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利托牧場的衛生學

麥琪的禮物 歐·亨利 第2頁,共2頁

醫生看了看雷德勒手裡的錢,把眼鏡掛在鼻樑上,露出眼睛,看著他直率地說:「雷德勒先生,我吃的那頓飯,你打算收多少?」雷德勒面帶囧色地把錢放回了衣兜。隨後,醫生進入了麥圭爾的房間。迴廊裡有一大堆馬鞍,牧場主坐在那上面,胡思亂想了起來,要是診斷出他的病情更嚴重的話,他該怨恨我了。

還沒到十分鐘,醫生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說道,「你說的病人,我的肺都沒他的好。他健康得就跟一枚鋼鑄成的錢幣似的。脈搏、體溫、呼吸都正常得不得了。胸擴張達到四英寸。他渾身上下看不出絲毫的不適。雖然我沒有檢查結核桿菌,但這絲毫不影響我的診斷,對這個結果,我負全責。就算他把窗戶關得再緊,抽再多的煙,把屋裡的空氣弄得再汙濁,都對他沒有影響。他不是咳嗽嗎?你跟他說,完全不需要再那樣做了。你剛剛不是想知道他的治療辦法嗎?我覺得,你不如讓他去訓野馬,打木樁。先生,我該走了,再見。」那個醫生,就像一陣疾風似地大步走了出去。

欄杆邊上有一片的牧豆樹,雷德勒順手摘了一片放在嘴裡咀嚼著,神情沉重地思考著。

到了給牛群打烙印的季節。

次日清晨,在牧場上,牛隊頭領羅斯·哈吉斯找了二十五個人,打算去聖卡洛斯牧場,在那裡將要展開打烙印的工作。早晨六點,糧食都裝上了大車,所有的馬都裝上了馬鞍,牧童們也都開始上馬。正在這時,雷德勒喊住他們,讓等一會兒。沒過多久,一個僕人牽著一匹馬來到門口,馬的裝備很齊全。雷德勒來到麥圭爾的房門前,使勁兒地砸門。這時,麥圭爾正衣冠不整地躺在床上抽菸呢。

「麥圭爾,快起來。」牧場主喊道,他的嗓音既粗獷又洪亮。

「發生什麼事了?」麥圭爾問道,對牧場主的態度感到很驚訝。

「快起來,把衣服穿好。我寧願被響尾蛇咬一口,也不想被欺騙。還要我再說一遍嗎?」他抓住麥圭爾的衣領,把他拖到在地上。

「喂,兄弟,」麥圭爾瘋狂地叫喊著,「你發什麼瘋?我生病了,你不知道嗎?這樣劇烈運動會要了我的命。我哪裡得罪你了?你倒是說啊。」他又開始了那令人厭煩的嘮叨,「我沒請你——」

「行了,穿上衣服。」雷德勒的聲音越來越大了。

麥圭爾很震驚,他用那閃亮的眼睛盯著那可怕的、憤怒的牧場主。最後,他詛咒著,踉踉蹌蹌地,哆裡哆嗦地,慢吞吞地穿上了衣服。雷德勒拽著他的領子把他拖出房間。走過院子,一直到門口那匹裝配精良的小馬前,才把他放開。此時,那些牧童都懶洋洋地坐在馬上,打著哈欠。

「把他也帶去,」雷德勒對羅斯·哈吉斯說,「讓他幹活。讓他多吃飯、多睡覺、多幹活。你們知道我如何真誠地幫助他,盡心盡力地照顧他。可是昨天,我請了聖安東尼奧城裡最好的醫生給他看病,你們猜那醫生怎麼說,說他的肺十分健康,跟驢一樣;他的身體更是好得沒話說,跟牛一樣健壯。羅斯,你知道該做什麼了吧。」

羅斯·哈吉斯沒說什麼,只是對麥圭爾陰險地笑了下。

「噢,天哪!」麥圭爾神情有些異樣地看著雷德勒說,「那個醫生說我是裝的,根本就沒病,是嗎?你把他找來看看,你怎麼能認為我在裝病欺騙你呢?兄弟,雖然我說話很粗野,但大多是有口無心的。我們換個立場來說,對了,那個醫生說我裝病。行,你不是讓我給你幹活嘛,我去,這下公平了吧。」

他上了馬,身體像鳥兒一樣輕盈,拿起馬鞭抽了小馬一下。在霍索恩,「蟋蟀」麥圭爾曾經騎著一匹名叫「好孩子」的馬,拿到了冠軍(當時是十比一的賭注),如今,他再次坐上了馬背。

麥圭爾騎馬跑在前面,跟在後面的牧童們不由地為他歡呼,就這樣,他們向聖卡洛斯奔去。

然而,麥圭爾還沒跑出一英里,那些牧童們就趕了上來。當隊伍過了牧區,到達高櫟樹林時,牧童們都已經跑在了他的前面。在高櫟樹林裡,他開始咳嗽起來,於是他把馬停在了幾株高櫟樹後,掏出手絹捂住嘴咳著。當咳嗽好點時,他拿下手絹,發現上面滿是血漬。他動作非常小心地把帶血的手絹仍到仙人掌裡。之後,他揚起馬鞭,用沙啞聲音對那匹被他嚇到的小馬喊道,「朋友,我們上路吧。」說完,騎著馬就向前面的隊伍衝去。

那天晚上,雷德勒收到一封信,是來自老家阿拉巴馬的。他家有人去世了,因為要分配財產,老家的人讓他回去。次日,他乘著四輪馬車向火車站奔去,途經一大片草原。兩個月之後,他回到了牧場,發現莊園只有伊拉里奧。雷德勒不在的這兩個月,伊拉里奧暫時做了總管,幫他管理牧場。他把這段時間的工作仔仔細細地彙報給雷德勒聽。從彙報中,雷德勒得知,多次劇烈的大風,使牛群被分散了,牛跑到很遠的地方,這使得打烙印的工作進展緩慢,到現在還在進行著。打烙印的營地駐紮在瓜達盧佩山谷,距牧場有二十多英里。

「對了,」雷德勒猛然想到說,「那個麥圭爾還在幹活嗎?我走之前讓他到牛隊裡打烙印去了。」

「我不太瞭解,」伊拉里奧說,「小牛身上有很多活,營地裡的人來一次不容易,根本忙得沒時間提及他的事,唔,我估計,那個人應該早死了。」

「什麼!死了!」雷德勒大聲喊道,「你說什麼?」

「他走的時候病得很厲害。」伊拉里奧聳了下肩說道,「我覺得他能活一兩個月就不錯了。」

「你說什麼廢話嘛,」雷德勒說。「你怎麼也被他騙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醫生說他壯實得像牧豆樹。」

「你說那個醫生,」伊拉里奧面帶微笑地說道,「他是這麼跟你說的嗎?可他根本就沒幫麥圭爾檢查過。」

「你把話說清楚,」雷德勒命令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說,那個醫生進來的時候,」伊拉里奧說,他的表情很平靜,「麥圭爾不在屋裡,他剛好出去喝水了。醫生進來後,拽著我,用手在我的胸口亂敲了一陣,還把耳朵貼在我身上四處聽,我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他讓我含著一隻玻璃棒。他還按住我手臂的這個地方。讓我輕輕地數數。瘋子才知道他要幹什麼呢。伊拉里奧無奈地甩了甩手,最後說,「那個醫生為什麼要做這麼奇怪的事兒啊?」

「有什麼馬在這兒?」雷德勒簡單地問道。

「‘鄉巴佬’在家,先生,現在正在柵欄裡吃草呢。」

「馬上給我裝上馬鞍,我要出去一趟。」

牧場主沒過幾分鐘就走了。「鄉巴佬」雖然長得不好看,但是實力卻是沒得說,很符合它的名字;它大步地馳騁著,道路就像是一根通心粉那樣被吃掉,很快就不見了。不知不覺兩小時十五分過去了,此時,雷德勒站在小山崗上四處觀望,發現了打烙印的營帳,它在瓜達盧佩一條幹涸的河床上,一個小水窪邊上駐紮著。現在他非常急迫,想馬上知道關於麥圭爾的訊息。他在營帳前下馬,放下了韁繩。雷德勒非常善良,當他聽了伊拉里奧說的話後,覺得如果麥圭爾死了,那一定是他的罪過,是他害死的。

營地裡沒什麼人,只有一個廚師在弄晚飯。那個廚師正在擺放著大塊的烤牛肉和盛咖啡的鐵皮杯。雷德勒不好直接問他擔心的事。

「嗨,彼得,最近營地裡都還好嗎?」他委婉地問道。

「還湊合吧。」彼得嚴謹地說道,「最近,風太大了,牛群被大風吹散了,我們要在四十英里內四處尋找牛。兩個月,斷了兩次糧食。我現在缺個新咖啡壺。唉!這裡的蚊子實在是太厲害了。」

「兄弟們都挺好的吧?」

彼得不是很樂觀健談的人。而且,作為老闆,雷德勒婆婆媽媽地詢問牧童們的健康,這跟他的身份有點不搭調。

「剩下的人,每頓飯都不會錯過。」廚師說。

「剩下的人?」雷德勒跟著說了一遍。他下意識地開始打量,看看周圍有沒有墳墓。他覺得這兒似乎也有一塊白色的墓碑,像他在阿拉巴馬看到的那樣。隨後覺得自己的想法太蠢了。

「對,」彼得說,「剩下的人。營地在兩個月的時間裡經常換地方,有的人就走了。」

終於,雷德勒鼓足了勇氣問道:

「上次,我派來的……名字叫……麥圭爾的人……他有沒有……」

「哎,」彼得打斷了他的話,站了起來,兩個手中各拿了一個玉米麵包,「我說,太丟人了,怎麼能把生病的可憐傢伙派到營地來?那個醫生太蠢啦,真該把馬肚帶的扣子解下來,剝了他的皮,他竟然沒看出麥圭爾只剩半條命了。這麥圭爾,也夠倔的,讓我告訴你他幹了什麼事兒。來到這兒的第一個晚上,營地的兄弟們教他牧童的規矩。當時,羅斯·哈吉斯拿起鞭子,向他的屁股抽了一下,你真該在場看看,那個不幸的傢伙是什麼反應,他站起來就把羅斯給揍了,他揍了羅斯·哈吉斯,你能想象嗎?他狠狠地揍了他,把他打得遍體鱗傷。羅斯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只是爬起來換個地方再躺下。

然後,麥圭爾也倒在地上,他把臉面向草地咳嗽著,咳出了大量的鮮血。兄弟們說是內出血。他一動不動地躺了十八個小時。正所謂,英雄惜英雄,羅斯很喜歡這個打贏了他的人。他把從格陵蘭到波蘭的醫生都通通罵了一遍。隨後開始想辦法幫助麥圭爾;麥圭爾被他和「綠枝」約翰遜抬到營帳裡,他們輪流喂他剁碎的牛肉和威士忌。

「但那傢伙好像活夠了,那時還下著雨,晚上他不在營帳裡待著,而是跑到外面的草地上躺著。‘走開,讓我稱心如意的死吧。’他說,‘他說我撒謊,說我是個騙子,說我在裝病,你們都別管我。’」

「有兩週的時間,他就這樣躺著,」廚師說,「嚴重的時候,他都認不清人,後來……」

忽然,一陣巨響聲傳來,從樹叢裡竄出二十來個騎手,他們旋風似的奔到營地前。

「噢,老天!」彼得喊道,馬上就忙亂了起來,「他們回來了,天哪!我必須在三分鐘內做好飯,不然,他們會弄死我的。」

但是雷德勒沒去管這些,他只關注一件事,一個小夥兒站在火光前,他身材矮小、棕色的臉、笑眯眯地從馬上下來。他的神態不像是麥圭爾,但……

猛然地,牧場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和肩膀。

「老弟,兄弟,你這是怎麼了?」半天,他就說出這麼一句話。

「你不是讓我多在外面活動嗎?」麥圭爾聲音洪亮地說,他的手像鋼鉗似的,把雷德勒的手指頭都快捏碎了,「就在那兒,我的身體康復和健壯了起來,而且我認識到,自己曾是個多麼卑鄙的人。謝謝你把我趕出來,兄弟,還有,是那個醫生弄得這個笑話吧?我在窗外都看見了,醫生在那個南歐人胃部上亂敲了一陣。」

「你這傢伙,」牧場主喊道,「當時你怎麼不說,你根本就沒檢查身體。」

「唉,算了!」不經意間,麥圭爾那粗魯的神態又出現了。「誰能騙得了我。你一直沒問過我這事,我也就沒說。你把我趕出來的話,都說出去了,我還能怎麼樣,就認了唄。我說,趕牛的這些人真夠義氣,我朋友中,這些人是最值得交的。兄弟,我一直在這兒待下去,沒問題吧?」

雷德勒看了看羅斯·哈吉斯,似乎是在詢問他。

「那個混蛋,」羅斯親切地說,「在任何一個牧牛營裡,都不會有比他更大膽、更起勁的人了,打架也是超厲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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