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以一支筆,描繪出五百羅漢十六善神,空中築樓閣,神思繞回廊。三寸的香爐、五寸的花瓶上,繪有日本本土和中國的人物,或帶有元祿風格的優雅,或梳著上古的高髻。細緻地刻畫武士鎧甲的連線,選取官員衣裳的紋樣,用極盡華麗的花鳥風月繪製裝飾帶,再畫上楚楚的高山流水,讓景色隨心呈現,色彩濃淡相宜。映在不懂得點砂有多繁難的外行人眼裡,都讓人驚歎出聲。畫出這些的入江籟三卻索然無味,放下筆,屢屢感嘆薩摩燒的衰頹。說到薩摩,這世道就連薩摩鰹魚乾的要價也格外高一些,然而彩繪描金的薩摩陶器卻沒落了。
回顧往昔,天保年間,苗代川的陶工樸正官有感於當地缺乏彩繪描金的能人,他雖是個年僅16歲的少年,卻奮起勇氣千萬丈,遊說長官,向藩政府請命,請了兩位老師來到豎野,吃盡苦頭獲得真傳,其後磨鍊了數度春秋,直到安政初年,終於在田之浦陶場讓繪畫窯開花結果,其間經歷的刻苦與艱難數不勝數。前人的餘蔭之下,自己生在有美術獎勵制度的今天,光是在東京這一地,就有兩百多名陶器畫工。這些人當中,沒有人打算鑽研技術,讓日本自古以來的技藝之妙抵達萬里海外的藍眼睛,他們即便拿起筆練習,心裡也盡是小利小欲。在他們看來,美不過是賺錢的工具。
吉原和洲崎的青樓也是美的,那兒歌舞喧囂,品川也有不錯的姑娘。他們嘴裡哼著三絃的節拍,一臉自得地隨手亂畫。總之,人生在世講的是錢,即便畫技高超,最後也是看成交價,只要做出批發商喜歡的東西就好。這話不知是誰說的!
就是因為這般,陶器生意被賣國的奸商們左右,價格不斷被往下壓,本就薄的利潤越發低微。然而陶畫工們仍未醒悟,只覺得這樣不合算,於是剋扣時間削減費用,粗畫濫描,本該畫一件器物的工夫畫了十件,或是敲醒剛坐在繪畫臺前、學習的時候都在打盹的小學徒,讓其幫忙畫器物的口沿和下腹,這樣胡亂畫出的灑金和點彩,就像擦過顏料的抹布上的髒汙,別提一個「美」字,簡直是丟臉。這樣下去不消十年,薩摩燒有可能淪為今戶燒的同伴,在粗陶店裡落滿灰塵。也不是所有陶畫工都傻乎乎地認不清形勢,但他們認為,時勢如水決堤,靠我等去堵是堵不上的,不如先在高處觀望。他們一手托腮,不知屁股該坐在哪邊,心性游移不定,明明是自己不熱心,卻說,不順遂就像地震或雷鳴一樣毫無緣由。走投無路時,他們只會遷怒老天。老天爺可真冤。
不過這也是有道理的。陶畫工們無非是我國幾十萬子民的成員,儘管天皇的關心照拂到百姓的炊煙,但老百姓們哪懂這個,只把日本的名譽揉成一團,扔進簸箕的角落。在世間,這乃是尋常事,犯不著為此生氣。
可是,我有我的理念。既然我走了握筆這條路,你可以笑我狂,說我傻,就算你拿黃金千萬來換,我也不改此心。懷著這份心意磨鍊技藝,在這將輕佻淺薄的人喚作才子的明治時代,堅毅的價值有多少,熱情的結果能怎樣,我們陶畫工的道路究竟在何處,別人又究竟怎麼看—無論如何,我要做出讓自己滿意的作品,讓我入江籟三之名留在陶器的歷史上。雖然心裡這樣想,以赤貧之身空懷壯志,已有若干年。這般下去,胸中的藍圖究竟要畫在什麼材料上,又要到何時才能描繪?我真恨,此恨入骨。
—想到這裡,籟三握緊右拳,手腕抖個不停,胸中如沸,熱淚盈眶。他雖然沒有對外界發出悲憤之聲,然而不知是誰給他取了個外號,叫作「憤世先生」。他常成為別人酒席上的談資,卻少有人來叩響他家的柴門,他沒有朋友、弟子和妻子,只有一個叫阿蝶的妹妹和他一道住在高輪如來寺前的家。這是棟簡陋的房子,籬笆上爬著牽牛,簷下吊著蚊香,兄妹倆過著柿汁蒲扇相伴的日子。
第二回
都說十六七歲是看到樹木落葉都忍不住笑的年紀,但生在貧家,月與花皆催人淚下。與阿蝶年紀相仿的少女們穿著新染的單衣,繫著流行的腰帶,搖曳生姿。有的姑娘細看並不美,她們搽了讓人美三分的粉,把睡得翹起來的頭髮反覆地梳直,加了墊發和假髮髻,讓頭髮蓬起來,做出個美人的姿態,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在黃昏去寺廟參拜,和她們擦肩而過時,飄來的風帶著香水味。她們是去乞求什麼呢,神佛也為她們頭疼吧。
和她們相比,反觀自身,阿蝶並不自慚形穢,但也不怎麼高興,她穿著洗舊了的單衣,不自覺地夾緊了雙肩,小跑著經過排在路邊的廟會攤子,並不多瞧一眼。她急著趕路,心裡只想著哥哥。
我既不求富貴也不求榮華。若能將我這輩子該有的運氣盡數轉給哥哥,讓他的技術能被世間承認,讓他一心磨鍊的願望得以實現;此外,若能讓其他那些看不起哥哥的畫工向哥哥磕頭認罪,如此一來,家中佛龕裡二老的牌位也增了光。為此,哪怕我比現在更加衣衫襤褸,腰繫破繩,都無妨。
這些就是阿蝶的願望。她剛把在家做的手帕送到商人那裡,直接就來了白金臺據稱特別靈驗的清正公這裡參拜。她每天都來,卻沒有告訴哥哥。要是和他說,他會把畫筆一扔道:「這份追求藝術的心,我倒還不如你了!」
參拜過後回家,她惦著家裡的情形,一顆心和雙腳都急急忙忙。途中的一條小路上,人群聚集。管他是打架還是偷盜,她不想被波及,正打算繞過去。這時,有陣哭聲從眾人的衣袖底下傳入她的耳中,她不覺駐足觀望。
該說是貧窮無止境嗎,只見那是個50多歲的老女人,看上去比阿蝶還窮上一倍。她的眉眼皺紋叢生,卻顯得優雅,大概從前有什麼來歷。可憐的是,她正把頭磕在攤子的角落裡,翻來覆去地道歉。是個賣現烤點心的攤子,攤頭擺著一排銅板。她道歉的物件是個30多歲的鬍子蓬亂的男人,看著就凶神惡煞的。他身上的單衣敞著懷,正在邊跺腳邊吼,吼聲震耳欲聾。
這世道,人人都是因錢結仇。有些人原本關係和睦,並非那種會吵得臉紅脖子粗的關係,其中一方受了另一方的恩惠,起初再三拜謝,結果沒想到借錢的一方還不上錢,落到社會的底層,動彈不得。約定還錢卻沒錢,羞愧之下,欠債的便裝作不在家,到後來甚至撒些言不由衷的謊,拖上一個月,然後又是半個月,那之後仍是沒有著落,走投無路,便挑個月黑風高夜,在債主家的圍牆外雙手合拜,不顧情義和名譽,就此潛逃。
這個老女人看來也是這般情況,她像怕人聽見似的羞愧地小聲解釋,邊說邊哭。雖然沒全聽清,從其破碎的句子大概知道,她家作為頂樑柱的女兒生了病。她用揪人肺腑的悲傷聲音說道:「只要等那孩子康復了,就會有法子的。請再寬限些時日。」阿蝶本就是個愛哭的女兒身,況且窮人的悲哀,她不是不懂,聽著這番話,她覺得就像在說自家的事。
然而那個男的根本就不聽,說道:「雖然根本不夠抵債,你拿這個攤子來賠吧。」老女人合掌作揖道:「要是沒了攤子,我和女兒從今往後就沒法餬口。還請您發發慈悲。」男人卻狠狠打了她的手。
阿蝶想,這傢伙真討厭!他看起來手頭並不吃緊,而且身強力壯,也沒有生病,可他毫不體恤家裡有病人的老人是多麼的困苦,簡直如同惡鬼和夜叉。真想用錢抽在那張臉上,拯救老太太。可我做不到。開啟錢袋,裡面空空如也。真是氣人,真是可憐。
她無比遺憾地想著,望向黑壓壓的人群。哪怕這中間有一位有憐憫心的人也好。正當她這麼嘆息的瞬間,一名男子從阿蝶的身旁擦肩而過,毫不遲疑地走了出去。她不及反應,只見那名男子按住了惡漢高舉的手肘,微微一笑。眾人一驚,都將視線投向他。那人是位二十八九歲的年輕紳士,白單衣外罩黑絹外套,腰帶間不經意地曳出一節懷錶的金鍊子,其形容溫厚,舉止優雅,有種無法言喻的俏皮勁兒。他看向老女人,禮貌地說:「我是個過路的,雖然不清楚原委,不過,對方是女的,又是老人,有時候難免失禮。您看,她已經都那樣道歉了,這路上人多眼雜,一會兒要是巡查過來了,您的身份也不合適。就讓我來做個調解,如何?」
他的態度柔和如柳。鬍鬚男從鼻子裡笑了一聲。「你一個外人管什麼閒事!如果道歉有用,我早就算了。如果你想聽一下我為什麼不接受道歉,我就講給你聽。我們把房子租給這個女人,給她遮風擋雨,已有兩三個月,是她的大恩人。然後被她巧言說動了,一下子借了五元錢給她。畢竟是生意,講好了一個月兩毛五的利息。不管是天翻地覆,還是獨生女要病死了,我們既沒答應過緩幾天,也沒答應過能少還錢。可她這麼哭哭唧唧,我就算是佛,耐心也有限。我現在連利息都拿不到,所以我能拿多少是多少,把這個攤子收走,也不算不講理。」
年輕男人哈哈地高聲笑了。
「我以為是什麼事呢,原來花錢就能解決。那就簡單了。你剛說外人別管閒事,可既然四海之內皆兄弟,我來出這個錢。」
說著,他在錢夾裡翻出一張五元鈔,一枚一元硬幣。
「雖然不夠,不過我現在只帶了這些,你既是租房子給人遮風擋雨的大恩人,能否網開一面?」
他的態度依舊溫和,然而有個愛誇張的看客小聲說,要是對方說個「不」字,他那雪白的拳頭可就要揮出去了,鬍鬚男說不定會被打趴下。
漢子搶過錢,塞進懷裡,摸出幾張收據,那上面印的字是許多人的淚水的源頭。他找了半天,找到對應的名字。
「好了,確實給你了。要說不夠,的確還差得遠,總之比拿不到要好。這就算一筆勾銷了。老太婆你賺大了。你找到了一座好靠山,今後可以借不帶利息的錢了。雖然不關我的事,但我倒還是擔心慈善家往後怎麼過。」
他冷笑著撣了撣衣服上的塵土,既不道謝也不羞愧,分開眾人離去。不可思議的是,他前行之處,大地並未裂開,也沒有石頭絆他的腳。
老女人向年輕男人道謝,他不肯細聽。「沒什麼,區區小事。我正好有錢,所以能幫到你,要是沒錢,我和你並無差別,有一天也會站在困難的深淵前。這世上浮沉乃是常事,如果要道謝,就等你有朝一日富裕了,我自會去問你要。在那之前,這錢就當是寄放在你處。不,我的名字不值一提,就此別過。」
他從老女人的手中把衣袖一抽,悠然遠去。人們目送那背影,覺得光明灼眼。
第三回
入江籟3從13歲拿起畫筆,如今已有十六年。他在陶繪之道上一心一意,視富貴如浮雲。然而唯有一項,即難捨追求名譽的心。胸中常燃好勝之火,本該高懸的心之明鏡,有此一點陰翳。可要讓他為此趨炎附勢,除非投胎重來,否則他是做不到的。他絕對不肯主動求人,隨著他那固執的名聲越來越高,更是全身浸滿了忍耐和頑固,對於不肯容納自己的世間,他漸漸不予理會。「看吧,我有的是技術,總有一天會揚眉吐氣。」他說著這番無人聽的大話,聊以自慰。陪伴他的只有貧窮,而貧窮正是萬事的阻礙。他揚眉吐氣的日子何時才會來呢?或許和彌勒現世同樣遙遠。這念頭讓他心懷不甘,時常夜不成寐。
一夜無眠之後的某個清晨,他看到後院草叢上的露珠,忽然憶及先師,便立即準備去掃墓。他隨手摺了幾枝籬笆底下的夏菊,阿蝶讓他待會兒走,他也不聽,沒吃早飯就出了家門。
老師的墓地位於伊皿子,在臺町,離他家不太遠。泉嶽寺旁邊的樹籬綠油油的,他走過樹籬旁灑過水清清涼涼的小道,那上面留著帚痕。他用力踩著磨損的木屐,趿拉趿拉地走著,嫌和服下襬礙事,便捲了起來,毫不在意地露出赤裸的小腿。
籟三是個小個子,面容並不醜陋,皮膚黝黑,瘦骨嶙峋。他有著高鼻樑,緊抿的嘴,目光銳利,整個人有股沉鬱之氣。他身穿藏青色薩摩棉布的舊單衣,繫著白色兵兒帶。看那雄赳赳的樣子,彷彿他的懷裡裝著給政府的建議書似的,而他右手舉著的夏菊的顏色,卻顯出幾分溫柔。
用心看去,眼中所見之物,皆是陶畫的顏色。肌膚明麗、穿米澤薄綢的美女站在細格子門前,繫著黑緞腰帶,風姿綽約,芙蓉面上畫了淡妝,楊柳髮間插了髻簪。籟三不禁丟了魂似的盯著美女看,心想,這就是美,我想讓她做我的朋友,將她追求這份美的心移到我的陶畫上。女人想,這人真討厭。她趕緊逃進門去。籟三意識到自己止不住的念頭很可笑,並不回頭看女人,又走了五六步,遇見一個3歲的男孩邁著不穩當的步子跑來。男孩穿著無袖單衣,衣服上的花紋是菱格形的籬笆與菊花。籟三想,回頭在香爐上畫一圈這個花紋,也好看。客人的要求是龍田川的紋樣,可既然是交給我來畫,按要求畫也太憋屈了。
除了聽已故的老師的話,他人的意見向來入不了籟三的耳朵。他討厭因為貧窮而屈從。阿蝶因為有這樣一個哥哥,沒法像其他年輕姑娘一樣,只能每天盡操心柴米油鹽。想到阿蝶,籟三也沒法擺出哥哥的譜,而阿蝶像是放棄了嫁人的打算。不過,一旦時來運轉,阿蝶總有一天會過上好日子。就算她住進帶大門的房子,出入坐的是刷了黑漆的長包車,被人稱作「夫人」,那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嗯,比起房子的大門,更要緊的是,要找個出色的人物做她的丈夫。
籟三正思索著妹妹的未來,忽然間一抬頭,只見面前是道大門,和他想象中的一個樣,門邊的名牌上寫著「篠原辰雄」。他想,這房子真氣派!不知主人是個怎樣的人,是什麼身份。如果此人心懷愛國的理想,我說不定可以和他促膝談心,聊一下日本傳統美術的衰頹,我們陶畫業界的疲軟。
他把願望寄託在素不相識的人身上,並未意識到自己的念頭近乎癲狂。他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爬上了坡。穿過寺門,僧人還在睡懶覺,尚未響起唸經聲。在自然的寂寥當中,晨風吹拂松樹,沁入身心,那感覺難以言喻。他繞過正殿,往背後的墓地走,剛經過排列著水桶的功德井時,忽聽有人叫道:「入江先生,請等一下!」
那聲音似曾相識。籟三轉頭看去,只見一名男子飛奔過來,尚未開口便伏在地上。他吃了一驚,心想:怪了,這是誰?那人在他腳邊縮成一團,說道:「您忘記我了嗎?還是說,我偏離人倫,您不願意和我說話?您一向正直無瑕,對您,我曾犯下了過錯,沒臉見您,也無話可說,如今我已經悔過並改正,這並非自以為是的辯解,我會用懺悔來贖罪。除了您,我沒有旁人可以講。看到既是師兄又是舊友的您,我來請求—」
那人頭也不抬地道著歉,後領清清爽爽,耳朵背後有兩粒黑痣。籟三想,原來是他,模樣雖然變了,這傢伙是新次。先師格外寵愛他,還想認他做養子。他謊稱要買素陶,從老師那裡得了一大筆錢,就此不見了。老師臨終時,他也沒出現。這傢伙不是人。到如今他跑這裡來了,真煩。什麼師兄弟,好生失禮!
籟三的眼角眉梢露出天生的壞脾氣,他也不聽對方的話,便說:「我不想聽,你住口!倘若是師兄弟,那就如同兄弟,有話說,有訓斥,有責罵。可你我之間沒這層關係,我們是素不相識的外人。我入江籟三是個潔身自好的人,你別把我叫作朋友。聽著讓人不快。你讓開,別堵那兒。我這剛摘了帶著露水的花,打算上墳,花要是凋謝了就可惜了。」
他簡短說完,就要走過去,對方慌忙扯住他的衣角。「您的話沒錯,可我聽著難受。您責罵我吧,訓斥我吧。我知道自己有罪,您如果教訓鞭打我一頓,我都是心甘情願的。可您這番話,像是不認識我,要把我扔下。從前的入江和現在的入江,是換了個人,還是換了顆心?還是說,我到現在為止都看錯您了?我把您看作是老師的替身,要向您道出改邪歸正的事實和謝罪之心,可您卻說了這番話—」
對方剛說到一半,籟三回頭道:「閉嘴!」
這一嗓子滿是鬱悶之氣,其聲勢,若是撞到什麼東西,能給撞裂了。他的嘴唇簌簌顫抖。他生來不善言辭,此時愈發口拙。
「新次,你不是人,你不知恩,不知義,不懂做人的道理。你不懂得懺悔,反而來批評我?你是在批評我嗎?我籟三過去和現在都心懷正義,走在正路上,沒有走錯過一步!我到底什麼時候有過什麼缺點,你說來聽聽,說來聽聽!」說著,他愈發橫眉豎目,「你這個不忠不義的傢伙,老師太寵愛你,包庇了你的罪過,如今知道此事的人只有老師和我兩個人。我決心不提此事,至今已近十年。正因為我不開口,你才能安穩度日,你也不想想這都是誰在庇護你。用鞭子教訓你是嗎?就算你不求我,我這裡也有鞭子,我就用這束打算供奉老師的花來打你,正合適!打你的是籟三,教訓你的是老師,你要是難受,就用身子和骨頭記住!」
他連續打了幾下,又把手中的菊花一扔。他瞪大的眼裡逐漸映出新次的形象。新次俊美的容顏如舊,如今更多了一層風度,這名英俊男子沒有躲閃,後悔的淚水溢位眼眶,眉宇間滿是羞慚。籟三動搖了,心道,他是先師寵愛之人,且一心向我道歉。我該恨他,還是該扔下他走開?他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新次靜靜地抬起頭,說了一番話。籟三聽了想道,我錯了,是我太急躁。此人無罪,乃是不幸誤入歧途。這時,他懷著憐憫之心往下聽。
「我原本就不是出於私慾那麼做的。我的破滅,正源自舍小取大,打算為國家利益出謀劃策。現在想來,是我的想法太天真了。思考與實際動手做,如同冠履之別,雲泥之差。我不斷嘆息別人比我聰明,世事不按我的想法走,直到我變得一文不名,才終於意識到,正義是人間的至寶。那之後,我花了數年磨鍊心志,流浪到異國他鄉,不可思議的是,人們都說我成了個人物,我稍微有了點名氣。今年,我難得衣錦返京,盼著能與老師見上一面。可老師已經睡在此處的草蔭苔下,我連續幾天早上來打功德井的水,給老師掃墓。想到再也見不到老師,我倍感遺憾。淚水落在衣袖上,被松風吹乾。這幾天,我愈發地想念你,懷念你。你打我罵我,我都高興。就像見到了真正的兄弟。」
說著,他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落了下來。籟三見之感慨,扶他起身。「你先起來。我原先不知道你的情形,剛才有些失禮,眼下知道了,心裡後悔。我剛罵了你,但其實並無惡意。我們在老師的墓前和好吧,你別放在心上。」他說話不帶芥蒂,親熱地拉著對方的手。
「這也是老師在冥冥中指引。你和過去一樣,是我的朋友,師兄。你上我家來吧。」
「你也來我那兒坐坐。」
「你住在哪兒?」
「離這裡不遠,如來寺前,有座周圍長草的破房子。」
「那麼離我家很近,我家就在這個坡底下,用的是我現在的姓,篠原。」
「真是奇遇啊。原來你就是辰雄先生。」
第四回
籟三一直恨風憎月,把天下看作是惡魔的巢穴,自己在黑暗中徘徊,如今他隱約見了一點幽光,對前途的期待逐漸增大。從前的新次,如今叫作篠原辰雄的男人,在從前當手藝人的時代,因其好勝心強,不受人喜愛。正因為師傅格外地寵愛他,討厭他的人便編了各種說法,罵他傲慢,嘲笑他狡猾。那時沒什麼人與他來往。籟三一向扶助弱者,像待弟弟一樣待他。然而,他捲了如同再生父母的師傅的錢,逃走了,師傅和籟三都認為自己看錯了人,不願以恥示人,就將此事瞞了七八年。籟三不時地想起他,並未忘懷,想著他是不是在某處和壞人們一夥,如今又在做什麼。而他現在變成了氣派的紳士,且有著高潔的理想,和他聊得越多,越覺得他讓人信賴。掃墓結束,籟三去了篠原的家,與他聊了半日。
辰雄把他迄今為止的經歷毫無隱瞞地講了,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姓篠原的這個家原本屬於某地的富豪,辰雄在他家住下,漸受青睞,入贅娶了他家的獨生女,成了戶主。不幸的是,之後不到兩年的時間裡,篠原家的父母和妻子相繼病逝。那家留下數萬的資產,辰雄不想自由支配那筆錢,想把財產給篠原家的遠親,自己退隱,然而人們並不接受他的這種想法,他便繼續過著安逸的日子。
「既然身份高了,以前有過的各種想法便沸騰起來,出於天性,有些事明知做不到,卻難以捨棄。我為了社會東奔西走,不久前,為一些專案來到東京,不承想,人人吹捧和稱讚我,讓我直流冷汗。回憶往昔,老師於我有大恩,無論理由如何,我畢竟做了很多錯事。如今我一臉若無其事地過著好日子,害怕正義的制裁。感覺自己欺世盜名,內心不安,夜裡被噩夢驚醒,為這不為人知的罪惡所苦。」辰雄做了最大的坦白。
籟三一向討厭別人只做表面功夫,厭惡輕薄之流。辰雄坦蕩的模樣映在他的眼中,是浪子回頭的本原之善,是個珍貴的人。曾經的過失猶如美玉有瑕,拂去一看,更顯光華璀璨。籟三愈發心醉於他。
兩個人的話題怎麼也聊不完。辰雄交際廣闊,他們不斷被訪客打斷。辰雄問:「入江兄,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聽一整天你的高見。你隨時有空嗎?」
籟三毫不掩飾地說:「這個嘛,窮人沒有閒工夫。你說得輕鬆。要說沒人的地方,我的陋室倒是清靜,只有屋後轆轤水井的打水聲,外面街上哄孩子的哼唱聲。離這裡很近。你什麼時候來吧。我可以招待你吃麥飯和山藥泥。」
辰雄嘆息道:「那可真叫人羨慕。你不聞世事,不與人交,無事攪擾,心胸清靜,遠離凡塵,以手中的畫筆為樂。你與我是雲泥之差。」
籟三聽了笑道:「有什麼好羨慕的?我既不能隨心繪畫,畫的東西又不合乎世間的潮流,這樣一路埋沒下去,不知道未來如何,或許會落到首陽山或汨羅江的下場。我完全沒有出頭的法子。」
毫無顧慮地談論往昔,讓他的心情為之一爽。出了房間的移門,只見走廊繞了好幾個彎,整棟宅子相當大。他想,人的命運真是如流水一般。沉默著回頭望去,只見辰雄微笑相送。啊,真是位人物。籟三在心裡誇道。婢女把他的破木屐擺好了,平時他會為此羞慚,這時卻無所謂,喜氣洋洋地出了門。
回家後,他把今天的經過對阿蝶講了。哥哥平時厭惡世人如避蛇蠍,能讓他誇獎的,是個怎樣的人呢。阿蝶想要見一下那個人。看到哥哥高興,她也愉快。過了一天,第二天的傍晚,知了在屋簷下的朴樹上叫起來的時候,阿蝶仔細整理了手邊的針線活,把房子裡外打掃乾淨,又忙著在門口灑水。這時聽見一個聲音說:「入江兄在嗎?」
「哪位?」
用攬袖帶綁了袖子的阿蝶扭過頭,對方見了她,心想,真漂亮。來的正是辰雄。阿蝶吃了一驚,立即雙頰飛紅,卻不自知。是我去清正公參拜那天遇到的那個人,為什麼來了我們家?她騷動的心中生出戀情,就是源自此時吧。
第五回
八月末,蟋蟀在地板底下鳴叫,都城的馬路現出秋色。有人在宮城南三田一帶買了二三十戶人家,推倒房子,開始新的工程,是為哪般?工地豎起了木樁,截面上用黑墨寫著「博愛醫院建築工地」,磚塊堆成的地基上響起了搬運木材的號子聲。伴隨著這些,四面八方都能聽見篠原辰雄的名字。他沒有拋下世間的疾苦,縱然人情薄如紙,他還是孤身奮起,追尋愛世濟民之法。每見今日細民窮困之情狀,他為之斷腸,遂發願,要盡一己之微力,以不肖之身來做事,死而後已。有人穿了重重錦衣,烤著火聊著天,觀賞雪日,卻不知貞節婦人在受凍,連淚水也結成了冰;有人住在大房子裡,點一串岐阜燈籠,在納涼夜候著風,卻不見孝順子女在蚊香旁哭泣。尤其可憐的是生了病的人,儘管有名醫和良藥在近旁,卻無錢相求,既不是因為天命,也不是因為宿孽,便失去了本來可以挽救的性命。死者的妻子兒女的遺憾該有多大呢。
人性本非惡,然而事到臨頭,人們無暇在意是否合乎道德,只是恨天恨地。因此道德混亂,國家的將來變得危急。為了拯救這一切,需要的正是仁義。他率先投入資產,著手從拯救眾生的急處做起,一邊推行富國利民之策,一邊向顯貴和紳商們要求贊助。所謂「德不孤」,某某貴族某某長官與他意氣相投,一道協商,辰雄的美名由甲傳到乙,把品德道義當作名譽的人們自然是同聲附和,於是他的名聲一下子變高了,就連素未謀面的人也仰慕他,無人不知曉他是個仁者。
對辰雄的言行見得越多聽得越多,隨著與他相熟,籟三漸漸開始仰慕他,尊敬他。原本下決心絕不求人資助的籟三,在此人的面前失去了固執,憋不住鬱悶,談起了陶畫業的不景氣。
「我沒有一天不想著重振陶畫業,然而事實上,我無權無勢,說話沒人聽,說了也只是被人恥笑,甚至被人指著後背罵,真讓人難過。不過這也難怪,我走上這條道,迄今十六年,我的名字一次都沒有在共進會出現過。我的畫筆是自由的,不曾被貧窮束縛,但因為我這人耿直,商人那邊的評價不高,訂單總是廉價粗劣之物,不合乎我的心意,讓人無從下筆。最讓我不滿的是,這世上的人大多沒有眼光。有些陶畫工覺得,給人們用這樣的東西足夠了,於是隨便畫畫,既沒有設計紋樣,也不願磨鍊技巧,那種畫就等於把陶器給弄髒了。可是,我把血淚往肚裡吞的同時畫的粗劣陶器,和他們為了衣食而畫的粗劣陶器,看起來並無差別,人們嘲笑我,說我是個只會吹牛沒本事的陶畫工,我的名聲更加一落千丈。我有鍛鍊多年的畫筆,苦心經營的設計,這些都在心裡,沒有畫出來。我一個大男人,精神一到,何事不成?然而我一事無成,很沒用。究竟是世人不明事理,還是我自己的眼光有誤?也沒法和人討論,在前途渺茫間過了這些年。你也曾是我輩中人,應該能懂我的意思。請給我出個主意。」
籟三把內心和盤托出,辰雄頻頻嘆道:「我也有同感。我對國家的觀點和你完全一樣。我總在感慨德行與道義的頹廢,人情的腐敗,世人大多投身濁流與汙溝,而且不覺得骯髒。我的同伴少,仇人多。但事情正是在堅持之下才能做成的,到了最近,我的事業也終於被幾名正義人士所知。雖然我做得不夠好,不過請你學我的樣子,就算人們不接受,你也別放棄,要畫出符合你的水平的陶畫。資金我來籌備。你生性廉潔,可能會覺得別人出錢不乾淨,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小事。讓眾多畫工從睡夢中醒來,對國家有益,這還要躊躇嗎?我多年來也感到遺憾,我國特有的陶器,雖然價格平實,但質量不如英法意國的。唯有薩摩陶器在陶土和釉料上都不同於他國出品,本可以成為名品,卻因為畫工沒有骨氣,商人不爭第一,才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不可思議的是,我與你想到一處去了,許是時機正好到了。別放過這個機會。」
他熱心地想要出力,籟三感動得淚盈於眶,生來第一次對人說道:「那就一切拜託了。」辰雄不由分說地拍胸脯道:「都交給我好了。」
隔了數日,伴隨著三田的工程的喧囂,另一件事沸沸揚揚地傳入陶畫工們的耳中。據說,埋沒在如來寺門前深深的草叢中的憤世先生,三年不鳴不飛,如今打算一展技藝。這群人習慣了攻擊站得比他們高的人,當面和背地裡批評個不停。籟三既有了後盾,反倒覺得他們很可笑,靜心做起了描線。用的素胎是沈壽官精製的細紋開片陶,形制是籟三一向的喜好,一對三尺高帶底座的細口龍耳瓶。幾個月後,這上面將會百花團簇,呈現絢爛的金色。籟三的一顆心馳向未來,眼前浮現人物景色,不覺莞爾一笑。這日子似是王侯將相也不換。他遠離塵囂,心境如凌風架雲的仙人,倏忽不知時日經過。
第六回
對那個人,曾為他的恩義所感動,歎服他的行為,將他當作神明一般崇敬。而他不設心防,與自己親近,讓人高興極了。阿蝶從尚不知曉篠原之名的最初就動了心,這心思漸漸明晰,隨著兩人愈發相熟,相思成疾。阿蝶的舉止溫柔又柔弱,如同荻花下的露珠。她不會把內心呈現出來,同時,她只要想清楚了,這輩子就願意舍下這條命,無論水裡火裡,都不會再踏上第二條路。她斥責自己道,我是卑賤之身,也沒有教養,而那人是受人敬仰的身份,我們不相配。另一方面,她舍不下這份心,打算以戀慕那人的一顆心為友,獨自過一輩子。其決心著實可憐。有時聽到外面的一些話,她的決心不由得搖搖欲墜。若是別人說那人的好話,她格外高興。聽到有人說媒,「某某子爵最愛的女兒,正適合那個人」,她胸中有如雷鳴,裝作若無其事地去問哥哥,被籟三一笑置之:「沒那回事。」
但籟三畢竟也上了心,隔天晚上,辰雄來了家裡,他便提起子爵女兒的事,問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