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青梅竹馬 樋口一葉 第2頁,共2頁

到了明治二十七年(1894年)十二月發表於《文學界》的《大年夜》,一改早期過於矯飾的文風,敘事方式變得簡潔有力。所有情節被放在同一天,有研究者認為此寫法受到井原西鶴的影響。主人公阿峰在慳吝的山村家做女傭,她的舅舅生病,一家陷入困窘,阿峰想要在大年夜向太太借兩元錢,卻被拒絕,於是決心鋌而走險。山村家的浪蕩子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扮演了阿峰的拯救者,故事留有餘白,引發讀者的想象。不難看出,經過下谷時期開店生活的磨礪,一葉不再專注於美學,而將視線投注到窮苦人的身上。

日本的研究者將一葉的創作高峰稱為「奇蹟的十四個月」,這段時期始自《大年夜》。此後,一葉的小說有了質的飛躍。

《行雲》發表於明治二十八年(1895年)五月,看得出中日甲午戰爭的背景。一葉後來寫過《通俗書簡文》,在這個短篇裡,書信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在東京親戚家借住的年輕人野澤桂次對主人家的女兒阿縫懷有戀情,阿縫因為要面對嚴苛的後媽和冷淡的父親,習慣了掩藏心情,總是風波不驚。桂次在鄉下的養父其實是他未來的岳父,他全靠岳父家資助才能擁有東京求學的生活,被鄉下寫信催促,只能回去成婚。在桂次的身上,不難看到澀谷三郎的影子。男人追求現實的名與利,女人卻只能在現實的夾縫中生活。從《大年夜》到《行雲》,一葉小說中的嘲諷性也變得愈加鋒利。

明治二十八年(1896年)九月刊載於《文藝俱樂部》的《濁江》,被看作是和《青梅竹馬》接近的力作。文中著力刻畫了陪酒女這一「特殊職業」的女性形象,阿力和她的同伴們表面光鮮,內裡有不為人知的慘痛。因為阿力失去家財並落到社會底層的源七,對妻子惡聲惡語,是典型的心智迷亂的青樓客。在一葉之前,作家們縱然寫到青樓生態,總是從男性視角出發,這是日本文學史上第一次出現從女性角度對賣笑營生的書寫。

《十三夜》在明治二十八年十二月發表於《文藝俱樂部》的臨時增刊《閨秀小說》,又是一部從女性視角出發的作品,主題是離婚。普通人家的女兒阿關嫁給高官,婚後生活不幸,在陰曆九月十三的月圓之夜回到父母家,提出想要離婚,卻被父親以種種現實理由勸退。回家路上,她所搭乘的人力車的車伕正是小時候暗戀的男子。就像《大年夜》的主要情節發生在一天之內,《十三夜》的過程凝縮在一夜,巧妙地勾勒出明治的家長制度和附庸於男性的女性的地位。

明治二十九年(1897年)一月刊載於《國民之友》的《岔路》是一部短而有力的作品,以不到六千字的篇幅描述了窮困中的男女對「出人頭地」的取捨和態度。一葉特別善於描寫男女之間若有若無的情愫,讀來回味悠長。

幾乎所有評論家和讀者都會同意,《青梅竹馬》是樋口一葉最好的小說。這部作品最初斷續連載於《文學界》(和現在日本的文學雜誌《文學界》只是同名,並非同一刊物),從明治二十八年一月到二十九年一月。

故事的主人公是幾名少男少女,虛歲14歲的美登利,比她年長1歲的信如,比她小1歲的田中正太郎。美登利和父母還有姐姐共同生活在吉原妓院大黑屋的宿舍,姐姐大卷是花魁(頭牌妓女),美登利因此零花錢不斷。她出手闊綽,在一起玩的孩子們當中樹立起了女王范兒。寺院住持的兒子信如顯得內向、陰沉,與他相反,生在高利貸放貸者家庭的正太郎性格開朗,整天和美登利黏在一塊兒。儘管信如素來冷淡,美登利對他有著極為淺淡的、連自己也不分明的情感。故事從夏天的千束神社廟會到十一月的酉市,美登利身邊和她自身的變化貫穿全書。讀者以旁觀的角度,一眼望盡少女美登利被侷限的命運,等待她的,將是和姐姐一樣置身青樓的未來。一葉用傷而不悲的語氣側寫了無法挽回的「兒童的時間」,字裡行間充滿了花街吉原的呼吸。

明治二十九年四月,發行量大的雜誌《文藝俱樂部》全文重刊《青梅竹馬》。同月,森鷗外、幸田露伴、齋藤綠雨在《覺醒草》的評論專欄「三人冗語」對《青梅竹馬》做出高度好評。可以說,從此,一葉在文壇的地位徹底確立,然而留給她的時間已然不多。

明治二十九年五月刊登於《文藝俱樂部》的《破滅》,是一葉最後的作品,講述了母女兩代人的悲劇。與四郎的妻子美尾愛慕虛榮,拋下丈夫和年幼的女兒,不知所終。受此刺激,與四郎辭去公職,成了放貸的商人。他於50歲去世,留下大筆財富給女兒町子和入贅的女婿金村恭助。恭助很少在家,町子常守空宅,內心落寞無處排遣,除了和婢女們閒聊,有時把關注放在家中寄宿的書生千葉的身上。其實,恭助在外面有情人,私生子也已長到11歲。他聽聞妻子與書生的緋聞,將町子趕到別院。故事的原型來自一葉在荻之舍的同學,應該做了藝術上的處理。可以看出,這個中篇更像是長篇的雛形,有許多未盡之筆。

此外還有一部殘篇《裡紫》,明治二十九年二月刊於《新文壇》。從僅發表的上章看,講的是雜貨店店主的妻子阿律對丈夫撒了謊,去見情人,在路上產生的心理糾葛。考慮到明治時期仍有通姦罪,小說後半的發展著實難以預期。瀨戶內寂聽在1996年出版的《我的樋口一葉》中,模仿一葉的文體對這篇小說做了續寫,不過行文氣質畢竟各有千秋。

總的來說,一葉的小說浸透了無法發聲的女性的悲涼。明治近代的社會存在種種無言的高壓,來自父權、男權社會的,與貧富差距有關的,這些都被一葉的筆盡數描摹下來,清晰可見。

當我們談論作家的時候,一方面會注意到「寫什麼」,另一方面則是「怎麼寫」。

一葉的文體相當獨特,其間經歷了明顯的變化。處女作《暗櫻》用了雅文體,夾雜和歌,有裝飾過剩的趨勢。到了《大年夜》,其敘述風格有質的飛躍,是她後來標誌性的「雅俗折中體」,具有很強的音樂性。《岔路》因為對話較多,讀來最為平易動人。不知為何,到了《破滅》,整體又有些往雅文的方向走。

二葉亭四迷從明治二十年(1887年)開始連載的《浮雲》,標誌著日本言文一致運動的興起。一葉只寫過一部口語體小說,明治二十八年(1895年)的《這孩子》。敘事由婚後三年的年輕妻子「我」的獨白構成。性格剛烈的「我」嫁給法官,夫妻不和,做妻子的一心盼著孩子死產,自己可以回孃家,結果孩子順利出生,「我」因此感覺到了活著的快樂。全文以快樂的語氣表達出對婚姻關係的反諷。至於採用這一文體,很可能是應約稿的《日本乃家庭》的編輯的要求,也可看出一葉在寫作上的探索。《這孩子》與一葉的其他作品相比,顯得比較普通。不過可以想象,如果一葉能活更久,她的文字風格也一定會有更多的改變。

一葉的日記在她的創作中佔有很大的分量。現在能讀到的,除了明治二十年(1897年,一葉15歲)的一冊,其他的從明治二十四年(1891年)四月起,到她去世那年,明治二十九年(1896年)七月,正好和她開始走上文學道路及至綻放光芒的時期重合。本書選取的是與創作和生活重大事件有關的部分。需要提請讀者注意的是,一葉的日記往往不是當天記下發生的事,而是基於備忘錄,一次將過去的一段時期寫完。她的日記可以看作某種意義上的私小說,有個人想象和裝飾的成分,也是她內心情感的曲折體現。

此次翻譯的原書用的是小學館的版本。樋口一葉的小說在刊載當時就有雜誌重刊的,她會在第二次刊載時做細節修改,小學館採用的均是最終發表的版本。

關於篇目的選取,主要參照1962年人民文學出版社《樋口一葉選集》(蕭蕭譯),小說部分,選擇了「奇蹟的十四個月」中的七篇和早期的一篇。在編排上,按當初全文連載完的時間先後為序。另外,日記部分比人文社版增加了近二十篇,為的是讓讀者能對一葉有更多瞭解。蕭蕭老師的翻譯珠玉在前,我作為後學晚輩,只能儘自己的努力,做到更為合乎當代讀者閱讀習慣的行文。

樋口一葉的原文很少有分段,通常一整個章節僅一段,句號也非常少,且對話無引號。如果完全忠實原文的行文格式,讀者很容易疲倦,對此在翻譯時也按當下的閱讀習慣做了調整。

前面也提到過,一葉的寫作並非白話文,即便對現代日本的讀者來說,閱讀樋口一葉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讀者大多通過各種版本的現代文譯文來接觸她。此次翻譯的過程中盡力研讀原文,遇到難解之處,多虧有若干現代日文翻譯可供學習。有趣的是,同一篇文章在不同現代文譯者筆下的呈現往往大不相同,有些地方是個人理解的差異(除了字詞的含義,還有哪些地方是對話,哪些地方是心理活動),更主要的則是譯者的文風差別。

在這裡需要寫一下給我許多幫助的諸位。高橋和彥的《完全現代語譯樋口一葉日記》是讓人欽佩的心血結晶。至於小說部分,菅聰子編輯的《樋口一葉小說集》是原文加註釋的集子,不僅對許多時代名詞做了解釋,還用明治時期的若干圖錄做了插畫,讓現代讀者對舊時風物擁有直觀的瞭解。《現代語譯樋口一葉》收入《行雲》《青梅竹馬》《大年夜》三篇,譯者是身為和歌歌人的秋山佐和子,譯文流暢,淺顯易懂。其他參考書也在書後列出,本身有日語基礎又對樋口一葉有興趣的讀者不妨找來閱讀。

此次為翻譯這本書,在長達十個月的時間裡,我得以和一葉的文字朝夕相處,是難得的體驗。一葉原文的節奏感和音樂性,或者說「呼吸」,希望其風骨和氣質仍在,能讓讀者對這位早逝的天才有個直觀的感受。

田肖霞

2020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