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一天的晚上,在這棟樓房三樓的一間屋子裡,三個人圍坐在桌邊。房間裡只有三把椅子、一張桌子和一支燃燒著的蠟燭。三個人之中,有一個體型偏大,全身罩著黑色衣服,臉上滿是輕慢的神色,鬍子翹得差點碰到了眼睛。還有一名女子,年輕漂亮,那雙眼睛睜圓的時候,便如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眯成一條縫的時候又狡黠地像個吉卜賽女郎。但是,和所有陰謀者一樣,現在這是一雙充滿著雄心火焰的眼睛。最後是一名執行任務的人,勇敢而急躁的行動者,一名燃燒的鋼甲戰士。那兩個人叫他德魯拉上尉。
上尉一拳擂在桌子上,粗暴但又有條理地說:「就在今天晚上。晚上在他去做午夜彌撒的路上。我已經厭煩那些複雜麻煩的計劃,金鑰、暗號、私會之類的東西早就讓我失去耐心了。要叛亂就勇敢地做。假如法蘭西需要的話,我們就乾脆光明正大地殺掉他,不用再設計什麼陷阱了。我說話算話,就在今天晚上,我自己幹掉他,在他做午夜彌撒的途中。」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滿熾熱。再怎麼熱衷於謀劃的女人,也會為勇往直前的氣勢而傾倒。
大塊頭的男人理了理翹起來的鬍子,說道:「上尉,這次我贊成你的行動,再等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好辦法。皇宮裡面已經有很多效忠於我們計程車兵,可以確保這次計劃的執行。」男人的聲音很沉悶,只因他那很有素養的說話方式,才讓人覺得不怎麼難聽。
德魯拉上尉的拳頭又擂在桌子上,第二次說道:「就是今天晚上,我說話算話,我會親自執行,侯爵。」
大塊頭的侯爵柔和地說道:「不過,現在還有一個問題要解決。我們要把訊息告訴我們皇宮裡的人,定下暗號。和國王馬車一起出行的,一定要是我們裡面最勇敢的戰士。但是,現在誰能一直到達南宮門去送信呢?雷布就在那裡值守呢,只要他收到了訊息,就可以把一切都準備好。」
「我去送信。」那名女子說道。
「你去?」侯爵疑聲道,眉毛向上挑了挑,「子爵夫人,我理解,您這種犧牲精神值得讚賞,不過……」
「你們聽我說,」那名女子站起來,雙手按在桌子上,「在這棟樓的頂層有一個外地來的青年,天真得就像他放牧的那群羊。在樓梯上我碰到過他幾次。因為怕他住的地方離這兒太近,我問過他在哪個房間。他整天在房間裡寫詩,我想他是對我有想法。只要我願意的話,他一定聽憑我的擺弄。他會順從我的意思的。我要讓他把訊息帶到皇宮。」
侯爵站了起來,向女子鞠躬道:「子爵夫人,我的話還沒說完。您這種犧牲精神值得讚賞,不過您的智慧和美麗更加讓人欽佩。」
幾人謀劃之時,戴維正在琢磨那幾行送給樓梯上的情人的詩。聽到有人在輕輕敲門,戴維開啟門,看到是那名女子,心裡突地跳了一下。女子呼吸急促,像是遇到了麻煩。她的眼睛圓圓的,如孩子般天真爛漫。
「先生,」女子喘息道,「我來找你,是因為我遇到了麻煩。我知道您是位真正的好人。我現在找不到別人幫忙了,我好不容易才通過路上那些搖搖晃晃的醉漢。先生,我母親快要死了。我舅舅是皇宮裡國王護衛的隊長,必須有人趕快跑去叫他來。所以我想……」
「小姐,」戴維打斷她,雙眼中閃爍著渴求的光芒,渴望為這女子赴湯蹈火,「你的意願就是我的動力。請告訴我如何才能找到他。」
女子塞到他手裡一封信,信口已經封好。
「去南宮門——南宮門,記著——跟在那守著的衛兵說:‘獵隼已離巢。’他們就能讓你過去了。到了皇宮南面的入口以後,再說一遍這句話。如果有人回答你‘順勢出擊’,就把信交給他。這是暗號,先生,是我舅舅告訴我的。現在國家很亂,很多人想要刺殺國王,如果不知道暗號的話,入夜之後誰也別想進入皇宮。先生,如果您樂意的話,麻煩您把這封信送到我舅舅那,這樣我母親就能在臨終前見上他一面了。」
「給我吧,」戴維懇切地說道,「但是,天已經這麼晚了,我怎麼能讓你一個人穿街過巷呢?我……」
「不用,不用——趕快去!現在時間緊迫。總之,」女子又把眼睛眯成一條縫,像一個狡黠的吉卜賽女郎,「我會報答你的好意的。」
詩人把信放到衣服前面的胸袋裡,跑下了樓。在他離開之後,女子便回到樓下自己房間。
侯爵眉間露出詢問的神色。
「他已經送去了,就像他自己那群羊中跑得最快而最笨的一隻。」女子說道。
德魯拉上尉一拳砸下,桌子又震了一下。
「媽的!」上尉嚷道,「我忘了帶手槍了。讓別人動手我怎麼能放心呢?」
「用這個吧,」說著,侯爵從披風下拿出一把大手槍,上面鑲著閃光的銀飾。「是沒有人比你更靠得住了。不過你可得保管好它,這把槍上面有我的徽章和紋飾,我早就被盯上了。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到離巴黎很遠的地方去,然後明天我要回到我的莊園裡。您先請,敬愛的子爵夫人。」
侯爵吹熄了蠟燭。女子裹緊披風,和兩名紳士一起下樓,在堪帝大街那不寬的人行道上,融進了人群。
戴維疾步向前走著。到了皇宮南門,一支戟頂在他的胸口,聽到他說‘獵隼已離巢’,那支戟就放行了。
「過去,兄弟,」那名衛兵說,「趕快。」
在皇宮南面入口的臺階上,衛兵們想要把他抓起來,但是聽到這句話他們又住手了。他們當中走出一個人來,說道:「順勢出……」好像出了什麼情況,衛兵們突然騷動起來。一個人雙眼閃著銳利的光芒、邁著軍步走了過來,他排眾走上前來,奪過了戴維手裡的信。「跟我過來。」說完,他把戴維帶到了宮裡的一座大廳內。他撕開信,讀了一遍,叫過一名從這路過的穿著制服的火槍手軍官。「泰勒上尉,把皇宮南門和南宮入口的衛兵都抓起來,看好了。把可靠的人換到這些地方。」然後又跟戴維說道:「你跟我來。」
經過一條長廊和一座大廳之後,他把戴維帶到了一個大房間裡。房裡有一個人面有憂鬱之色,穿得很乾淨,坐在一張大的皮椅裡思考著什麼。他對那人說道:「陛下,我早就說過,皇宮裡面有很多反賊和叛徒,和下水道的老鼠一樣多。您還老說我胡思亂想。現在這個人在他們的陰謀之下滲透到了皇宮的入口。他身上帶著一封信,被我攔下了。我現在把他帶到陛下面前,或許您就不會再認為我是瞎想了。」
「我問問他,」國王在椅子上說道,稍稍動了一下。他費力地睜著眼睛看向戴維,眼中好似蒙上了一層薄膜,讓人看不透。戴維單膝跪了下去。
「你是從哪兒來的?」國王問道。
「埃爾·魯維埃省的威爾努瓦村,陛下。」
「在巴黎做什麼?」
「我……我將會是一名詩人,陛下。」
「那你在威爾努瓦村做的什麼?」
「我為我父親放牧羊群。」
國王又動了一下,眼裡的那層薄膜不見了。
「啊,是在原野上。」
「是的,陛下。」
「你在原野中生活;清爽的早上,你離開家,在樹籬邊的草地上躺下。羊群在山坡上自由吃草,你喝著小溪的清水,坐在樹蔭下面,吃著美味的黑麵包。你還聽著樹林裡畫眉的叫聲,對嗎,牧羊人?」
「對的,陛下。」戴維嘆息著答道,「還能聽到花叢當中蜜蜂的聲音,有時能聽到山上收穫葡萄的人在唱歌。」
「是的,是的,」國王迫切地說道,「或許能聽到他們唱歌,不過一定會有畫眉的歌聲。它們一直在叢林中歡唱,對嗎?」
「除了埃爾·魯維埃的畫眉,再沒有哪兒的鳥能有這麼動人的歌聲了。我曾經在我的詩裡描寫過它們的歌聲。」
「可以朗誦幾句詩嗎?」國王急切地說道,「很早的時候我也聽到過畫眉的歌聲。如果現在能把畫眉之聲用詩歌描繪出來,那不是比擁有整個王國更加美妙嗎?你在傍晚時分趕羊迴圈,而後在品嚐麵包的時候享受安寧,你可以再念誦一下這些詩嗎,牧羊人?」
「陛下,請聽,」戴維洋溢著動人的熱情,誦道:
懶懶的牧羊人,看,你的小羊們在草地上,歡欣、跳躍看微風中舞蹈的樅樹聽帕恩吹奏他的蘆管
聽我們在樹頂之上鳴唱看我們在羊群頭頂盤繞用羊毛為我們築個暖巢在樹枝……
「陛下,請原諒我的打擾。」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道,「我想問這‘詩人’一兩個問題。情況緊急,我是為陛下的安全考慮。如果冒犯了陛下,還請您原諒。」
「德馬奧公爵一直很忠心,並無冒犯。」國王說完,又坐回椅子裡,眼睛蒙上那層薄膜。
公爵說道:「我先把他帶來的信念一下:
「‘今天晚上是王子的忌日。假如他像往常那樣去做午夜彌撒,為兒子的靈魂祈禱,獵隼就會出動,就在艾瑟伯魯耐德大街拐彎的地方。如果他確實去的話,就在西南角樓頂的屋子裡點一盞紅燈,獵隼會明白的。’」
「農民,」公爵厲聲說道,「信裡寫的什麼,你都聽到了。這封信是誰給你的?」
「公爵閣下,」戴維誠懇地道,「我來告訴你。信是一位女士給我的。她對我說她的母親病重,她的舅舅見到信後會趕到她母親身邊的。我不明白信裡說的什麼,但是我發誓,這位女士漂亮而且心地善良。」
「說說她長什麼樣子?你又是怎麼被她欺騙的?」公爵命令他。
戴維很溫柔地笑了,說道:「要我說她長什麼樣子?那就要創造出語言上的奇蹟了。她身兼明媚的陽光與幽深的黑影,身材如赤楊般婀娜,舉手投足,如赤楊般優雅。你看,她的眼睛是變幻的:時而圓睜,時而半眯,就像太陽在兩團雲後面偷望。她來之時,天堂隨她而來;她去之時,留下迷濛與山楂花香。在堪帝大街的二十九號樓,她遇到了我。」
「就是這棟房子,」說著,公爵面向國王,「我們一直在觀察著。還好詩人的舌頭夠流利,如畫般為我們描述了聲名狼藉的坎布多子爵夫人。」
「陛下,公爵閣下,」戴維誠摯地說道,「希望我這拙劣的言辭沒有歪曲她的形象。我認真地看過她的眼睛,我願用生命保證,她是個天使,不論是否有這封信。」
公爵從容地看著他,慢慢說道:「我會讓你證明的。我要你打扮成國王的樣子,坐他的馬車去做午夜彌撒。你願意如此證明嗎?」
戴維笑著說:「我認真看過她的眼睛,我已經驗證過了。我會向您證明的。」
差半小時不到12點的時候,在皇宮西南角的視窗,德馬奧公爵親自點亮了一盞紅燈。離12點還有10分鐘,戴維打扮成了國王的樣子,用斗篷罩著頭。德馬奧公爵扶著他,從皇宮一步一步朝等候中的馬車走去。公爵扶他進了車廂,關上車門。國王的馬車向著教堂的方向飛奔而去。
泰勒上尉帶著20個人,隱藏在艾瑟伯魯耐德大街拐角的一棟房子裡,謀反之人一旦出現,他們便會衝上去。
不知道什麼原因,謀反者改變了計劃。國王的馬車剛剛到達克里斯託弗大街,距離艾瑟伯魯耐德大街還有一個街區,德魯拉上尉便衝了出來,向馬車衛隊發動攻擊,在他身後是一群一心要殺掉國王的人。雖然車上的衛兵對於他們過早的襲擊沒有思想準備,但還是下了馬車勇敢地進行反擊。交火的聲音驚動了泰勒上尉,他帶人順著街道趕過來支援。這個時候,德魯拉上尉已經不顧一切地撞開了車門,用手槍頂著裡面黑色的人影,扣動了扳機。
國王忠實的衛隊趕到了,滿大街都是呼喝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音。此時,受到驚嚇的馬兒已經拉著車跑得很遠了,假國王兼詩人的屍體躺在車裡,身體裡還留著那顆致命的子彈,是從德比佩特斯侯爵大人的槍裡射出來的。
主幹道
走過3英里,便是一個岔路口,如謎題般擺在眼前。一條更加寬闊的路與腳下的路成90度相交。戴維在岔路口徘徊,過一會兒,他在路邊坐了下來。
他不知道這些路的終點是哪裡,似乎每條路的盡頭都是一個機會與危險並存的廣闊天地。他在路邊坐著,眼睛裡映現出一顆閃亮的星星,這是他和依凡選擇的幸運星。他開始有點想念依凡了。自己的決定是否太過草率了呢?因為吵了幾句嘴就離開依凡,離開家?難道只憑猜忌便能將愛情打破嗎?那只是用來證明愛情的啊,愛情真的如此不堪一擊?夫妻沒有隔夜的仇。現在回家還不算晚,威爾努瓦村的人們還在沉睡,不會有人知道的。他的心是依凡的,在這個他長大的地方,他總會寫出詩句並找到歡樂。
戴維站了起來,拂去焦躁的心情,轉過頭,邁著堅定的步伐向來路走去。他那到外面闖蕩的想法,在回到威爾努瓦村之後,就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路過羊圈的時候,群羊被他晚歸的腳步聲驚醒,一陣亂響。聽到這樸實的聲音,他的心感到一絲溫暖。戴維又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躺了下來。沒有讓這雙腳在新的旅途上受苦,他感到很欣慰。
他太瞭解這女子的心了。第二天傍晚,依凡等在路邊的水井旁,年輕人經常聚在這兒,那傢伙說不定也會來的。雖然她的嘴緊閉,好像下定決心似的,但是眼睛還是在人群裡搜尋著戴維的身影。戴維看到了她的眼神,便鼓起勇氣來到她面前,說得她不再計較,並且回家的路上還吻了戴維一下。
三個月後,他們結婚了。戴維的父親既精明又很富裕。他為戴維兩人辦的婚禮十分隆重,3英里以外的人們都聽說了。小兩口在村子裡是比較討人喜歡的。他們在街上舉行了婚禮遊行,在草地上辦了個舞會,並且請來了德魯的木偶劇團和一個雜技演員,好讓客人們高興一下。
過了一年,戴維的父親去世了,羊群和農舍都歸了戴維。戴維已經擁有了村子裡最賢惠的妻子。依凡的牛奶桶和銅水壺在陽光下發著光,會閃到你的眼睛。再看看她的院子,小花園精緻而漂亮,會讓你眼前一亮。也許你聽到她唱歌了,歌聲蔓延到格魯諾大叔鐵匠鋪頂的栗子樹上。
不過,有一天,戴維又從塵封的抽屜裡拿出紙,開始寫詩了。春天到了,戴維的心開始悸動。他確定自己是位詩人了。他已經忘掉了依凡,他的心,已經牢牢系在了這片新奇而動人的大地之上,因樹林和草地的芳香而微微盪漾。戴維平時都是白天放羊,晚上把羊安全地趕回羊圈。但是他現在只顧在樹籬下面躺著,在紙片上拼湊詩句,由著小羊們到處跑。餓狼覺得詩句難出而羊肉易得,便大膽地走出樹叢,不斷偷走小羊。
戴維的詩寫得越來越多,而羊群裡的羊卻越來越少了。依凡的脾氣越來越大,說話也變得不客氣。她的盤子和水壺變得不再明亮,而眼睛裡總是噴出憤怒的火焰。她指責詩人不務正業,使得羊越來越少,家裡也跟著倒霉。戴維僱了一個小男孩替他放羊,他自己則躲在房頂的小屋子裡,不斷地寫詩。小男孩本來就是個當詩人的料,只不過沒能力將詩寫在紙片上罷了,打瞌睡便成了他每天的工作。餓狼不失時機地察覺到,寫詩和睡覺其實是一樣的,起碼結果都一樣:羊的數量不斷減少。依凡的脾氣也不斷變大,時常站在院子裡朝著戴維的窗子大罵,罵聲蔓延到格魯諾大叔鐵匠鋪頂的栗子樹上。
公證人巴比努先生是個善良、聰明、喜歡瞎管事的老人,只要他的鼻子嗅得到的地方,沒有事情能瞞得過他,當然也包括戴維家的事。他找到戴維,吸了一大口鼻菸,打起精神,說道:
「米格諾,夥計,你父親的結婚證書上有我蓋的章,我不想再在他兒子的破產宣告上蓋章,那樣的話我會很難過的。但是你恐怕不得不面對了。作為一個老朋友,我想你聽一下我的建議。看得出來,你是醉心於寫詩了。我在德魯有一個朋友,他叫喬治·布朗。在他的房子裡,除了睡覺的地方就都是書了。他很有學識,每年都要去巴黎,自己還寫過書。他知道地底下的墓穴是哪個時代建立的,星星的名字是根據什麼起的,為什麼千鳥的嘴很長。他對詩歌的意思和格式就如同你對羊的叫聲那樣明瞭。我可以寫一封信,由你帶給他,然後你順便把你的詩帶給他看一下。接下來你就清楚是該繼續寫詩,還是盡心照顧妻子和生活了。」
「趕快寫信吧,您怎麼不早說。」戴維說道。
第二天早上,太陽出山的時候,戴維已經踏上了前往德魯的道路,還有一卷他那珍貴的詩歌夾在胳膊下面。中午的時候,他到了布朗先生的門前,擦乾淨鞋子上的土。這位博學之士拆掉巴比努先生信上的封紙,戴著發光的眼鏡,像太陽吸收水分那樣,讀取了信的內容。他把戴維帶到書房,讓戴維坐到了一堆書中間的座位上,看著就像大海中的一座孤島。
布朗先生很和善,儘管有一根指頭那麼厚的詩稿已經卷得難以展平了,他卻連眉毛都不皺一下。他在膝蓋上把詩稿攤開,開始細緻地閱讀,不放過一個細節。像蟲子鑽進堅果尋找果仁一樣,他也鑽進了詩稿裡。
此刻,戴維無助地坐在孤島上,驚心於書海里的浪花,耳中只聽到海浪在呼嘯,手裡沒有海圖和指南針來指引方向。他在琢磨,是不是世界上有一半的人都在寫書。
布朗先生看完詩稿最後一頁,取下了眼鏡,用手帕擦拭。
「我的老友,巴比努身體如何?」
「他身體很好。」戴維回答道。
「你現在有多少隻羊,米格諾先生?」
「昨天剛數的是309只。羊群碰上黴運了,開始的時候還有850只,現在只剩這些了。」
「你有妻子有家庭,活得很舒服,羊群所帶來的利益也很可觀。每天早上,你趕著羊群來到原野,呼吸新鮮空氣,品嚐美味的麵包。你只要看好了羊群,便可以盡情投入大自然的懷中,聆聽樹林裡的畫眉歌聲。我說得對嗎?」
「原來是這樣的。」戴維說道。
「我看了你寫的全部的詩,」布朗先生說著,眼睛在書堆中漂洋過海,好像欲從中發現一條船。「米格諾先生,請看那扇窗戶外面,能看到樹上有什麼嗎?」
「一隻烏鴉。」戴維看了一眼說道。
布朗先生說道:「這隻烏鴉,能幫我逃過我本就想躲避的重任。米格諾先生,你瞭解這種鳥的,它是天上的思想家,對命運的順從讓它歡樂。誰都不如它快樂和滿足,它的眼睛裡充滿神奇的想法,跳躍之中盡顯歡愉。原野所產儘可填飽它的肚子,它從不為自己的羽毛沒有金鶯的美麗而憂鬱。米格諾先生,你聽到大自然賜予它的歌聲了嗎?你認為夜鶯比它更快樂嗎?」
戴維站起身來。樹枝上,烏鴉沙啞地叫著。
「感謝您,布朗先生。」他慢慢說道,「不過,您就沒有從這些烏鴉的叫聲裡,找到一句夜鶯的歌聲?」
「我不可能錯過的,」布朗先生嘆了口氣,說道,「每一個字我都讀過了。年輕人,去過你詩中描寫的生活吧。不要再寫了。」
「非常感謝您,」戴維又說,「我得回家去看管我的羊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留下來和我一起吃飯,」這位博學之士說道,「而且我可以和你細細地說一下其中的原因,假如你能不在乎它帶給你的傷痛。」
戴維說道:「不用了,我要回家和羊群‘呱呱’去了。」
在通往威爾努瓦村的路上,戴維用胳膊夾著那捲詩稿,步履維艱地走著。回到村裡,他走進一家商店。開店的人名叫契格蘭,從亞美尼亞來,是個猶太人。凡是弄得到的東西,他都會賣。
「夥計,」戴維說道,「森林裡有狼在襲擊我在山上放的羊,我要買把槍守著它們。你有什麼槍?」
「今天真的是很糟糕,米格諾朋友,」契格蘭張開雙手,說道,「我要賣給你的槍,還不到原價的1/10。上星期一個小販甩給我一批低價貨,都是他從皇宮守衛那兒買的。一位貴族因為謀反被國王流放了,我不太清楚他的稱號,他的莊園和所有的物品都被便宜處理了。這批貨裡有一些上好的武器。看這把手槍……天吶,簡直都能給王子用了!米格諾朋友,只賣你40法郎,我虧10法郎,怎麼樣?但是你如果想買火繩槍……」
「就是它了,」戴維說著,把錢扔到了櫃檯上,「裡面有子彈嗎?」
契格蘭說道:「馬上裝,如果你願意再付10法郎,還有備用子彈。」
戴維把槍揣在衣服裡,回到了農舍。依凡出去了。這段日子她總去鄰居家串門。廚房的爐子上還冒著火光,戴維敞開爐膛門,把詩稿扔進爐子裡。詩稿上燃起火焰,在煙囪裡沙啞地唱著詩歌。
「烏鴉的聲音。」詩人說道。
他上到樓上自己的房間裡,關上了門。村子裡很安靜,至少有20個人能聽到手槍巨大的聲音。人們圍聚過來,登上吸引了他們目光的閣樓,樓裡還在冒著煙。
男人們把詩人的屍體放倒在床上,笨拙地想要遮掩這隻悲情的黑烏鴉那撕裂的羽毛。女人們絮叨著,對人的憐憫總是令她們享受。有的女人去找依凡了,告訴她這件事。
巴比努先生是最先到這兒的人群中的一個,他的鼻子還是那麼靈敏。他撿起那把手槍,眼睛掃過槍上的銀色鑲嵌物,眼神中有鑑賞家的意味,又有一絲哀悼。
「從徽章和紋飾來看,」他對一旁的人們說道,「這槍是德比佩特斯侯爵大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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