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如果你們渴望提升,你們就看上面。而我則看下面,因為我已經被提升。

你們當中有誰既能笑,同時又能被提升呢?

誰登上最高的山,誰就嘲笑所有遊戲的悲哀和認真的悲哀。」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一卷,論讀寫

漫遊者

當查拉圖斯特拉翻越島嶼的山脊時,已是午夜時分:他要一早到達島嶼另一邊的海岸去坐船。因為那裡有一個很好的碼頭,甚至外國船也喜歡在那裡停泊;這些船運載一些想要離開幸福之島橫越大海的人。當查拉圖斯特拉登山時,他在路上想起了自青年時代起的許多孤獨漫遊,他已經攀登過多少山嶺、山脊和山峰。

我是一個漫遊者,一個登山者,他對自己的內心說,我不愛平原,似乎我不可能長久安靜地坐著。

無論我將遭遇什麼樣的命運和經歷,——其中將包括漫遊和登山:最終我只有自己去體驗。

偶然事件會落到我頭上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還有什麼不屬於我自己的東西會降臨到我頭上呢!

它只是回來而已,迴歸我這個家——我自己的自我,其中的一些長期處於異鄉,分散在萬物和偶然事件中。

我還知道一件事:我現在站立在我最後的山峰前,站在最長久地為我儲備起來的東西前。啊,我得攀登我最艱難的山路!啊,我開始了我孤獨的漫遊!

可是,像我這樣的人是不迴避這樣一個時刻的:這個時刻對他說:「現在你就走你的偉人之路吧!高峰和深淵——兩者現在集於一身!

你走你的偉人之路:至今被稱為你最終危險的東西,現在成了你最終的避難所!

你走你的偉人之路:在你身後不再有退路,這一定是你最大的勇氣之所在!

你走你的偉人之路;在這裡沒有人偷偷跟在你後面!你的腳磨滅了你身後的道路,路上面寫著:不可能。

如果從現在起,所有的梯子你都找不到,那你就得懂得從你自己的才智上攀登:要不然你如何向上攀登呢?

攀登你自己的才智,跨越你自己的情感!現在你身上的最溫柔之處一定會變成最堅強之處。

始終十分關愛自我的人最終得病於這種十分的關愛。讚美使你堅強的一切吧!我不讚美流淌著——黃油和蜂蜜的國家!

學會撇開自己來看到很多,是必要的:——登山者很需要這樣的堅強。

可是,作為認知者而雙眼咄咄逼人的人,對於萬物,除了表面的東西以外,還能看見什麼!

可是你,哦,查拉圖斯特拉,卻要看見萬物的依據和背景:那你就得攀登你自己,——向上,向上,直到你甚至把你自己的星球踩在腳下!

是的,俯瞰我自己,俯瞰我的星球:這才叫做我的頂峰,留給我的最後的頂峰!——」

查拉圖斯特拉一面攀登,一面對自己如是說,用堅強的格言安慰他的內心:因為他的內心以前還從來沒有受過傷害。當他來到山脊之巔的時候,瞧,又一片大海鋪展在他面前,他停下來,沉默良久。可是,這山巔之夜是寒冷的,清朗而星光燦爛。

我認識到我的命運,他最終傷心地說。行了!我已準備好。我最後的孤獨就此開始。

啊,我腳下這片悲傷的黑色之海!啊,這妊娠中的夜之焦慮!啊,命運和大海!我現在得下山到你們那裡去!

我站在我最高的山面前,站在我最長的歷程面前:所以我得首先下降,下降的深度比我曾攀登的高度更深:

——比起我曾經攀登的高度,我更深地下降到痛苦中,直到進入它最黑暗的洪流!我的命運如是要求:行了!我已準備好。

最高的大山來自何方?有一次我如是問道。這時候,我知道了,它們來自大海。

這證據就寫在它們的岩石上,寫在它們高山之巔的巖壁上。最高者必然出自最深者而實現了它的高度。——

查拉圖斯特拉在寒冷的高山之巔如是說;可是,當他來到大海附近,最後獨自站在礁石中間時,他中途感到勞累,比以前更迫不及待。

一切現在都還在睡覺,他說;甚至大海也睡了。它睡眼惺忪、目光異樣地望著我。

但是,它撥出溫暖的氣息,我感覺到了。我也感覺到,它在做夢。它做著夢,在堅硬的枕頭上輾轉反側。

聽!聽!它如何因不快的記憶而呻吟!或者因不祥的期待而悲嘆?

啊,我和你在一起很傷心,你這黑暗的怪物,因為你的緣故,我怨恨我自己。

啊,可惜我的手沒有足夠的力量!真的,我是很願意把你從噩夢中拯救出來的!——

當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時候,他憂鬱而苦澀地嘲笑自己。「嘿!查拉圖斯特拉!」他說,「你還要對大海唱出安慰之歌嗎?

啊,你這個滿腔熱忱的傻瓜查拉圖斯特拉,你這個過於信賴別人的人!你一貫如此:你一貫滿懷信賴地前去所有可怕之物那裡。

你曾要撫摩任何怪物。只要它有一口溫暖的氣息,爪子上的一簇纖毛——:你馬上就準備愛它、誘惑它。

愛,對一切活物的愛,是最孤獨者的危險!我在愛中的愚蠢和謙虛真的很可笑!」——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同時再一次笑起來:可是,這時候他想起他那些被拋棄的朋友們——,就好像對他們的想念是糟蹋了他們,他為他的想法感到很生氣。接下來,這個發笑的人哭了起來:——查拉圖斯特拉因惱怒和渴望而痛哭著。

論幻覺與謎

·1·

當查拉圖斯特拉在船上的訊息在水手中傳開時,——因為有一個從幸福之島來的人和他同時上了船——頓時產生出巨大的好奇與期待。可是,查拉圖斯特拉沉默了兩天,因悲傷而冷漠,閉目塞聽,他既不回應別人的目光,也不回答問題。可是,到了第二天晚上,他重新開始用耳朵來聽了,儘管他仍然沉默:因為在這條船上可以聽到許多正在進行並且還要繼續進行的怪事和險事。然而,查拉圖斯特拉是所有那些長途旅行者和險中求生者的朋友。瞧!他在傾聽中最後也脫口說出話來,他心中的冰打破了:——這時候,他開始如是說:

你們,大膽的追求者,嘗試者,以及那些以巧妙的風帆乘船航行在險惡大海上的人們,——

你們,謎的陶醉者,朦朧的賞識者,你們的靈魂被笛子引誘到任何危險的深淵:

——因為你們不願意用怯懦的手順著一根線摸索;在你們能夠猜想的地方,你們就討厭推斷——

我只告訴你們我看見的謎,——最孤獨者的幻覺。——

最近我憂鬱地走在屍體顏色的朦朧中,——憂鬱、沉重,嘴唇緊閉。對我來說,不僅是一個太陽下沉了。

一條在卵石中頑強升高的小徑,一條險惡、孤獨的小徑,雜草和灌木不再肆無忌憚地獨佔它:一條山間小路在我頑強的腳下沙沙作響。

默默踩著卵石發出的嘲諷的沙沙聲,踏著讓腳步不穩的石頭:我的腳如是強迫自己向上。

向上:——不顧向下拽它、拽它落入深淵的精神,不顧重力之神,我的魔鬼和死敵。

向上:——儘管它坐在我身上,一半是侏儒,一半是鼴鼠;癱瘓;讓人癱瘓;鉛進到了我的耳朵裡,思想的鉛滴滴進了我的大腦。

「哦,查拉圖斯特拉,」它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輕聲挖苦說,「你這智慧之石!你把自己往高處扔,可是每一塊扔出去的石頭必然——掉下來!

哦,查拉圖斯特拉,你,智慧之石,你,彈弓上的石頭,你,星球毀滅者!你把自己扔得這麼高,可是每一塊扔出去的石頭——必然掉下來!

你自己註定要給石頭砸死:哦,查拉圖斯特拉,你確實把石頭扔得很遠,——可是它將掉落回你自己頭上!」

接下來,侏儒沉默了;沉默持續良久。可是他的沉默壓迫著我;以這樣的方式成雙成對,真的比獨自一人更孤獨!

我登高,我登高,我做夢,我思考,——可是一切都壓迫著我。我像一個病人,被可怕的病痛折磨得筋疲力盡,可是剛一入睡,又被一個更可怕的夢再次喚醒。——

然而,我身上有某種我稱之為勇氣的東西:它至今都為我打發走所有煩惱。這勇氣最後命令我停住,並說:「侏儒!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勇氣當然是最佳的煩惱打發者,——發動進攻的勇氣:因為在任何進攻中都響起軍樂聲。

人是最勇敢的動物:因此他征服了任何動物。他還以軍樂聲戰勝一切痛苦;可是,人的痛苦是最深的痛苦。

勇氣也打發走深淵邊上的眩暈:哪裡有人不是站在深淵邊上呢!真正的觀看本身不就是——觀看深淵嗎?

勇氣是最佳打發者:勇氣也打發走同情。同情是最深的深淵:人類看到人生有多深,他看到的痛苦就有多深。

可是勇氣是最佳打發者,發動進攻的勇氣:它還會打發走死亡,因為他說:「那就是人生?行啊!再來一次!」

在這樣的警句中響著大量軍樂聲。有耳朵者,聽著呀。——

·2·

「站住!侏儒!」我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可是我是我們兩人中更強大者——:你不瞭解我的深淵思想!這種思想——你不可能忍受!」——

於是發生了讓我變輕鬆的事情:侏儒從我肩上跳下來,這好奇的傢伙!他蹲到我面前的一塊石頭上。可是在我們站住的地方正好有一條大門通道。

「瞧這大門通道!侏儒!」我繼續說,「它有兩朝向。兩條道在這裡交匯到一起:尚無人到過其盡頭。

這條漫長的小道向後:它延綿直到永恆。而那條漫長的小道向外——那是另一個永恆。

它們自相矛盾,這兩條路;它們直接相連:——正是在這大門通道邊上,它們交匯在一起。大門通道的名稱寫在上方:‘剎那’。

可是,誰要是繼續走其中一條路——越走越遠,越走越遠:侏儒,那你還相信這兩條路永遠自相矛盾嗎?」——

「一切筆直的東西都在說謊,」侏儒輕蔑地喃喃道,「所有真理都是彎曲的,時間本身就是一個圓圈。」

「你這重力之神!」我憤怒地說,「你可不要掉以輕心!要不然把你扔在你蹲著的地方,跛足者——是我把你扛到高處來的!

瞧這剎那!」我繼續說,「從這剎那之門出發,有一條漫長的永恆之路朝向背後:在我們身後伸展著一個永恆。

萬物之中能跑者不是必然已經跑過一次這條道了嗎?萬物之中能發生的事情不是必然已經發生了、完成了、過去了一次嗎?

如果一切都已經存在過:你這個侏儒對這個剎那有何看法?這個大門通道不是必然也已經——存在過嗎?

萬物不是都以這樣的方式密切聯絡在一起,乃至這個剎那在身後拽著所有未來的事物?也就是說,——還有它自己?

因為,萬物之中能跑者:也在這條漫長的向外之路上——必然再一次奔跑!——

這隻在月光中慢慢爬行的蜘蛛,還有這月光本身,我和你在大門通道上一起小聲說話,小聲談論永恆的事物——我們不是必然都存在過嗎?

——並且回來,在我們前面那另一條道上奔走,跑出去,在這條漫長而恐怖的道上——我們不是必然永恆復至嗎?——」

我如是說,聲音越來越小:因為我害怕自己的想法和內心的念頭。這時候,我突然聽到一條狗在附近吠叫。

我曾經聽到過一條狗如此吠叫?我的思緒跑回從前。是啊,當我是小孩子的時候,在最遙遠的童年時代:

——那時候我聽到一條狗如此吠叫。還看見它毛髮直立,仰著腦袋,顫抖著,在極為沉寂的午夜,這時候連狗也相信鬼神:

——於是它激起了我的同情。因為剛好一輪滿月死一般寂靜地爬到屋頂上空,停在那裡,像一個火球,——在平坦的屋頂上空一動不動,像在覬覦別人的財產:——

因此,在當時,狗驚恐起來:因為它以為是賊和鬼神。當我再次聽到如此吠叫的時候,它再次激起我的同情。

侏儒現在到哪裡去了?還有大門通道?還有蜘蛛?還有所有的竊竊私語?我究竟做夢了沒有?我醒過來了?在危巖之中,我突然站住,孤零零地,淒涼地,在最淒涼的月光下。

可是那裡躺著一個人!就在那裡!狗跳起來,毛髮直立,哀嚎著,——現在它看見我過來了——這時候它再次吠叫,這時候它大叫起來:——我曾聽到過一條狗如此呼叫救命嗎?

真的,我看見了從未見過的情況。我看見一個年輕的牧羊人,蜷縮著,喘不過氣來,抽搐著,扭歪著臉,他的嘴巴里掛著一條沉重的黑色大蛇。

我曾在一張臉上見過如此多的厭惡表情和如此的驚恐失色嗎?他剛才一定睡著了?這時候,蛇爬進了他的喉嚨裡——蛇緊緊地咬住那裡。

我用手去拽那條蛇,使勁拽:——白費勁!無法把它從喉嚨裡拽出來。這時候,我脫口大叫起來:「咬啊!咬!

把腦袋咬下來!咬!」——我如是脫口大叫,我的恐懼、我的憎恨、我的噁心、我的憐憫、我的全部善惡都隨著這一聲喊叫從我口中跑出來。——

你們,我周圍的大膽者!你們這些追求者、嘗試者,以及那些以巧妙的風帆乘船航行在莫測深淺之大海上的人們!你們,謎的賞識者!

那就給我猜一下我當時見到的謎,給我解釋一下最孤獨者的那張臉吧!

因為這是一張臉和一個預見:——我當時在這寓言式的場景中見到了什麼?有一天必然要來的是誰?

有蛇爬到喉嚨裡去的那個牧羊人是誰?一切最沉重、最黑暗的東西將會爬到他喉嚨裡去的那個人是誰?

——可是,牧羊人咬了,像我的喊叫勸說他的那樣;他狠狠地咬了!他把蛇頭吐得遠遠的——:跳了起來。——

不再是牧羊人,不再是人,——而是一個變形者,一個笑容可掬的光環環繞者!大地上從來不曾有一個人像他這樣笑!

哦,我的兄弟們,我聽到一種非人的笑聲,——現在一種乾渴燃燒著我,一種永遠不會平靜下來的渴望。

我對這種笑的渴望燃燒著我:哦,我如何還能忍受生活!我又如何忍受得了現在就死!——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違背意願的極樂

心中帶著這樣的謎和痛苦,查拉圖斯特拉在海上航行。可是,當他離開幸福之島、離開他的朋友們航行了四天之後,他已經戰勝了他的全部痛苦——:他勝利地、堅定地重新把命運踩在腳下。查拉圖斯特拉當時對自己歡呼的良心如是說:

我重新獨自一人,我願意這樣,獨自和純潔的天空與自由的大海在一起;午後重又來到我周圍。

在午後,我曾第一次找到我的朋友們,這一次又是在午後,我:——處於全部光明都變得更加寧靜的時刻。

因為處於天地之間中途的幸福仍在為自己尋找一個可以寄宿的光明靈魂:全部光明現在都幸福地變得更加寧靜。

哦,我的人生之午後!我的幸福也曾走下深谷,去為自己尋找一個客棧:這時候,它找到了這些好客的坦誠靈魂。

哦,我的人生之午後!有什麼東西我不曾獻出,以換取一件東西:我生機盎然的思想種植園和我最高希望之晨曦!

創造者曾經尋找夥伴和他的希望之子:瞧,結果是他無法找到他們,除非他自己首先創造他們。

於是我在我的工作中朝我的孩子們走去,又從他們那裡回來:為了自己孩子的緣故,查拉圖斯特拉不得不自我完成。

因為一個人全心愛的只是自己的孩子和作品。在偉大的自愛所在之處,它就是妊娠的標誌:我發現是這樣的。

我的孩子在他們的第一個春天裡就是一派翠綠,互相挨著站在一起,一同在風中搖曳,我花園裡和最佳土地上的樹木。

真的,哪裡有這樣的樹木生長在一起,那裡就是幸福之島!

可是有一天我要將它們連根拔起,讓它們各自單獨站立:以便讓它們學會孤獨、頑強和謹慎。

那時候,我要它們曲曲彎彎,柔中有剛,立在海邊,成為不可戰勝之生命的活燈塔。

在暴風雨向大海傾倒、群山之長鼻飲海的地方,每棵樹都應該依次值白班與夜班,以接受對它的考驗和評估。

它應該受到如此的評估和考驗,看它是否和我屬於同一型別、同一來源,——看它是否主宰一個長久的意志,即使說話,也是沉默寡言,而且如此忍讓,乃至把給予當做索取。

——乃至有一天成為我的夥伴,成為和查拉圖斯特拉一起進行創造、一起進行慶賀的人——:一個給我把我的意志寫在我的標牌上的人:為了萬物更充分的完成。

為了他和他同類的緣故,我不得不自我完成:所以我現在避開我的幸福,自獻於所有不幸——這是對我的最後考驗和評估。

真的,該是我走開的時候了;漫遊者的影子、最長的瞬間、最寧靜的時刻——一切都在對我說:「這是最合適的時候!」

風從鑰匙孔裡朝我吹來,說道:「來吧!」門詭異地為我一下開啟了,說道:「去吧!」

可是我被拴在對我孩子的愛上:願望給我下了這個套,愛的願望,它要我變成我自己孩子的犧牲品,因他們而失去自我。

願望——現在對我意味著:失去了自我。我擁有你們,我的孩子們!在這種擁有中,一切都應該有實在的確定性,而不應該只是願望。

可是我的愛之陽光把我暴曬,把查拉圖斯特拉放在他自己的汁液中烹煎,——這時候,影子和懷疑從我頭頂飛過。

我現在渴望著霜雪和冬天:「哦,但願霜雪和冬天再次讓我喀嚓作響!」我嘆息道:——這時候從我身上升騰起冰的霧氣。

我的過去為它們衝破墳墓,一些活埋的痛苦醒過來——:它們已藏在裹屍布中睡夠了。

一切跡象都朝我如是喊:「是時候了!」——可是我聽不見:直到最後我的深淵動彈了,我的思想咬齧我。

啊,深淵的思想啊,你就是我的思想!何時我才有力量來聽你挖掘而不再顫抖呢?

當我聽到你挖掘的時候,我的心一直跳到了喉嚨口!你的沉默更是要掐住我的脖子,你這深淵般沉默的人!

我還從來不敢把你叫上來:我曾攜你——同行,已經夠了!我還沒有強有力到足以表現出獅子的傲慢和惡作劇。

你的重力對我來說始終是足夠可怕的東西:可是有一天我還是應該找到力量和獅子的聲音,把你叫上來!

如果我首先強令自己做到了這一點,那麼我也要強令自己做更偉大的事情;一場勝利應該成為我盡善盡美的印記!——

同時,我仍在不確定的海上漂流;偶然性恭維我,這油嘴滑舌的傢伙;我朝前後看——,我仍然看不到盡頭。

我最後鬥爭的時刻尚未到來,——抑或,也許它現在正在到來?真的,大海和人生在我周圍呈現出狡黠之美,注視著我!

哦,我的人生之午後!哦,夜晚以前的幸福!哦,深海中的港灣!哦,不確定性當中的平靜!我多麼不信任你們這一切!

真的,我不信任你們的狡黠之美!我就像一個愛戀者一樣,不信任太溫柔細膩的微笑。

就像他把他的最親愛者推開,他的嚴厲中仍帶著溫柔,這嫉妒的傢伙——,我把這極樂的時刻推開。

走開吧,你這極樂的時刻!和你一同到來的是一個違背意願的極樂!我站在這裡甘願接受我最深的痛苦:——你來得不是時候!

走開吧,你這極樂的時刻!不如寄宿在那裡——在我孩子們那裡!趕緊!在傍晚前還是以我的幸福賜福於他們吧!

這時候黃昏已近:太陽西沉。去吧——我的幸福!——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他整夜等待他的不幸:可是他徒然等待。夜晚始終晴朗而寧靜,幸福本身離他越來越近。可是,臨近早晨的時候,查拉圖斯特拉心中暗笑,諷刺地說道:「幸福追逐我。這是由於我不追女人。而幸福就是一個女人。」

日出之前

哦,我頭頂上的天空,你這純淨者!深邃者!你這光的深淵!我一邊看著你,一邊因神聖的願望而顫抖。

把我自己拋向你的高度——這就是我的深度!藏身於你的純淨中——這就是我的無辜!

上帝為他的美所遮掩:你藏匿起了你的星星。你不說話:如是你向我宣告了你的智慧。

你今天為我默默地升起在洶湧的大海上,你的愛和你的羞赧把啟示告訴給我洶湧的靈魂。

你優美地朝我走來,掩藏在你的美之中,你默默地對我說話,彰顯出你的智慧:

哦,我如何就沒有猜出你靈魂的全部羞愧!你先於太陽來到我這個最孤獨的人跟前。

我們從一開始就是朋友:我們共同享有悲傷、恐懼、動機。我們還共同擁有太陽。

我們互相不說話,因為我們知道得太多——:我們互相一言不發,我們笑顏相對,心知肚明。

你不是我的火光嗎?你不是我洞察力的姐妹靈魂嗎?

我們在一起學會了一切;我們在一起學會了以攀登超越自我、實現自我,以及燦爛的微笑:——

——以放光的眼睛,從遠處朝下燦爛地微笑,這時候在我們下面,強制、目的、過失像雨水般霧氣瀰漫。

我獨自漫遊:我的靈魂在夜間、在迷途渴望著誰呢?我登山,我在山上尋找的如果不是你,那又究竟是誰呢?

而我的全部漫遊與登山:僅僅是一種急需,是笨拙者的一種應急手段:——我的整個意志要獨自飛行,飛到你心中!

除了浮雲和玷汙你的一切,我更討厭誰呢?我討厭我自己的討厭,因為它玷汙了你!

我怨恨浮雲,這躡手躡腳的虎狼:它們從你和我這裡拿走了屬於我們共同的東西,——廣袤無際的讚許。

我們怨恨這些浮雲,這些中介和攪和者:這些模稜兩可的傢伙,它們既沒有學會祝福,也沒有學會徹底詛咒!

我寧願坐在一隻桶裡,在一片烏雲密佈的天空下;寧願坐在沒有天空的深淵裡。也不願看見你,這被浮雲玷汙的光明天空!

我經常渴望用鋸齒般閃電的金絲將浮雲捆住,這樣我就可以像霹靂一樣在它們圓鼓鼓的肚子上敲擊:——

——一個憤怒的擊鼓者,因為它們從我手裡奪走了你的讚許,你,我頭頂上的天空,你,純淨者!光明者!你這光的深淵!——因為它們從你手裡奪走了我的讚許。

因為我更想要噪音、霹靂和暴風雨的詛咒,而不喜歡謹慎多疑的貓之休憩;甚至在人類中間我也最討厭所有躡手躡腳者、模稜兩可的傢伙,以及多疑而猶豫不決的浮雲。

而「不會祝福的人應該學會詛咒!」——這明晰的準則從清澈的天空中落到我頭上,這顆星星甚至在黑夜裡也存在於我的天空中。

可是我是一個祝福者和讚許者,只要你在我周圍,你這位純淨者!光明者!你這光的深淵!——我把我祝福的讚許帶入所有的深淵。

我變成了祝福者、讚許者:我曾長期拼搏,曾是一名鬥士,以便有一天我可以騰出手來祝福。

而這就是我的祝福:作為任一事物的獨有天空,作為它的圓屋頂,它的藍色大鐘和永恆的確信,凌駕於該事物之上:如是祝福者,有福了!

因為萬物都在永恆之泉受洗,在善惡的彼岸;可是善惡本身只是難以捕捉的影子、溼漉漉的悲傷和浮雲。

真的,如果我教導說:「在萬物之上是偶然性的天空、無辜的天空、大致的天空、肆無忌憚的天空」,那麼這是一種祝福,而不是褻瀆。

「馮·大致」——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貴族,我將這稱號還給萬物,我把萬物從目的的奴役下拯救出來。

當我教導說,在萬物之上並沒有「永恆的意志」通過萬物行使意志時,我將這種自由和天空的清澈像一座藍色的大鐘一樣置於萬物之上。

當我教導說「萬物中有一事是不能的——即合乎理性!」時,我用這種肆無忌憚和愚蠢來取代那永恆的意志。

更確切地說,一點點理性,一粒智慧的種子,從這星球播撒到那星球,——這種酵母混合在萬物中:因為愚蠢的緣故,智慧才被混合在萬物中!

一點點智慧倒是可能的;可是我在萬物中都發現了這種神恩賜福的確定性:它們更願意用偶然性的腳步——跳舞。

哦,我頭頂上的天空,你這純淨者!高尚者!現在,在我看來,這就是你的純淨:沒有永恆的理性蜘蛛和理性蜘蛛網:——

——你在我看來,是神聖的偶然事件的舞池,你在我看來,是一張神的桌子,用來擲神聖的骰子,供神聖的骰子游戲者玩耍。

可是你臉紅了?我說了什麼說不出口的話?我因為要祝福你而說了什麼壞話?

不然就是因為我們兩個人在一起讓你感到羞愧而臉紅?——你讓我走開並保持沉默,因為現在——白天要來了?

世界是深邃的——:比白天所想象過的更深邃。並不是一切都可以在白天之前說出來的。可是白天來臨:讓我們就此分手吧!

哦,我頭頂上的天空,你這羞澀者!灼熱者!哦,你,我在日出前的幸福!白天來臨:讓我們就此分手吧!——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讓人渺小的美德

·1·

查拉圖斯特拉登上堅實的陸地以後,並沒有直接去他的山裡和洞穴裡,而是走了許多路,問了許多問題,打聽這,打聽那,乃至他挖苦自己說:「看一條河吧,它曲曲彎彎地繞過來繞過去,又流回到源頭上!」因為他要了解在這期間人類發生了什麼:人類是變得更偉大了,還是更渺小了?有一次他看見一排新房子;他很驚訝,說道:

「這些房子是什麼意思?真的,偉大的靈魂不會把它們放在那裡來比喻自己的!

也許是一個傻孩子把它們從他的玩具箱裡拿出來的?但願另一個孩子又會把它們重新放回到箱子裡去!

這些大大小小的房間:大人能在那裡進出嗎?我認為它們是洋娃娃的房子;或者是饞嘴貓的房子,這些饞嘴貓也會讓人同它們分享。」

查拉圖斯特拉停下來思考。他最終傷心地說:「一切都變小了!

我到處都看到更矮小的大門:我這樣的人大概還可以走過去,可是——得彎腰才行!

哦,何時我才可以回到我不必彎腰的家鄉——不必在小人面前彎腰!」——查拉圖斯特拉嘆息著,眺望遠方。——

然而,就在這同一天,他論說了讓人渺小的美德。

·2·

我在這些民眾當中走過,睜大我的眼睛:他們不能原諒我沒有嫉妒他們的美德。

他們朝我咬過來,因為我對他們說:對於小人來說,小美德是必要的——,因為我難以理解為什麼小人是必要的!

我在這裡就像一隻在陌生農莊裡的公雞,就連母雞也會啄它;但是我並不因此而對這些母雞不好。

就像對待所有小小的不愉快一樣,我對他們很有禮貌;針鋒相對地對待小東西,在我看來是一種刺蝟的智慧。

當晚上他們圍坐在爐火旁時,他們都談論我,——他們談論我,可是沒有人——想起我!

這是我學會的新的寧靜:他們在我周圍的噪音給我的思想披了一件大衣。

他們相互之間吵吵嚷嚷:「這烏雲要對我們幹什麼?留神不要讓它給我們帶來瘟疫!」

最近,有一個女人,她的孩子要到我這裡來,她一把就把孩子拽回去:「你們把孩子弄走!」她喊道,「這樣的眼睛會燒焦孩子的靈魂。」

我說話時,他們咳嗽:他們認為,咳嗽是對勁風的一種異議,——他們一點沒有猜到我的幸福之呼嘯!

「我們還沒有時間留給查拉圖斯特拉」——他們如是表示異議;可是,一個「沒有時間」給查拉圖斯特拉的時代有什麼重要?

如果他們十分讚美我,我如何能躺在他們的讚美上入睡呢?他們的讚美對我來說就像是帶刺的腰帶:就是在我把它解下來的時候,它還在刺痛著我。

甚至這一點,我也是在他們中間學來的:讚美者假裝在回報,可是實際上,他要求得到更多的贈送!

問一問我的腳,它是否喜歡你們的讚美曲和誘惑曲!真的,它既不喜歡隨著這樣的節拍翩翩起舞,也不會停住不動。

為了實現小美德,他們想要誘惑我、讚美我;他們想要說服我的腳跟上小幸福的節拍。

我在這些民眾當中走過,睜大我的眼睛:他們變小了,而且正變得越來越小:——可是,這是他們關於幸福和美德的學說造成的。

當然,他們對於美德也很謙虛——因為他們想要舒適;而和舒適相一致的只有謙虛的美德。

他們大概也以他們的方式學習走路,學習前進:我稱之為他們的跛行——。所以他們成了所有匆忙者的障礙。

他們當中一些人一邊朝前走,一邊用僵硬的脖子回頭看:我很想朝著他們的身子撞去。

腳和眼睛不應該說謊,也不應該互相揭穿謊言。可是在小人那裡說謊很普遍。

他們當中有些人想要說謊,可是大多數人只是被要求說謊。他們當中有些人是純粹的,可是大多數人是糟糕的演員。

在他們當中有不自知的演員和違心的演員——,純粹者始終很少見,尤其是純粹的演員。

在這裡有男子氣的很少:所以他們的女人使自己男性化。因為只有那些有足夠男子氣的人,才會在女人身上拯救——女性。

而在他們中間,我發現最糟糕的偽善是:連發號施令者也假裝具有那些效力者的美德。

「我效力,你效力,我們效力」——統治者的偽善甚至如是祈禱,——如果第一主人只是第一僕人,那就有禍了!

啊,甚至我眼睛的好奇心也飛到他們的偽善中;我猜透了它全部的蒼蠅之樂,以及它在向陽的玻璃窗周圍發出的嗡嗡聲。

我看到如此多的善,如此多的虛弱。如此多的公正和同情,如此多的虛弱。

它們互相之間是圓滑的、公正的、親密的,就像小沙粒和小沙粒之間是圓滑的、公正的、親密的一樣。

謙虛地擁抱一個小幸福——他們稱之為「順從」!同時他們又眼饞一個新的小幸福。

他們其實單純地最想要一件事情:沒有人傷害他們。於是他們搶在每個人之前,對其行善。

然而這是怯懦:儘管它也叫做「美德」。——

一旦他們用嘶啞的聲音說話,這些小人:我在其中就只聽到他們的嘶啞,——因為每一陣風都使得他們嘶啞。

他們真的很聰明,他們的美德有聰明的手指。可是他們沒有拳頭,他們的手指不知道如何藏到拳頭裡面。

美德對他們來說就是使人謙虛和馴服的東西:因此他們把豺狼變成狗,把人本身變成人的最好家畜。

「我們把我們的椅子放在中間」——他們的微微一笑如是告訴我——「遠離垂死的流浪乞丐,也同樣地遠離快樂的母豬。」

然而這是——平庸:儘管它也叫做節制。——

·3·

我在這些民眾當中走過,無意中說了一些話:可是他們既不懂得接受,也不懂得儲存。

他們驚訝我怎麼沒有非議情慾和惡習;真的,我也不是來讓人警惕小偷的!

他們驚訝我怎麼不準備通過吃一塹長一智的方式來磨鍊他們的機智:好像他們還沒有受夠那些挖空心思的傢伙,這些傢伙的聲音在我看來,就像石筆一樣發出嚓嚓的響聲!

如果我喊:「詛咒你們心中所有怯懦的魔鬼,這些魔鬼喜歡哀泣,喜歡雙手合十地朝拜。」他們就喊:「查拉圖斯特拉是不信神的。」

尤其是他們的順從之師這樣喊——;可是我恰恰喜歡對著他們的耳朵喊:是啊,我是目無上帝者查拉圖斯特拉!

這些順從之師!無論哪裡有卑小的、有病的、長疥癬的東西,他們就像蝨子一樣爬向那裡;我只是出於噁心,才沒有把他們掐死。

好吧!這就是我給你們耳朵的說教:我就是如是說的目無上帝者查拉圖斯特拉:「誰比我更不信神,從而可以讓我喜歡聆聽他的指教?」

我是目無上帝者查拉圖斯特拉:我的同類何在?所有把意志給予自己,了結一切順從的人便是我的同類。

我是目無上帝者查拉圖斯特拉:我在我的鍋裡給我自己烹製任何偶然性。只有在這偶然性完全烹製好了的時候,我才會歡迎它當我的膳食。

真的,有些偶然性耀武揚威地來到我跟前:可是我的意志更加耀武揚威地對它們說話,——這時候它們已懇求著跪倒在地上——

——它們懇求讓它們在我這裡找到住處和愛心,它們諂媚地對我說:「瞧啊,哦,查拉圖斯特拉,就像朋友來到朋友這裡一樣!」——

然而,在無人有我那種耳朵的地方,我何苦要說話呢!所以我要對著所有的風把話喊叫出來:

你們越變越小,你們這些小人!你們在慢慢地剝落,你們這些舒服的傢伙!我看你們還要走向毀滅——

——由於你們的許多小美德,由於你們的許多小疏忽,由於你們的許多小順從!

太多的體諒,太多的讓步:這就是你們的土地!可是,一棵樹要長大,它就要讓結實的根鬚纏在結實的石頭上!

甚至他們疏忽的東西也編織到整個人類之網中去了;甚至他們的虛無也是一種蜘蛛網和一隻依靠未來之鮮血而生存的蜘蛛。

如果你們索取,那麼就像偷竊一樣,你們這些小有美德者;可就是在惡棍當中,榮譽也會說:「在你不能搶劫的地方,你只有偷竊。」

「付出」——這也是一種順從的原則。可是你們這些舒服的傢伙,我對你們說:佔有,而且越來越多地向你們索取!

啊,你們放棄所有的半心半意吧,下決心懶惰,就像下決心行動一樣吧!

啊,但願你們理解我的話:「做你們願意做的事,——可是首先做能有意願的人!」

「愛人如己,可是首先給我做一個自愛的人——

——以偉大的愛自愛,以偉大的蔑視自愛!」目無上帝者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然而,在無人有我那種耳朵的地方,我何苦要說話呢!對我來說,我在這裡是早到了一個小時。

在這些民眾當中,我是我自己的先行者,是我自己在黑暗小巷中的公雞報曉。

可是,他們的時刻正在到來!我的也一樣!他們一小時、一小時地變得更小、更貧瘠、更無繁殖能力,——可憐的雜草!可憐的土地!

在我面前,他們很快就會像乾枯的草和草原一樣,真的!厭倦了他們自己——更多地渴望火,而不是水!

哦,神恩保佑的閃電時刻!哦,晌午前的秘密!——有一天我要讓他們生出熊熊烈火來,成為以火舌報信的宣告者:——

——他們有一天將以火舌報信:它來了,它近了,偉大的晌午!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在橄欖山上

冬天,這位令人不快的客人,坐在我家裡;我的雙手因為和它友好的握手而發青了。

我尊敬它,這位令人不快的客人,但寧願讓它單獨坐著。我喜歡從它身邊逃走;如果你跑得快,那你就逃脫它!

我有溫暖的雙腳,溫暖的念頭,跑到大風靜止的地方,——來到我橄欖山上向陽的一角。

在那裡我嘲笑我威嚴的客人,不過喜歡它趕走我家裡的蒼蠅,使許多小噪音沉寂下來。

如果一隻甚或兩隻蚊子要唱歌,它還不在乎;它讓小巷寂寞,以致夜間月光在那裡都感到害怕。

它是一位冷酷無情的客人,——可是我尊敬它,我不像嬌生慣養的人那樣向大腹便便的火之偶像祈禱。

寧願牙齒顫抖得有點作響,也不要偶像崇拜!——我的秉性要求這樣。我尤其討厭所有發情的、冒熱氣的、有黴味的火之偶像。

我所愛的人,我在冬天會比在夏天更愛他;自從冬天坐在我家裡以來,我現在更尖刻、更由衷地挖苦我的敵人。

由衷地,真的,甚至在我爬到床上去以後,也如此——:在那裡,我的躲藏起來的幸福仍然笑著,肆無忌憚;還有我的謊言之夢也在笑。

我——一個爬行者?我一生中從來沒有在強大者面前爬行過;我即使說謊,也是出於愛才這樣做的。所以我即使在冬天的床上,也感到很高興。

比起一張富麗堂皇的床,一張微不足道的床更加讓我感到溫暖,因為我嫉妒我的貧窮。在冬天,它對我最忠誠。

我幸災樂禍地開始每一天,我以冷水浴嘲笑冬天:我威嚴的常客對此喃喃抱怨。

我甚至喜歡用一支小蠟燭逗它玩:以致它最終讓天空從灰色的朦朧中露臉。

我在早晨尤其惡毒:一大早井邊的水桶就丁冬作響,駿馬在灰色小巷裡熱情地嘶叫:——

我不耐煩地在那裡等待清澈的天空展現,這白鬍子的冬季天空,這白頭老翁,——

——這沉默寡言的冬季天空,它還經常隱藏起它的太陽!

我大概從它那裡學會了長久而清澈的沉默?還是它從我這裡學會了這一點?要不然我們是各自發明瞭這一點?

所有好事的起源都千頭萬緒,——所有善意的惡作劇都快樂地一下子出現:它們怎麼可以始終只出現——一次!

長久的沉默也是一個善意的惡作劇,像冬季的天空一樣,從清澈的臉上,睜圓眼睛張望:——

——像它一樣隱藏起太陽和不屈不撓的太陽意志:真的,這種藝術和這種冬季惡作劇我學得很好!

我的沉默學會了不通過沉默來暴露自己,這是我最心愛的惡毒和藝術。

以喋喋不休的言辭和咔嗒作響的骰子聲,我智勝了鄭重其事的守護人:我的意志和目的應該逃過所有這些威嚴的監視者。

為了不使任何人看到我的底部和最終意志,——我發明了長久而清澈的沉默。

於是我發現一些聰明人:他們用面紗遮住自己的臉,把水攪渾,以便沒有人能看透他們,能看清他們的底部。

可是,偏偏來到他們跟前的是更聰明的猜疑者和胡桃夾子:從他們那裡把最隱蔽的魚釣了上來!

而清澈者、誠實者、透明者——在我看來,這些是最聰明的沉默者:他們的底部如此之深,乃至於最清澈的水也不會把他們——暴露出來。——

你這個沉默的白鬍子冬季天空,你,我頭頂上的圓眼睛白頭老翁!哦,你,我的靈魂及其惡作劇在天上的比喻!

我不必像一個把金子吞下肚的人那樣藏匿起來,——免得人們把我的靈魂扯開?

我不必踩高蹺,以便他們對我的長腿視而不見,——我周圍的所有這些嫉妒鬼和害人精?

這些煙霧繚繞的、暖融融的、用舊了的、染綠了的、心情不好的靈魂——他們的嫉妒如何能忍受得了我的幸福!

於是我只指給他們看我山峰上的冰和冬天——沒有給他們看我的山還把整個陽光的腰帶纏在了自己周圍!

他們只聽到我的冬天暴風雪在呼嘯:沒有聽到我也像急切而猛烈的南方熱風一樣越過溫暖的大海。

他們憐憫我的意外事故和偶然事件:——可是,我的話說道:「你們讓偶然到我這裡來吧:它像小孩一樣,是無辜的!」

如果我不把意外事故、冬天的困境、熊皮帽、大雪天的裝束置於我幸福的周圍,那麼他們如何能忍受我的幸福!

——如果我自己不同情他們的同情:這些嫉妒鬼和害人精的同情!

——如果我自己不在他們面前嘆息,不凍得牙齒格格作響,耐心地讓自己被裹在他們的同情裡!

這就是我的靈魂充滿智慧的惡意和善意:它不隱藏它的冬天和寒流;它也不隱藏它的凍瘡。

一個人的孤獨是病人的逃避;另一個人的孤獨是對病人的逃避。

但願他們聽到我牙齒格格作響,在冬天的寒冷麵前嘆息,我周圍所有這些可憐的、嫉妒的惡棍!即使有這樣的嘆息和不斷的格格聲,我還是從他們那生火的房間逃走了。

但願他們因為我的凍瘡而同情我,和我一起嘆息:「他還將凍死在知識之冰上!」——他們如是抱怨。

在這期間,我用溫暖的雙腳,漫無目的地在我的橄欖山上四處亂走:在我橄欖山上陽光明媚的一角,我歌唱著、諷刺著所有的同情。——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從旁走過

就這樣慢慢走在民眾和各個城市之中,查拉圖斯特拉繞路回他的山區和洞穴。瞧,這期間他無意中也來到了大城市的城門邊:可是在這裡,一個口吐白沫的傻瓜伸出雙手,朝他跳過來,擋住了他的去路。這正是民眾稱之為「查拉圖斯特拉之猿」的那個傻瓜:因為他記住了查拉圖斯特拉的一點語句和言談中的例子,也喜歡借用查拉圖斯特拉智慧的寶藏。傻瓜對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哦,查拉圖斯特拉,這裡是大城市:在這裡你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尋求,卻要失去一切。

為什麼你願意在這泥漿中跋涉?你應該憐惜一下你的腳!最好朝城門啐一口唾沫——掉頭回去!

這裡是遁世修行思想的地獄:在這裡偉大的思想被活活放到開水裡,煮得小小的。

在這裡,所有偉大的感情都腐爛了:在這裡只有骨瘦如柴的小感情可以發出格格的聲音!

你沒有聞到精神的屠宰場和熟食店的味道?這個城市不是瀰漫著被屠宰的精神的氣息嗎?

你沒看見靈魂像骯髒醜陋的破布一樣懸掛著?——而他們還用這破布來製造報紙!

你沒聽見精神如何在這裡變成了文字遊戲?它嘔吐出令人噁心的語言汙穢!——而他們還用這語言汙穢來製造報紙。

他們你追我趕,卻不知道去向何方。他們互相激怒,卻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用他們的金屬片發出叮噹的聲音,他們用他們的黃金髮出丁零噹啷的聲音。

他們很冷,從蒸餾水中尋求溫暖;他們很熱,從冰凍的精神那裡尋求清涼;他們全都久病不愈,愛好輿論上了癮。

這裡是所有情慾和惡習的家園;可是這裡也有講究美德的人,有許多乖巧造就的美德:——

許多乖巧的美德,有著善於書寫的手指,有著堅韌的坐功和等候功,被授予胸前的小星勳章和擁有人造屁股的女人。

這裡也有在萬軍之主面前的許多虔誠,及其甜言蜜語。

‘從上面’甚至滴下星星勳章和仁慈的唾沫;任何沒有星星勳章的胸脯都渴望向上爬。

月亮有它的月暈,月暈造就了它的怪胎:而乞討的民眾以及全部乖巧的乞討美德都向來自月暈的一切祈禱。

‘我效力,你效力,我們效力’——全部乖巧的美德都如是朝上向王公祈禱:直到掙來的星星勳章最終掛在了瘦小的胸前!

可是,月亮仍然圍繞大地上的一切俗物旋轉:王公也同樣圍繞大地上的一切俗物之最旋轉——:這是小商販的黃金。

萬軍之主不是金條之主;王公思考著,但是小商販——左右著!

憑著你心中一切光明、強大、善良的東西起誓,哦,查拉圖斯特拉!朝這小商販之城啐一口唾沫,掉頭回去吧!

這裡的所有血管裡都流著一切汙穢的、不冷不熱的、冒著泡的血:朝這個大城市啐一口唾沫吧!它是所有糟粕彙集的一大堆垃圾!

朝這個擠碎的靈魂之城、狹隘的胸襟之城、尖刻的眼睛之城、黏糊糊的手指之城啐一口唾沫吧——

——朝這個糾纏不休者之城、無恥者之城、舞文弄墨搖旗吶喊者之城、過於熱烈的野心勃勃者之城啐一口唾沫吧:——

——在這裡一切潰爛之物、聲名狼藉之物、貪婪之物、陰森之物、過於腐朽之物、化膿之物、陰謀詭計之物統統爛在了一起:——

——朝這大城市啐一口唾沫,掉頭回去吧!」——

可是在這裡,查拉圖斯特拉打斷了口吐白沫的傻瓜,捂住了他的嘴。

「快住口吧!」查拉圖斯特拉喊道,「我早就對你的話和你那種人感到噁心了!

為什麼你如此長久地住在沼澤地,乃至你自己也不得不變成了青蛙,變成了癩蛤蟆?

當你學會如是呱呱叫喚褻瀆神聖的時候,你的血管裡本身不也就流動著汙穢冒泡的沼澤之血嗎?

為什麼你不到森林裡去?或者為什麼你不犁地?大海里不是佈滿綠色的島嶼嗎?

我蔑視你的蔑視;如果你警告我,——為什麼你不警告你自己呢?

單單出於愛,我的蔑視和我的警示之鳥就會展翅飛翔:可不是飛出沼澤地!——

有人稱你為我的猿猴,你這口吐白沫的傻瓜:可是我稱你為我的豬,——你用哼哼聲甚至損害了我對愚蠢的讚美。

最初讓你哼哼的究竟是什麼?因為沒有人把你奉承個夠:——所以你就坐到了這垃圾旁,從而有足夠的理由來哼哼唧唧,——

從而有理由大肆復仇!因為,你這個虛榮的傻瓜,復仇是你吐的全部白沫,我猜你猜得沒錯!

你的傻話傷害了我,即使你在有些地方說得有道理!即使查拉圖斯特拉的話上百倍有理:你也會始終用我的話做出不公正的事情來!」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他注視那大城市,嘆息一聲,沉默良久。最後,他如是說:

我不僅厭惡這傻瓜,也厭惡這大城市。有些地方是無可改善,也無可改惡的。

這大城市有禍了!——但願我能見到將它燒燬的火柱!

因為這樣的火柱必然先行於偉大的晌午。可是它有自己的時刻,和它自己的命運。——

然而,我把這個告誡給你,作為臨別箴言:在人們不能再愛的地方,你就應該——從旁走過!——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罷,從傻瓜和大城市的邊上走過。——

論背叛者

·1·

啊,前陣子這草地上還蒼翠絢麗,現在全都乾枯了,一片灰濛濛?我從這裡將多少希望之蜜拿到我的蜂箱裡去了啊!

這年輕的心全都已經變老了,——甚至沒有老!只是疲倦了、庸俗了、懶惰了:——他們稱之為「我們重又變虔誠了」。

最近我還看見他們邁著勇敢的腳步跑出去:可是他們的知識之腳疲倦了,現在他們甚至還誹謗他們早晨的勇敢!

真的,他們中間有些人像舞蹈家一樣抬起腿,我的智慧笑著向他們示意:——他們在那裡思考。剛才我看見他們彎下腰——爬向十字架。

他們曾經像蚊子和年輕詩人一樣圍著光和自由翩翩飛舞。老一點,也就冷漠一點:他們現在是神秘者、竊竊私語者、足不出戶者。

也許他們傷心氣餒,是因為孤獨像一條鯨魚一樣吞噬了我?也許因為他們的耳朵滿懷渴望地伸得老長,想要傾聽我的聲音、我的號角和信使之聲卻終告徒勞?

——啊!始終只有很少的人心中懷有長久的勇氣和自負;在他們那裡,精神也保持了耐心。可是其餘的人就很怯懦。

其餘的:始終是大多數,平常人,多餘人,太多、太多的人——這些人全都很怯懦!——

屬於我這種型別的人,我這種型別的體驗就會在半路撞上他:也就是說,他最初的夥伴必然是屍體和丑角。

可是他其次的夥伴——他們將自稱為他的信仰者:真是活生生的一夥,有許多的愛,許多的愚蠢,許多嘴上沒毛者的敬仰。

人群中屬於我這一型別的人不應心繫這些信仰者;瞭解人類草率、怯懦的人不應相信這樣的年少稚嫩、這樣的絢麗草地!

假如他們能是別的樣子,他們也會願意是別的樣子吧。半吊子損害了所有的整體。樹葉乾枯了,——這有什麼好抱怨的!

讓它們走,讓它們掉下來吧,哦,查拉圖斯特拉,不要抱怨!還是讓風颳得它們簌簌作響吧。——

——在這些樹葉中間讓風颳起來吧,哦,查拉圖斯特拉:讓乾枯的一切都離你而去吧!——

·2·

「我們重又變虔誠了」——這些背叛者如是承認;他們中間有些人仍然太怯懦而不敢承認。

我直視這些人的眼睛,——我直衝著他們的臉和他們臉頰上的紅暈如是說:你們是重新祈禱的人!

可是祈禱是一種恥辱!不是對所有人來說,而是對你、對我、對頭腦裡有良知的人來說。對於你,祈禱是一種恥辱!

你大概知道:你心中怯懦的魔鬼,他喜歡雙手合十,無所事事:——這怯懦的魔鬼勸說你:「存在一個上帝!」

你因此而屬於怕光的一類人,光從來不讓這類人安寧;現在你不得不每天把腦袋深深地埋進黑夜和霧氣中!

真的,你選擇了良機:因為夜間出沒之鳥又出動了。對於所有怕光的人來說,他們不——「休息」的夜半時刻和休息時刻到來了。

我聽到並聞到了:他們的狩獵和遊行時刻到來了,然而不是一次瘋狂的狩獵,而是一次溫順的、跛足的、嗅來嗅去的躡手躡腳者與小聲祈禱者的狩獵,——

——是一次對深情的膽小怕事者的狩獵:所有用於內心的捕鼠器現在又已安裝好!在我揭起簾子的地方就會有一隻小蛾子飛出來。

剛才它大概和另一隻小蛾子蹲在一起?因為我到處都聞到躲藏起來的團體;哪裡有小房間,哪裡就有新的終日祈禱者和終日祈禱者的霧氣。

他們在漫漫長夜中坐在一起說:「你讓我們重新變得像小孩子一樣,說‘親愛的上帝’吧!」——虔誠的糕點師傅把他們的嘴和腸胃搞壞。

或者他們在漫漫長夜中注視著一隻狡猾地埋伏著的十字架蜘蛛,它向別的蜘蛛宣講機智,如是教導說:「十字架底下好織網!」

或者他們整天拿著釣竿,坐在沼澤地旁邊,因此就認為自己深入了;可是在沒有魚的地方釣魚,我看連膚淺都算不上!

或者他們在抒情詩人那裡學習虔誠而快樂地彈奏豎琴,這些抒情詩人喜歡用豎琴打動小女子的心:——因為他們厭倦了老女人及其溢美之詞。

或者他們在一個博學的狂人那裡學會害怕,這狂人在黑屋子裡等待精神到來——而精神卻整個兒逃跑了!

或者他們傾聽一個四處流浪、把笛子吹得嗚嗚響的吹笛子老頭,他從憂鬱的風那裡學來了憂鬱的音調;現在隨風吹笛,以憂鬱的音調宣教憂鬱。

他們當中有些人甚至成為守夜人:他們現在懂得吹號,在夜間四處走動,把早已入睡的古老事物全都吵醒。

昨天夜裡我在花園牆邊上聽到了關於古老事物的五句話:它們出自這些憂鬱的、枯槁的守夜老頭。

「作為一個父親,他沒有足夠關心他的孩子:這一點,人類父親們做得更好!」——

「他太老了!他根本不再關心他的孩子」——另一個守夜人如是回答。

「他究竟有孩子嗎?如果他自己不證明這一點,沒有人能證明!我早就希望他徹底證明一下這一點。」

「證明?好像他曾經證明過什麼似的!對他來說,要證明什麼是很困難的;他很看重人們相信他。」

「是啊!是啊!信仰讓他歡喜,對他的信仰。這就是老人們的特性!我們也是這樣!」——

——兩個守夜老頭兼怕光者如是交談,然後嘟嘟地吹起了憂鬱的號角:這一幕昨天夜裡發生在花園牆邊。

可是,我的心在我胸中笑得前仰後合,都想要蹦出來了,卻不知道蹦向何方,於是又下沉到橫膈膜中間去了。

真的,這真要我的命:當我看見毛驢喝醉酒,聽見守夜人如是懷疑上帝,我笑得背過氣去。

所有這樣的懷疑不是早就過去了嗎?誰還可以喚醒這樣一些入睡的、怕光的古老事物呀!

古老的諸神早就終結了:真的,他們有一個快樂的、神聖的好下場!

他們不是在諸神的「黃昏」中死去,——那一定是人們撒謊的!更應該說:他們是有一天自己——笑死的!

這樣的事發生在一位神說出最不神聖的話之時,——他說:「只有一位神!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

——一個吹鬍子瞪眼的老邁之神,一個妒忌者,竟然如此忘乎所以:

當時諸神全都笑起來,在座椅上前仰後合,喊道:「有諸神,但是沒有上帝,這不就是神性嗎?」

有耳朵的人都聽著吧。——

查拉圖斯特拉在他所愛的「彩牛」城裡如是說。從這裡出發,他只需再走兩天,就可以重回他的洞穴,回到他的動物中;他的靈魂為他即將到家而欣喜不已。——

回家

哦,孤獨!你就是我的家!我太長久地、狂熱地生活在狂熱的陌生人中間,因而不可能不帶著眼淚回到你這裡!

你一會兒像母親那樣用手指威脅我,一會兒像母親那樣朝我微笑,一會兒只是說:「曾像旋風一樣從我身邊颳走的是誰?——

他在離開時喊道:‘我在孤獨這裡坐得太久了,我都忘記了沉默!’這個——你現在大概學會了吧?

哦,查拉圖斯特拉,我知道一切:也知道你曾在許多人中間比在我這裡更寂寞!

淒涼是一回事,孤獨是另一回事:這個——你現在知道了!你在人們中間將始終是不開化的、陌生的:

——即使人們熱愛你,你還是不開化的、陌生的:因為他們首先想要受到一切的關懷!

可是這裡是你自己的家;在這裡你能談論一切,傾訴衷腸,沒有任何東西會為隱秘的、固執的感情感到羞愧。

在這裡,萬物愛撫你,同你交談,奉承你:因為它們想要騎在你的背上。在這裡,你也騎著每個比喻奔向每個真理。

你在這裡可以誠實地、正直地向萬物說話:真的,在他們的耳朵聽起來這就是讚美:一個人和萬物——直接談話!

可是,寂寞是另一回事。因為,你還記得嗎,哦,查拉圖斯特拉?當你的鳥在你頭頂上鳴叫,當你站在樹林裡,猶豫不決,不知去向何方的時候?在一具屍體旁一無所知的時候:——

——當時你說:願我的動物引導我吧!我發現在人類中間比在動物中間更危險:這就是寂寞!

你還記得嗎,哦,查拉圖斯特拉?當時你坐在你的島上,猶如一堆空桶中間的一眼給予與分發的酒泉,在乾渴者中間饋贈與分斟:

——直到最後,你一個人乾渴地坐在醉酒者中間,在夜間抱怨說:‘索取不是比給予更蒙受神恩嗎?而偷竊比索取更受神恩保佑?’——這就是寂寞!

你還記得嗎,哦,查拉圖斯特拉?當時你最安靜的時刻到來了,驅使你脫離自我,它惡毒地小聲對你說:‘說話吧,心碎吧!’——

——當時它使你對你所有的等待和沉默感到遺憾,使你喪失謙卑的勇氣:這就是寂寞!」——

哦,孤獨!你,孤獨啊,我的家!你的聲音多麼快樂、多麼溫柔地對我說話!

我們互不提問,我們互不抱怨,我們坦誠相見,走過開放之門。

因為在你這裡,一切都開放而明朗;甚至時間在這裡都用更輕快的雙腳奔跑。因為人在黑暗中,比在光明中更沉重地揹負時間。

在這裡,一切存在的話語和話語寶盒都一下子為我開啟:一切存在都想要在這裡生成為話語,一切生成都想要在這裡向我學習說話。

可是,在那下面——在那裡一切談話都是徒勞!在那裡遺忘和從旁走過是最佳智慧:這個——我現在學會了!

誰想要理解人的一切,誰就必然要攻擊一切。可是要這麼做,我的雙手還太乾淨。

我不喜歡吸入他們的氣息;啊,我竟如此長久地生活在他們的噪音和令人噁心的氣息之中!

哦,我周圍蒙受神恩保佑的寧靜!哦,我周圍純淨的氣息!哦,這寧靜如何從深深的胸膛中汲取純淨的呼吸!哦,它如何傾聽,這蒙受神恩保佑的寧靜!

可是在那下面——那裡一切都在說話,那裡一切都不被理會。人們也許會鳴鐘來宣告他們的智慧:可是市場上的小商販用硬幣發出的叮噹聲就會蓋過它!

在他們那裡,一切都在說話,不再有人懂得理解。一切都掉進水裡,但不再有東西掉進深井。

在他們那裡,一切都在說話,不再有事物有所成就,有所完成。一切都在咯咯地叫喚,誰還要靜靜坐在窩裡孵蛋?

在他們那裡,一切都在說話,一切都被說爛。昨天對於時間本身及其牙齒還太硬的東西:今天卻被剁碎了、咬爛了掛在時人的嘴角上。

在他們那裡,一切都在說話,一切都被出賣。曾經叫做內心深處之秘密和隱私的東西,今天屬於小巷裡的吹號手和其他做秀的傢伙。

哦,人類啊,你這奇異的東西!你這幽暗小巷裡的噪音!現在你重新躺在我身後:我的最大危險躺在我身後!

在遷就和同情中總是有我最大的危險;整個人類都願意被遷就、被容忍。

把真情實況捂住,做著蠢人的事情,懷著蠢人的情感,滿嘴出於同情的小謊言:我曾始終如是地生活在人們中間。

我曾在偽裝下坐在他們中間,準備對自己做出錯誤判斷:我會容忍他們,欣然說服自己:「你這個傻瓜,你不瞭解人類!」

當你生活在人類中間時,你就不瞭解人類:整個人類有太多表面化的東西,——在那裡,高瞻遠矚的目光又能做什麼!

當他們對我做出錯誤判斷:我這個傻瓜就因此而對他們比對我自己更加遷就:我習慣於對自己嚴厲,還經常因為這種遷就而報復自己。

被有毒的飛蟲蜇傷,又如滴水穿石般被掏空,我這樣坐在他們中間,仍勸說自己:「一切卑微物之卑微是無辜的!」

尤其是那些自稱「善者」之人,我認為是最毒之飛蟲:他們全然無辜地蜇人,他們全然無辜地撒謊;他們如何能對我——公正!

同情教會那些生活在善者中間的人撒謊。同情給所有自由的心靈製造沉悶的空氣。因為善者的愚蠢是深不可測的。

隱藏起我自己和我的財富——這個我在那下面學會了:因為我發現每個人仍然是精神上的窮人。這就是我的同情所說的謊言:我理解每一個人,

——我看到、嗅到每一個人,他們都自以為有了足夠的精神,有了太多的精神!

他們的呆板智者:我稱之為智者,而不說呆板,——我如是學會了含糊其辭。他們的掘墓人:我稱之為研究者和檢驗者,——我如是學會了偷換概念。

掘墓人為他們自己挖掘疾病。在古老的垃圾中凝聚著汙濁的空氣。人們不應該攪起汙泥。人們應該生活在山上。

以神恩保佑的鼻孔,我重新呼吸山裡的自由!我的鼻子終於擺脫了所有人類的氣味!

被凜冽的空氣逗引得癢癢的,就如被冒泡的葡萄酒所逗引,我的靈魂打起噴嚏來,——:打噴嚏並對自己歡呼:祝你健康!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三件惡事

·1·

在夢中,在最後的晨夢中,我今天站在天涯海角,——在世界的彼岸,拿著一個天平,稱世界的重量。

哦,朝霞太早地來到我跟前:它的灼熱喚醒了我,這嫉妒的傢伙!它總是嫉妒我晨夢的灼熱。

世界對於有時間的人來說是可衡量的,對於一個好的稱量者來說是可稱量的,對於有力的翅膀來說是可以飛到的,對於神聖的怪人來說是可以猜透的:我的夢看待世界乃如是:——

我的夢,一艘大膽的帆船,一半是船,一半是旋風,像蝴蝶一樣沉默,像純種的老鷹一樣迫不及待:它今天怎麼會有耐心和時間來稱世界!

我的智慧,我的笑呵呵的清醒的白晝智慧,它嘲笑所有「無窮無盡的世界」,它也許曾私下裡對我的夢說過話?因為它說:「在有力量的地方,數字這位女主人就會生成:她更有力量。」

我的夢多麼確定無疑地看著這無盡的世界,不求新奇,不求古舊,不畏懼,不乞求:——

——好像一隻大蘋果呈現在我手中,一隻成熟的金蘋果,有著清涼、細嫩、天鵝絨般的表皮:——世界如此呈現在我面前:——

——好像一棵樹在向我招手致意,一棵枝椏粗壯、意志堅強的大樹,枝椏彎成了扶手和腳凳給疲倦的行人休憩:世界如是站立在我的天涯海角:——

好像纖細的手拿著一隻匣子朝我而來,——一隻開啟的匣子,讓羞澀而崇敬的眼睛欣喜不已:世界今天如是呈現在我面前:——

——不是足以嚇退人類之愛的謎,不是足以麻痺人類智慧的謎底:——世界今天對我來說是一件人類的好事,而人們背地裡說了它多少壞話!

我多麼感激我的晨夢,使我今天一大早能夠這樣來稱世界!這夢和內心的安慰者,它作為一件人類的好事來到我面前!

為了在白天我能做和夢中一樣的事情,並補學和學會其中最好的東西:我現在要把三件惡事放到天平上,從人類角度好好稱量。——

教人祝福的人,也教人詛咒:世界上最受詛咒的三件事是什麼?這是我要放到天平上去稱的。

肉慾、權力癖、自私:這三件事至今最受詛咒,名聲最糟糕、最具欺騙性,——這三件事我要從人類角度好好稱量。

好吧!這裡是我的天涯海角,那裡是大海:它朝我滾滾而來,一浪接一浪,向我邀寵,我所鍾愛的忠實可靠的百頭狗怪獸。

好吧!這裡我要將天平舉在滾滾的大海之上:我甚至選擇了一個見證人,它可以觀察,——你,你這隱居者之樹,你這濃霧瀰漫、有著寬大拱頂的大樹,我之所愛!——

「現在」從哪一座橋上走向「有朝一日」?高高在上者在什麼樣的強制之下迫使自己低就?是什麼在命令最高者仍然要——向上生長?——

現在天平保持平衡和寧靜:我扔進去三個沉重的問題,另一邊的秤盤承載著三個沉重的回答。

·2·

肉慾:在所有穿著懺悔服的肉體蔑視者看來是他們的肉中刺,被所有背後世界人詛咒為「世俗」:因為它嘲笑和愚弄所有糊塗而迷亂的教師。

肉慾:對於流氓無賴來說,是慢慢燃燒他們的火;對於所有朽木、所有散發臭味的破布來說,是隨時發情和沸騰的爐子。

肉慾:對於自由之心來說,是無辜和自由的,是人間的花園之樂,是所有未來對現在的滿心感激。

肉慾:對於乾枯者來說,只是一種甜蜜的毒藥;可是對於有獅子般意志的人來說,卻有著巨大的強心作用,是用敬畏之情呵護的酒中之酒。

肉慾:是象徵更高幸福和最高希望的大幸福。因為對許多人來說它預示了婚姻,而且不僅僅是婚姻,——

許多夫婦相互間比男人和女人之間更陌生:——誰又真正明白男人和女人之間是多麼陌生!

肉慾:——然而我要在我的思想周圍,也要在我的言辭周圍,圍起籬笆:免得豬和狂熱者闖進我的花園!——

權力癖:最無情之鐵石心腸者的火辣辣的鞭子;最殘酷者自備的殘酷折磨;焚燒活人的陰森火焰。

權力癖:被置於最虛榮民族頭上的毒虻;一切不確定美德的諷刺者;駕馭任何駿馬、任何高傲的騎手。

權力癖:摧毀、搗爛一切腐朽、空洞之物的地震;粉刷過的墳墓之摧毀者,滾滾而來,隆隆作響,行使懲罰;對邊上的閃電般問號的過早之回答。

權力癖:人類爬到其目光中,蜷縮著,做著苦役,變得比蛇與豬玀更加低下,直到最後他們喊出偉大的蔑視——,

權力癖:偉大的蔑視之可怕教師,她當面對城市和王國說教:「你滾開!」——直到它們中間發出一個聲音:「我滾開!」

權力癖:可是她甚至極具吸引力地登高到了純粹者和孤獨者那裡,上升到自我滿足的高度,有如愛一般灼熱,將紫色的天堂幸福誘人地繪到人間的天空上。

權力癖:可是,如果居高者俯身貪戀權力,那麼誰還稱之為癖!真的,這樣的渴望、這樣的俯就,不存在什麼久病不愈、成癮成癖的東西!

為了孤獨的高峰不至於永遠孤獨和自我滿足;為了讓高山抵達低谷,讓高峰之風抵達凹地:——

哦,誰能為這樣的渴望找到正確的教名和美名!「饋贈者美德」——查拉圖斯特拉曾如是命名這無可命名者。

而當時也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真的,它第一次發生!——他稱讚自私有神恩保佑,從強健靈魂奔湧而出的完好而健康的自私:——

出自強健的靈魂;高大的身體屬於這樣的靈魂,這美好、充滿勝利信心、令人振奮的身體,在其周圍,一切事物都變成了鏡子:

——靈活而有說服力的身體,這位舞蹈者,它所比喻的、從它所提煉的精華便是自得其樂的靈魂。這樣的身體和靈魂的自得其樂自稱為「美德」。

這樣的自得其樂以其關於善惡的言論,有如以神聖的樹林,來遮蔽自己;它以自己幸福的名義從自己身上祛除了一切可鄙的東西。

它從自己身上祛除了一切怯懦的東西;它說:惡——這就是怯懦!它認為經常的操心者、嘆息者、抱怨者以及貪圖小利的人都是可鄙的。

它也蔑視一切痛苦的智慧:因為,真的,也有在黑暗中興盛的智慧,一種黑夜陰影中的智慧:這種智慧總是嘆息道:「一切都是空虛的!」

羞怯的猜疑,任何想要誓言而不是識別能力和動手能力的人,以及所有疑心重重的智慧,都被它看做低賤的,因為這是怯懦靈魂的特性。

在它看來,諂媚者、動輒驚恐萬分的卑躬屈膝者、恭順者更加低賤;還有那恭順、卑躬屈膝、虔誠、諂媚的智慧。

從來不要自衛的人,吞下有毒唾液和惡毒眼光的人,太有耐心的人,忍受一切的人,滿足於一切的人,都讓它十分憎恨和厭惡:因為這是奴隸的特性。

它唾棄所有奴性,這蒙受神恩保佑的自私:無論一個人是在諸神面前和諸神腳下,還是在人類和人類觀念面前卑躬屈膝!

惡:它如是稱呼一切頹喪和吝嗇、奴性的東西,以及不自由地使眼色的眼睛、沮喪的內心,還有那種用怯懦的扁平嘴唇親吻的虛偽、屈從之方式。

冒牌智慧:它如是稱呼奴隸、白髮老人、疲勞者所開的玩笑;尤其是整個糟糕的、荒唐的、機靈過頭的教士式愚蠢!

然而,冒牌智者,即所有的教士、厭世者以及那些靈魂具有女子特點和奴隸特點的人,——哦,他們的把戲如何一直損害著自私!

而正是對自私的損害才被認為是美德,才應該叫做美德!而「無私」——所有這些厭世的懦夫和十字架蜘蛛都理直氣壯地希望自己如此!

可是,對於這一切來說,現在白天來了,變化來了,行刑刀來了,偉大的晌午來了:這時候,許多東西都會顯露出來!

宣告「我」為健全者、神聖者,宣告自私受神恩保佑的人,真的,他作為先知,也說了他所知道的:「瞧,它來了,它走近了,這偉大的晌午!」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重力之神

·1·

我的嘴巴——是大眾的嘴巴:我的話在高貴的兔子聽來太粗魯、太執著。我的話在所有舞文弄墨的墨斗魚和狐狸聽來更陌生。

我的手——是愚人之手:所有的桌子和牆壁,以及還可以給愚人去裝飾、去塗鴉的地方都有禍了!

我的腳——是一種馬蹄;我用以踐踏和跨越山嶺、岩石,縱橫馳騁于田野,在飛奔中猶如魔鬼般狂喜。

我的胃——大概是老鷹的胃吧?因為它最愛羔羊肉。可是它肯定是一隻鳥的胃。

以少數無辜事物為食,迫不及待且隨時準備好飛走——這是我現在的特點:其中怎會沒有某種鳥的特點!

尤其是,我敵視重力之神,這是鳥的特點:真的,是死敵、大敵、天敵!哦,我的敵意有哪裡沒有飛去過,有哪裡沒有錯飛去過!

我都可以對此唱一首歌————而且很想要唱它:儘管我獨自在空屋子裡,不得不只唱給我自己的耳朵聽。

當然還有其他歌唱者,對他們來說,只有滿座的屋子才能使他們的嗓子柔和,使他們的手能說話,使他們的眼睛能傳情,使他們的內心清醒:——我和他們不一樣。——

·2·

誰有一天教會人類飛行,誰就搬走了所有的界石;在他看來,所有界石都會自己飛向空中,他將給大地起新的教名——叫做「輕者」。

鴕鳥跑得比最快的駿馬還要快,但是連它也要把腦袋沉重地鑽進沉重的大地裡:更不用說還不能飛行的人類了。

對它來說,大地和生命都是沉重的;重力之神想要這樣!可是,誰要變輕,變成一隻鳥,誰就必然要自愛:——我如是教導。

當然,與久病不愈者和癮君子的愛無關:因為在他們那裡,連自愛也發出臭味!

一個人必須要學會自愛——我如是教導——以一種健全、健康的愛:以便一個人可以忍受自己,不用四處流浪。

這樣的流浪給自己起教名為「博愛」:至今,這個詞尤其被那些讓整個世界感到沉重的人用來撒了最大的謊,做了最好的偽裝。

真的,學會自愛不是今天明天的規定。更應該說,它在所有藝術中是最精緻、最巧妙的,也是最終的、最有耐心的。

因為對於擁有者來說,一切自己的東西都隱藏得非常巧妙;在所有的寶藏中,一個人自己的寶藏總是最後才被髮掘出來,——是重力之神造就瞭如此的狀況。

幾乎還在搖籃裡,我們就被賦予了沉重的囑咐和價值:「善」與「惡」——這嫁妝如是自稱。為了這個緣故,我們的生活得到了寬恕。

因此,人們讓小孩子到自己跟前來,及時禁止他們自愛:是重力之神造就瞭如此的狀況。

而我們——我們忠實地把人們賦予我們的東西扛在堅實的肩上,翻越荒山野嶺!如果我們出汗,人們就對我們說:「是啊,生命有不能承受之重!」

可是,只有人類有不能自我承受之重!因為人類在自己肩上扛了太多陌生的東西。他像駱駝一樣跪下來,讓自己承載起沉重的負擔。

尤其是心懷敬畏、有承載能力的強壯之人:他給自己承載了太多沉重的陌生囑咐和陌生價值,——現在他覺得生命是一片沙漠!

真的!甚至有些自己的東西也有不能承受之重!人身上有許多內在的東西就像牡蠣,也就是說,很噁心,很滑溜,很難抓住——,

——所以必然要為人類求得一個有著高貴裝飾的高貴外殼。可是人們還得學會這樣的藝術:擁有外殼,擁有漂亮的外表和聰明的盲目性!

有些外殼很小、很可憐,太是一個貝殼了,這又是關於人身上有些東西的欺騙。許多隱藏的善和力量從來沒有人猜透;最美味的佳餚找不到品嚐者!

女人知道這些,知道最美味的東西:肥一點,瘦一點,在這樣的一點點中包含著多少的命運啊!

人是難以被發現的,而且最難以發現自己;思想經常說靈魂的謊話。是重力之神造就瞭如此的狀況。

然而,如是說話的人發現了自己:這是我的善與惡;他以此使說「所有人之善,所有人之惡」的鼴鼠和侏儒三緘其口。

真的,我也不喜歡那樣的人,他們把一切事物都稱為好的,把這個世界稱為最好的。這樣的人我稱之為不折不扣的知足者。

懂得品嚐一切的不折不扣的知足:這不是最佳的口味!我尊重不聽使喚的、挑剔的舌頭和腸胃,它們學會了說「我」「是」「不」。

而咀嚼一切,消化一切——這是真正的豬類特徵!總是說「伊—呀」——只有驢子和具有驢子精神的人才會這樣做!——

深黃和火紅:這是我的口味所要的東西,——它把血液和所有的顏色混合起來。可是,把自己房子刷成白色的人向我暴露出一顆刷白的靈魂。

有些人愛上了木乃伊,另一些人愛上了幽靈:兩者都同樣敵視所有的血肉——哦,兩者是如何與我的口味相左啊!因為我愛鮮血!

在任何人都吐唾沫和唾沫飛濺的地方,我是不願意居住和逗留的:這現在是我的口味,——我更願意生活在小偷和作偽證者中間。沒有人嘴裡含著金子。

可是,更讓我反感的是所有阿諛奉承者;人類中我所發現的最令人討厭的動物,我稱之為寄生蟲:他不願意去愛,卻靠被人愛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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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這個人》《尼采哲思錄》《悲劇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