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雲

青梅竹馬 樋口一葉 第1頁,共2頁

上

酒折宮,山梨崗,鹽山,裂石,差出,就算一一列舉這些山梨縣的名勝古蹟,東京人也不曾聽過。越過險峻的小佛嶺、笹子嶺,眺望猿橋下的急流,令人目眩。鶴瀨、駒飼沒什麼值得一看,即便是勝沼,對東京來說,也不過是鄉下。說起來,甲府算是有些高樓大廈,還有踟躕崎的遺址可看,如果通了火車還好說,可是眼下沒什麼人會特意坐馬車人力車搖晃個一晝夜,到惠林寺賞櫻。但這是野澤桂次的老家,每年暑假,同學都計劃去箱根、伊香保,只有他,要回到甲斐的群峰之間,看白雲流散。以前倒也沒什麼,唯有今年這一次,要離開首都往八王子去,他卻生出前所未有的愁悶。

他聽說,義父清左衛門從去年起身體不適,時常臥病在床。但他想著養父原本身子強健,不會有什麼大事,便只告說,請遵醫囑。他自己猶如飛在空中的鳥兒一般,當個自由自在的學生,一心想要多玩一段時日。然而就在前幾天,老家來了封信,信上說:

在那之後,老爺的身子沒什麼大恙,只是他的性子越來越急,變得很固執。一方面也是上了年紀。只是,周圍的人哄不住他,都很為難。像我這樣的老夥計,總能想個法子,讓老爺緩和個一兩天,但他有時說些讓人不明就裡的話,而且凡事催得急,彷彿救火似的,讓人沒轍。最近他反覆說,想把你喊回來,早日讓你繼承家業,他自己好養老。此事理所應當,親戚們一同做了決議。

起初,你去東京,我是不贊成的。這樣說有些失禮,但學問對野澤家來說並無大用。赤尾那邊阿彥家的兒子去讀書卻患了精神病回來,我是見到的。你原本聰明伶俐,不必有這方面的擔心,可如果你從此放蕩,就無法挽回了。此次你和小姐成婚,繼承家業,年齡上也合適,親戚們都贊成。不過,你在東京一定也有未竟的事。請把諸事做個了斷。就像飛鳥過後無痕,你可不能在身後留下謠言,讓人說,野澤桂次雖是大藤村大財主家的兒子,卻是個賬目不清的傢伙,某間店說好是分賬的,他把他那一份推給別人了,自己跑了。為此,我們按賬單的數目,從郵局匯款過去。如若不夠,你讓上杉家先墊上,總之要把諸事了結清爽再回家。如果你因為錢的事讓家裡蒙羞,我們這些管賬的夥計實在是過意不去。如前所述,老爺性子急,等你等得心焦,一旦你把那邊的事情處理完了,請儘快回來。

這封信是名叫六藏的在家掌櫃寫來的,桂次沒法拒絕。

若自己是生在野澤家養在野澤家的親生子,這樣的信就算來個十封十五封,可既然自己想念書,就可以說,在學問有成之前,請原諒我的不孝之罪。親兒子就能做到這樣的任性。可讓人犯愁的是,自己是養子。桂次如此想著,深深羨慕別人的自由,覺得自己的未來被鎖鏈拴住了。

7歲那年,在親生父母家過著窮日子的他換了境遇。原本,他會穿著只到屁股的褂子,赤著腳,到田頭給家人送便當,或是把松明當燈用,唱著馬伕小調打草鞋。因他眉目長得像夭折的少爺,如今已過世的地主家的太太寵著他。起初對他來說是值得尊敬的大財主家的老爺,後來成了他的父親。對他來說,幸與不幸都在其中。

野澤家的女兒名叫阿作,比桂次小6歲,今年17歲。離開老家之前,對於自己必須娶這樣一個毫不出彩的鄉下姑娘,桂次並沒有覺得是不幸的姻緣。但到了最近,就連看到老家寄來的阿作的照片,他都感到憂傷。想到自己將要娶她,一動不動地待在東山梨郡,便覺得人人羨慕的酒坊財主家算什麼呢?就算自己繼承了家業,倘若親戚們的干涉過多,根本沒法隨便用錢,那等於這輩子成了寶庫的看門人,再加上不中意的妻子,更是累贅。要不是這世上有叫作情義的牢籠,真想把寶庫還給原主人,將長旅的累贅讓給別人。別說是今後十年二十年,就連現在的短暫時間,自己都不想離開東京。若有人問為什麼,自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藉口。但如果不做粉飾平心而論,是因為在東京,有那麼一個人,讓他無法割捨。想到自此分別,以後就見不到她,此刻他也胸中煩悶,無法排遣。

桂次現在住的是義父的親戚上杉家,他喊作伯父伯母。他剛來到這個家,是在18歲的春天,他穿著鄉下粗紡的條紋布和服,肩膀打了褶子,因此被嘲笑了。這家人把他的和服腋下的開口縫起來,讓他換成大人的裝扮。如今他22歲,算上中間有一半時間住在寄宿舍,也受了這家將近三年的照顧。他了解到,伯父勝義性情陰鬱,而且固執得一塌糊塗,唯有對他老婆心軟,讓人發笑。伯母則是口頭上說得好聽,其實對任何人都冷冷淡淡的,毫不熱情,要是沒有明確的利益,她笑到一半的嘴便抿起來,顯得非常現實。對此,桂次也從屢次的經驗中大致搞懂了。要在上杉家待下去,賬面清楚沒有壞處,表面上一定要做出鄉下讀書人來叨擾和受照顧的模樣,不然,首先伯母就會不開心。

伯母因為家裡姓上杉,便自稱是大名的旁支,擺足了架子。她讓女傭喊自己「夫人」,和服的下襬長長的拖在地上,稍微做點事,就說肩膀酸。月薪三十元的公司職員的妻子在家這樣擺譜,想來是這個女人的一種小聰明,或許會讓她的丈夫增光。然而,野澤桂次是個有著堂堂名字的男兒,卻被那個女人背地裡喊作「我家的書生」,還各種使喚他,簡直把他當成個看門的。太荒唐了。僅此一項,就該遠離這個家。然而他離不開上杉家。有時心下不快,已經定下了寄宿舍,出去不到兩週,又回來了。

伯父和十年前去世的妻子之間有個女兒,名叫阿縫,是現在的太太的繼女。與桂次初見時,她十三四歲,梳著唐人髻,紮了紅髮帶。桂次覺得她可憐,想道,她看上去還是個孩子,但沒有親媽的孩子,總是顯得穩重些。他自己也是由別人養大的,便對她生出同情。阿縫凡事都要顧及母親,甚至對父親也有所顧忌,很少主動開口說話,乍看起來,她是個乖巧溫順的姑娘,既不活潑,性格也不激烈。但凡父母雙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兒家,若是引人注意,被喊作才女,那麼多半是好勝的、故作驚人語的、被寵壞了的任性人物。就因為不懂得收斂而且傲慢,才會得了這種名聲。而若是凡事謹慎、不想招搖的姑娘,明明有十分才氣只露七分,則會有三分的損失。桂次想到了故鄉的阿作,兩相比較,更為阿縫痛心。他雖然討厭伯母的傲慢嘴臉,但想到那樣溫柔的人要小心應對那樣傲慢的人,阿縫該有多辛苦,他便認為,至少自己要在她的身邊,為她注意一二,或是安慰她。若讓別人知道他的這種想法,會嘲笑他自以為是,而他受這份情緒驅使,說到阿縫,他彷彿是當作自己的事,或喜或怒。要是此刻拋下阿縫,回到故鄉,她留在這裡,該有多不安。繼女的身份真是悲哀,而自己是個沒用的養子,此時不由得哀嘆人世的無情。

人們都說,被繼母養大的孩子性格彆扭,尤其是女孩子,難得有品性正直的。比之常人稍微有些愚鈍的孩子,會格外逞強,尤其讓人討厭;有小聰明的孩子則會養成狡猾的性子,變成表面乖巧的惡徒。一個性子端正、本心正直的人,因為家庭境遇被人們認定性格不好,要吃一輩子的虧。

上杉家叫作阿縫的姑娘,畢竟是讓桂次心心念唸的人,其容貌出眾自不用說。她上過小學,粗通讀寫和珠算。應了她的名字,精於縫紉,連裙褲也能做出來。10歲以前,她還像個孩子般頑皮,雖是個女孩,卻常常讓她已過世的母親皺眉。玩耍時她經常弄破衣服,捱了許多責怪。

現在的母親是父親的上司的情婦或小妾,其中有些複雜的緣故,父親不得不接收了她。或者父親是喜歡她才娶了她。具體的不清楚。她的勢力很大,擺出一副妻掌天下的架勢,阿縫作為繼女,自然被她欺負到哭。阿縫只要說個什麼,就會被她瞪;只要笑,就會捱罵;討好她,被她說成是狡猾;不惹事,被她罵作遲鈍。如同新芽上落了霜,還用力去壓它,看它會不會長。人無法在忍受這般對待的同時還能筆直地生長。阿縫哭了又哭,想要對父親訴說,可父親心冷如鐵,沒有半點溫暖。對其他人,就更加無從訴說。

阿縫僅有的慰藉,是每個月的十日,到谷中的寺院去給母親掃墓。尚未把白花八角樹枝、香和各種供品擺好,她抱住石塔,落下熱淚。「媽媽,媽媽,帶我走吧!」她的母親若是在苔蘚之下聽了,怕是無法安眠。有三四次,她扶住井沿,窺看水面,然而細想之下,縱然無情,那也是自己的父親。如果自己死了,汙名傳到別人的耳中,留下的羞恥不是別人的,正是父親的。她在心裡向父親道歉:我想通了,不該輕生。

她又想,在這個無法求死的人世,要保持清醒生活,那麼種種愁悶痛苦就變得難以忍受。一生五十年。做個睜眼瞎,便容易過。從此,她專注於討好繼母,讓父親高興。她就當自己不存在,家裡平靜無波,彷彿連屋簷下的松樹都會有鶴來築巢。要說她的這份決心映在世人的眼中是怎樣的呢?繼母是個能言善道的,又愛籠絡人,所以比起拋卻了自我、置身黑暗中的女兒,倒是繼母在外的名聲更好。

阿峰畢竟還年輕,桂次對她好,她是高興的。我這樣的人,連父母都捨棄了我,他卻用心待我,寵著我,真是感激。她雖然這樣想,但和桂次的熱忱比,她顯得十分冷靜和從容。

「阿縫,我就要回老家了,你怎麼想?從此你省了每天早晚的家務,麻煩事減少了,輕鬆了,你是不是為此而高興呢?還是說,那個愛聊天的、饒舌的人不在了,偶爾地,你會想起他,覺得有些寂寥呢?告訴我吧,你怎麼想?」

當他這樣問,她說:「不用你講,家裡會變得多麼寂寞。你在東京的時候,有一個月一直住在寄宿舍,那時我盼著星期天,早上一開門,就想著是不是聽到了你的腳步聲。你回了老家,就很難來東京了,此後的別離會有多久呢。等通了鐵路,請你常常來,我會很高興的。」

「我也並不想回老家。要是能留在這裡,我就不回了。倘若之後能出來,我會像現在這樣再來叨擾。我想盡可能只回去幾天就來東京。」他輕飄飄地說。

阿縫勸道:「你將要成為一家之主,得管家。可不是像現在這般逍遙的身份。」

「關於這個,你就當作我是遭了難吧。把我養大的人家位於大藤村的中荻原。極目所望,天目山和大菩薩嶺的群峰圍成了牆,聳立在西南方的白皚皚的富士山的頂峰把自己藏起來,不顯露身形。冬天下雪的時候,山風徹骨寒冷。要吃金槍魚刺身,得走五里路,從甲府運來。你可能不清楚,問問你父親吧。那地方極其不便和不衛生,如果是夏天從東京回去,有些事難以忍受。我將被困在那地方,從事無趣的工作,見不到想見的人,難以踏上想去的土地,努力地過著日子。一想到這些,我當然心裡鬱悶。至少,你要憐憫我。難道我不可憐嗎?」

「儘管你這麼說,媽媽說,你的身份可讓人羨慕呢。」

他笑道:「這身份有什麼好讓人羨慕的!說到我的幸福,倘若在我回去之前,阿作忽然去世,她既是獨生女,義父驚變之下,暫時就不會讓我繼承家業。如此一來,他家的財產雖不多,畢竟是財產,而我又是個外人,他便不想給我。而親戚當中那些個貪心的,不想眼看著他家的錢財落到別人手裡,肯定會加以遊說。到了那時,我只要做點不當的事,就能順利和他家撇清,變成野地裡的一棵杉樹。從此我便自由了。到那個時候,你再用‘幸福’這個詞形容我吧!」

阿縫愕然道:「你講這樣的話是認真的嗎?我一向認為你是個溫柔的人,說什麼阿作忽然去世,就算是背後亂講,也太過分了。她真可憐。」她的眼裡帶了點淚,為阿作說話。

「可能因為你沒見到她本人,才會覺得她可憐。你不該同情阿作,該同情我。我被眼睛看不見的繩索扯著走,你真的毫無所感嗎?我感覺你其實完全不在意我,隨我怎麼樣。就連此刻,你說我不在東京會寂寞,其實只是場面話,說不定你心裡想的是,這樣的傢伙早些走吧,恨不得豎起笤帚撒鹽呢。我自以為受歡迎,還長住在你們家,真是對不住了。我討厭鄉下,可是不得不回去。我以為你對我有情,可你像這樣拋下了我,人世間真是太沒意思了。隨便怎麼樣吧。」

桂次故意胡攪蠻纏,做出一臉的不高興。阿縫將秀眉一蹙,彷彿不解地說:「野澤先生,你在拿我開玩笑吧。是有什麼事讓你不高興嗎?」

「當然了,在正常人眼裡,我看起來一定是瘋了。我自己也覺得自己有點瘋。但瘋子也是有原因才發狂的,是因為各種事疊加在一起,讓頭腦纏作一團。我不知道自己是瘋了還是得了什麼熱病,但就在最近,我腦子裡琢磨的是你這個正常人絕對想不到的事。我拿到一張可愛的照片,不知哪家的誰在她小時候照的,我便白日夜裡的拿出來看,一會兒對著照片說些沒法對她當面講的話,一會兒小心地收進抽屜裡,一會兒說些痴話,一會兒做夢。要是我這樣過一輩子,人們肯定會認為我是個大白痴。我變得這麼痴傻,可她不明白我的心。既然無緣,那麼至少她可以講些溫柔的話,讓我成佛。但是她一臉的若無其事,說些無情的話,最多隻說什麼我走了她會寂寞。是不是太過分了?我是不懂你作為正常人怎麼想,在我這個瘋子看來,她真是堅強,讓人恨。女人不是應該更溫柔一些嗎?」他一口氣說道。

阿縫難以作答,往後縮了縮。「我該怎麼說才好呢?我笨,不懂得如何回話,真是惶恐。」

桂次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愈發垂頭喪氣。

上杉家的隔壁是某某宗的佛寺,寺內遼闊,遍植桃與櫻。從這邊的二樓往下望去,櫻樹彷彿雲彩橫曳,如在天上。衣纏腰間的觀音像位於戶外,花瓣飄飄搖搖,落在佛像的肩頭和膝上。供在佛前的白花八角樹枝上也堆積著花瓣,好看極了。背孩子的婦人從底下經過,只見花瓣在她額頭的布條上稍做停留,又飛舞著落下,往春深處去。晚霞過後,朦朧的月夜,人們的面龐微暗,起了微風。去年、前年和再之前一年,花開時,桂次都住在上杉家,在寺院裡走走停停。今年此時的櫻花並不特別稀奇,但想到來年春天就沒法來此看花,就連此地的觀音像也格外讓人不捨。好幾個夜晚,他離開家,到寺院參拜,尤其來到觀音像前合掌祈禱。「請保佑我心愛的人。」此情若永不消逝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