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夜

青梅竹馬 樋口一葉 第2頁,共2頁

和她一齣一進,三之助來了。他一路問路來到白金臺町,想著自己衣衫襤褸,怕給姐姐抹黑,便從廚房門口小心地張望。在灶臺跟前哭的阿峰想,是誰來了?她擦乾淚一看,是三兒。如今的情形,她都沒法說一句「你來了」。

三之助不知原委,一臉喜悅地道:「姐姐,我進屋你不會捱罵吧?我拿上東西就走嗎?爸爸說,讓我和老爺太太好好道個謝。」

「你先等一下,我還有點事。」

阿峰跑進屋,把裡裡外外看了一遍。小姐們在院子裡,正一心一意地打羽板球。男用人外出辦事還沒回。做針線的女傭在二樓,且是個聾子,不礙事。少爺呢?一看,他躺在客廳的暖桌底下,正做夢呢。

「神仙,菩薩,我拜一拜你們。我要當壞人了。我不想當,可沒辦法。如果你們要罰,就罰我一人。雖然這錢是舅舅舅媽用,但他們不知情,請原諒他們。對不住了,請讓我偷了這錢。」

說著,她從之前看好了的硯臺盒的抽屜裡,把那疊票子單單抽了兩張出來。之後她恍恍惚惚如在做夢一般,把錢給了三之助,讓他回去。她以為無人瞧見這一切,真傻。

那天臨近傍晚,老爺一副惠比壽的笑臉,釣魚回來了。接著太太也回來了。女兒順利生產,她心裡高興,對送她回家的車伕都和顏悅色,還給了蠟燭錢。「我忙完今晚再過去看她。明天一早,我一定會讓她的一個妹妹過去幫忙,請你轉告一聲。總之辛苦啦。」她一進家門便說,「哎呀,忙死了。誰要有空,恨不能借半個身子過來。阿峰,小青菜洗好了嗎?鯡魚籽洗過了嗎?老爺回來了嗎?少爺呢?」

最後這句是小聲說的。聽說石之助還在家,她皺起眉。

石之助當晚乖巧地說:「從明天開始的三天是新年,我本該在家慶祝,但你們都知道,我這人浪蕩。讓我一本正經地穿上裙褲和人拜年,我嫌煩,別人對我提意見,我也聽膩了。親戚們的臉又不美,我也不想看到他們。我和巷子裡的朋友們今晚有約,先走了,回頭再來拿錢。姐姐生了,可喜可賀。給我多少壓歲錢呢?」

他從早上一直睡,就是在等爸爸回家,為了這筆錢。

孩子是三界的枷鎖,的確,沒有什麼比做浪蕩子的父母更加不幸。都說血緣是斬不斷的,兒子做了那麼多的荒唐事,終有一天會粉身碎骨,做父母的要是不管他,外人也看不下去。老爺為了家庭的名譽和自己的臉面,不情願地開啟了倉庫。石之助看準了形勢,說道:「有筆借款,以今晚為期。有人給做的保,蓋了章。結果我在賭場上手氣不好,就跟狂風颳過似的,輸了個光。要是不把錢還給我那些個破落戶朋友,後面怕是不好辦。我倒是無所謂,就是對不起您的名譽。」

就是說,他想要錢。繼母想,果然還是這樣。她忘了從早上就有的疑心,想道,他打算要多少?老爺心軟,真讓人牙癢。

但她知道,自己說不過石之助。早上她剛把阿峰給說哭了,這會兒換了個模樣,從旁窺看老爺的臉色,眼神駭人。老爺一聲不吭地進了金庫,拿了共五十元的一疊票子過來。

「這不是給你的。是因為可憐你還沒出嫁的妹妹,而且事關你姐夫的面子。我們山村家代代都是本分人,以正直律己為守則,從來沒讓人說過我們家的壞話。可是出了你這麼一個好比是天魔轉世的壞人,如果你因為缺錢而去覬覦別人家的錢財,那就不光是我這一代人丟臉。不管財產有多重要,都只是第二位的,首先別給父母姐妹們蒙羞。和你說這些話也沒用,按道理,作為山村家的少爺,你自己好好的,人家自然不會對你有什麼惡評,然後過年拜年,你也該代替我,讓我少些操勞。可你眼看著年近六十的父親哭泣,你要遭報應的吧?你小時候也讀了些書,怎麼就不明白這些呢?哎,你走吧,回去吧,隨便你回哪裡,別再給我們家丟臉!」

說完,父親回了裡屋,錢到了石之助的懷裡。

「母親大人,您過個好年。我走了。」石之助故意恭恭敬敬地和繼母告別,又說:「阿峰,幫我把鞋放好。我要走玄關,是從這裡出門,不是從這裡回家。」他大模大樣地揮著手走了。他要去哪兒呢?父親的眼淚將會在石之助的一夜鬧騰間化作夢一場。最糟的是有個浪蕩子,最糟的,是有個讓兒子變得浪蕩的繼母。太太在石之助走後,把門前的腳印給掃了一遍,雖然沒到撒鹽的地步。少爺走了,她高興。儘管心疼錢,見到人也讓她心煩。一如往常,她惡毒地說:「他不在家最好!是怎麼才能長成那麼沒臉沒皮!真想看看生他的親媽是什麼樣!」

阿峰只當沒聽見這些。她感到,自己犯下的罪行太可怕,剛才的舉動,如今就像在夢裡,到底是自己還是別人做下的?細想之下,這件事能不被發現嗎?就算是一萬張鈔票少了一張,數一數就知道了。而且少了的錢跟我提過的數目一致,又是緊接著不見了,若換成我是太太,會懷疑誰?她要是質問我,我該怎麼辦,該說什麼?我如果說謊,罪孽更深,如果坦白,會害了舅舅。我的罪,我認了,但如果連正直的舅舅也被冤枉,就糟了。人們不會相信他,因為我們窮。人們會說,原來那家人偷了錢。好難過,我該怎麼辦?有什麼辦法能讓我猝死,不至於讓舅舅蒙羞?

她這樣想著,視線盯著太太的一舉一動,一顆心徘徊在硯臺盒邊。

這天晚上要集齊家裡的錢,封起來,叫作算大賬。太太想起來,從裡屋喊道:「硯臺盒那兒有修房頂的太郎還過來的錢,二十元。阿峰,阿峰,把硯臺盒拿來。」

聽見這話,阿峰彷彿是沒了命。她想道,我要去見老爺,把事情從頭講起。太太說了翻臉無情的話,我是迫於無奈。能守護我的是正直。我要不逃避不隱瞞,如實道出,雖然不是自己想要錢,但我偷了錢。舅舅沒有罪。唯獨這點,我要反覆地講,要是他們不聽,沒辦法,我就當場咬舌自盡。用我這條命去換,他們就不會認為我在說謊了吧。

她下了這樣的決心,往裡屋走,一顆心如同待宰的羔羊。

阿峰僅僅抽走了兩張,應該餘下十八張鈔票。可是為什麼呢?抽屜裡不見成疊的鈔票,把抽屜整個拉出來,底朝天地抖落,也沒有。奇怪。散落的紙片之間,有張不知什麼時候寫的收據。

抽屜裡的錢,我也一道借走了。石之助

是那個浪蕩子乾的?人們面面相覷。阿峰沒遭到查問。

是阿峰的孝順感動了天地,使得這事在不知不覺中成了石之助的罪行嗎?不,也許是他知道發生了什麼,順便頂下了罪名。若是那樣,石之助就成了阿峰的守護天尊。

真想知道後事啊。

約21.6米。

和服的襯領左右兩邊為一副,半副顯出了主人家的慳吝勁兒。

明治時代已有捲菸,不過這裡指的是舊式吸菸鬥用的器皿,竹或木製的提籃裡面有小火缽、菸草盒、菸灰缸。菸灰缸多為竹筒。

傳統的日本平民建築,長長的平房區分成一間間,分租給租客。

田町,現在的文京區西片一丁目附近。菊坂,現在的文京區本鄉四、五丁目。樋口一葉曾在菊坂居住。

窮人家的孩子唸的學校,月費一角五左右,一天的學費摺合五釐(半分錢)。當時的公立學校每月費用在三角五到七角之間。

疊,面積單位,一張榻榻米的大小,約1.6平方米。

敞口的木箱,內襯鐵壁,用來烤火。

按日本風俗,男子虛歲42是厄年,前一年則是前厄年。

加了糖的麵糊填上豆沙餡,用鐵板烤制而成的點心。

伊皿子和前文的車町都在現在的港區,以前是窮人的聚居區。

小鯷魚乾在日語的讀音是gomame,音同「御健在」(健康),因此大年初一作為年菜,取其口彩。

現在的港區西應寺町。一葉在父親過世後,和媽媽、妹妹一起到西應寺的二哥家住過一段時間。

類似羽毛球的遊戲。用梯形帶手柄的羽板擊打帶羽毛的球。球的製法是將無患子的種子穿孔,插上羽毛。羽板上施有彩繪,正月裝飾起來作驅邪用。

七福神之一,其形象是個老翁,釣了一條鯛魚,滿面笑容。

以燈籠的蠟燭錢為名目的賞錢。

醃製的鯡魚籽也是過年的食物之一。

三界指過去、現在、未來。意思是無論何時都無法斷絕與孩子之間的羈絆。

日本風俗,撒鹽祛除不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