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木

青梅竹馬 樋口一葉 第2頁,共2頁

辰雄不當回事地說:「倒也不是謠傳。說是什麼幾萬石的舊大名,都聽煩了,我已經回絕了五六次,那邊還總讓媒人一次次地白跑,真可笑。」

籟三心有所思,說道:「為什麼回絕呢?你還年輕,也不能一直單身下去。我不知道你的喜好,不過如果物件合適,就該定下來。」

「我沒打算一輩子單身,但我不想做華族的女婿,不想娶個公主做妻子。就算她懂得香、花、茶道那套規矩,又有少許能派用場的學問,也抵不了事。那樣的人看不到世事的艱辛,也做不到獨當一面的交際,無非是個牽線木偶。娶個那樣的妻子,為她父母的榮光低三下四,我覺得很煩。我想要的不是地位,也不是對方的父母,而是對方的一顆真心。只要是個行得正、有志氣的女子,我現在就願意娶。」

聽到這番旗幟鮮明的話,籟三半笑不笑地回望阿蝶一眼。

來家裡玩的時候,辰雄不像個名人,像家人一樣隨意地聊著天,滿是念舊和親切,感覺比朋友和親戚更親,不由得讓籟三有了切實的念頭。有一回,他把這層意思透給阿蝶,她羞得用袖子遮了臉,逃進廚房。

從此,阿蝶愈發地謹言慎行,專注於德行。身上的布衫並不讓她感到羞愧,但是從措辭、舉止、打理家裡的開支,乃至與外界的交往,細細回顧之下,她以為自己有許多的不足。她雖然在忙這忙那,可戀情這東西真古怪,不時掀起波瀾。她不希望那人厭倦自己,想要他喜歡和愛自己,想著要怎樣才能獲得永世不滅的愛,讓自己和他都度過完滿的一生。她想要的越來越多,心中湧現各種各樣的想象,見到他,心喜之,卻又懷疑他的話語背後有其他究竟,不禁嘆息著責怪自己。一顆心的一半屬於辰雄,喜怒哀樂皆由他而起,善惡黑白全憑他指點,愛的陰影籠罩了心。

籟三作為局外人,拋開迷亂看去,辰雄的愛意不在妹妹之下,他是真心,妹妹是真意,放在一起恰成一對,讓人喜悅。聽那二人閒聊,恰如雙蝶飛舞於百花園中,或是春風拂過席間,籟三自己也不禁陶然。在這般喜悅的心情中,他心無掛礙,意氣風發地運筆構圖。纏枝紋,分割紋;邊紋、下腹和背景的講究,以畢生的巧勁繪製濃彩淡墨,燒了素陶,又一窯,第二和第三然後是第四窯……不覺間,殘菊落葉染了霜,撣天花板和搗年糕的聲音響起,北風吹過天空,門前擺著裝飾的松枝。

第七回

辭舊迎新是尋常事,不過心境若是不同,就格外亮堂。正月初一的日頭剛升起,去轆轤井打新年第一桶水,想著生活也像這轆轤一樣轉動了,心下愉快。籟三拿起喝屠蘇酒的酒杯遞給妹妹,說,年紀小的先喝。只有兩個人的慶祝,倒也有趣。他們學著宮裡的儀式,裝年菜的是一直沒扔的三層的舊食盒。家裡的新物件是對著外廊的兩間長的四扇移門。以前都是將破的地方貼紙補上,東一塊西一塊,今年換了新門紙,靠的是篠原的恩情。元旦一早,兄妹倆便談論起篠原的恩情。

籟三生性固執,不願受人恩惠,然而如今過於熱衷陶畫之道,便不再逞強,由篠原出資,買了二十元陶胎,二十錢金箔,並支付了四五個月的生活費和幾次燒窯的費用。這許多的恩情之外,篠原還時常送來禮品,籟三每次都推掉了。只是,去年送來了新年衣裳的面料,他嫌煩,送了回去,那邊又給送回來,如許幾次,籟三說,那我就讓妹妹收下,我一個男的,穿新衣服也沒什麼可高興的。他把給兄妹二人的衣料還回去一幅,留下一幅,算是收了人情。用這衣料給阿蝶做了外出的衣裳,元旦這天讓她打扮起來一看,果真是「粗茶頭泡香」,18歲的阿蝶正如玉露般馨香馥郁,比平時更有模樣。籟三心喜,期望阿蝶平時也能穿這樣的衣服。

正月里人們忙著拜年送禮,籟三是個拋卻了塵世的人,沒有交際之苦,今天一天不工作,枕著胳膊躺倒。夢境被新年祝詞的聲音打斷,籟三說:「少見啊,會有人來,是誰?」原來是平時不來往的某某商人。他的扇子上寫了吉祥話,開啟來照著唸了,又絮絮地為去年疏於問候致歉,說以後請多關照。

阿蝶接待了他,過來傳話,籟三指著客廳的花瓶,說道:「被利慾矇蔽的眼睛,會昏花到什麼程度呢?他的那番話,可不是對我講的,是對那位。」各路商家對籟三的花瓶評價很高,在他還沒做好的時候就競相說,我來買,不,務必賣給我。籟三把這些人一一回絕了,說道,這東西要拿去今年的哥倫布博覽會參展,凡事由辰雄斡旋。悠然擺架子著實痛快,這更讓籟三說起了大話。

天黑下來,掌燈時分,辰雄四處拜年之後來了籟三家。他雖然交遊廣闊,卻不辭辛勞地來了,讓車伕在門口停了車。家裡彷彿變得春色悠長,二人相談甚歡,籟三聊起放風箏的往日,辰雄說起玩陀螺的從前,話題從此到彼,氛圍漸漸親密。

「我經歷各種變遷,反倒一味懷念少不更事的小時候。我關注世界和他人,想要幫那個救這個的,擔起了自己不夠格的事業,卻又力所不及,讓人鬱悶,只能暗自吞淚。但這是我自己主動做的事,又不是別人讓我做的,所以也沒法向人訴說。我心裡悶,只有來這裡玩的時候才能放鬆。」

這番話不像他,籟三聽了便問:「這就怪了。你的博愛品德如今是上聞下達,一定有很多人尊崇你,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辰雄抬頭道:「沉默是金。你我之間一問一答的,如果是開心的事倒也罷了,我自己都兜不住的苦楚,怎麼能講給你們聽?從來正不勝邪,直難勝曲,你別問了,我的腦子愈發亂了。」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籟三覺得他的面孔慘白,不見血色。他咬著嘴唇,像在沉思。阿蝶忍不住輕輕拽了下哥哥的衣袖,籟三往前膝行了幾步,說道:「能分享好事的朋友,要多少有多少,無論喜憂都能講,才是真友情。可能有些人會因為你藏起憂慮而高興,不過說句不中聽的,你這樣,我和妹妹都不會開心。我們把你當作兄弟,水裡火裡都願意和你攜手同行,你就講個明白吧。你不說,我總是放不下心,比起我,阿蝶更是惴惴不安。女人氣量小,會想著自己幫不上忙,一個勁兒地難受。那樣的話我也煩,她也可憐。這也就五十步一百步的區別,你就把你的苦處講給我們聽吧。」

他說的是肺腑之詞。阿蝶不說話,蔫蔫的,一雙手不斷絞在一起又分開,可憐她的一顆心跳得越來越快。

辰雄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是我說了蠢話,把難得的好氣氛給攪了。有苦才有樂,有樂才有苦。兩者往復,才有趣味,而我為其中的苦處唉聲嘆氣,人的一生不過五十載,哪裡夠用。阿蝶,你別擔心。我剛說的都是醉話,我是個愛哭鬼,真的沒什麼。你且露個笑臉,讓我也放下心。」

說著,他哈哈一笑,像是全不放在心上。二人又回到了原先的話題。夜深了,辰雄回了家。阿蝶的心頭卻是愈加煩悶,輾轉難眠,淚染被褥,心中想道:你那麼熱忱地做了計劃,是有什麼變故嗎?好可惜。在這世上,和你聊得來的朋友少,想要毀滅你的仇敵多,你該有多麼不甘心!你今晚的話語和神情,其中必有緣故。你是和我生分,想要掩藏,還是不想讓我擔心?無論如何,我是你的妻,即便沒有你,我也不會跟別人。正是這種時候,我該讓你明白我的真心。人人面上一般無二,刻在一層皮底下的骨頭上忘不掉的,才是真心。我要和你互道真心,與你同憂共喜。

思來想去之間,響起了早晨的鐘聲。新年伊始,阿蝶卻沒有從容的心境,身心耗費在沒有餘暇的戀情上。

正月初三過去了,辰雄來信說,一月七日將舉辦新年宴會,順便慶祝他的生日,想借阿蝶一用。大概是為了逗阿蝶開心吧,他還送來了阿蝶當天穿戴的衣飾,是用心挑的,讓她在哪家顯貴的席上都不會遜色。籟三興沖沖地答應了。阿蝶自是不會拂了那人的意,化了妝,如錦上添花。「啊,你如今真是個淑女了,我們的這份運氣,你的這般模樣,真想給去世的雙親看看。」聽到籟三的話,阿蝶在鏡子跟前哭了。

第八回

窗外的梅花先於百花盛開,黃鶯也來到我家鳴唱,春風吹,作品落成。一隻花瓶燒四回窯,一對八回,每回都擔著心。木柴的增減,煙的多少,火的成色燎著胸腔,輕微的響動牽動神經。會不會裂?顏色會不會化開?金色會不會變色?這幾個月真是嚐盡了苦楚。構思得以實現,用新稻草打磨過的陶器散發著光澤,那炫目的光是屬於我的。

花瓶上半部分用兩根線做了區隔,那之間的正面畫著盤龍和浪花構成的圓,周圍是以古代纏枝紋風格畫的菊花與桐葉;分隔線的邊上畫了雲朵,上下繪有東大寺的紋樣,背景是萬字紋和銅錢紋;花瓶的肩上是一圈圓形菊紋,這紋樣普通,但畫得無比細緻,不惹人厭。花瓶的上部到此結束,中間格子裡,正面是成對的金閣寺銀閣寺,背面是湊川和稻村之崎。用盡誠心繪製的色彩,並非凡筆。格子周圍是古薩摩風格的七草,散落著點金蝴蝶,背景是金砂雲海。花了前人未曾下過的工夫,明顯有刻苦的痕跡。不管是底座的描繪,還是瓶口和下腹的小紋樣。

「要是想說我這瓶子不夠精巧,不夠細緻,那就說吧。有眼光的不妨來看。就連一根棍子都有它的美。我籟三這點微末本事,全在這物件上了。」籟三自豪地想著,晚酌一杯。好心情添上幾分酒氣,愈加愉悅,他打算去和篠原吹噓一下,順便感謝對方上回招待阿蝶。

到了大門口,袖口被妹妹拉住了。「哥哥,等一下。」她躊躇著不開口,籟三回身道:「有什麼事?」

「沒什麼。晚上風冷,你小心別感冒了。」她叮嚀道。

籟三高興道:「我不會太晚回。不過酒醒了容易著涼,我套件外套出門。」

他折回去,坐在屋簷下穿外套。妹妹幫他理順衣領,凝視著他的側臉,說道:「哥哥,你的鬍子好多。大過年的,看著不爽利。」

「什麼嘛,晚上看不出的。明天在亮處幫我剃了。現在作品完成了,雖然不能因為小小的成功而放鬆,倒是不妨慶祝一下。我打算這幾天約上辰雄,三個人一道去哪裡玩一下。今天就是要去約他。我不會太晚回,不過新陶器在家裡,外出畢竟要謹慎。你把門鎖好了等著。哎,我心裡現在沒有半片烏雲。今晚月色也好。」

他站起身。妹妹和他牽著手,把他送到門口。落在地上的兩道影子眼見著有一道遠去了,站那兒目送的影子顯得憂傷。晚風寂寥地吹過屋簷下的朴樹。

篠原家門口的門牌,從前看著是外人,以後就將是妹妹的家了。籟三覺得在玄關喊人通傳太麻煩,他知道辰雄的起居室在哪兒,便直接推開院門。屋子亮著燈。他踩著被霜打溼的草坪,悄然無聲地走去,圍籬擋住了他的身形。他聽見有人高聲說話,映在紙門上的影子有兩三個人。聽著像是在商量什麼事。他豎起耳朵聽了一兩句,疑心自己是在做夢。他們聊的事出乎籟三的意料。

「以那個子爵作為幌子,和某某長官講一聲,此事必能成功。子爵的印章不難搞,只要買通柳橋的藝伎就行。錢的出處是那個富豪,已經通過氣了。之後就找個地方躲起來。我才不怕被人說成是騙子或是欺詐,取走蠢人的不用之財,這是替天行道。說是從洋行回來的才子,想想都好笑,他哪裡有什麼眼光,就是個蠢貨!要讓他上鉤,只需要用入江的妹妹做餌。我可瞧見了他在上次宴會的德性。要說服她那個頑固的哥哥不容易,不過只要提一下我對他的恩情就行,就等於把他綁起來扔在牢房裡。那姑娘是個養在深閨的女兒家,不懂事,就是情深義重,容易哄。總之我都弄妥了,且等著吧。沒想到籟三這個傻瓜不堪用,不過且養著他,也許將來有用。就像楠木正成曾用過能將人說哭的男人,是個人總會有用,博愛也是一種仁道。」有人得意洋洋地說。

那聲音不就是辰雄?籟三直起身,正要喊一嗓子「你這混蛋—」,終究扼腕放棄了。屋裡的說話聲不知何時停了,傳來嘹亮的玉笛聲。

第九回

這個人一笑,便有無限喜悅,這個人流一滴淚,便有萬觴的憂愁。一顆心總是牽繫著他,如同比形體更清晰的影子。

此刻,他那張玉一樣的面龐含著愁緒,一字字說道:「你我之間是怎樣的緣分呢?宛如前世的緣分,難以忘懷。我想要為國家盡心,一顆心的一半卻給了你。我的心思無法對人言說,儘管不知道你怎麼想,我決心除了你絕不娶別人,那個什麼子爵的女兒,我才不理她,乾脆地回絕了。然而千里之堤毀於蟻穴,說起來,是我的事業的問題。迄今為止,子爵助了我一臂之力,我這邊的費用都是他贊助的,到如今,事業總算上了正軌,可他突然不肯出錢了。斷了財路,無法成事,我是不是該把怨恨往肚裡吞,就這樣放棄?想到是為了你,即便別人譏笑和嘲諷,我都無所謂,可是一想到本可以改變的人世,國家的未來,我心中就滿是遺憾。這些該對誰講呢?因為這個緣故,就連與我親密無間的你,我也說不出口。也不是無路可走,所以我才更加難熬。」

他沒說下去,言辭愈發磕磕絆絆。

阿蝶恨聲道:「你還不懂我的真心嗎?」

「不,正因為懂得你的真心,才難過。其實,事情和你有關。成敗善惡,就在你的一念之間。今天的賓客當中有位顯貴,說願意為我們出資。我問他為何有此意,讓人為難的是,他不知從哪兒聽到的,以為你是我的妹妹,說想要娶你為妻。就算是為了國家,我也沒法把你讓給別人。就算讓我拋卻理想,我也不該對你說這些。」說著,她的愛人露出了肝腸寸斷的神色。

楚楚可憐的姑娘失魂落魄,打算扛起這份責任。她心中想道,我該用自己的貞操換你的德行嗎?這一來,我心裡有著不為人知的罪。可如果因為我的緣故,讓別人瞧見你身敗名裂,那我就成了恩將仇報的畜生。這真是左右犯愁,該怎麼辦?她喪失了思考的能力,覺得可走的路唯有一死:在這個有影子有形體的世界上,有諸多障礙和阻撓。若能回到出生前的空無量,沒有叫作阿蝶的這個我,那麼他就不用在乎情義,也不用忌憚誰,可以和那位小姐成就姻緣。對,這也是天命。死於疾病或死於戀愛,命都只有一條,沒法活兩次。我無愧於天地,神佛也不會責罰於我。哥哥,你原諒我吧。我不後悔。

阿蝶的決心狠厲,毫無牽掛。可憐阿蝶是潔白無瑕之身,不染汙濁,不沾惡行,她一直在貧賤中磨礪心性,不去看他人的富貴,就連在睡夢中也不忘記。打碎這塊十八年的無瑕美玉的,正是戀愛這一魔障。魔王借了辰雄的形貌,篠原的聲音,有時邀來春風,讓花開滿園,有時指向秋雲,讓月色晦暗。少女將喜憂藏在心中,魔王牽著她的衣袂,究竟要帶她到何方?東西南北皆不見蹤影,那雙逗人的酒窩在何處?那如遠山般讓人懷念的眉毛在何處?眸如雙星,口如綻蕾,卻已不再閃耀,不再張開。漆黑髮,雪白肌,都已不在。寒風凜冽中,夜半的月下,追尋人不見,呼喚亦無答。

她留下的僅有一封信,那上面的字跡秀美,淚痕宛然。

第十回

籟三沉重地往花瓶跟前一坐,也不擦一下流淌的熱淚。他瞪著的雙眼迸著光,緊緊抱著雙臂,心道:

就讓骨頭碎了吧。如果我生下來就是個扭筋彎指的人,就不會走上這條道。既沒有走上這條道,從前又會有怎樣的念想呢?就因為被稱作「陶畫的好苗子」,我在老師的畫室被稱作一把手,自己沒做宣傳,別人就知道我的名字。因為貧窮而被埋沒,我便不甘心。原本潔白的心沸沸揚揚,追求不該追求的名譽,是為什麼?託付不該託付的人,是為什麼?這張嘴吞下不該吃的不義之食,是為什麼?把阿蝶許給不該原諒的人,是為什麼?就因為這雙手,這身本事,亂了心,迷了眼,讓我一無所見一無所知。今晚阿蝶不幸離家出走,這是誰造成的?是我磨鍊多年的畫筆殺了我最愛的妹妹嗎?是經營慘淡的苦楚讓我變得骯髒了嗎?辰雄在冷笑,在嘲笑,說那番話的是他,可犯下罪的人是我。君子斷交,不出惡聲。我不懂什麼君子之道,可我受到的恩情如泰山滄海,雖然悔到了骨髓深處,恩情就是恩情。我聽到了他作奸犯科的秘密,不該裝作沒聽見,為了世間為了他人為了正義,我都該打他一拳,或是拔出身藏的短劍,扎他個透心涼。這很容易。

然而讓我不甘心的是,這瓶子、這恩情、這好處束縛了我,讓我既沒有拔劍也沒有揮拳。仔細想來,我該恨的是我自己,是我的這雙手,這身本事,這花瓶。我恨,我不甘心。仇人!敵人!大惡魔!將你打碎了,就能刺向辰雄吧。如果沒有你,就沒有什麼恩惠!

他握緊拳頭,站起身,望過去。月光中浮現的金閣寺銀閣寺,一點砂金一根描線,沒有一處不貫注了他的心意,還有那一圈灑金,啊,都是他多年辛苦的結晶。

畫來畫去,我自以為得了此道之妙。又有誰能繼承我的這支筆?我在這條道上走了十七年,一直愛惜自己的名聲。如今這名字寫在花瓶上。看哪,海外的藍眼睛;來吧,萬國的陶畫工。這是日本的一員,入江籟三自豪的筆,是能讓我驕傲的完美作品。我怎麼捨得將它打碎?怎麼捨得將它打碎?我一直不容於世,而我一輩子的念想就在這東西上。我該隱遁深山嗎?我不甘心。要是阿蝶會回來,要是辰雄改邪歸正,這東西便會留存。

想到這裡,他用雙手抱住瓶子,四下打量。看著看著,一顆心逐漸恍惚,不知是自己進到了畫中,還是圖畫來到了身邊。既無阿蝶也無辰雄,沒了忍耐也沒了固執,自己的身上閃著金光,四方彩聲沸然。

籟三莞爾一笑,此時聽得耳畔有人說:「籟三這個傻瓜不堪用。」是篠原嗎?他正要轉頭喊一嗓子「混蛋—」,袖子被扯住了,一個溫柔的聲音說:「別感冒了。」

「太好了,阿蝶,你回來了?」

「哥哥,我們一起去那邊。」

那手指的前方是金閣寺、銀閣寺,小蝴蝶飛在開花的秋草間,霧色皚皚,正像自己做的灑金底子。

有趣有趣,蛟龍終非池中物。湧來的雲朵間,海浪滾成團狀,升龍降龍盤龍,團蝶團花團鳳凰,桐葉招展獅子狂舞二葉葵,源氏輪小錘輪,纏枝牡丹纏枝菊,吉野櫻龍田楓。這些那些都是美。阿蝶是美,辰雄是美,其中尤其美的是我的畫筆。我舍了筆,又去哪裡?天下人皆盲目,沒有人值得看這個,也不值得給人看。花瓶呀,我的知己就是你,你的知己就是我,我們一起走吧。

辰雄抱了一對瓶子,用力一扔,院子的石板地上轟然作響,伴隨著大笑聲。夜半的鐘聲遠遠地響起又消逝,只餘灑下片片金光的一輪明月。

埋木指的是長時間埋於地層中變成化石的樹木。-譯者注,下同。

日本的年號,1688-1704年。

薩摩燒彩繪的技法之一,在器物表面繪出細密的突起,有立體感。

鰹魚乾削成薄片是木魚花,日式高湯的重要材料。薩摩的土佐鰹格外有名。

1831-1845年。

豎野窯是薩摩藩的官窯。

1855-1860年。

產於東京淺草的素燒陶器,價廉,日常使用。

將尚未成熟的柿子果實碾碎榨汁,發酵後得到紅褐色的半透明液體,塗在蒲扇的扇面上,可以防蛀。這裡用作貧窮生活的象徵。

位於港區白金臺的最正山覺林寺。

兵兒帶是柔軟面料做的腰帶,容易鬆脫,不適合出門行走。

這段描寫出自白居易的《長恨歌》,「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

流水與紅葉。

以伯夷、叔齊和屈原自喻。

現在的港區三田。

從明治初年起在全國各地召開的藝術品評會兼展會。

日本正月期間在門口裝飾門松,一般是12月13日到1月15日之間。

明治時期的度量單位,1間約1.8米。

日漢字寫作「匁」,約3.75克。

日本民諺,「醜女十八俏,粗茶頭泡香」;玉露是上好的煎茶。

明治二十六年(1893年)在美國芝加哥舉辦的紀念哥倫布發現美洲四百週年萬國博覽會。

日本南北朝時代的古戰場。

《太平記》中的故事,楠木正成招兵時,出現了一個叫佐兵衛的男人。佐兵衛講故事,先後讓楠木和另一位武將落淚,因此被楠木重用。後來佐兵衛在戰役中以計謀退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