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當然,你們稱之為生殖意志,或者目的衝動,求更高、更遠、更多樣性的目的衝動:可是這一切都是唯一的秘密。

我寧願毀滅,也不願意放棄這唯一;真的,在有毀滅和落葉的地方,瞧,就有生命做自我犧牲——為了強力!

我不得不是鬥爭、生成、目的和目的間的對立:啊,猜得出我的意志的人,也就猜出我的意志不得不走怎樣曲折的道路!

無論我創造了什麼,無論我多麼愛它,——不久我必然成為它和我之所愛的對手:我的意志要求如此。

甚至你這位認知者,也只是我的意志的一條小徑和足跡:真的,我的強力意志踩著你的求真意志的足跡行走!

向真理射去‘存在意志’之言的人當然是射不中真理的:這種意志——不行!

因為:不存在的東西,是不可能有意志的;而已經存在的東西,怎麼可能還要實現存在!

只是,在有生命的地方也有意志:然而不是求生意志,而是——我如是教給你聽——強力意志!

有許多東西被有生命的事物評價得比生命本身更可貴;可是作為評價本身發言的是——強力意志!」——

生命曾如是教導我:由此我給你們,你們這些最有智慧的人,解開你們的內心之謎。

真的,我告訴你們:不會消失的善惡——是不存在的!它不得不一再自願地超越自己。

你們以你們的價值和善惡言論來施行你們的權力,你們這些價值判斷者:這是你們的秘密之愛,你們靈魂的閃爍、顫抖和漫溢。

可是,一種更強大的權力從你們的價值中生長出來,一種新的超越:雞蛋和雞蛋殼在它那裡碰得粉碎。

不得不成為善惡之創造者的人,真的,不得不首先成為一個摧毀者,粉碎價值。

於是,最高的惡屬於最高的善:可這是創造者的善。——

你們這些最有智慧的人,讓我們談論它是否同樣糟糕。沉默更糟糕;一切沉默的真理都變得有毒。

讓能被我們的真理粉碎的一切都粉碎吧!還有一些房子要蓋!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崇高者

我大海的海底很寧靜:誰會猜得到它隱藏著愛開玩笑的怪獸!

我的內心深處很堅定:可是它閃爍著飄忽不定的謎和笑聲。

今天我看見一位崇高者,一位莊重者,一位精神的贖罪者:哦,我的靈魂如何地嘲笑他的醜陋啊!

挺起胸膛,像在做吸氣:他如此站在那裡,那位崇高者,一言不發:

身上掛著醜陋的真理,他的獵獲物,還有許多撕破的衣服;他身上還掛著許多荊棘——可是我看不見玫瑰。

他還沒有學到笑和美。這位獵人臉色陰沉地從知識的森林裡回來。

他從同野獸的搏鬥中歸來:可是,在他的嚴肅目光中,透出另一隻野獸——一隻未被征服的野獸!

他像一隻想要跳躍的老虎一樣始終站在那裡;可是我不喜歡這種緊張的靈魂,我的趣味討厭所有這些退縮者。

你們告訴我,朋友們,不應該進行關於趣味和品味的爭論?可是所有生命都是趣味和品味之爭!

趣味:它同時是重量、天平、稱重者;所有那些想要不用進行重量、天平、稱重者之爭而生活的生物都有禍了!

這崇高者,在他厭倦了他的崇高時:這時候,他的美才會開始,——這時候,我才要品味他,發現他有趣味。

只有在他避開自己時,他才會跳過自己的陰影——真的!才會進入到他的陽光裡。

他在陰影裡坐得太久,精神贖罪者的臉頰都變得蒼白了;他期待得快要餓死了。

他的眼裡仍有著蔑視;他的嘴上隱匿著厭惡。雖然他現在是在休憩,可是他的休憩尚未沐浴在陽光裡。

他應該像公牛一樣行事;他的幸福應該散發出大地的氣味,而不是對大地之蔑視。

我想看見他是一條白色的公牛,看它如何呼呼作響地咆哮著走在犁鏵的前頭:它的咆哮應該讚美大地的一切!

他的面貌仍然黝黑;手的陰影在他臉上跳躍。他視覺的感官仍然被蒙上了陰影。

他的行為本身仍然是他身上的陰影:人手遮蔽了行為的人。他尚未剋制他的行為。

我的確愛他的牛脖子:但是我現在也要看見天使的眼睛。

他甚至不得不忘卻他的英雄意志:他在我看來應該是一個高雅者,不僅是一個崇高者:——蒼穹本身將把他舉起,這位無意志者!

他戰勝了怪獸,他解開了謎:可是他還應該拯救他的怪獸,他的謎,他應該把它們變成上天的孩子。

他的知識尚未學會微笑,而且沒有嫉妒;他的奔騰的激情尚未在美中變得安寧。

真的,他的渴望不應該在滿足中,而應該在美中變得沉默並隱匿起來!優美屬於有偉大思想者的慷慨。

把胳膊放在頭上:英雄應該如此休息,他還應該如此戰勝他的休息。

可是,恰恰對於英雄來說,美是所有事物中最難的。美不是所有強烈的意志可以得到的。

多一點,少一點:在這裡恰恰有很多,在這裡恰恰是最多。

處於肌肉鬆軟、意志不受束縛的狀態:這對於你們所有人,你們這些崇高者,是最難的!

當強力變得仁慈,降臨到可見事物中:我就把這樣的降臨稱為美。

我要求你的美,甚於其他任何人,你這位強有力者:你的善就是你對自我的最終勝利。

我相信你會做出一切惡事來,所以我要求於你的是善。

真的,我經常嘲笑弱者,他們相信自己是善的,因為他們有一瘸一拐的爪子!

你應該竭力仿效柱子的美德:它越是高高聳立,它就變得越美、越精緻,但是內在地,它也變得越堅挺,越有承受力。

是的,你這位崇高者,有一天你會很美,把鏡子舉到面前,欣賞自己的美。

這時候,你的靈魂將在神聖的渴望面前沸騰;在你的虛榮中也仍然會有崇拜!

這就是靈魂的秘密:只有當英雄拋棄它的時候,才會在夢中有——超英雄走近它。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教化之邦

我飛入到未來中太遠:突然感到一種恐懼。

當我看周圍時,瞧!只有時間是我唯一的同時代人。

這時我飛回去,飛回家去——越飛越急迫:於是我來到你們這裡,你們這些現代人,進入到教化之邦。

我第一次用眼睛來看你們,還有滿心的渴望:真的,我懷著渴望而來。

可是我遇上了什麼?儘管我也感到害怕,——但是我不得不笑!我的眼睛從來沒有看見過如此五彩繽紛的斑點!

我笑了又笑,這時候我的腳顫抖起來,我的心也顫抖起來:「這裡簡直是所有顏料罐的家鄉!」——我說。

臉上和四肢上畫了五十塊彩色圖案:你們如此坐在那裡,讓我很是吃驚,你們這些現代人!

你們周圍有五十面鏡子恭維和重複你們的色彩變幻!

真的,你們這些現代人,你們根本不可能有比你們自己的臉更好的面具了!誰能夠——認出你們來!

寫滿了過去的符號,這些符號又畫上了新的符號:所以你們在所有符號解說者面前很好地把自己藏匿了起來!

即使有人要對你們做徹底檢查:你們也不會讓人相信有什麼東西好檢查的!你們似乎是用顏料烘烤出來的,還有粘合在一起的小卡片。

所有的時代和民族都可從你們的面紗上看出,看到的是五彩繽紛;所有的習俗和信仰都以你們的表情談話,談得是眉飛色舞。

若有誰去掉了你們的面紗、斗篷、顏料和表情:留下的東西恰好夠用來嚇唬飛鳥。

真的,我自己就是驚弓之鳥,曾因看到你們光著身子、毫無色彩而受了驚嚇;當那骷髏向我暗送秋波的時候,我逃之夭夭。

我更願意在陰間、在過去的幽靈那裡打短工!——甚至陰間裡的人也比你們更豐腴、更豐滿!

這,是的,這就是讓我的內臟感到苦澀的事情:我既不能忍受你們赤身裸體,也不能忍受你們穿衣戴帽,你們這些現代人!

未來一切可怕的東西,讓迷失方向的飛鳥感到驚恐的東西,真的比你們的「現實」更親切、更自在。

因為你們如是說:「我們完全是現實的,沒有信仰和迷信」:於是你們昂首挺胸——啊,甚至沒有胸膛!

是的,你們應該怎樣才能夠信仰,你們這些彩色斑點!——你們便是畫著曾被信仰之一切的圖畫!

你們是對信仰本身之活生生的反駁,是所有思想的錯位。不可信的人:我如是稱呼你們,你們這些現實的人!

所有時代都在你們的思想裡喋喋不休地對抗;所有時代的夢和閒談都比你們的清醒更現實!

你們不會生育:所以你們沒有信仰。可是,不得不進行創造的人也始終有著其能應驗的夢想和星座的徵兆——並相信信仰!——

你們是半開的大門,掘墓人就等在門邊。這是你們的現實:「一切都值得一死。」

啊,你們站在那裡是怎樣的一副樣子啊,你們這些不會生育的人,多麼瘦骨嶙峋!你們中間有些人一定明白了這一切。

他們說:「一定是有一個神趁我睡覺時悄悄偷走了我的東西吧?真的,它足以用來塑造一個女人了!

奇妙的是我的瘦骨嶙峋!」有些現代人如是說。

是的,你們讓我只想笑,你們這些現代人!尤其是在你們對自己感到驚奇的時候!

要是我不會笑你們的驚奇,不得不喝下你們盆子裡所有那些令人噁心的東西,那就讓我倒霉去吧!

可是,我要把你們變輕,因為我不得不挑重擔;如果甲蟲和金龜子坐在我的重擔上,我是無所謂的!

真的,它不會因此而讓我感覺更重一點!我的巨大疲勞不是來自於你們,你們這些現代人。——

啊,帶著我的渴望,我現在該往何處攀登!我從所有的山上眺望,尋找祖國和本土。

可是,我哪兒也找不到家鄉:我在所有的城市裡都不得安寧,在所有大門邊都是一段旅程的開始。

我的心最近驅使我遇見的現代人是我所陌生的,是對我的一種諷刺;我從祖國和本土被驅逐出去。

所以我單單還愛我的童子之邦,在最遙遠的海上尚未發現的地方:我吩咐我的船帆苦苦搜尋。

我是我父輩的孩子,為這一點,我要對我的孩子做出彌補:對未來做出彌補——為了這個現在!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無瑕疵的認識

昨天月亮升起時,我誤以為他要生出一個太陽來:他臥在地平線上,寬寬大大地挺著大肚子。

可是,在我看來,他是一個說自己懷孕的說謊者;我寧願相信月亮中的男人,而不相信那裡面的女人。

當然,他也不是什麼男人,這膽怯的夜遊神。真的,他心中有鬼地從屋頂上走過。

因為他貪婪又嫉妒,這月中的僧侶,他貪戀塵世大地,貪戀愛者的所有歡樂。

不,我不喜歡他,這屋頂上的貓兒!所有偷偷摸摸圍著半閉的窗戶轉來轉去的東西我都討厭!

他虔誠地默默走到佈滿星星的地毯上:——可是我不喜歡所有輕輕走路的男人之腳,在上面都沒有一副馬刺格格作響。

每一個誠實者的腳步都會說話;可是,貓兒偷偷摸摸在地上溜走。瞧,月亮猶如貓兒一般不誠實地走過來。——

我把這個比喻給你們這些感傷的偽君子,你們這些「純粹的認識者」!我叫你們——貪婪者!

甚至你們也愛大地和塵世:我猜得出你們!——可是,你們的愛中有羞恥,有愧疚,——你們就像月亮!

有人說服你們的精神而不是你們的內臟去蔑視塵世:而內臟卻是你們身上最強大的東西!

現在你們的精神羞於順從你們的內臟,由於它自己的羞愧而走秘密小徑和謊言之路。

「我覺得這是最高尚的」——你們好說謊的精神自言自語——「毫無慾念地,而不是像垂涎的狗一樣來觀望生活:

在觀望中感到幸福,消解了意志,沒有私心雜念的支配與貪慾——全身冰涼、蒼白,然而卻帶著一雙陶醉的月亮之眼!

這是我的最愛,」——被誘惑者如是誘惑自己說——「熱愛大地,像月亮熱愛大地一樣,只用目光來觸控她的美。

我稱此為對萬物的無瑕疵的認識:我無求於萬物,除了允許我像一面有一百隻眼睛的鏡子一樣橫在它們面前。」——

哦,你們這些感傷的偽君子,你們這些貪婪者!你們在慾念中缺乏清白無辜:現在你們因此而敗壞了渴望的名譽!

真的,你們不是作為創造者、生殖者、樂於變化者而熱愛大地的!

無辜在哪裡?在有生殖意志的地方。而想要超越自我而創造的人在我看來就是擁有了最純粹的意志。

美在哪裡?在我不得不以全部意志欲求的地方;在我欲愛慾死,從而使形象不僅僅是形象的地方。

愛與死:自古以來就互相一致。求愛的意志:也就是說,願意去死。我對你們這些懦夫如是說!

可是,你們卻要把失去了男子氣的斜視稱作「寧靜」!把怯懦的眼光觸控到的東西起名為「美」!哦,你們這些高貴名稱的玷汙者!

可是,這應該是你們的詛咒,你們這些無瑕疵者,你們這些純粹的認識者:你們將永遠不會生育,儘管你們寬寬大大地挺著大肚子臥在地平線上!

真的,你們滿嘴高貴的辭藻:我們就應該相信你們是情不自禁嗎,你們這些撒謊大王?

可是,我的話是微不足道的話、受蔑視的話、拐彎抹角的話:我很願意拾起你們吃飯時掉到桌子底下去的東西。

我始終能用這些——對偽君子說出真理!是的,我的魚刺、貝殼、針葉應該——撓你們這些偽君子的鼻子,讓它癢癢!

你們和你們膳食的周圍空氣總是很糟糕:你們的貪婪念頭、你們的謊言和秘密真的都散發在空氣中!

首先要敢於相信你們自己——相信你們自己和你們的內臟吧!不自信者總是說謊。

你們在自己面前掛著一個神的面具,你們這些「純粹者」:在一個神的面具裡藏著你們令人毛骨悚然的環節動物。

真的,你們欺騙,你們這些「寧靜者」!甚至查拉圖斯特拉也曾經被你們的神聖外皮矇騙;他沒有猜到外皮裡面滿滿地盤繞著蛇的身體。

我曾誤以為在你們的遊戲中看到了一位神的靈魂在玩耍,你們這些純粹的認識者!我曾誤以為沒有什麼藝術比你們的藝術更好!

距離對我隱瞞了蛇的汙穢和惡臭:蜥蜴的狡詐貪婪地在這周圍爬來爬去。

可是我走近你們:這時我發現白晝降臨——現在它到你們那裡去,——月亮的私通到此為止!

你們往那邊看!它被逮住,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裡——在朝霞面前!

因為她已經來了,這灼熱體,——她對大地的愛來了!無辜和創造者的渴望便是全部的太陽之愛!

你們往那邊看,她如何迫不及待地來到大海上空!你們沒有感受到乾渴和她的愛之熱烈氣息嗎?

她要吮吸大海,要喝下大海的深度,將其變成自己的高度:這時候大海的渴望隨著千萬個胸膛高漲。

它要被太陽的乾渴親吻和吮吸;它要變成空氣、高度、光的小路以及光本身!

真的,我像太陽一樣熱愛生命和大海的全部深度。

這對我來說意味著認識:一切深度都應該上升——到我的高度!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學者

當我躺著睡覺時,一隻綿羊吃起了我頭上的常青藤花冠,——一邊吃一邊說:「查拉圖斯特拉不再是學者了。」

它說了這話以後,便大搖大擺地、高傲地走開去。一個孩子將此告訴了我。

我喜歡躺在這裡,挨著斷牆,在大薊和紅罌粟花底下,這裡有孩子們在玩耍。

我對孩子們來說,甚至對大薊和紅罌粟花來說,還是一位學者。他們是無辜的,甚至他們的幸災樂禍也是無辜的。

可是,對於綿羊來說,我不再是學者:我的命運如是要求——祝福命運吧!

因為這就是實情:我搬出了學者之家:而且還在我身後甩手關上了門。

我的靈魂餓著肚子太長久地坐在學者的桌子旁;我不像他們那樣專門受訓練來認識事物,猶如砸開堅果一般。

我熱愛自由和清新大地上的空氣;我更願意睡在牛皮上,而不願意睡在他們的體面和尊嚴上。

我太熱了,被自己的思想烤焦了:它經常讓我喘不過氣來。我必須到外面去,離開所有灰塵堆積的房間。

可是,他們冷漠地坐在清涼的背陰處:他們只要當宇宙中的旁觀者,避免坐在太陽燒灼臺階的地方。

就像那些站在街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過往人群的人:他們如此等待著、盯著他人已想到的念頭。

如果你伸手去抓他們,他們就像麵粉口袋一樣無意識地在自己周圍揚起一陣灰塵:可是,誰能猜得到你們的灰塵來自穀物,來自夏天田間的金色狂喜?

當他們表現出很聰明的樣子時,他們那些狹隘的格言和真理卻使我不寒而慄:他們的智慧上經常有一種味道,好像這種智慧是來自於沼澤地:真的,我甚至聽到有青蛙從這種智慧中呱呱叫喚!

他們很靈敏,有靈巧的手指:在他們的多樣性那裡,我的單一性有什麼好要求的呢!他們的手指懂得各種穿針引線與編織的工作:於是他們編織精神之襪!

他們是出色的鐘表結構:你只要留意給他們上好發條就行了!然後他們就準確無誤地指示時間,同時發出輕輕的聲響。

他們猶如磨房的齒輪機構和打夯機一樣工作:你只要把玉米種子朝他們扔過去就行!——他們知道把穀物碾碎了,把白色的灰塵清除出去。

他們互相嚴密監督,互相不太信任。儘管他們創造性地耍弄一些小聰明,但他們卻等待著這樣一些人,這些人的知識依靠跛腳行走,——他們像蜘蛛一樣等待。

我看見他們總是小心翼翼地準備毒品;這時候,他們總在手指上套上玻璃套子。

他們甚至懂得玩骰子欺詐;我發現他們玩得如此投入,竟然滿頭大汗。

我們互相很陌生,在我看來,他們的美德比他們的欺詐行為和欺詐性的骰子更倒胃口。

當我住在他們那裡的時候,我住在他們上面。所以他們怨恨我。

他們不願意聽到有人在他們頭頂上走動;所以他們把木頭、泥土、垃圾放在我和他們的腦袋之間。

於是他們減弱了我的腳步聲:至今我的聲音最不容易被最好的學者聽到。

他們把所有人的缺點和弱點都放在我和他們之間:——他們稱之為他們家中的「假天花板」。

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以我的思想在他們頭頂上行走;甚至當我要在我自己的錯誤上行走時,我也還是在他們上面,在他們的頭頂上。

因為人是不一樣的:正義如是說。我想要的,他們不可以要!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詩人

「自從我更好地認識了身體,」——查拉圖斯特拉對他的門徒之一說——「精神在我看來似乎還只是精神而已;而所有‘不朽之物’——也只是一種比喻。」

「以前我曾聽你說過,」那位門徒回答,「當時你還補充說:‘可是詩人說謊太多。’你為什麼說詩人說謊太多呢?」

「為什麼?」查拉圖斯特拉說,「你問為什麼?我不屬於那些你可以追問其為什麼的人。

難道我的經驗是從昨天來的嗎?我體驗我觀點的依據已經很久了。

如果我想要隨時帶著我的依據,我不就得成為一隻記憶之桶了嗎?

保留我的觀點本身對我來說就已經要求過高了;有些鳥兒已經飛走。

有時候我也在我的鴿子棚裡發現一隻飛來的陌生動物,我伸手去抓它的時候,它顫抖著。

可是查拉圖斯特拉曾對你講過什麼?說詩人說謊太多?——可是查拉圖斯特拉也是一位詩人。

你現在相信他在這裡談論真理嗎?為什麼你相信這一點?」

門徒回答說:「我相信查拉圖斯特拉。」可是查拉圖斯特拉搖搖頭,笑了。

信不賜福於我,他說,尤其是對我自己的信。

但是,假定有人十分認真地說,詩人說謊太多:那麼他說對了,——我們是說謊太多。

我們也知道得太少,是糟糕的學者:所以我們不得不說謊。

而我們這些詩人中,有誰不在他的酒裡摻水呢?有些有毒的混雜物就出現在我們的地窖裡,有些無法形容的事情就是在那裡做出來的。

因為我們知道得少,所以我們從心底裡喜歡精神貧困者,尤其當這是一位年輕小女子的時候!

我們甚至還渴望老女人們在晚上互相講述的事情。這種事情在我們身上,我們稱之為永恆的女性因素。

就好像有一條專門通向知識的秘密通道,它不容那些學習知識的人通過:於是我們就相信人民大眾及其「智慧」。

可是,所有的詩人都相信這一點:躺在草地上或孤獨的山坡上,豎起耳朵,就總會得到對天地之間事物的某些感受。

詩人在柔情綿綿的時候,他們總是認為自然本身愛上了他們:

她輕輕來到他們身旁,對著他們的耳朵說出秘密心事和鍾愛之言:為此詩人們在所有世人面前自鳴得意,趾高氣揚。

啊,天地之間有這麼多隻有詩人才會夢想到的事情!

尤其在天上:因為所有的神都是詩人的比喻和詩人的騙術!

真的,我們總是被牽引上升——也就是說,前往雲的王國:

我們讓我們五彩繽紛的洋娃娃軀體坐在雲之上,然後稱之為神和超人:——

但願它們的分量輕到足以讓這樣的座位承受得起!——所有這些神和超人。

啊,我多麼厭倦所有難以企及卻被完全說成是真事似的東西!啊,我多麼厭倦詩人!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時,他的門徒對他很生氣,但是他一言不發。查拉圖斯特拉也保持沉默;他的目光投向內心,好像看到了遙遠的地方。最後他嘆息著吸了口氣。

我屬於今天和以前,這時候他說;可是我心中有某種屬於明天、後天和以後的東西。

我厭倦了詩人,厭倦了老詩人和新詩人:在我看來,他們全都是膚淺之人,是淺海而已。

他們思考得不夠深刻:所以他們的感情沒有深入到內心深處。

有一點淫慾,有一點無聊:這曾是你們的最佳思考。

他們的豎琴發出的丁冬聲,在我聽來全是鬼哭狼嚎;至此為止,他們對音調的熱情奔放知道些什麼!——

他們在我看來也不夠純粹:他們全都把水攪渾,讓它看上去有深度。

他們因此很喜歡以調解人自居:可是,在我看來,他們始終是中介和攪和器,一半對一半,很不純粹!——

啊,我妥善地在他們的大海里撒下我的網,意圖抓到好魚;可是我拉上來的卻始終是一位古老之神的腦袋。

大海就是這樣,給了我這飢餓者一塊石頭。而他們一定很喜歡源自大海。

無疑,人們在他們身上發現珍珠:他們自己格外像堅硬的介殼類動物。我在他們那裡找到的不是靈魂,而是鹹味的黏液。

他們還從大海學到了它的虛榮:大海不是孔雀中的孔雀嗎?

在天下最醜陋的水牛面前它也會展開它的尾羽,它從不會厭倦它銀光閃閃、絲一般的高階扇面。

水牛很有戒心地望過去,它在靈魂中接近於沙灘,更接近於灌木叢,可是最接近於沼澤地。

對它來說,美、大海、孔雀羽毛又算得了什麼!我對詩人說出這樣的比喻。

真的,他們的精神本身就是孔雀中的孔雀,一片虛榮的大海!

詩人的精神要求有觀眾:即使觀眾是水牛!——

可是我厭倦了這樣的精神,我看到它厭倦自己之時刻的來臨。

我看見詩人發生了改變,他們把目光轉向了自己。

我看到精神之贖罪者的來臨:他們從詩人中產生出來。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偉大事件

海上有一個島嶼——在離查拉圖斯特拉的幸福之島並不遠的地方——島上有一座火山在不斷冒煙;大眾談論它,尤其是大眾中的年長女人說,這島嶼像一塊大岩石一樣被置於地獄之門前:可是有一條羊腸小道在其下穿過火山,通向這地獄之門。

就在查拉圖斯特拉在幸福之島上逗留之際,發生了這樣的事:一艘船來到這矗立著一座冒煙火山的島邊停泊;船員們上岸打兔子。可是到了中午時分,船長和他的手下重新聚到一起的時候,他們突然看見一個人從空中向他們走來,一個聲音清晰地說:「是時候了!時間緊迫!」可是,當這個人影走到離他們極近的時候——他卻像一道光影一樣迅速飛過,衝火山所在的方向而去——他們十分驚訝地認出,這就是查拉圖斯特拉;因為除了船長以外,他們都曾見過查拉圖斯特拉,他們曾經愛過他,就像大眾現在愛他一樣:也就是說,等量的愛和畏懼交加。

「你們給我看哪!」年老的舵手說,「查拉圖斯特拉奔地獄而去!」——

就在這些水手登上火山島的同時,有謠言流傳,說查拉圖斯特拉失蹤了;當人問起他的朋友時,他們說他夜間上船了,沒有說他要去何處旅行。

於是產生了一種不安;三天後,船員們講的故事又加重了這種不安——現在所有人都說魔鬼拿下了查拉圖斯特拉。儘管他的門徒們嘲笑這種流言蜚語;他們當中有一個人甚至說:「我寧可相信查拉圖斯特拉拿下了魔鬼。」可是,在內心深處,他們全都充滿著憂慮和渴望:所以,當第五天查拉圖斯特拉出現在他們中間的時候,他們喜出望外。

下面描述的就是查拉圖斯特拉與火狗的談話:

他說,大地有一張皮;這張皮有各種疾病。例如,其中之一叫做「人」。

而另一種病叫做「火狗」:關於火狗,人類互相說了許多假話,並允許互相說假話。

我越過大海去探究這個秘密:我看見了赤裸裸的真相,光著腳,直裸露到脖子。

現在我知道火狗的真相了;同樣也知道不僅僅老婦害怕的所有噴發之魔、顛覆之魔的真相。

你出來吧,火狗,從你的深淵中出來!我喊道,供認這深淵有多深!你在那裡噴吐出的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你暢飲大海:這暴露出你鹽分過量的滔滔不絕!真的,你從表面攝取對深淵之狗來說過多的營養!

我最多把你看做大地的腹語者:當我聽到顛覆之魔、噴發之魔說話時,我總是發現它們像你一樣:是有鹹味的、好說謊的、膚淺的。

你們善於咆哮,善於以灰塵來遮蔽!你們是最佳的大嘴,充分學會了把泥漿煮得滾燙的藝術。

你們在哪裡,哪裡就必然總是有泥漿在附近,總是有許多海綿狀的、中空的、擠在一起的東西:它們要獲得自由。

你們大家都極由衷地咆哮著「自由」:可是一旦圍繞自由有許多吼叫和煙霧,我就忘記了對「偉大事件」的信仰。

你相信我吧,地獄噪音之友!最偉大的事件——這不是我們最響亮的時刻,而是我們最寂靜的時刻。

世界不是圍繞新噪音的發明者,而是圍繞新價值的發明者旋轉;它的旋轉是聽不見的。

你就承認吧!當你的噪音和煙霧消散的時候,總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個城市變成了木乃伊,一個雕像躺在泥漿裡,還能怎麼樣!

此話我也要對雕像的顛覆者說。把鹽撒入海里,把雕像扔到泥漿裡,這一定是最偉大的愚蠢。

在你們輕蔑的泥漿裡躺著雕像:可是這正是雕像的法則,在它那裡,生命和活生生的美正是從輕蔑中重新生長出來的!

它現在以更神聖的面貌站立起來,有著身負痛苦的魅力;真的,它還要謝謝你們推倒了它,你們這些顛覆者!

我還要用這個建議來勸說國王、教會以及年紀上、德行上衰弱的一切——儘管讓你們自己被推翻吧!這樣你們就可以再生,美德——會回到你們那裡!——

我當著火狗的面如是說:這時候它悶悶不樂地打斷我,問道:「教會?那究竟是什麼?」

教會?我回答說,這是一種國家,而且是最騙人的那種。不過不要說話,你這偽善之狗!你一定最瞭解你的同類!

像你自己一樣,國家是一條偽善之狗;像你一樣,它喜歡用煙霧和吼叫說話,——它使人們相信,他像你一樣,從事物的肚子裡往外說話。

因為它——國家,要地地道道地成為地球上最重要的動物;人們也相信它是這樣的。——

當我說完了這話,火狗就像嫉妒得喪失了理智。「什麼?」它喊道,「地球上最重要的動物?人們也相信它是這樣的?」從它的喉嚨裡跑出來那麼多的蒸汽和可怕的聲音,以致我都認為它光火得、嫉妒得窒息了。

最後它平靜了一點,它的喘息減弱了;可是它一安靜下來,我就笑著說道:

「你生氣了,火狗:也就是說,關於你我說得沒錯!

為了證明我說得沒錯,你就聽一聽另一條火狗的故事:它真的從地球之心往外說話。

它的呼吸撥出來的是金子和金雨:這就是它內心想要的。灰塵、煙霧、滾燙的黏液對它還算什麼!

笑聲從它那裡像彩雲一般飛出來;它厭惡了你的喉嚨、噴發和肝火!

可是,金子和笑聲——它從地心中取出這些:因為你是知道的,——地心是由金子構成的。」

當火狗聽了這話,它再也受不了聽我講話了。它羞愧地縮回尾巴,小聲說著:「汪!汪!」爬進它的洞裡去。——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講述。可是,他的門徒們幾乎沒有聽他講:他們如此渴望著把船員、兔子、飛人的事告訴他。

「我應該怎麼看這事!」查拉圖斯特拉說,「難道我是一個幽靈嗎?

可是,這也許是我的影子。你們一定聽說了一些關於漫遊者及其影子的事情吧?

可這是肯定的:我不得不更迅速地抓住它,要不然它還會損壞我的名譽。」

查拉圖斯特拉再一次搖搖頭,感到很驚訝。「我應該怎麼看這事!」他再一次說。

「究竟為什麼那幽靈叫喊:是時候了!時間緊迫!

究竟要幹什麼——時間緊迫?」——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先知

「——我看見一個巨大的悲傷正降臨到人類頭上。最好的人已經厭倦了他們的工作。

新的規範釋出了,一個信仰伴隨著它:‘一切皆空,一切皆同,一切皆存在過!’

所有的山丘上都回響著:‘一切皆空,一切皆同,一切皆存在過!’

我們一定已經收穫過了:可是,為什麼在我們看來,所有的水果都腐爛了、發紫了?昨天夜裡是什麼東西從邪惡的月亮上掉下來了?

一切工作都是徒勞,我們的美酒變成了毒藥,邪惡的眼光把我們的田野和內心烤成焦黃。

我們大家都變得乾巴巴的;一旦火掉落在我們身上,我們立刻像灰塵一樣四處飛揚:——甚至火本身,我們也叫它疲憊不堪。

所有的井都已乾涸,甚至大海也後撤。整個地面都要斷裂,可是深淵並不想要吞噬什麼!

‘啊,哪兒還有一片能溺死人的大海’:我們的抱怨聲響起來——越過淺淺的沼澤地。

真的,我們已經太累,懶得去死了;現在我們仍然醒著,繼續活下去——在墓室裡!」——

查拉圖斯特拉聽到一個先知如是說;這個預言打動了他的心,改變了他。他悲傷地走來走去,走累了;他變得和先知說起過的那種人一樣了。

真的,他對門徒說,還有不多的時候,這漫長的黃昏即將來臨。啊,我該如何救助我的光明度過這樣的時刻!

但願我的光明不會在這悲傷中窒息!它應該成為更遙遠世界以及最遙遠黑夜的光明!

查拉圖斯特拉就這樣憂心忡忡地走來走去;整整三天,他不吃,不喝,不休息,不說話。終於,他昏睡過去。他的門徒們在漫長的夜間守在他周圍,焦慮地等待著,看他是否會醒過來,重新說話,從悲傷中恢復過來。

以下就是查拉圖斯特拉醒過來時所說的話;可是他的聲音傳到他的門徒那裡,就像來自遙遠的地方。

請聽一聽我所做的夢,你們這些朋友們,幫我猜一猜它的意思!

這個夢,它對我來說仍然是一個謎;它的意思隱藏在夢中,囚禁在夢中,尚未以自由的翅膀飛越這個夢。

我夢見我拋棄了整個生命。我變成了守夜人和守墓人,在那山上孤獨的死神城堡之上。

在那上面,我守護棺材:散發著黴味的墓穴裡滿是這樣一些勝利標誌。被征服的生命從玻璃棺材裡凝視著我。

我吸入滿是灰塵的永恆之味:我的靈魂沉悶地躺著,沾滿灰塵。誰能在那裡讓自己的靈魂透過氣來!

午夜的光明始終在我周圍,寂寞就蹲在它旁邊;還有第三者,那是發出咕嚕聲的死亡之寂,我女友中最糟糕的一位。

我帶著鑰匙,所有鑰匙中最鏽的那些;我知道如何用它們來開啟所有大門中最嘎嘎作響的那扇。

門扇開啟時,一個聲音像烏鴉發出的悻悻噪音一般傳過長廊:這隻鳥滿懷惡意地尖叫,它不願意被吵醒。

可是,當重新沉寂下來,周圍一片寂靜時,這裡更可怕、更讓人揪心,我獨自坐在這險惡的沉默中。

時間就這樣從我這兒悄悄溜走,如果還有時間的話:我怎麼知道!可是終於有動靜把我吵醒了。

大門被敲擊了三次,如雷聲一般,在墓穴裡呼呼地迴響了三次:這時候我朝大門走去。

哎呀!我喊道,是誰送遺骸上山?哎呀!哎呀!是誰送遺骸上山?

我插鑰匙,抓住門,使勁。但是門一動也不動:

這時候,一陣呼嘯的大風颳開了門扇:它刺耳又刺骨地尖叫,朝我扔過來一口黑色的棺材:

棺材在吼叫、呼嘯、尖叫中爆裂,迸射出千重的笑聲。

上千張孩子的、天使的、貓頭鷹的、傻瓜的、大若孩童之蝴蝶的面具,衝著我發出大笑、諷刺和咆哮。

對此我害怕得要命:我被放倒在地。我恐怖得尖叫起來,我從來都沒有這樣尖叫過。

可是,自己的尖叫把我叫醒:——我醒了過來。——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講述他的夢,然後沉默不語:因為他還不知道他的夢之含義。可是他最愛的門徒很快站起來,抓住查拉圖斯特拉的手說:

「你的生活本身向我們解釋了這個夢,哦,查拉圖斯特拉!

你自己不就是在尖利的咆哮聲中刮開死神城堡大門的狂風嗎?

你自己不就是裝滿生命之各色惡意行為和天使面具的棺材嗎?

真的,像千重的孩子笑聲一般,查拉圖斯特拉來到所有的墓地,嘲笑這些守夜人和守墓人,或者那些拿著陰森森的鑰匙丁零噹啷響的人。

你將用你的笑聲嚇倒、打倒他們;昏厥和甦醒將證明你對他們的威力。

甚至漫長的黃昏和致命的疲勞到來之際,你也不會在我們的天上消失,你這生命的代言人!

你讓我們看見了新的星星和新的夜之美景;真的,你展開你的笑聲,猶如在我們頭頂上支起了一個彩色的帳篷。

現在,孩子的笑聲將不斷從棺材裡湧出來:現在,一陣勁風將不斷勝利地吹向所有致命的疲勞:對於我們來說,你自己就是這風的保證與先知。

真的,你夢見了他們自己,你的敵人們:這是你最沉重的夢!

可是,正像你被他們叫醒,回到意識中一樣,他們應該自己叫醒自己——而且到你這裡來!」——

門徒如是說;所有其他人現在擠在查拉圖斯特拉周圍,抓住他的手,想要勸他擺脫他的床和他的悲傷,回到他們中間去。可是,查拉圖斯特拉筆直地坐在床上,目光異樣。就像一個長期僑居國外歸來的人一樣,他看看他的門徒,端詳他們的臉;他還沒有認出他們。可是,當他們把他扶起來,讓他站在地上的時候,瞧,他的眼神一下子改變了;他明白了發生的一切,捋著自己的鬍子,用強有力的聲音說:

「好吧!現在這就可以了;我的弟子們,給我費點心,大家來美餐一頓,馬上!我打算如是為噩夢懺悔!

可是那位先知應該坐在我的身邊吃飯喝酒:真的,我要指給你看一片你能在其中溺死的大海!」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然後他長久地注視那位給他釋夢的門徒,盯著他的臉看,同時搖了搖頭。——

論解脫

查拉圖斯特拉有一天走過大橋時,殘疾人和乞丐包圍了他,一個駝揹人對他如是說:

「瞧,查拉圖斯特拉!連大眾都向你學習,有了對你學說的信仰:可是為了讓大眾完全相信你,還需要做一件事情——你必須首先說服我們殘疾人!你現在在這裡有一個好選擇呢,真的,一個不容易抓住的機會!你可以治癒盲人,使瘸子奔跑;對於身後有太多東西的人,你還可以拿走一點:我認為,這是使殘疾人相信查拉圖斯特拉的正確方法!」

可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反駁剛才說話的那位:「如果你拿走了駝揹人的駝背,你也就拿走了他的精神——大眾如是教導說。而如果你給了盲人眼睛,他就看到了地球上太多的糟糕事:也就是說,他詛咒治癒他的人。而使瘸子奔跑的人卻給他帶來了最大的傷害:因為他一能跑,就無法控制他的惡習——大眾關於殘疾人如是教導。如果大眾向查拉圖斯特拉學習,為什麼查拉圖斯特拉就不該也向大眾學習?

可是,自從我在人類中以來,看見‘這個人少一隻眼睛,那個人少一隻耳朵,第三個人少大腿,還有一個人失去了舌頭或鼻子或腦袋’,這對我來說已經算不了什麼了。

我看見,也曾經看見,更糟糕的事情,以及各種各樣如此令人厭惡的事情,以致我不願意談論‘每一個’,卻也不願意對‘一些’保持沉默:也就是說,有些人,他們缺乏‘全部’,但是他們卻有太多的‘一’——這些人不過是一隻大眼睛,或一張大嘴,或一個大肚子,或任何大東西——我稱這樣的人為反向的殘疾人。

當我從我的孤獨中出來,第一次從這座橋上走過時:我不相信我的眼睛,我望過去,又望過去,最後說:‘這是一隻耳朵!一隻耳朵,就像一個人一般大!’我更用心地望過去:真的,耳朵底下還有什麼東西在動,可惜很小、很寒酸、很瘦削。真的,巨大的耳朵坐在一根細細的小杆上,——可那小杆子卻是一個人!誰要是戴上眼鏡,甚至還可以認出一張嫉妒的小臉;甚至有一個浮腫的小靈魂在小杆子上搖晃。可是,大眾告訴我,那大耳朵不僅僅是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偉人,一個天才。可是,在大眾談論偉人時,我從來不相信他們——我保留我的信念,認為這是一個整體上擁有太少,個體上擁有太多的反向的殘疾人。」

查拉圖斯特拉對駝揹人以及拿駝揹人當其喉舌和代言者的那些人如是說之後,深為不快地轉向他的門徒們說:

「真的,我的朋友們,我在人類中行走,就像在人類的碎片和四肢中行走一樣!

看到人類支離破碎,就像散落在戰場上和屠宰場上那樣,這對我的眼睛來說真是可怕的事情。

如果我的眼睛從現在逃到從前:它也總是會發現同樣的事情:碎片、四肢和可怕的偶然——可是沒有人!

大地上的現在和從前——啊!我的朋友們——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如果我不是一個必然要來之事物的先知,我就不會懂得生活。

一個先知、一個有志者、一個創造者、一個未來本身、一座通向未來的橋——以及,啊,似乎還有這橋上的一個殘疾人:所有這「一切」就是查拉圖斯特拉。

你們也經常自問:「對我們來說,查拉圖斯特拉是誰?他對我們來說應該意味著什麼?」像我一樣,你們自己對問題做出回答。

他是一個承諾者?還是一個執行者?一個征服者?還是一個繼承者?一次收摘?還是一次開墾?一個醫生?還是一個痊癒者?

他是一位詩人?還是一位先知?一個解放者?還是一個馴養者?一個好人?還是一個壞人?

我走在人類中間,就好像走在未來的碎片中:我觀看的那種未來。

這就是我所有的創作和追求,把碎片、謎和可怕的偶然事件創作、收整合為「一」。

如果人類不同時也是詩人、猜謎者、對偶然的解脫者,那麼我要如何忍受做人!

拯救以往者,把所有「它曾是」改造成「我曾要它如是!」——對我來說,這才叫做解脫!

意志——這便是解放者和令人愉快者的名字:我曾如是教導你們,我的朋友們!現在還請同樣瞭解這一點:意志本身還是一個囚犯。

要被解放:可是把解放者用鏈條鎖起來的東西又叫什麼?

「它曾是」:這就是意志的切齒之恨和最孤獨的悲傷。意志對已做的事情無能為力——他對所有以往者來說,是一個惡毒的旁觀者。

意志不可能想要走回頭路;它不可能打斷時間和時間的渴望,——這是意志最孤獨的悲傷。

要被解放:意志本身究竟想出了什麼來擺脫自己的悲傷,並使自己不把自己的監獄當回事?

啊,每個囚犯都會成為傻瓜!被囚禁的意志也愚蠢地拯救自己。

時間不會倒轉,這就是意志之憤怒:「曾經是的東西」——這就是意志不能滾動的石頭。

於是它憤怒而氣惱地滾動石頭,對不像它一樣感受到怒火和氣惱的東西實施報復。

於是,作為解放者的意志變成了折磨者;它因為不能走回頭路而對能受苦的一切實施報復。

這一點,是的,單單這一點本身就是報復:意志對時間及其「它曾是」的厭惡。

真的,我們的意志中住著一個大愚蠢;這愚蠢學會了智慧,成為對全部人性的詛咒!

復仇的智慧:我的朋友們,這是至今人類的最佳思考;在有痛苦的地方,就始終應該有懲罰。

當然,復仇本身也自稱為「懲罰」:它用謊言把自己偽裝成一種問心無愧。

因為意願者心中本身有痛苦,苦於他不可能想要走回頭路,——於是意願本身和全部生命就都應該——成為懲罰!

現在,層層烏雲在智慧頭頂上翻滾:直到最後愚蠢說教道:「因為一切都流逝,所以一切都應該流逝!」

「時間不得不吃掉它自己的孩子,這本身就是公正,是一種時間法則」愚蠢如是說教。

「事物是按照正義和懲罰規定道德秩序的。哦,哪裡有對事物之流和懲罰之‘存在’的解脫?」愚蠢如是說教。

「如果存在一種永恆的正義,還可能有解脫嗎?啊,‘它曾是’之石是滾動不了的:所有懲罰也必然是永恆的!」愚蠢如是說教。

「行為是不可能被消滅的:它如何能由於懲罰而變成未發生過呢!這,便是懲罰之‘存在’中的永恆:存在也必然永恆地重新成為行為和罪孽!

除非最終意志自己拯救自己,意願成為非意願——」可是我的兄弟們,你們是知道這寓言式的愚蠢之歌的!

當我教導你們說「意志是一位創造者」時,我在把你們從這些寓言式的歌那裡引開去。

一切「它曾是」都是一個碎片、一個謎、一種可怕的偶然——直至創造意志補充說:「可是我曾要它如是!」

——直至創造意志補充說:「可是我現在要它如是!我將來要它如是!」

可是它已如是說了嗎?這是何時發生的?意志已經卸下了它自己的愚蠢之套?

意志本身已經成為了拯救者和令人愉快者?它已經忘記了復仇的智慧和所有的咬牙切齒?

誰教他與時間和解?以及比一切和解更高的東西?

意志便是強力意志,它必然要求比一切和解更高的東西——:可是,這在它那裡是怎麼發生的呢?誰也教它走回頭路的意願呢?

——可是話說到這裡,查拉圖斯特拉突然中斷,看上去全然像是一個特別驚恐的人。他用驚恐的眼神看著他的門徒;他的目光像箭頭一般穿透了他們的思想和隱念。過了一小會兒,他又笑起來,平靜地說:

「和人在一起生活很難,因為沉默如此之難。對於一個好講話的人來說尤其如此。」——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可是,駝揹人一直在聽他說話,同時把自己的臉遮擋起來;當聽到查拉圖斯特拉笑起來的時候,他好奇地抬起頭來看,慢聲說道:

「可是為什麼查拉圖斯特拉對他門徒說的和對我們說的不一樣?」

查拉圖斯特拉回答:「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和駝揹人在一起,你完全可以用駝背的方式說話啊!」

「好,」駝揹人說,「和學生在一起,你完全可以把不該跟外人說的話說出來。

可是,為什麼查拉圖斯特拉對學生說的和對他自己說的不一樣呢?」——

論人類的精明

高處不可怕,斜坡才可畏!

在斜坡上,目光向下墜落,手向上攀緣。這時,心在它的雙重意志面前眩暈。

啊,朋友們,你們大概也猜出了我心的雙重意志?

我的目光投向高處,我的手喜歡抓住、支撐在——深處!這,是我的斜坡和我的危險。

我的意志緊抓住人類,我用鏈條把自己和人類捆綁在一起,因為我被向上拽到超人那裡去:因為我的另一個意志想要去那裡。

為此,我盲目地生活在人類中間;就好像我不認識他們:為的是我的手不會完全失去它對堅固之物的信念。

我不認識你們人類:這種幽暗和安慰經常包圍著我。

我坐在無賴走的通道上,問道:誰樂意欺騙我?

這是我的人類精明之一:我允許自己被欺騙,為的是不用費心去提防騙子。

啊,如果我費心去提防人類:人類如何像鐵錨一樣拽住我這飄浮之球!我太容易被奪走,向上,遠去!

這個天意支配我的命運:我必然很不謹慎。

誰不想要在人們中間受煎熬,誰就得學會從所有的杯子裡喝水;誰想要在人們中間保持純潔,誰就得懂得甚至用髒水來洗澡。

我經常如是說以自慰:「好吧!好吧!老邁之心!你沒有遇上不幸:你就慶幸吧!」

可是,這是我的另一種人類精明:我更體諒虛榮者,而非高傲者。

受傷害的虛榮心不就是所有的悲劇之母?但是,在高傲之心受到傷害處,必然生出比高傲更好的東西來。

為了很好地觀察人生,人生之戲就得好好演:可是為此需要好演員。

我發現虛榮之徒都是好演員:他們表演,並要求被人欣然觀看,——他們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這個意志上。

他們自編自演;我喜歡在他們周圍觀察人生,——這可以治癒憂鬱症。

我之所以體諒虛榮者,是因為他們對我來說,是治療我憂鬱症的醫生,他們把我死死地挽留在人類中間,猶如挽留住我看戲一般。

然後:誰估量得出虛榮者的謙虛到底有多深!我喜歡虛榮者,因為他的謙虛而深表同情。

他要從你們處獲得他的自信;他靠你們的目光為生,他從你們的手中享用讚美。

當你們說有利於他的謊話時,他就相信你們:因為在內心最深處,他嘆息道:「我就是這樣的啊!」

如果說真正的美德是不瞭解自己的美德:那麼,虛榮者就是不瞭解自己的謙虛!——

然而,這是我的人類精明之三:我不讓自己由於你們的畏懼而被惡人的樣子掃了興。

我幸福地見到烈日孵出的奇蹟:老虎、棕櫚樹、響尾蛇。

甚至在人們中間也有烈日的漂亮後代,在惡魔那裡也有許多值得驚異的東西。

更確切地說,你們當中最聰明的人,在我看來顯得完全不那麼聰明,我也發現人類之惡毒在盛名之下,其實不符。

我經常搖搖頭問道:為什麼還響,你們這些響尾蛇?

真的,甚至惡也還有一個未來!而對於人類來說最熱的南方還沒有發現。

有一些只有十二英尺之寬、三個月之久的東西現在竟然就叫做最兇惡的惡!可是有一天,更大的龍將會降臨世界。

因為要使超人不缺乏他的龍,那種配得上他的超龍:就還得有大大的烈日灼熱地照在潮溼的原始森林上!

老虎一定是從你們的野貓演變過來的,鱷魚一定是從你們的毒蛤蟆演變過來的:因為好獵人應該有好獵物!

真的,你們這些好人和正義者!在你們身上有許多可笑的東西,尤其是對至今之所謂「魔鬼」的恐懼!

你們的靈魂對偉大者如此陌生,以至對於你們來說,超人之善竟然會很可怕!

你們這些智者與求知者,你們會在太陽般的智慧之酷熱面前逃走,而超人則快活地在其中沐浴他的赤身裸體!

你們這些我的目光所遭遇到的最高之人!這是我對你們的懷疑和我的竊笑:我猜你們會稱我的超人為——魔鬼!

啊。我厭倦了這些最高之人和最好之人:從他們的「高度」,我渴望上升、伸展、超脫為超人!

當我看見這些最好之人裸露著的時候,一種恐懼向我襲來:我長出了翅膀,向遙遠的未來翱翔。

飛向比造型藝術家曾有過的夢想更遙遠的未來,更南的南方:飛往神明對所有衣服都感到羞恥的地方!

可是,我想要看到你們偽裝起來,你們這些最親近者與同胞們:衣冠楚楚,沾沾自喜,道貌岸然,作為「好人與正義者」。——

我自己也要偽裝起來坐在你們中間,——以便我認不清你們和我自己:當然,這是我最後的人類精明。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最安靜的時刻

我發生了什麼事,我的朋友們?你們看到了,我心煩意亂,受著驅趕,勉強服從,準備離開——啊,離開你們!

是的,查拉圖斯特拉不得不再一次回到他的孤獨中:可是,這一次熊不樂意回自己的洞穴!

我發生了什麼事?這是誰在發出命令?——啊,是我生氣的女主人要這樣的,她曾對我說話:我曾對你們說出過她的名字嗎?

昨天傍晚的時候,我最安靜的時刻對我說話:這就是我可怕的女主人之名。

於是事情發生了,——因為我得把一切都告訴你們,使你們的心不至於對突然離開者太冷酷!

你們知道熟睡者之恐懼嗎?——

他的地面退去,夢幻開始,對此他驚恐到了極點。

我對你們說這些是做一個比喻。昨天,在最安靜的時刻,我的地面退去了:夢幻開始。

指標在移動,我的生命之鐘吸氣——,我從來沒有聽到過我周圍這麼安靜:所以我內心驚恐。

這時候,有無聲者對我說:「你知道嗎,查拉圖斯特拉?」——

聽到這樣的喃喃,我驚叫起來,臉色一下煞白:可是我沉默了。

這時候,無聲者又一次對我說:「你知道的,查拉圖斯特拉,可是你不說!」——

我最終像一個倔強者那樣回答說:「是的,我知道,但是我不願意說!」

這時候,無聲者又對我說:「你不願意嗎,查拉圖斯特拉?這也是真的?不要躲藏到你的倔強中去!」——

我像一個小孩一樣哭著、顫抖著,說:「啊,我本來是願意的,可是我怎麼做得到呢!免了我這個吧!我力所不能及!」

這時候,無聲者又對我說:「不打緊的,查拉圖斯特拉!把話說出來,粉碎自己吧!」——

我回答說:「啊,這是我的話嗎?我是誰?我等待更尊貴者;我就是為他粉身碎骨,也不配。」

這時候,無聲者又對我說:「與你有什麼要緊的?你對我還不夠恭順。恭順有最堅硬的毛皮。」——

我回答說:「我的恭順之皮有什麼不能承受!我住在我的高山腳下:我的頂峰有多高?還沒有人告訴我這一點。可是我很瞭解我的山谷。」

這時候,無聲者又對我說:「哦,查拉圖斯特拉,誰不得不搬掉大山,誰也就會搬掉山谷和窪地。」——

我回答說:「我的話還沒有搬走過高山,我所說的話沒有到達人類那裡。我是到人類那裡去,但是還沒有到達他們那裡。」

這時候,無聲者又對我說:「你知道些什麼!夜裡最沉寂的時

候,露水降在草地上。」——

我回答說:「當我發現並走自己道路的時候,他們嘲笑我;事實上,當時我的腳顫抖起來。

他們對我如是說:你曾忘記了路,現在你甚至忘記了如何走路!」

這時候,無聲者又對我說:「他們的諷刺有什麼要緊!你是一個忘記了服從的人:現在你應該發號施令!

你不知道誰最為大家所需要嗎?發號施令於大業者。

成就大業很難:可是更難的是發號施令於大業。

這是你最不可原諒的地方:你有權力,卻不願意統治。」——

我回答說:「我缺乏獅子的聲音來發布所有的命令。」

這時候,一個像是竊竊私語的聲音又對我說:「正是最安靜的話帶來了暴風雨。悄悄而來的思想支配世界。

哦,查拉圖斯特拉,你應該充當一個必然要來者的影子:你將如是發號施令,在發號施令中走到前面去。」——

我回答說:「我感到羞愧。」

這時候,無聲者又對我說:「你還得變成孩子,孩子沒有羞愧。

青春之高傲仍在等著你,你有遲到之青春:可是誰想要變成孩子,就得戰勝他自己的青春。」——

我思考良久,顫抖著。可是,我最終說了我最初說過的話:「我不願意。」

這時候,我周圍響起了笑聲。見鬼,這笑聲是怎樣地撕裂我的內臟,揪我的心啊!

無聲者最後一次對我說:「哦,查拉圖斯特拉,你的果實成熟了,可是對於你的果實來說,你自己還不夠成熟!

所以你不得不重新進入孤獨:因為你還應該變得鮮嫩。」——

又有一陣笑聲,然後很快消失了:這時候,我周圍變得加倍安靜。可是我躺在地上,汗水從我四肢上淌下來。

——「現在你們聽到了一切,以及我為什麼不得不回到我的孤獨中。我的朋友們,我沒有向你們隱瞞任何東西。

可是,甚至這一點,你們也是從我這裡聽到的:誰始終是所有人類中最愛隱瞞真相者——而且願意如此!

啊,我的朋友們!我多麼希望再跟你們講些什麼,我多麼希望再給你們些什麼!我為什麼不給你們呢?因為我很小氣嗎?」——

可是,當查拉圖斯特拉說了這些話以後,痛苦壓倒了他,和朋友們難捨難分,於是他大聲哭了起來;沒有人知道如何安慰他。可是,在夜裡,他獨自而去,離開了他的朋友們。

【註釋】

參見《聖經·馬太福音》第13章第25節:「有仇敵來,將稗子撒在麥子裡,就走了。」

參見《聖經·馬太福音》第5章第7節:「憐恤人的人有福了。」

「公正」和「復了仇」在德語裡分別是「gerecht」和「gerächt」,這兩個詞只差一個字母,但發音是一樣的。

參見《聖經·馬太福音》第23章第12節:「凡自高的必將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

參見《聖經·啟示錄》第3章第16節:「你既如溫水,不冷也不熱,所以我必從我口中把你吐出去。」

參見《聖經·使徒行傳》第20章第35節:「當念主耶穌的話,說,施比受更為有福。」

參見《聖經·約翰福音》第12章第31節:「現在這世界受審判,這世界的王要被趕出去。」

在德語中,「月亮」是陽性詞,「太陽」和「大地」是陰性詞。考慮到尼采在本篇中有意識地從性別的角度來探討這三者之間的關係,所以在本篇中,「月亮」都以「他」來指代,「太陽」和「大地」則用「她」來指代。

參見《聖經·約翰福音》第16章第16節:「信而受洗的必然得救,不信的必被定罪。」

這裡原文中用的是「grossmaul」一詞的複數形式,這詞是由「gross(大)」和「maul(嘴)」兩部分組成的,意思是「自吹自擂者」或「巨口魚類」,這裡因為和上下文中的「深淵」「火山」及「滔滔不絕」相呼應而翻譯成「大嘴」。

《聖經·啟示錄》中許多章的一開頭都含有「我看見」「我觀見」之類的話。

參見《聖經·約翰福音》第20章第2節:「就跑來見西門彼得,和耶穌所愛的那個門徒……」

參見《聖經·馬太福音》第3章第11節:「但那在我之後來的,能力比我更大,我就是給他提鞋,也不配。」


作者「尼采」的其他小說

瞧,這個人》《尼采哲思錄》《悲劇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