕,在這麼偏僻的地方下車,肯定覺得不便。是我不好。那您坐好吧,我陪您過去。剛才讓您受驚了吧。」對方不像是個壞人,他把燈籠換了手,阿關終於放下一顆心,這才從容打量車伕。只見他是個瘦削的小個子男人,二十五六歲模樣,皮膚黝黑。咦,他揹著月光,那張臉是誰呢?像誰呢?一個名字來到喉嚨口,她不覺說道:「你難道是?」

男人「咦」了一聲,訝異回頭。

「呀,是你。你已經忘了我嗎?」

她從車上滑下來,死死地盯著對方。

「你是齋藤家的阿關。真丟臉啊,我這個樣子。背後沒長眼睛,我一直沒注意到是你。不過,我應該從聲音認出來的,是我太遲鈍了。」

男人窘迫地低著頭,阿關從頭到腳打量著他。

「哪裡的話,我要是在路上遇到了,也認不出是你。直到剛才,我都以為你是個完全不認識的車伕,你認不出我是當然的。真是不好意思,但請你原諒,不知者不怪。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做現在的工作?你身子弱,能吃得消嗎?我從別處聽說,你母親去了鄉下,你們家在小川町的店鋪也關了。但我的情況畢竟與從前不同,有許多不便,當然沒法去問人,也沒法給你寫信。你如今住在哪裡,你太太好嗎,有孩子了嗎?我現在有時去小川町的勸工場玩,你家的店如今是一家叫能登屋的,也是煙店,和從前的一個樣兒。我每次經過都會看一下,想起,高坂家的錄哥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常在上學和放學路上到店裡,要一些捲菸的屑屑,學大人那樣用菸斗吸。如今他在哪裡做什麼呢?他那樣一個溫和的人,在這艱難的世上過得怎樣呢?這些事讓我掛心,每次回孃家,我都問爸媽知不知道你的下落,但我們家五年前從猿樂町搬走了,完全沒聽到關於你的訊息,真是讓人懷念啊。」

阿關忘乎所以地詢問其近況。男人用帕子擦了汗:「說來慚愧,我現在連家都沒了。我睡在淺草町一家叫村田的便宜旅館的二樓,興致來了,就像今天這樣,拉車拉到晚上;不想動彈了,就一整天躺著,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你還是那麼美。自從聽說你成了夫人,我就一直在做夢似的盼著,能否見上你一次,這輩子還能不能和你說上話。我一直覺得自己這條賤命無甚用處,過一天算一天,但虧得我還活著,能和你見面,你還記得我高坂錄之助,不勝感激。」說罷,他低下了頭。

阿關簌簌落淚道:「你別這麼想,這世上不是隻有你不如意。」

她又問他妻子的情況。他答:「你應該認識吧,斜對面的杉田家的姑娘。人們都誇她皮膚白,模樣好。那時我生活放蕩,整天不沾家。親戚當中有人不明事理,多管閒事,來勸道,這都是該成親的時候沒成親造成的。我媽選了她當媳婦,反覆和我說,務必娶她吧,就娶她吧。真是煩不勝煩。我說,你們想怎樣就怎樣,隨便吧。娶她進家門,正是聽說你懷孕那會兒。結婚一年生了孩子,別人上門賀喜,家裡擺上了紙糊小狗和風車。但我難道會為這點事就不再放蕩嗎?別人以為,我有個模樣俊俏的老婆,就不出門冶遊了,或是生了孩子,就沒了玩心。但我下定了決心,就算小町和西施攜手而來,衣通姬跳舞給我看,我也不改放蕩。見著乳臭未乾的孩子的臉,我就能改變心意嗎?我玩啊玩,喝啊喝,既不管家裡也不管店鋪,到了大前年,家裡連一雙筷子都不剩。嫁到鄉下的姐姐接走了我媽,老婆帶著孩子回了孃家,和我斷了音信。孩子是個女娃娃,她被帶走,我不覺得可惜,但我聽說,那孩子也在去年年底患傷寒死了。女娃早熟,死的時候,她一定喊了爸爸,說了些什麼吧。她如果活著,今年5歲了。我這般身世太無聊了,不值一提。」

男人有些寂寥的臉上浮起一絲笑。

「我之前不知道是你,太任性了。來,上車吧,我帶你走。剛才突然不肯走,讓你受驚了吧。我拉車也就是個名頭,都不知道自己拉著車把有什麼開心的,又是為了什麼盼頭才做這等牛馬的營生。得了錢我就高興嗎?喝到酒我就愉快嗎?一想之下,所有事都讓人厭倦。不管拉著客人還是空車,一旦膩煩起來,我就煩透了。我任性得讓人沒轍,你會不會不想搭理我了?來,上車,我帶你走。」他勸道。

「什麼呀,我不知道是你,也就坐了,既然知道,哪裡還能坐這車。不過,這麼偏的地方,我一個人走會害怕,你陪我走到廣小路吧。我們邊走邊聊。」阿關稍微撩起下襬走著。漆底木屐的腳步聲,聲聲寂寥。

高坂錄之助是阿關的舊友,而且此人與她有著難以忘懷的緣分。他是小川町高坂煙店老闆的獨生子,容貌俊俏。如今,他成了一個這樣膚色黝黑、不中看的男人,但從前他家還昌盛的時候,他的衣服和外褂都是藍底細條紋的唐棧棉,瀟灑地圍著圍裙。他會聊天,又有股可愛勁兒,年紀雖小卻顯得沉穩,人們都稱讚道,遇上他看店的時候,比他父親在店裡還要熱鬧。阿關想,從前他多麼機靈。他如今的變化可真是太大了。自打我要嫁人的訊息傳開,就在那時,聽說高坂家的兒子像徹底變了個人,又像是被什麼附身了似的,變成了一個整日喝酒玩樂的人,總之事情非比尋常。今晚一見,果真如傳聞所說,他徹底敗落了。真沒想到他會在便宜旅社裡度日。從前他一直愛慕我。從我12歲到17歲,每天早晚見了,我總會想,將來我會坐在那間店裡,邊讀報邊做生意。沒想到會和意想不到的人定下姻緣,既是父母之言,我能說什麼呢?雖然想要嫁給煙店的錄哥,但那只是我一個孩子家的想法,他也從來沒說過任何承諾,我當然更沒說過。我就只能把這夢一樣的戀情狠狠心拗斷,拗斷,放棄掉。我下定了決心,嫁到了原田家,可直到出嫁前一刻,我都在哭,忘不了他。有可能,這個人也像我想著他那樣想著我,他是因此才落魄的。而我梳著圓髻,這樣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他該有多難受啊?儘管,我就連做夢都不快樂。

想到這裡,阿關回頭看向錄之助。他一臉茫然,若有所思,眼神偶爾飄向阿關,面上卻不見喜色。

來到廣小路,路上有了車。阿關從錢夾裡取出幾張紙幣,小心地用小菊紙包了遞過去。

「錄哥,這點錢不成敬意,你拿去隨便買點什麼吧。好久不見,我有很多話想說,可是說不出,請你諒解。在這裡和你道別。你要保重身體,也要早些讓伯母安心。我也會為你祈禱的。希望你重新做回從前的錄哥,讓我看見你重新氣派地開店的模樣。再見。」

聽她道別,錄之助接過紙包。「我本來應該推辭不受,既然是你給的,我就感激地作為回憶收下。我想要說聲惜別,但這次見面本就是夢,夢總會醒。你走吧,我也回去了。夜深了,路上人少。」

說著,他拉起空車,掉頭走了。他往東去了,阿關往南走。大路上的柳樹在月色中搖擺,漆底木屐的腳步聲彷彿無力地響著。在村田旅館的二樓和原田家的深處,他們彼此追憶往昔,憂傷度日。

明治時期的高階官吏,由首相推薦,天皇任命。

明治五年十二月三日作為明治六年的一月一日,開始使用陽曆。但生活中,人們常用陰曆。這裡指的是陰曆的九月十三日的夜晚。與八月十五一樣,是賞月之夜。

現在的千代田區猿樂町。這一帶居住的武士比較多,樋口家也曾在附近住過。

新坂下位於現在的臺東區根岸一丁目,原田家所在的駿河臺是現在的千代田區神田。途中要經過上野的樹林。下文的廣小路也在上野。

這裡指自殺。

約109米。

勸工場是建築物內設有多個攤位的特賣會。在當時,小川町的勸工場是位於表神保町一丁目的「恰集館」。

衣通姬是日本古代的允恭天皇的妹妹,據說其美貌透過衣服散發光輝。

放在懷裡的小尺寸和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