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當你們全部否定我的時候,我才會回到你們身邊。
真的,我的兄弟們,那時候我將用另一雙眼睛來尋找我所失去的;那時候我將用另一種愛來愛你們。」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一卷,論饋贈者美德
持鏡子的孩子
然後,查拉圖斯特拉又回到山裡,回到他洞穴的寂寞中,避開人群:像一個播撒了種子的人一樣等待著。可是他的靈魂變得很不耐煩,充滿著對他所愛者的渴望:因為他還有許多東西要給他們。也就是說,這是最難做到的:出於愛,把張開的手合上,作為饋贈者心懷羞愧。
於是這孤獨者度過了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可是他的智慧增加了,智慧的豐盈使他疼痛。
有一天早晨,他在曙光出現之前醒來,在床上思考了很長時間,最後對自己的心說:
「為什麼我在夢中驚醒?不是有一個持一面鏡子的孩子朝我走來嗎?
‘哦,查拉圖斯特拉,’——孩子對我說——‘看看鏡子裡的你自己!’
可是,當我朝鏡子裡看時,我尖叫起來,我的心大為震驚:因為在鏡子裡看到的不是我自己,而是魔鬼的怪臉和冷笑。
真的,我太懂得夢的預兆和警誡了:我的教義處於危險中,稗草想要做小麥呢!
我的敵人變得很強大,扭曲了我教義的形象,也就是說,我的最愛者不得不為我給他們的禮物而感羞愧。
我失去了我的朋友;該是我尋找失去者的時候了!」——
說了這些話,查拉圖斯特拉跳了起來,可是不像一個想要喘口氣的害怕者,而更像一個才智暴發的先知和歌手。他的鷹和蛇驚訝地望著他:因為他的面容上有一種像曙光一樣的未來的幸福。
我發生了什麼事,我的動物們?——查拉圖斯特拉說。但願我沒有變形!天堂的幸福不是像風暴一樣降臨到我頭上嗎?
我的幸福是愚蠢的,它會說出愚蠢的東西:它還太年輕——所以你們對它耐心點!
我受到我幸福的傷害:所有的痛苦者都應該是我的醫生!
我可以重新下山,到我的朋友們那裡去,也去我的仇敵那裡!查拉圖斯特拉可以重新演講、饋贈、為親者做最親愛的事情!
我的不耐煩的愛漫溢成河,向下,流向日出日落的地方。我的靈魂轟鳴著衝出沉默的群山和痛苦的疾風暴雨,奔向山谷。
我渴望得太久,太久地眺望遠方。我太久地屬於孤獨:於是我忘記了沉默。
我完全變成了嘴巴,一條溪流從高山岩石中奔騰而出:我要把我的言論傾入山谷。
讓我的愛河傾注入沒有路的地方!一條河流怎會最終找不到通向大海的道路!
我心中真的有一個湖泊,一個隱僻的、自足的湖泊;可是我
的愛河攜著它奔流而下——直至大海!
我走新的道路,我有新的話要說;我像所有的創造者一樣,厭倦了老生常談。我的精神不願再踩著敝屣走路。
所有的演說對我來說都跑得太慢:——風暴啊,我跳上你的戰車!我甚至要用我的惡毒鞭策你!
像一陣喊叫和歡呼,我要駛向寬闊的海面,直到找到我的朋友們逗留的幸福之島:——
以及在他們中間的我的仇敵!我現在多麼熱愛我可以與之說話的每一個人!甚至我的仇敵也屬於我的天堂幸福。
當我要跨上我最狂野的駿馬時,我的長矛始終是扶我上馬的最佳助手:它是隨時準備為我的腳服務的侍者:——
我投向仇敵的長矛!我多麼感謝我的仇敵,我終於可以投擲它了!
我的雲層密佈:在閃電的笑聲之間,我要將冰雹投入深淵。
我的胸口強烈地隆起,它將風暴強勁地吹向山頂:於是它輕鬆了。
真的,我的幸福和自由像風暴一樣來臨!可是我的仇敵應該相信,惡在他們頭頂上咆哮。
是的,甚至你們也會由於我的野性智慧而驚慌,我的朋友們;也許你們和我的仇敵一起逃遁。
啊,但願我懂得用牧人之笛把你們引誘回來!啊,但願我的母獅——我的智慧學會含情脈脈地吼叫!我們已互相學習了很多!
我的野性智慧在寂寞的山上懷了孕;在粗糙的石頭上生下了她的孩子,最小的孩子。
現在她瘋瘋癲癲地跑入蠻荒之地,找了又找,尋找和美的草地——我的古老而又野性的智慧啊!
在你們心田的和美草地上,我的朋友們!——她喜歡把她的最愛放入你們的愛!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在幸福之島上
無花果從樹上掉下來,它們好甜美;在它們掉下來的時候,紅色的果皮綻開。對於成熟的無花果來說,我就是一陣北風。
於是,像無花果一樣,這些教義落下歸於你們,我的朋友們:現在你們飲它們的汁液,吃它們甜美的果肉!周圍滿目秋色,純淨的天空,清新的下午。
你們瞧,我們周圍是何等豐盈啊!從這種過度的豐盈望開去,眺望遙遠的大海,這真是美事一樁。
人們眺望遙遠的大海時,他們曾經說起上帝;可是現在我教你們說:超人。
上帝是一個假定;可是我要求你們的假定不超出你們的創造意志。
你們能創造一位神?——那麼你們就給我對所有的神三緘其口!可是你們真的能創造超人。
也許不是你們自己,我的兄弟們!可是你們能把自己改造成超人的父輩和祖先:這是你們的最佳創造!——
上帝是一個假定:可是我要求你們的假定限於可以設想的範圍。
你們能想象一位神嗎?——可是讓這對於你們來說意味著求真的意志吧,讓一切都變成人可以想象、人可以看見、人可以感覺的東西吧!你們應該徹底思考你們自己的意義!
你們稱為世界的東西,應該首先由你們自己創造出來:你們的理性、你們的形象、你們的意志、你們的愛,都應該成為世界本身!真的,成為你們的天堂幸福,你們這些認知者!
如果沒有這種希望,你們要如何忍受生活,你們這些認知者?你們既沒有降生在不可理解的世界中,也沒有降生在非理性的世界中。
可是,讓我向你們敞開整個心扉,你們這些朋友們:假如有神,那麼我怎麼受得了自己不是神!所以沒有神。
也許我得出了結論;可是,現在結論指引著我。——
上帝是一個假定:可是誰喝下這假定的苦酒而不死呢?應該剝奪創造者的信仰,剝奪雄鷹的遠端飛行嗎?
上帝是一種觀念,它使一切直的變彎,一切靜止的旋轉。怎麼了?時間會不復存在,一切短暫之物只是謊言?
想到這一點,人的全身肢體都會感到天旋地轉,胃裡直想嘔吐:真的,這樣的假定,我稱之為眩暈病。
我稱之為邪惡和敵視人類:所有這一切關於單一、完全、不動、飽和、不朽的信條。
一切不朽的東西——這只是一種比喻!詩人說謊太多。——
最好的比喻應該是談論時間和變化生成:它們應該是一種讚美,一種對所有短暫性的辯解!
創造——這是對痛苦的巨大解脫,生存由此變得輕鬆。可是,要成為創造者,必須歷經痛苦和大量變化。
是的,你們的生存中必然有許多痛苦的死亡,你們這些創造者!也就是說,你們是所有短暫性的代言人和辯護者。
要使創造者自己成為新生的孩子,他必須也要成為產婦和產婦的痛苦。
真的,我走我的路,經歷上百個靈魂,上百個搖籃和分娩的陣痛。我已經有過不少次告別,我熟悉令人心碎的最後時刻。
可是,我的創造意志,我的命運,要求這樣。或者,讓我更誠實地對你們說:我的意志要求的——正是這樣的命運。
一切感情都為我所苦,受到禁錮:可是我的意願在我看來始終是我的解放者和愉悅者。
意願帶來解放:這是關於意志和自由的真正教義——查拉圖斯特拉如是將它教給你們。
不再想要、不再珍惜、不再創造!啊,讓這種大疲乏始終遠離我吧!
甚至在認知中,我也只感覺到我意志的生殖樂趣和生成樂趣;如果我的知識中有貞潔,那是因為它有生殖意志。
這意志引誘我遠離上帝與諸神;假如有了——諸神,創造還算是什麼東西!
可是它總是一再把我驅趕到人那裡,我的熾熱的創造意志;它驅使大錘砸向石頭。
啊,你們這些人,我覺得在石頭裡睡著一個塑像,我的塑像中最美之塑像!嗬,它必然睡在最堅硬、最醜陋的石頭中!
現在我的大錘咆哮著無情地砸向它的監獄。石頭的碎塊飛濺:這與我有何相干?
我要將它完成:因為一個影子來過我這裡——萬物中最安靜、最輕盈的事物曾經來到我這裡!
超人之美作為影子來過我這裡。啊,我的兄弟們!還與我有何相干——這些神!——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憐恤者
我的朋友們,有人對你們的朋友說了一句諷刺話:「你們只要看一看查拉圖斯特拉!他走在我們中間不是有如走在動物中間一樣嗎?」
可是,這樣說就更好了:「認知者走在人中間就是走在動物中間。」
人本身對於認知者來說就意味著:有著紅臉頰的動物。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不是因為他不得不過於頻繁地害羞嗎?
哦,我的朋友們!認知者如是說:羞恥、羞恥、羞恥——這是人的歷史!
因此,高貴者要求自己不要讓人感到廉恥:他尤其要求自己對痛苦者感到廉恥。
真的,我不喜歡他們,這些慈善者,他們在自己的憐恤之中有福了:他們太沒有廉恥。
如果我不得不同情,那麼我就不要稱之為同情;如果我是同情了,那我寧願在遠處同情。
我甚至喜歡把腦袋遮起來,在我被認出來以前逃走:所以我命令你們也這樣做吧,我的朋友們!
但願我的命運總是把像你們一樣的無憾者引導到我的路上,還有那些我可以與之分享希望、宴席、蜂蜜的人!
真的,我也許對痛苦者做了這事那事:可是當我學會更加愉悅自己的時候,我似乎總是在改進自己。
自從有人類以來,人類的歡樂就太少:我們的原罪,我的兄弟們,僅此而已!
如果我們學會更加快樂,那麼我們最好忘記去給別人造成痛苦,忘記去構想出痛苦。
所以我清洗了幫助過痛苦者的手,所以我擦乾淨我的靈魂。
因為當我看著痛苦者痛苦的時候,我由於他有廉恥也對自己的做法感到廉恥;當我幫助他的時候,我嚴重傷害了他的自尊。
偉大的義務不會讓人感激,而是讓人充滿復仇心;如果小恩小惠不被忘記,由此產生的是蠶食的小蟲子。
「你們要對接受感到淡漠!以此來使你們的接受與眾不同!」——我如是勸說那些沒有什麼好饋贈給別人的人。
可是我是饋贈者:我喜歡饋贈,作為朋友饋贈給朋友。可是,陌生人和窮人喜歡自己從我的樹上摘取果子:這樣可以讓人少一點羞愧。
不過,人們應該完全趕走乞丐!真的,你給予他們,你會生氣,不給予他們,你也會生氣。
同樣也趕走罪人和愧疚者!相信我,我的朋友們:良心受到刺痛教人們去刺痛別人。
然而最糟糕的是卑賤的念頭。真的,就是做壞事也比卑賤的念頭強!
雖然你們說:「對小惡毒的樂趣使我們避免了一些大惡行。」可是,這裡不是人們應該要求節儉的地方。
惡行就像一個膿瘡:發癢,搔癢,潰爛——,它說話很誠實。
「瞧,我是疾病」——惡行如是說;這便是他的誠實。
可是,卑賤的念頭像真菌一樣:它爬行、蜷縮、不求去向何方——直到整個身體都因為小小的真菌而腐爛、萎縮。
可是,對於著魔者,我湊近他的耳朵說出這句話:「你最好把魔鬼撫養大!甚至對於你,也存在一條通向偉大的道路!」——
啊,我的兄弟們!人們關於每一個人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了!有的人在我們面前變得透明,可是我們仍然遠遠不能因此而看透他們。
和人一起生活很難,因為沉默如此之難。
我們不是對讓我們厭惡的人,而是對同我們毫不相干的人最不公正。
可是,如果你有一個痛苦的朋友,那麼就給他的痛苦當一個休憩的所在吧,然而要當一張硬邦邦的床,一張行軍床:這樣你就對他最有裨益。
如果一個朋友對你做了壞事,那你就說:「我原諒你對我做的事情;可是如果你對你自己做了這事,——我如何可以原諒!」
所有偉大的愛都如是說:它甚至剋制住寬恕和同情。
人們應該牢牢抓住自己的心;因為如果你鬆開它,你會多麼迅速地對自己的頭腦失去控制!
啊,世界上哪兒有比在同情者那裡產生過更大的愚蠢?世界上有什麼比同情者的愚蠢釀成過更多的痛苦?
所有那些還沒有達到超越於其同情之上高度的施愛者都有禍了!
魔鬼曾經對我如是說:「甚至上帝也有他的地獄:那就是他對人類的愛。」
最近我聽見他說了這些話:「上帝死了;上帝死於他對人類的同情。」——
所以你們給我警惕著不要同情:一塊沉甸甸的雲霧由同情而來,壓到了人的心頭!真的,我精通天氣徵兆!
可是你們也要記住這句話:所有偉大的愛都超越於它所有的同情之上:因為它還要創造——被愛者!
「我把自己奉獻給我的愛,也把我的鄰人像我自己一樣奉獻給我的愛」——所有創造者都如是說。
可是所有創造者都是無情的。——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教士
有一次,查拉圖斯特拉向他的門徒做了一個手勢,對他們說了這些話:
「這裡是一些教士:儘管是我的仇敵,但是你們的劍不許出鞘,給我靜悄悄地從他們身邊經過!
他們中間也有英雄;他們中間許多人受了太多的痛苦——:所以他們想要讓別人也受苦。
他們是兇惡的敵人:沒有什麼比他們的謙卑更充滿復仇心。接觸他們的人很容易玷汙自己。
可是,我的血和他們的血有親緣關係;我要知道我的血也在他們的血裡受到尊敬。」——
當他們走過去之後,查拉圖斯特拉感到痛苦;但是他在痛苦中掙扎了不久,就開始如是說:
我同情這些教士;他們也同我的趣味相左;但是自從我來到人們中間,這對我來說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然而我過去和現在都和他們在一起痛苦:對於我來說,他們是囚犯和複製品。他們稱之為拯救者的人,給他們戴上了鐐銬:——
囚禁在虛假價值和譫語中!啊,但願有人能把他們從他們的拯救者手中拯救出來!
當大海使他們暈頭轉向時,他們還以為登上了一個島嶼;可是,瞧,這是一隻熟睡的巨大怪物!
虛假價值和譫語:這對於凡人來說,是最糟糕的巨大怪物,——長期以來,命運在它們身上休眠、等待。
可是,它終於來臨,醒過來,狼吞虎嚥,吞噬掉在它身上為自己建起小屋的一切。
哦,你們給我看一下這些教士們為自己建的小屋吧!他們將自己芳香的洞穴稱為教堂。
哦,在這偽造的光之上,這沉悶的空氣啊!在這裡,靈魂不被允許——飛向它的頂峰!
而他們的信仰則如是命令:「跪著爬上臺階,你們這些罪人!」
真的,我寧願看見無恥的人,也不願意看到他們充滿羞愧和虔誠的扭曲目光!
誰為自己創造了這洞穴和懺悔臺階?不正是那些想要躲藏起來,羞於見到純淨天空的人嗎?
只有當純淨的天空重新透過破碎的覆蓋物投下它的目光,望著破牆上的草和紅罌粟的時候,——我才願意把我的心重新轉向這上帝的所在。
他們稱反對他們,給他們以痛苦的東西為上帝:真的,在他們的朝拜中頗有英雄氣概!
除了把人釘上十字架,他們不知道其他愛上帝的方法!
他們打算做行屍走肉,用黑布裹起自己的屍體;從他們的言談中我嗅到了停屍房裡讓人噁心的香料味道。
誰在他們附近生活,誰就是住在黑水潭的附近,水中的蟾蜍以甜美的深沉之音歌唱。
他們本應該給我唱更加動聽的歌,我才會學著去相信他們的救世主:在我看來,他的門徒們本應該表現出更多得到了拯救的樣子!
我想要看見他們赤身裸體:因為只有美才應該宣講懺悔之說。可是這種裹起來的哀傷說服得了誰!
真的,你們的救世主們自己也不是來自自由,不是來自自由的第七重天!真的,他們自己從來沒有在知識的地毯上走過!
這些救世主的精神由空白構成;可是在每一個空白中,他們置入了他們的幻覺,他們的替代品,他們稱之為上帝。
他們的精神溺死在他們的同情裡,當他們膨脹起來,漫溢著同情的時候,上面總是遊動著大愚蠢。
他們喊叫著拼命驅趕他們的羊群走過他們的小木橋:就好像通向未來的就只有一座小木橋!真的,這些牧羊人仍然屬於羊群呀!
這些牧羊人有狹隘的思想、宏大的靈魂:可是,我的兄弟們,甚至最宏大的靈魂至今也是怎樣的小國寡民啊!
他們在他們走的道路上寫下了血字,他們的愚蠢教導說,人們用血來證明真理。
可是,血是真理的最糟之見證;血將最純潔的信條毒化成心的幻覺和仇恨。
如果一個人為了他的信條赴湯蹈火,——這證明了什麼!更真實的是從自己的火焰中產生出自己的信條!
抑鬱的心和僵冷的頭腦:兩者碰到一起,就產生泡騰效應,產生出「救世主」。
真的,存在著比人們稱為救世主的、這些迷人的泡騰效應產生出的人更偉大、出身更高貴的人!
我的兄弟們,如果你們想要找到通向自由的道路,你們就必然為比所有救世主都更加偉大的人所拯救!
從來還沒有過一位超人。我看見赤裸裸的兩個人,最偉大的人和最卑微的人:——
他們還是太相像了。真的,就是最偉大的人,我也發現他——太人性了!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有德者
人們不得不借用雷聲和天上的煙火來對麻木不仁的感官說話。
可是美的聲音很輕:它只悄悄溜進最清醒的靈魂裡。
我的盾今天輕輕抖動,對我笑;這是美的神聖笑容和顫動。
你們這些有德者,我的美今天笑話你們了。它的聲音如是傳到我耳中:「他們還要求——給錢呢!」
你們還要求給錢,你們這些有德者!你們為美德要求酬勞,為地要求天,為你們的今日要求永恆?
現在你們對我生氣,就因為我教導說沒有付酬勞者和發薪者嗎?真的,我甚至沒有教人說,美德是它自己的酬勞。
啊,這是我的悲哀:人們將酬勞和懲罰的謊言置入了萬物的土壤——現在甚至置入了你們靈魂的土壤,你們這些有德者!
可是,我的話應該有如公豬的嘴巴一樣,拱開你們的靈魂之土;我很願意做你們的犁鏵。
你們土壤裡的所有秘密都應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果你們被翻起來,一塊塊地躺在陽光下,那麼你們的謊言也就會被從你們的真理中排除。
因為這是你們的真理:你們相對於復仇、懲罰、酬勞、報答這些字眼的汙穢來說,是太純潔了。
你們愛你們的美德,就像母親愛她的孩子:可是你們什麼時候聽說過一個母親要求用錢來償付她的愛呢?
這是你們最可愛的自我,你們的美德。你們身上有圓的渴望:每個圓拼命轉動,都是為了重新抵達自我。
你們美德的每一個行為都像熄滅的星辰一樣:它的光始終在途中,在漫遊——何時它不再在途中呢?
所以,你們的美德之光仍然在途中,儘管行為已經完成。儘管行為現在被遺忘,已經不復存在:它的光束仍然活著,漫遊著。
你們的美德應該就是你們的自我,不是一種他人的東西,不是一種表皮,一種掩飾:這是出自你們靈魂之土的真理,你們這些有德者!——
可是當然有這樣的人,在他們看來,美德就是鞭子下的痙攣:在我看來,你們太多地聽信了它的吆喝!
還有另外一些人,他們稱美德為他們惡習的怠惰;當他們的仇恨與嫉妒有一天伸展開四肢的時候,他們的「正義」就醒了,揉著它惺忪的睡眼。
還有另外一些人,他們被拖下去:他們的魔鬼拽著他們。可是,他們越往下沉,他們的眼睛越是放光,對上帝的渴望越是強烈。
啊,他們的喊叫也灌進你們的耳朵,你們這些有德者:「我所不是者,我視之為上帝與美德!」
還有另外一些人,他們笨重地、吱吱嘎嘎地走來,像運載石頭下坡的大車:他們大談尊嚴和美德,——他們管制動器叫美德!
還有另外一些人,他們就像工作日里上了發條的鐘表;它們發出滴答聲,要求人們把滴答聲稱為——美德。
真的,我對這些鐘錶很有興趣:無論在哪裡,只要我看到這樣的鐘表,我就要嘲諷地給它們上發條;它們應對我嗡嗡作響!
另外一些人對他們的少量正義很自豪,為此而褻瀆萬物:於是世界被溺死在他們的不公正之中。
啊,「美德」一詞多麼惡劣地發自他們之口!當他們說「我很公正」的時候,聽起來始終像是:「我報了仇!」
他們要用他們的美德來挖掉敵人的眼睛;他們自高,只是為了降他人為卑。
還有這樣的人,他們坐在他們的泥地裡,從蘆葦叢中如是解釋說:「美德——就是安靜地坐在泥地裡。
我們不咬人,也躲開要咬人的人;在一切事物中,我們沒有自己的看法。」
還有這樣的人,他們喜歡做姿態,認為:美德是一種姿態。
他們的膝蓋總是在跪拜,他們的雙手是對美德的讚美,他們的心卻對美德一無所知。
還有這樣的人,他們認為,說「美德是必要的」就是美德;可是他們實際上只相信警察是必要的。
有的人看不到人們的高大,就把太仔細地看到他們的卑微稱為美德:也就是說,他把他的惡毒眼光稱為美德。
有些人想要振奮精神,想要受到鼓舞,稱此為美德;還有的人想要被徹底改變——也稱此為美德。
這樣,幾乎所有人都相信自己參與了美德;至少,每一個人都要當評判「善」與「惡」的專家。
可是,查拉圖斯特拉的到來,並不是為了對所有這些說謊者和傻瓜說:「關於道德,你們知道些什麼!關於道德,你們能知道些什麼!」——
他要說的是,你們,我的朋友們,也許厭倦了你們從傻瓜和說謊者那裡學來的陳詞濫調:
厭倦了「酬勞」「報答」「懲罰」「正義的復仇」之類的字眼——
厭倦了說:「一個行為因為不自私,所以就是好的。」
啊,我的朋友們!你們的自我在行動中,有如母親在孩子心中一樣:讓我將此視為你們關於美德的承諾吧!
真的,我從你們那裡收下了上百個承諾,以及你們美德發出的八音盒一般最動聽的聲音;現在你們對我發火,就像孩子生氣一樣。
他們在海邊玩,——然後來了一個浪頭,把他們的八音盒捲到了深海里:現在他們哭泣著。
可是這同一個浪頭應該會給他們帶來新的八音盒,在他們面前撒下了新的色彩鮮豔的貝殼!
於是他們得到了安慰;像他們一樣,你們,我的朋友們,也應該得到你們的安慰——和新的色彩鮮豔的貝殼!——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惡棍
生命是喜悅之泉;可是,在惡棍也一起喝水的地方,所有的井水都有了毒。
我喜歡所有純淨的東西;我不喜歡看見裂開的嘴和不潔之人的乾渴。
他們將目光投入井裡:現在我看見他們討厭的微笑從井裡反照出來。
他們用他們的貪慾給神聖之水下了毒;當他們將他們的骯髒夢想稱為快樂時,他們也使這些話有了毒。
當他們把溼漉漉的心放到火邊上去時,火焰變得很不耐煩;在惡棍走近火焰的地方,精神本身也在沸騰、冒煙。
他們手中的果子變得過甜而熟爛:他們的目光使果樹經不起風吹,樹梢枯萎。
有些拋棄生命的人只是拋棄了惡棍:他們不要和惡棍分享井水、火焰和果子。
有些進入荒漠,和野獸一起忍受乾渴的人只是不願意和骯髒的趕駱駝者一起坐在蓄水池周圍。
有些像毀滅者、像下在果園裡的冰雹一樣來臨的人只是想要用腳踩住惡棍的喉嚨,讓他窒息。
知道生存本身需要敵對、死亡和殉道者的十字架,這並不是我時常難嚥的苦酒:——
難嚥的是我自己的發問,我幾乎被它窒息而死:怎麼?生存也需要惡棍嗎?
有毒的井水,散發惡臭的火,骯髒的夢,生命之麵包中的蛆蟲,難道都是必要的嗎?
不是我的憎恨,而是我的噁心,拼命侵蝕我的生命!啊,當我發現惡棍也富有精神的時候,我經常厭倦了精神!
統治就是就權力——同惡棍——做交易和討價還價,當我注意到統治者們現在這樣來看待統治時,我就背過身去,不理睬他們!
我塞住耳朵,住在語言不通的民族中間:為的是他們做交易的語言和對權力的討價還價對我仍然是陌生的。
我捏住鼻子,悶悶不樂地經歷昨天與今天的一切:真的,昨天與今天的一切都散發著文人惡棍的惡臭!
像一個變得又聾又瞎又啞的殘廢人:就這樣我活得很久,可以不必和權力惡棍、文人惡棍、淫樂惡棍同流合汙。
我的精神費力地、小心地登上臺階;喜樂給它的佈施是使它振作的飲料;拄著柺杖的盲人漸漸失去了活力。
可是,我這裡發生了什麼?我怎麼擺脫了噁心?誰使我的眼睛變得年輕?我如何飛向不再有惡棍坐在井邊的高處的?
我的噁心本身為我創造了翅膀和泉水般湧來的預感力?真的,我不得不飛向最高處,以便重新發現喜悅之泉!
哦,我發現了它,我的兄弟們!這裡在最高處,喜悅之泉向我湧來!有一種沒有任何惡棍可以同飲的活力!
你幾乎過於兇猛地向我湧來,喜悅之泉!因為你要注滿水杯,你往往一再把杯中水倒空!
我還得學會更謙虛地接近你:還有我的心太兇猛地向你湧去:——
我的夏天在我心上燃燒,這短暫、炎熱、沉悶,過於傾向於天堂快樂的夏天:我的夏日之心多麼渴望你的清涼!
我的春天之猶豫不決的痛苦過去了!我的六月雪花之惡毒過去了!我完全變成了夏天和夏天的正午!
一個高處的夏天,有著清涼的泉水和天堂的寧靜:哦,你們來吧,我的朋友們,讓寧靜充滿更多天堂的幸福!
因為這是我們的高處、我們的家園:對於所有不潔的人及其乾渴來說,我們在這裡住得太高、太陡。
把你們純淨的目光投入我們的喜悅之泉中去吧,你們這些朋友們!它怎麼會因此而變得渾濁呢!它應該以它的純淨對你們笑臉相迎。
在未來之樹上我們建起我們的巢穴;老鷹應該用鷹之喙給我們這些孤獨者帶來食物!
真的,沒有不潔之人可以分享的食品!但願他們誤以為可以食火,燙傷自己的嘴巴!
真的,在這裡我們沒有一個家園是給不潔之人的!願我們的幸福意味著他們的肉體和精神的冰窟!
狂風是老鷹的鄰人、雪的鄰人、太陽的鄰人,我們願意像狂風一樣在他們頭頂上生活:狂風就是這樣生活的。
有一天我要像一陣風一樣吹到他們之間,以我的精神使他們的精神喘不過氣來:我的未來就要是這樣。
真的,對於所有低窪處來說,查拉圖斯特拉就是狂風;他勸說他的敵人和作祟、啐唾沫的一切:「你們要謹防朝風啐唾沫!」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毒蜘蛛
瞧,那是毒蜘蛛的洞穴!你想要親眼看見它嗎?這裡掛著它的網:碰一碰它,讓它顫動。
毒蜘蛛欣然走過來:歡迎你,毒蜘蛛!你的背上是黑色的三角形,這是你的標誌;我也知道,你的靈魂中是什麼。
你的靈魂中是復仇:你咬哪裡,哪裡就會長出黑痂;你的復仇之毒液使靈魂眩暈!
於是我用比喻對你們這些使靈魂眩暈的人說話,你們這些平等的說教者!對於我來說,你們就是毒蜘蛛和藏匿的一心復仇者!
但是我要把你們的藏匿處暴露到光天化日之下:所以我以我高處的笑容對著你們的面孔笑。
所以我撕你們的網,要讓你們發怒,把你們從你們的謊言洞穴裡引出來,讓你們的復仇從你們的「正義」一詞背後跳出來。
因為讓人類擺脫復仇:這在我看來是通向最高希望的橋樑和長久雷雨之後的彩虹。
然而毒蜘蛛要求的卻不一樣。「讓世界充滿我們復仇的雷雨天,這對我們來說恰恰就是正義」——他們互相間如是說。
「我們要報復所有跟我們不一樣的人,辱罵他們」——毒蜘蛛的心發誓說。
「‘平等意志’——這本身就應該在今後成為美德之名;針對擁有權力的一切,我們要提高嗓門喊叫!」
於是你們這些平等之說教者,無能暴君之瘋狂,大聲疾呼「平等」:你們最秘密的暴君慾望就此以美德的言辭做外衣!
苦惱的自負,壓抑的嫉妒,也許是你們父輩的自負和嫉妒:從你們這裡作為火焰和復仇的瘋狂爆發出來。
父親沉默的東西從兒子那裡說出來;我經常發現兒子就是被揭示的父親之秘密。
他們像是熱情洋溢者:可是使他們熱情洋溢的不是內心,——而是復仇。如果說他們變得精細冷靜,那麼使他們精細冷靜的不是精神,而是嫉妒。
他們的嫉妒也引導他們走上思想家的小徑;這是他們嫉妒的標誌——他們總是走得太遠:以致他們的疲乏最終不得不躺在雪地上睡覺。
他們的任何抱怨都發出復仇的聲音,在他們的任何讚美中都有一種尖刻;當法官對他們來說猶如天堂幸福。
可是,我如是勸說你們,我的朋友們:不要相信所有懲罰慾望強烈之人!
這是劣等民族,血統不好;從他們臉上射出的是劊子手和密探的眼光。
不要相信所有那些奢談其正義的人!真的,他們的靈魂缺乏的不僅是蜂蜜。
如果他們自稱「善人與正義者」,那麼你們不要忘記,他們要當法利賽人,除了權力之外,已什麼都不缺了!
我的朋友們,我不要與人攙和與混淆。
有這樣的人,他們宣揚我的生命學說:同時他們又是平等之說教者和毒蜘蛛。
他們關於生命說些中聽的話,儘管他們坐在洞穴裡,這些毒蜘蛛,背離生命:這是因為他們要以此刺痛別人。
他們要以此刺痛的是那些現在有權的人:因為這些人仍然最在行關於死亡的說教。
否則毒蜘蛛的說教就會不一樣:正是他們,從前曾是最大的世界誹謗者和燒死異教徒的人。
我不願意與這些平等之說教者攙和與混淆。因為正義對我如是說:「人是不平等的。」
人甚至不應該變得平等!如果我有別的說法,那麼我對超人的愛究竟會怎樣呢?
人應該在上千座大小橋樑上擠向未來,應該有越來越多的戰爭和不平等置於他們之間:我的偉大之愛使我如是說!
他們懷著敵意,應該成為幻象與幽靈的發明者,並以他們的幻象與幽靈在相互間進行至高無上的鬥爭!
善惡、貧富、高低,以及各種名目的價值:應該成為武器,以及響噹噹的標誌,表明生命必須一而再、再而三地超越自己!
生命本身用柱子和臺階建構自己,以便走向高處:它要眺望遠方,直看到天堂至美,——所以它需要高度!
因為它需要高度,所以它需要臺階以及臺階和攀登者的矛盾!生命要攀登,在攀登中超越自己。
可是你們給我看一下,我的朋友們!在這個毒蜘蛛的洞穴之所在,拔地而起一座古代寺廟的廢墟,——你們就以雪亮的眼睛給我朝那裡看一眼吧!
真的,曾經在這裡用石頭高高壘起思想的人,就像最有智慧的人一樣懂得全部生命的秘密!
甚至在美中也有鬥爭和不公平,有爭奪權力和優勢的戰爭:他在這裡以最明晰的比喻如是教導我們。
這裡的拱頂和穹隆在對抗中互相映襯得多麼神聖:它們如何以光與影互相搏鬥,這些神聖地對抗著的東西——
那就讓我們確切地在美之中成為敵人吧,我的朋友們!我們要神聖地對抗!——
哎呀!毒蜘蛛咬了我,我的夙敵!它以神聖的確定性、神聖的美,咬了我的手指!
「必須有懲罰和正義」——它如是想:「他在這裡不應該是徒勞地為敵對唱讚歌!」
是的,它復仇了!哎呀!現在它將以復仇使我的靈魂也暈眩起來!
可是,不要讓我暈眩吧,我的朋友們,把我牢牢地綁在這根柱子上!我更願意做柱子上的聖徒,而不願意做復仇的旋渦!
是的,查拉圖斯特拉不是旋風和龍捲風;如果說他是一位舞者,他也絕不是毒蜘蛛舞者!——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著名的智者
你們為人民和人民的迷信服務,你們所有這些著名的智者!——沒有為真理服務!正因如此,人們崇敬你們。
人們甚至因此而容忍你們的無信仰,因為無信仰對於人民來說是一個笑話和一條迂迴之路。於是主人聽他的奴隸自便,還對他們的放肆感到賞心悅目。
可是,那種像狼遭到狗的討厭一樣讓人民討厭的人:他是自由精靈、枷鎖之敵、無所崇拜者、林中棲身者。
把他從藏身處驅趕出來——這對人民始終意味著「正義感」:人民總是驅使他們牙齒最尖利的狗來對付他。
「因為人民在哪裡,真理就在哪裡!哎呀,另尋真理者有禍了!」一向都回響著如是的聲音。
你們要讓你們的人民有理由受到尊敬:你們稱此為「求真意志」,你們這些著名的智者。
你們的內心總是在對自己說:「我來自人民:從那裡也向我傳來上帝的聲音。」
你們作為人民的辯護人,始終像毛驢一樣固執而機敏。
有些想要和人民和睦相處的有權者還在他們的駿馬前頭套了——一頭小毛驢:一位著名的智者。
現在我希望,你們這些著名的智者,最終把身上的獅子皮徹底扔掉!
這獸皮,這雜色斑點之皮,以及探究者、尋覓者、征服者的毛。
啊,讓我學會去相信你們的「求真」吧,你們首先得給我打破你們的崇敬意志。
求真——我如是稱呼那種進入無神的荒漠之中,其崇敬之心已破碎的人。
黃沙中烈日炎炎,他十分渴望清泉噴湧的綠洲,那裡有生物在綠蔭下休憩。
可是,他的乾渴無法說服他變得像那些舒適安逸者一樣:因為在有綠洲的地方就有偶像。
飢餓、殘暴、孤獨、無神:獅子的意志希望如此。
免去奴僕的快樂,擺脫神和崇拜,無畏而可怕,偉大而孤獨:這就是求真之人的意志。
荒漠中歷來住著求真之人,作為荒漠的主人,這些自由精靈;可是在城市中卻住著飽食終日者,著名的智者,——這些役畜們。
因為他們作為毛驢,始終拉著——人民的大車!
我並不為此生他們的氣:但是在我看來,他們始終是僕役和被駕馭者,儘管他們的挽具金光燦燦。
他們經常是好僕役和值得僱傭的人。因為美德如是說:「如果你不得不當僕役,那就尋找你的服務對其最有用的人!
「你主人的精神和美德應該增長,因為你是他的僕人:所以你自己與他的精神和美德一起成長!」
真的,你們這些著名的智者,你們這些人民的僕人!你們自己與人民的精神和美德一起成長——而人民則通過你們而成長!我說這話是要向你們表示尊敬!
可是,在我看來,你們儘管有你們的美德,卻始終是人民,是眼神不好的人民,——不知道精神為何物的人民!
精神是本身像刀子一樣插入生命之中的生命:依靠自己的痛苦,它增加了自己的知識,——你們可曾知道否?
精神的幸福是這樣的:被塗上油膏,在人們的淚水中被作為犧牲品貢獻出去,——你們可曾知道否?
盲人的盲目,以及他的尋求和摸索,應該仍能證明他注意到的太陽之威力,——你們可曾知道否?
認知者應該學會用大山來建房!精神移動大山不費吹灰之力,——你們可曾知道否?
你們只知道精神的火花:可是你們沒有看見精神是鐵砧,沒有看見它的大錘的殘酷!
真的,你們不知道精神的高傲!可是你們更不能忍受精神的謙虛,假如這種謙虛一旦想要表白的話!
你們決不可以將你們的精神扔到雪坑裡:你們還沒有足夠的熱量來應付!所以你們也不知道其寒冷之妙處。
可是,總而言之,在我看來,你們跟精神打得過於火熱;你們經常用智慧建造起拙劣詩人的貧民院和醫院。
你們不是老鷹:所以你們甚至體會不到精神驚恐中的快感。不是鳥類者,就不應該棲身在深淵的上方。
你們在我看來不冷不熱:可是深刻的知識都清冷地流動。最內在的精神之井是冰冷的:是灼熱之雙手與行為的清涼劑。
在我看來,你們可敬地站在那裡,僵硬直挺,腰板筆直,你們這些著名的智者!——烈風和強大的意志也動彈你們不得。
你們從未見過鼓起的風帆越過大海,在狂風暴雨中顛簸?
像風帆一樣,我的智慧越過大海,在精神的狂風暴雨中顛簸——我的狂野的智慧!
可是你們這些人民的僕人,你們這些著名的智者,——你們如何能與我同行!——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夜之歌
夜已降臨:現在所有的噴泉都更加響亮地侃侃而談。我的靈魂也是一股噴泉。
夜已降臨:現在才有所有愛者之歌的復甦。我的靈魂也是一位愛者的歌。
一種不平靜的、不可平靜的東西藏於我身;它將變得響亮。我身上有一種對愛的渴望,它自己說著愛的語言。
我是光:啊,但願我是夜!我被光所圍繞,可這正是我的孤獨。
啊,但願我是黑暗和夜色!我多麼願意吮吸光的乳房!
我願意祝福你們,你們這些閃爍的小星星,天上的螢火蟲!——由於你們光的贈與,我享受天國之樂。
但是我生活在自己的光裡,我重新吞下從我身上爆發出來的火焰。
我不懂得收受者的幸福;經常夢想,偷一定比受更為有福。
這是我的貧乏:我的手從不停止給予;這是我的嫉妒:我看見等待的目光和星光照亮的渴望之夜。
哦,一切施予者的不幸啊!哦,我的太陽變得暗淡無光!哦,對渴望的渴望!哦,飽食中的突發性飢餓!
他們向我索取:但是我觸到他們的靈魂了嗎?在施予和收受之間有一條鴻溝;而最小的溝上卻要最後才架橋樑。
一種飢餓從我的美中生出:我想傷害我所照亮的人們,我想搶劫我所給予的人們——於是我渴望著惡毒。
有人朝我伸出手來時,我卻縮回我的手;就像瀑布在急降時停頓了一下——於是我渴望著惡毒。
我的充裕構思了這樣的復仇:從我的孤獨中湧出這樣的惡意。
我在施予中得到的幸福,也在施予中死亡,我的道德已經厭倦了它自己的充裕!
始終的施予者,其危險在於:他會喪失羞恥;始終分發的人,其手、其心就會由於純粹的施予而生出繭子。
我的眼睛不再為懇求者的羞愧而落淚;我的手變得冷酷無情,感覺不到收受者的手在顫抖。
我眼睛裡的眼淚和我心中的細膩到哪裡去了?哦,所有施予者的孤獨!哦,所有照耀者的沉默!
許多太陽在荒蕪的空間轉圈:對所有黑暗的東西,它們用它們的光來說話——它們對我卻緘口不言。
哦,這是光對照耀者的敵意,它毫無憐憫地沿著它的道路前進。
對發光體發自內心最深處的不公,對其他太陽的冷漠——每個太陽如是行進。
太陽循著它們的軌道有如一場風暴般飛行,這便是它們的行進。它們服從它們無情的意志,這便是它們的冷漠。
哦,你們這些黑暗與夜色,只有你們才從發光體取得溫暖!哦,只有你們才從光的乳房暢飲乳汁與慰藉!
啊,冰在我周圍,冰冷的東西燙傷了我的手!啊,我心中乾渴,渴望著你們的乾渴。
夜已降臨:啊,我竟必須是光!以及對夜色的渴望!以及孤獨!
夜已降臨:我的要求像泉水一般從我身上湧出——要求我言語。
夜已降臨:現在所有的噴泉都更加響亮地侃侃而談。我的靈魂也是一股噴泉。
夜已降臨:現在才有所有愛者之歌的復甦。我的靈魂也是一位愛者的歌。——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唱。
舞之歌
有一天傍晚,查拉圖斯特拉和他的門徒一起穿越森林;在他尋找泉水的時候,瞧,他來到了一片綠色草地上,周圍有大樹和灌木叢圍繞:草地上有姑娘們在跳舞。姑娘們一認出查拉圖斯特拉,便停止了跳舞;可是,查拉圖斯特拉友善地朝她們走去,說出如下的話來:
「不要停止跳舞,你們這些可愛的姑娘!來到你們跟前的,不是什麼帶著惡魔眼光的敗興者,不是少女之敵。
我是在魔鬼面前的上帝代言人:魔鬼是重力之魂。而你們這些神聖的輕盈者,我怎麼可以與神聖的舞蹈為敵?或者與踝骨玲瓏的少女之足為敵?
我無疑是一座森林,一片幽暗樹木之黑夜:可是誰不怕我的黑暗,誰就也會在我的柏樹下找到開滿玫瑰的斜坡。
他也肯定會發現女孩們最愛的小愛神:他靜靜躺在泉邊,閉著眼睛。
真的,他竟然在大白天睡覺,這遊手好閒的傢伙!大概他追逐蝴蝶追得太累了?
你們這些美麗的舞者,假如我懲罰一下小愛神,不要生我的氣!他當然會喊叫、哭泣,——可是他就是在哭泣中也還是很可笑!
他會含著眼淚請求與你們共舞;我自己也要為他的舞蹈唱一支歌:
一支舞蹈歌曲和一支對重力之魂諷刺的歌曲,我的最高、最強大的魔鬼,人們把他說成是‘世界的王’。」——
這就是丘位元與姑娘們一起跳舞時查拉圖斯特拉所唱的歌。
我最近注視過你的眼睛,哦,生命!在那裡,我似乎陷入了無底深淵。
可是,你用金色的釣竿把我拽出;當我說你深不見底時,你諷刺地笑了。
「這就是所有魚的語言,」你說;「它們不探究的東西便是深不見底。
然而,我不過是可以改變的,尚未開墾的,總而言之,是一個女性,一個無德的女性:
儘管我把你們男人叫做‘深刻者’或者‘忠誠者’‘永恆者’‘深奧莫測者’。
然而你們男人總是賦予我們以你們自己的美德——啊,你們這些有德者!」
於是,她笑了,這不可相信的傢伙;可是當她說自己不好時,我從來不相信她和她的笑。
當我私下裡同我的狂野智慧談話時,她憤怒地對我說:「你要求,你渴望,你愛,僅僅因為這些,你才b讚美/b生命!」
我幾乎要惡毒地作出回答,並把真相告訴這位憤怒者;你作出回答時,再惡毒不過的便是對你的智慧「說出真相」。
我們三者之間就是這樣。從心底裡說,我只愛生命——真的,當我恨它的時候,也最愛它!
但是我喜歡智慧,往往太喜歡了:這是因為她十分強烈地讓我想起了生命!
她有她的眼睛、她的笑,甚至她的金色釣竿:兩者如此相像,我有什麼辦法?
有一次,生命問我:智慧,究竟是誰?——這時候我急切地回答說:「啊,是的,智慧!
人們渴望她,不厭其煩地透過面紗看她,透過網眼捕捉她。
她美嗎?我怎麼知道!可是用她來做魚餌,連最老的鯉魚也會上鉤。
她是可以改變的,又是倔強的;我經常看見她咬自己的嘴唇,倒著梳自己的頭髮。
也許她惡毒而虛偽,總之是個女人;可是當她說自己不好時,恰恰是她最有誘惑力的時候。」
當我把這告訴生命的時候,它狡黠地笑了,閉上了眼睛。「你究竟是在說誰?」它說,「是在說我嗎?
即使你說得有道理,——你怎麼竟然當面對我這樣說呢!可是現在說說你的智慧吧!」
啊,現在你又重新睜開眼睛,哦,可愛的生命!我似乎覺得,我又陷入了無底深淵。——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唱。可是當舞蹈結束,女孩們離去時,他變得很傷心。
「太陽早已下山,」他終於說,「草地溼漉漉的,林中吹來涼氣。
我周圍有一種不熟悉的東西沉思著凝視我。怎麼!你還活著,查拉圖斯特拉?
為什麼活著?為何緣故活著?何以活著?何去何從?如何活著?仍然活著,不是很愚蠢嗎?——
啊,我的朋友們,這是黃昏在我心中如是發問。請原諒我的悲傷!
是黃昏時分了:黃昏已經來臨,請原諒我!」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墳之歌
「那裡是墳墓之島,寧靜的島嶼;那裡也有我的青春之墓。我要送去一個常青的生命之花環。」
於是我下定決心,航行過大海。——
哦,你們,我青春的幻覺和幻象!哦,你們這些愛的目光,你們這些神聖的時刻!在我看來,你們消逝得多快啊!我今天懷念你們,就像懷念我自己的先人。
從你們那裡,我最親愛的死者,向我傳來一股甜蜜的氣息,令人肝腸寸斷,潸然淚下。真的,它震顫了、融化了孤獨航行者的心。
我仍然是最富有和最受嫉妒的人——我這個最孤獨的人!因為我擁有你們,你們也仍然擁有我:請告訴我,這樣的紅蘋果從樹上落下,可曾掉落到誰家,就像掉落到我手中一樣?
我始終是你們的愛之繼承人和土地,為紀念你們,豔麗的美德之野花競相盛開,哦,你們這些最親愛者!
啊,我們被置於相鄰的位置,你們這些可愛的、陌生的奇蹟;你們不是像膽怯的鳥類那樣來到我和我的渴望跟前——不是,而是作為信賴者來到信賴者跟前!
是的,為了忠誠而造就,像我一樣,為了親切的永恆而造就:現在我不得不根據你們的不忠來稱呼你們,你們這些神聖的目光和時刻:我還沒有學會別的名稱。
真的,在我看來,你們死亡得太快,你們這些逃亡者。可是,你們既躲不開我,我也躲不開你們:我們相互之間的不忠,大家都清白無辜。
為了殺死我,人們掐死了你們,你們這些為我的希望鳴叫的蟬!是的,你們這些最親愛者,惡意之箭總是射向你們——要擊中我的心!
箭已中的!因為你們始終是我最摯愛的,我的所有和我的迷狂:所以你們不得不很年輕就死去,死得太早,太早!
人們把箭射向我最易受傷之處:正是你們,皮膚像絨毛一樣,更像轉眼即逝的微笑!
可是,我要這樣對我的敵人說:與你們對我所做的事情相比,所有對人類的謀殺又算得了什麼!
你們對我做的,比所有對人類的謀殺都更加惡毒;你們從我這裡拿走的,是無法挽回的東西:——我對你們如是說,我的敵人們!
你們謀殺了我青春的幻境和最親愛的奇蹟!你們奪走了我的遊伴,天堂的精靈!為紀念他們,我放下這花環這詛咒。
這個詛咒給你們,我的敵人們!你們使我的永恆縮短,就像一個聲音在寒夜裡破碎!永恆來到我跟前幾乎不及神聖之眼的閃爍——轉瞬即逝!
我的純潔在好時光中曾如是說:「一切事物對於我都應該很神聖。」
就在此時你們突然驅使骯髒的鬼魂糾纏我;啊,那好時光躲到哪裡去了!
「所有的日子對於我都應該是神聖的」——我青春的智慧曾如是說:真的,一種快樂智慧之言!
可是,你們這些敵人偷走了我的夜晚,將它們出賣給無眠的痛苦:啊,那種快樂智慧躲到哪裡去了?
我曾渴望好兆頭:你們卻讓我碰上了貓頭鷹怪物,一個凶兆。啊,我親切的渴望躲到哪裡去了?
我曾發誓不再噁心:你們卻把我的親近者和最親近者變成了癤子。啊,我最高貴的誓言躲到哪裡去了?
作為盲目者,我曾走過昇天之路:你們卻將汙垢扔在盲人道上:現在讓他厭惡了古老的盲人道。
當我做我最困難的工作、慶祝我的克敵制勝時:你們卻使愛我者大呼小叫,說我給愛我者造成了最大的痛苦。
真的,這始終是你們的所作所為:你們讓我的最佳蜂蜜,讓我最佳蜜蜂的努力,變成了我的苦澀。
你們總是把最放肆的乞丐送來接受我的善行;你們總是讓不可救藥的無恥之徒擠在我的同情周圍。於是你們傷害了我的美德的信賴。
如果我仍然拿我最神聖的東西來作為犧牲:你們的「虔誠」就立刻添進它更為肥厚的禮品:於是我的最神聖物品在你們那些油脂的蒸霧中窒息。
我曾想要跳舞,跳我還從未跳過的舞:我要跳著舞越過整個蒼天。這時你們卻在那裡勸服了我最親愛的歌手。
現在他唱出一支可怕而沉悶的曲子;啊,他朝我耳朵發出嘟嘟的聲音,就像陰森森的號角!
要命的歌手,惡的工具,最無辜者!我正準備跳最好的舞蹈:你卻以你的聲音扼殺了我的陶醉!
只有在舞蹈中我才懂得如何說出最高尚事物的比喻:——現在我的最高比喻無言地留在我的四肢中!
我的最高希望保持了沉默,始終未從痛苦中得到救贖!我青春的幻影和安慰全成泡影!
只是我是如何忍受的呢?我如何熬過並戰勝這樣的傷痛?我的靈魂是如何從這些墳墓中復活的?
是的,我有一種不受傷害、不被埋葬的東西,一種摧毀岩石的東西:那就是我的意志。它默默地行走,長年不變。
它靠我的腳來走路,我的古老的意志;它的意識是無情的、不受傷害的。
我只有腳後跟不可受傷害。你始終在那裡存活,一成不變,最堅忍者!但願你衝破所有的墳塋!
在你心中仍然活著我青春未被救贖的東西;你作為生命和青春滿懷希望地坐在這裡,墳塋的黃色廢墟上。
是的,在我看來,你是所有墳塋的摧毀者:萬歲,我的意志!在有墳塋之處,就有復活。——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唱。
論自我超越
你們這些最有智慧的人,驅使你們、使你們激動不已的東西,你們稱之為「求真意志」嗎?
認為一切存在物都可以想象的意志:我如是稱呼你們的意志!
你們想要首先使一切存在物都可以想象:因為你們十分懷疑它是否可以想象。
可是,它應該同你們相適應,服從你們!你們的意志如是要求。它應該變得順溜,臣服於精神,作為它的鏡子和映像。
這就是你們作為一種強力意志的全部意志,你們這些最有智慧的人;儘管你們談論善惡,談論價值判斷。
你們還要創造你們可以跪拜的世界:所以這是你們最後的希望和陶醉。
當然,無才智者,大眾——他們就像河流,小船在上面漂流:在船上莊重地坐著化了妝的價值判斷。
你們將你們的意志和價值置於變化的河流之上;為我顯露出一個古老的強力意志,這就是大眾相信是善惡的那種東西。
正是你們,你們這些最有智慧的人,將這樣的客人放在了船上,給它們以富麗堂皇和驕傲的名字,——你們和你們的統治意志!
河流載著你們的小船繼續向前:它不得不載著它。無論浪花是否飛濺、是否狂怒地拍打龍骨,都沒有關係!
你們的危險、你們善惡的終結不是這河流,你們這些最有智慧的人:而是那種意志本身,那種強力意志,——那種不可窮盡的、具有生殖力的生命意志。
可是,為了讓你們理解我的善惡之名言:我另外還要對你們說我的生命之名言,關於一切有生命事物的性質之名言。
我探究有生命的事物,我走最大的大路和最小的小路,以認識其性質。
當它閉上嘴的時候,我用百倍放大鏡抓住它的目光:讓它的眼睛同我說話。它的眼睛已經同我說了話。
可是,只要在有生物的地方,我也聽到關於服從者的談話。一切生物都是一種服從的事物。
而我聽到的第二點是:不能服從自己的人就要被人命令。所以這是生物的性質。
可是,我聽到的第三點是:命令比服從更難。不僅命令者承擔所有服從者的重負,而且這種重負很容易將他壓垮:——
在我看來,似乎所有的命令中都有一種嘗試和冒險;無論何時,只要生物一發出命令,它就因此而自己冒了風險。
甚至在它命令自己的時候,它也不得不為自己的命令受到懲罰。它不得不成為它自己法則的法官、復仇者和犧牲品。
這究竟是怎麼發生的!我如是問自己。是什麼東西說服了生物既服從又命令,在命令中貫徹服從?
你們現在聽我說,你們這些最有智慧的人!認真地檢驗一下,我是否鑽進了生命本身的心臟,直達它的心臟之根本!
在我發現有生物的地方,我就發現強力意志;我還在僕人的意志中發現了當主人的意志。
弱者應該為強者服務,弱者的意志勸說他,弱者的意志是要當更弱者的主人:他單單不想放棄這種樂趣。
正如卑微者屈從於偉大者,從而能從最卑微者那裡獲取樂趣和力量:最偉大者也為了強力的緣故而屈從,並貢獻——生命。
這是最偉大者的屈從:它是冒險、危難和孤注一擲。
在有犧牲、服務和愛戀眼光的地方:也有做主人的意志。弱者走秘密小徑溜進城堡,直抵強者的心臟——在那裡偷走了強力。
生命本身把這個秘密告訴我。「瞧,」它說,「我就是總是不得不超越自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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