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所有隻有一種選擇——不是成為兇惡之獸,便是成為兇惡之馴獸人——的人稱為不受神恩保佑者:我不會把我的小屋建在這樣的人中間。
我也把那些總是不得不等待的人稱為不受神恩保佑者:他們和我的口味相左:所有這些稅吏、小商販、國王以及其他的國家守護者和商店守護者。
真的,我也學過等待,而且是徹底的等待,——只不過是等待我自己。我尤其學過站立、行走、奔跑、跳躍、攀登、舞蹈。
然而,這是我的教言:想要有一天學習飛行的人,必須首先學習站立、行走、奔跑、攀登、舞蹈:——你不是一下子就學會飛行的!
我靠繩梯爬上一些窗戶,靠靈巧的雙腿攀上高高的桅杆:坐在知識的高桅上,在我看來不是小福分,——
像小小的火焰在高高的桅杆上閃爍:雖然是小小的火光,但是對漂泊的水手和遭遇船難的人來說卻是巨大的安慰!——
我千方百計地抵達了我的真理;我不是僅靠一架梯子登上了高處,在那裡我的目光漫遊到我的遠方。
只是我總是很不願意向人問路,——這總是和我的口味相左!我寧願向自己問路,自己探路。
我就是一路問,一路探:——真的,人們甚至必須學習這種問題!然而,這——才是我的口味:
——不是好口味,不是壞口味,而是我的口味,對此我不再羞愧,也不隱諱。
「這——現在是我的道路,——你們的路在哪裡?」我如是回答那些向我問「這路」的人。因為這路——不存在!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論新舊牌匾
·1·
我坐在這裡等待,我周圍是破碎的舊牌匾,也有字寫了一半的新牌匾。我的時刻何時到來?
——我沒落的時刻,沉淪的時刻:因為我要再一次到人類那裡去。
我現在等待著那時刻:因為我首先得看到表示我的時刻已經到來的標記,——這標記就是和鴿群在一起的笑獅。
這期間,我作為一個擁有時間的人對自己說話。沒有人告訴我什麼新鮮事:於是我向自己講述自己。——
·2·
當我來到人類跟前時,我發現他們一味維護一種古老的自負:大家都以為自己早就知道,對人類來說,何為善,何為惡。
在他們看來,所有關於美德的討論是一件古老而讓人昏昏欲睡的事情;想要好好睡覺的人在入睡前還在談論「善」與「惡」。
當我教導說尚無人——除非是創造者——知道何為善,何為惡時,我驚醒了這些昏睡者!
——可是,正是創造者創造了人類的目標,賦予大地以其意義和未來:是他創造了這樣的說法,說某事是善的,某事是惡的。
而我吩咐他們推翻他們的舊教席,那上面只坐著那種古老的自負;我吩咐他們嘲笑他們偉大的美德大師、聖人、詩人、救世主。
我吩咐他們嘲笑他們那些憂鬱的智者,那些坐在生命之樹上嚇唬鳥類的黑色稻草人。
我坐在他們的死亡大道上,甚至在腐屍和兀鷲旁邊——我嘲笑他們所有的往昔,以及往昔腐朽衰敗的富麗堂皇。
真的,像宣講贖罪的教士和傻瓜一樣,我朝他們的偉大和渺小發出了怒吼和責難——,他們的最善者不過如此渺小而已!他們的最惡者不過如此渺小而已!——我如是笑言。
在山上誕生的我那智慧之渴望發自我內心的喊叫與發笑,一種狂野的智慧,真的!——我那翅膀呼呼直響的偉大渴望。
它經常在笑聲中把我帶走,向上,向遠方:這時候我像箭一樣顫抖著飛行,經歷讓太陽都陶醉的狂喜:
——飛向在夢中都未見識過的遙遠未來,飛向南方,那裡比雕塑家曾夢想的南方更炎熱:飛向諸神羞於穿任何衣服跳舞的地方:——
——因為我是用比喻說話,所以就像詩人一樣,比喻很不恰當,總是結結巴巴:真的,我很慚愧,我還不得不做詩人!——
在那地方,在我看來,一切變化生成都是諸神之舞和諸神之惡作劇,世界被鬆綁、被釋放,飛回到自身之中:——
——作為眾神的一種永恆的自我逃避和對自我的重新追尋,作為眾神受祝福的自相矛盾、自相再三聆聽、自相重新歸屬:——
在那地方,在我看來,全部時間是一種受祝福的對瞬間的嘲諷,在那地方,必然就是自由本身,是在極樂中和自由之棒戲耍的自由本身:——
在那地方,我也重新發現了我的老魔鬼和死敵,那重力之神和他所創造的一切:強制、條令、必然性、結果、目的、意志、善惡:——
因為難道不是非得有某種東西存在,好讓諸神在它之上跳舞,跳舞以超越它嗎?為了輕者、最輕者的緣故,難道不是非得有——鼴鼠和和笨重侏儒的存在麼?
·3·
也正是在那裡,我從路上拾得了「超人」一詞,知道了人類是某種必然要被超越的東西,
——知道了人類是一座橋樑,不是目的:他沾沾自喜於他的晌午、晚間,自詡為去往新朝霞之路:
——查拉圖斯特拉關於偉大晌午的話,以及我掛在人類頭頂上的其他東西,就像紫色的夕照一樣。
真的,我也讓他們看見新的星星和新的夜晚;在雲層和白晝黑夜之上,我還展開像彩色帳篷一樣的笑聲。
我把我所有的創作和追求教給他們:把在人類那裡是碎片、是謎和可怕巧合的東西虛構和彙整合一體,——
作為巧合的虛構者、解謎者和救世主,我教他們創造未來,以及曾經有過的一切——,在創造中進行救贖。
救贖人類的過去,改造所有的「曾經有過」,直到意志說:「可我曾經願意如是!我將願意如是——」
我稱此為他們的救贖,我教他們只稱此為救贖。————
現在我等待我的救贖——以便我最後一次到他們那裡去。
因為我要再一次到人類那裡去:我要在他們中間下沉,臨死時把我最豐厚的禮物送給他們!
我向下山的太陽學習了這一點,這極大的豐富者:她從用之不竭的財富中取出金子倒入大海,——
——乃至於最貧窮的漁夫都用金槳划船!我曾見過這樣的情景,我在觀望中淚流不止。————
查拉圖斯特拉也要像太陽一樣下山:現在他坐在這裡等待著,周圍是破碎的舊牌匾,也有新牌匾,——上面的字寫了一半。
·4·
瞧啊,這裡是一塊新牌匾:可是我的兄弟們在哪裡?他們將和我一起把它拿到山谷裡去,拿到肉體的心中去。——
我對最遙遠者的偉大的愛如是要求:不要呵護你的近鄰!人類是某種必然要被超越的東西。
超越的方式方法有多種多樣:你瞧呀!可是隻有一個滑稽戲丑角想道:「人類也可以被跳躍而過。」
甚至在你的近鄰中超越你自己:一個你可以為自己奪取的權利,如果你不想由別人給你這權利的話!
你做的事情,沒有人再會對你做。瞧啊,報復是不存在的。
不能命令自己的人就應該服從。而有些人能夠命令自己,但要做到服從自己還差得很遠!
·5·
具有高貴靈魂的那種人如是要求:他們不要不付代價就可得到的東西,至少不要不付代價就可得到的生命。
烏合之眾想要不付出代價地生活;可是,我們其他人,我們這些生命把自己給予我們的人,——我們始終在考慮我們最好回報些什麼!
真的,這是一種高尚的言論,它說:「生命許諾給我們的,正是我們要——為生命而保留的東西!」
在你不該享受的地方,你就不應該要求享受。而且——你根本就不應該要求享受!
因為享受和無辜是最羞澀的東西:兩者都不願意被追求。你應該擁有它們——,可是你更應該追求負疚和痛苦!——
·6·
哦,我的兄弟們,頭胎兒子總是要被犧牲掉的。可是現在,我們就是頭胎兒子。
我們大家都在秘密的祭壇上流血,我們大家都為了敬拜古代偶像而在火中煎熬。
我們的最大優點是仍然年輕:這刺激起胃口。我們的肉很鮮嫩,我們的毛皮還只是羔羊皮:——我們怎麼會不誘惑年老的偶像崇拜祭司呢!
他也盤踞在我們自己身上,這年老的偶像崇拜祭司,他烹炸我們的上品,為他自己準備好盛宴。啊,我的兄弟們,頭胎兒子怎能不成為犧牲品!
然而我們的同類卻願意如是;而我愛那些不想要儲存自己的人。我以我全部的愛,愛那些下沉者:因為他們正在過渡。
·7·
實事求是——很少有人能做到這一點!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卻不願意做!而好人是最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的。
哦,這些好人!——好人從來不說真話;對於精神來說,這種好法是一種疾病。
這些好人,他們屈從,他們恭順,他們的心是傳聲筒,他們的內心深處聽從使喚:可是,聽從使喚的人便不聽他自己的!
好人稱之為惡的一切必然聚到一起,從而誕生了一種真實:哦,我的兄弟們,你們也邪惡到足以成為這種真實嗎?
大膽的冒險,長久的猜疑,殘酷的否定,嫌惡,切膚之痛——這一切多麼難得聚在一起!可是從這樣的種子中——產生出真實!
至今在愧疚旁邊,生長出所有的知識!你們這些認知者,打碎它們,給我打碎這些舊牌匾!
·8·
如果水上有梁,如果河上跨有帶欄杆的小橋:真的,這時候說「一切皆流」的人就沒有人相信他了。
甚至傻瓜都會反駁他。「怎麼?」傻瓜說,「一切皆流?橫樑和欄杆不是橫跨在河流上方嗎?」
「在河流上方的是一切固定的東西,是萬物的全部價值,是橋樑、概念、一切的‘善’與‘惡’:這就是一切固定的東西!」——
然而,冷酷無情的冬天,這河流的馴服者到來了:這時候,甚至最有才智者也學會了猜疑;真的,這時候不僅傻瓜說:「不是一切皆——靜止嗎?」
「歸根結底,一切皆靜止」——這是一條真正的冬季準則,對於沒有收成的時期來說是一件好事,對於冬眠者和好蹲爐邊者來說是一種巨大安慰。
「歸根結底,一切皆靜止」——:可是,春風所宣講的,卻反其道而行之!
春風,一條不是耕牛的公牛,——一條暴跳如雷的公牛,一個破壞者,它用憤怒的牛角破冰!而冰——折斷了小橋!
哦,我的兄弟們,現在難道不是一切皆流嗎?不是所有的欄杆和小橋都掉進水裡了嗎?誰還會遵循什麼「善」與「惡」呢?
「吹向我們吧!讓我們有好運吧!融雪之春風吹起來!」——我聽到,哦,我的兄弟們,如是宣講響遍街頭巷尾!
·9·
有一種古老的妄想,叫做善惡。這種妄想之輪至今都圍繞先知和占星家旋轉。
人們曾經相信先知和占星家:因此,人們相信「一切皆命運:你應該,因為你不得不!」
然後,人們又猜疑所有的先知和占星家:因此,人們相信「一切皆自由:你能夠,因為你願意!」
哦,我的兄弟們,關於星星和未來至今都只是臆測,並未洞曉:因此關於善惡至今也只是臆測,並未洞曉!
·10·
「你不應當偷盜!你不應當殺戮!」——人們曾將這樣的名言視為神聖;在這樣的名言面前,人們屈膝低頭,把鞋脫下來。
可是我問你們:哪裡有過比這些神聖的名言更好的盜賊和殺戮者呢?
不是在全部人生中都有——偷盜和殺戮嗎?把這樣的名言稱為神聖,不就是要使真理本身遭到——殺戮嗎?
或者,把一切同生命相矛盾、對生命加以阻撓的東西稱為神聖,是一種死亡的說教吧?——哦,我的兄弟們,打碎它們,給我打碎這些舊牌匾!
·11·
我看到:往昔遭到拋棄,這就是我對全部往昔的同情,——
被拋給未來每一代人的仁慈、精神和瘋狂,一切存在過的東西都被重新解釋為他們的橋樑!
一個大獨裁者、一個精明的惡魔會到來,他以他的仁慈和不仁強逼全部往昔:直到它們變成他的橋樑、徵兆、報信者和公雞啼鳴。
然而,這又是另一種危險,我的另一種同情:屬於烏合之眾的人,他只能回想起祖父,——可是,到了祖父那裡,時間就停止了。
於是全部往昔都被拋棄:因為也許有一天烏合之眾變成了主人,會將全部時間溺死在淺水區內。
所以,哦,我的兄弟們,需要有一種新貴族,他們是所有烏合之眾和所有獨裁者的敵人,並在新牌匾上嶄新地寫上「高貴」一詞。
因為要有貴族階層存在,就需要有許多貴族和各種貴族!或者,就像我曾經用比喻說過的那樣:「有諸神,但是沒有上帝,這就是神性!」
·12·
哦,我的兄弟們,我封你們、指點你們成為一種新貴族:我認為你們應該成為未來的生育者、栽培者、播種者,——
——真的,不是擁有一種你們可以像小商販一樣用小商販的黃金買到的貴族頭銜:因為有價錢的一切都鮮有價值。
構成你們今後榮耀的不是你們從何處來,而是你們往何處去!你們的意志和你們的腳——你用你們的腳超越自己——這構成了你們新的榮耀!
真的,不是因為你們曾為你們的諸侯服務過——現在諸侯算什麼!——也不是因為你們變成了現在矗立者的堡壘,從而使他矗立得更堅定!
不是因為你們的家族在宮廷裡變得高貴典雅,你們學會了像火烈鳥一般色彩鮮豔地長時間站在淺池子裡。
——因為能站立是朝臣們的功勞;所有的朝臣都相信死後應該得到天堂的幸福——可以坐著!——
也不是因為一種他們稱之為神聖的精神引導你們的祖先來到上帝所許給之地,我不讚美那樣的地方:因為在那裡生長出所有樹木中最糟糕的一種——十字架,——在那樣的地方是沒有什麼東西值得讚美的!——
——真的,無論這種「神聖的精神」把它的騎士引向何方,在這樣的遠征中始終是——羊啊,鵝啊,以及漫無目的跑來跑去的傢伙跑在前面!——
哦,我的兄弟們,你們的貴族不應該回頭看,而應該往外看!你們應該是從所有祖國和祖先之國中被驅逐出來的人!
你們應該愛你們的孩子之國:讓這種愛成為你們的新貴族頭銜,——在遙遠的海上,那尚未被發現的國土!我吩咐你們的風帆去尋找它,找到它!
你們應該因為你們是你們父輩的孩子而在自己的孩子那裡得到彌補:你們應該如是救贖全部往昔!我將這塊新的牌匾懸掛到你們的頭頂上!
·13·
「為何要生活?一切皆空!生活——就是白費力氣;生活——就是燒燬自己,卻得不到溫暖。」——
這種古代的廢話始終還被當做「智慧」;可是就因為它已經陳舊,散發出黴味,所以它更加受到尊敬。甚至腐朽也顯得高貴。——
孩子們會如是說:他們害怕火,因為火燒傷過他們!在古老的智慧書中有許多孩子氣。
而始終「白費力氣」的人怎能中傷力氣!應該把這種傻瓜的嘴縫起來!
這樣的傻瓜坐到桌子旁,什麼也沒帶來,甚至連真正的飢餓都沒有:——現在他們卻中傷說:「一切皆空!」
可是,我的兄弟們,好好吃喝可還真不是徒有虛名的本事!打碎它,給我打碎這從不快樂者的牌匾!
·14·
「在潔淨者凡物都潔淨」——大眾如是說。可是我對你們說:對於豬來說,一切皆豬!
所以宗教狂和低頭祈禱者——他們的心也低垂著——佈道說:「世界本身就是一隻骯髒的怪獸。」
因為這些人都是不潔的精神;尤其是那些既無安寧亦無休息的人,除非他們從背後來看世界,——這些背後世界的人!
儘管聽起來不入耳,我還是當面對他們說:世界和人一樣的地方在於它也有一個背後,——這是多麼真實!
世界上有許多的汙穢:這是多麼真實!可是世界本身並非因此就是骯髒的怪獸!
世界上有許多東西散發惡臭的妙處在於:噁心本身創造出翅膀和預知清泉的本事!
在最好的人那裡仍然有某種讓人噁心的東西;而最好的人也仍然是某種必然要被超越的東西!——
哦,我的兄弟們,世界上有著許多的汙穢,其中真是妙處無窮!——
·15·
這樣的妙語我聽虔誠的背後世界的人對他們的良心說過;真的,沒有惡意和欺詐,——儘管世界上再沒有更為欺詐、更為惡意的東西了。
「讓世界是什麼樣就什麼樣吧!不要豎起一根手指來反對它!」
「讓那些想要掐人脖子、刺傷人、割人肉、剝人皮的人隨便吧:不要豎起一根手指來反對它!人們因此還學會拋棄世界。」
「而你自己的理性——你自己應該掐住其喉嚨;因為這是一種現世的理性,——你自己因此學習了拋棄世界。」——
——打碎它,給我打碎這虔誠者的舊牌匾!給我粉碎這世界誹謗者的格言吧!
·16·
「學習很多的人忘記了所有強烈的渴望」——現今人們在所有幽暗的小巷裡互相竊竊私語。
「智慧使人疲倦,這——不值得;你不應該渴望!」——我發現這新的牌匾甚至掛在開放的市場上。
給我打碎它,哦,我的兄弟們,也給我打碎這新的牌匾!厭世者把它掛在那裡,還有死亡的說教者,甚至還有獄吏:因為瞧啊,這也是一種勸人受奴役的說教!——
因為他們曾學得很糟糕,沒有學到最好的,太早地學了一切,太快地學了一切:因為他們曾吃得很糟糕,於是他們的胃就受到了損害,——
——一個受損害的胃就是他們的精神:他們的精神勸人死亡!因為真的,我的兄弟們,精神就是一個胃!
生命是快樂的源泉:可是對於受損害的胃——這哀傷者之父借其嘴說話的人來說,所有的泉水都有毒。
認知:這對於有獅子意志的人來說是快樂!可是變得疲倦的人只是自己「被要求」,隨波逐流。
弱者的秉性總是這樣:他們迷了路。最終他們的疲倦問:「我們總是走路幹什麼!一切都是無所謂的!」
這樣的說教對他們的耳朵很中聽:「什麼都不值得!你們不應該想要什麼!」可是這是一種勸人受奴役的說教。
哦,我的兄弟們,查拉圖斯特拉像一陣呼嘯的清涼之風來到所有途中疲勞者的面前;他還要讓許多鼻子打噴嚏!
我的自由氣息甚至穿牆而過,吹進監獄和被囚禁的精神中!
要得到解放:因為想要就是創造:我如是教導。你們只應該為了創造而學習!
甚至學習,你們也應該首先向我學習,學習如何好好學習!——有耳朵者,聽著呀!
·17·
那裡泊著小船,——也許它要穿越那裡而進入大虛無中。——可是誰要跨入這「也許」呢?
你們當中沒有人願意跨入這死亡之船!那你們為什麼想要做厭世者!
厭世者!你們甚至還根本沒有脫離大地!我發現你們始終貪戀大地,仍然愛戀自己在大地上的疲倦!
你們的嘴唇不是徒然下垂:——一個世俗的小心願仍然安坐其上!而在眼睛裡——難道不是飄動著一朵小小的雲彩,一種難以忘卻的世俗快樂嗎?
大地上有許多好的發明,這個對人有用,那個讓人舒服:為此緣故,應該愛大地。
那裡有各種各樣如此美好的發明,就像女人的胸脯:有用,同時也讓人舒服。
然而你們厭世者!你們這些大地懶蟲!人們應該用荊棘條鞭策你們!荊棘條的鞭策會讓你們的腿重新活潑起來。
因為:如果你們不是大地厭倦的病人和衰老憔悴的侏儒,那你們就是懶蟲或愛吃甜食、趴在窩裡的快樂貓咪。而如果你們不願意重新快樂地奔跑,那你們就應該——跨鶴西遊!
對於不可救藥的人,你不應該想要當醫生:查拉圖斯特拉如是教導:——所以你們應該跨鶴西遊!
可是,做一個結束,比做一首新詩需要更多的勇氣:所有的醫生和詩人都知道這一點。——
·18·
哦,我的兄弟們,有疲倦造就的牌匾,有懶惰——腐朽的懶惰造就的牌匾:它們儘管說著同樣的話,卻想被聽成不一樣的聲音。——
你們瞧這個受折磨的人!他離目的地只有一步之遙,可是他已經勞累得不顧一切地躺在塵土裡了:這勇敢者!
他疲倦得對著道路、大地、目的地和自己大打哈欠:他一步也不願意再走了,——這勇敢者!
現在,太陽烤灼他,狗舔他的汗水:可是他不顧一切地躺在那裡,寧願受折磨:——
——就離目的地一步之遙,卻受著折磨!真的,你們將不得不抓住他的頭髮,把他拽向他的空中,——這位英雄!
你們還是讓他躺在原地為好,這樣,睡眠這位安慰者就會帶著清涼的沙沙雨聲降臨到他頭上:
讓他躺著,直到他自己醒來,——直到他自己撤消所有的疲勞,以及疲勞對他的教誨!
只是,我的兄弟們,你們要留意把狗從他那裡趕走,以及懶蟲和所有飛來飛去的害蟲:——
——所有飛來飛去的「有教養的」害蟲,它們津津有味地——喝著每一位英雄的汗水!——
·19·
我在自己周圍畫了圈,畫了神聖的邊界;越來越少的人和我一起登上越來越高的山,——我用越來越神聖的群山建起山脈。——
可是,無論你們想要和我一起往哪裡攀登,哦,我的兄弟們:留意不要讓任何一條寄生蟲和你們一起攀登!
寄生蟲:這是一種蛆蟲,一種爬蟲,一種緊貼在你身上某個有病、有傷的偏僻之處,要以此而肥的蛆蟲。
這是它的本事:猜出攀登的靈魂到哪裡會感到疲勞:在你們的憂傷和煩悶中,在你們敏感的羞恥中,它建起它令人噁心的巢穴。
在強者的弱處,在高貴者太溫和的地方,——它在那裡建起它令人噁心的巢穴:寄生蟲住在偉人有小傷口的地方。
所有存在中最高種類和最低種類是什麼?寄生蟲是最低種類;可是屬於最高種類的人供養了大多數的寄生蟲。
有著最長梯子、能夠下到最深處的靈魂:在這梯子上怎會不坐著大多數寄生蟲?——
——最包羅永珍的靈魂,能在自身中奔跑、迷路、漫遊至極遠之地;最必然的靈魂,它出於快樂而投入到偶然中:——
——存在中的靈魂,它潛入到變化生成中;擁有中的靈魂,它要進入到慾望和要求中:——
——從自身逃走的靈魂在最外圈趕上自己;最有智慧的靈魂,愚蠢同它最甜蜜地說話:——
——最自愛的靈魂,萬物在其中流動,再流動,漲潮,落潮:——哦,最高的靈魂怎會沒有最壞的寄生蟲?
·20·
哦,我的兄弟們,我究竟殘酷嗎?可是我說:倒下來的東西,我們還應該再推一把!
今天的一切——它倒下來,它衰朽:誰願意儲存它!可是我——我還要推它一把!
你們知道把石頭滾進陡峭深淵的快樂吧?這些現今的人們:你們看他們,看他們如何滾到我的深淵裡!
我是更優秀演員的一個序曲,哦,我的兄弟們!一個榜樣!請你們按照我的榜樣去做!
你們不教他飛行的人,就教他——更快地掉落吧!——
·21·
我愛勇敢者:可是當一個勇士還不夠,——也得看看該對誰用劍!
更多的勇氣往往在於自我剋制,繞道而行,從而儲存實力來對付與你更匹敵的敵人!
只應該有可恨而不是可鄙的敵人:你們得為你們的敵人驕傲:我已經如是教導過一次了。
對於更相匹敵的敵人,哦,我的兄弟們,你們應該儲存實力:所以你們得繞開許多敵人,——
——尤其是繞開許多流氓無賴,他們總向你們耳朵裡灌進去關於人民大眾和各個民族的噪音。
看清楚他們贊成什麼,反對什麼!凡有許多公正的地方,也有許多不公:看的人都會很生氣。
一眼看透和一刀砍進——都是一回事:所以你們還是走遠點,到森林裡去,放下你們的劍睡覺去吧!
你們走你們的路!讓人民大眾和各個民族走他們的路吧!——黑暗之路,真的,在路上甚至不會再有一點希望閃現!
讓小商販去統治那一切閃光的東西都是小商販之黃金的地方吧!現在不再是國王的時代了:今天自稱為人民者是不配有國王的。
你們瞧啊,大眾現在如何做得跟小商販一樣了:他們從任何垃圾中都能給自己揀出蠅頭小利來呢!
他們互相暗算,互相覬覦著某種東西,——他們稱此為「好鄰里關係」。哦,受神恩保佑的往昔時代,那時候一個民族對自己說:「我要做各個民族的——主人!」
因為,我的兄弟們:最佳者應該統治,最佳者也想要統治!而在教誨不一樣的地方,那裡——沒有最佳者。
·22·
如果他們——吃飽了沒事幹,見鬼!他們會大呼小叫地要求什麼呀!他們的生計——這是他們真正的消遣;他們過得還真不容易!
這是些食肉動物:在他們的「工作」中——還要「劫掠」;在他們的「收穫」中——還要「巧取豪奪」!所以他們過得還真不容易!
於是他們會成為更好的食肉動物,更精細、更聰明、更像人類:因為人類是最好的食肉動物。
人類已經奪走了所有動物的美德:這就是為什麼在所有動物中,人類是最不容易的。
只是飛鳥仍然在人類頭頂上。而如果人類還學習飛行的話,見鬼!他們食肉的野心會飛到——怎樣的高空去!
·23·
我要讓男人和女人這樣:一個善戰,另一個善於生育,可是兩者都善於用頭和雙腿跳舞。
對於我們來說,一天中一次舞也不跳的日子是虛度的!倘若真理不帶來笑聲,那麼對於我們來說,真理亦為虛假!
·24·
你們的婚姻:留心不要讓它成為一種糟糕的結合!你們結合得太快:於是導致了——婚姻破裂!
寧要婚姻破裂,也不要婚姻中的扭曲和婚姻中的謊言!——一位婦女對我如是說:「是我使婚姻破碎,可首先是婚姻破碎了——我!」
我發現不相匹配的一對總是最有復仇心的人:他們讓全世界都為他們不再單身奔走而付出代價。
為此,我要求正直的人互相說:「我們相愛:讓我們留意保持相愛!要不然我們的諾言不就成了一個罪過嗎?」
——「給我們一個期限,讓我們試婚,從而看一看,我們是否適合偉大的婚姻!兩人永遠相守是一件大事!」
我如是勸告所有正直者;如果我用另外的方式來勸告、來說話,那麼我對超人的愛、我對未來一切的愛會是什麼呀!
不僅要繼續栽培你們,而且要往高處栽培你們——為此,哦,我的兄弟們,讓婚姻的花園幫助你們吧!
·25·
瞧啊,通過了解古老的起源而變得明智的人最終將尋求未來的源泉和新的起源。——
哦,我的兄弟們,不用太久,就會有新的民族產生,有新的泉水潺潺流入深谷。
因為地震——掩埋了許多口井,使多少人受煎熬:但是它也讓內在力量和秘密見了天日。地震揭示了新的源泉。在古老民族的地震中,新的源泉迸發出來。
誰在那裡喊:「瞧啊,這裡有一口給許多幹渴者的井,一顆給許多渴望者的心,一個要創造許多工具的意志」:——在他周圍就集合起一個民族,也就是說:許多嘗試者。
誰能夠命令,誰必須服從——那是試出來的!啊,經歷了多少長久的尋求、猜測、失敗、學習和新的嘗試啊!
人類社會:這是一種嘗試,我如是教導說,——一種長久的尋求:但是它在尋求命令者!——
——一種嘗試,哦,我的兄弟們!不是「契約」!打碎它,給我打碎這種好心腸之人和半吊子之人的言論!
·26·
哦,我的兄弟們!整個人類未來的最大危險隱伏在什麼人那裡?難道不是在好人和正義者那裡嗎?——
——就像有些人嘴上說著、心裡也覺得:「我們已經知道何為善,何為正義了,這些我們也有;那些還在這方面尋求的人有禍了!」
無論惡人會做出什麼樣的傷害:好人做出的傷害是最傷人的。
無論憤世嫉俗者會做出什麼樣的傷害,好人做出的傷害是最傷人的。
哦,我的兄弟們,一個人一旦看透了好人和正義者的心,他會說:「他們是法利賽人。」可是人們不明白他的話。
好人和正義者本身也不會理解他:他們的精神被禁錮在他們的心安理得中。好人的愚蠢是難以理解的聰明。
可是,這是真理:好人必然是法利賽人,——他們沒有選擇!
好人必然把那個發明了他自己美德的人釘上十字架!這就是真理!
可是,還有第二個人,他發現了他們的國家,發現了好人和正義者的國家、心靈、土地:正是他問道:「他們最恨誰?」
他們最恨創造者:恨搗毀牌匾和陳舊價值的人,恨搗毀者,——他們稱之為罪犯。
因為好人——他們不能創造:他們總是終結的開始:——
——他們把將新價值寫在新牌匾上的人釘上十字架,他們把未來犧牲給了自己,——他們把整個人類的未來釘上了十字架!
好人——他們始終是終結的開始。——
·27·
哦,我的兄弟們,你們也理解這個詞嗎?理解我曾經說過的關於「最後之人」的話嗎?————
整個人類未來的最大危險在什麼人那裡?難道不是在好人和正義者那裡嗎?
打碎它,給我打碎好人和正義者!——哦,我的兄弟們,你們也理解這個詞嗎?
·28·
你們逃避我?你們嚇壞了?你們在這個詞面前發抖?
哦,我的兄弟們,當我吩咐你們打碎好人和好人的牌匾時:在那時候,我才把人類裝上船送到他們的大海上。
現在他們才碰上了大驚恐、大眺望、大病症、大惡心、大暈船。
好人教你們虛假的海岸、虛假的安全;你們誕生於、藏身於好人的謊言中。一切都被好人徹底變得虛假、徹底扭曲。
可是,發現了「人類」之國的人,也就發現了「人類未來」之國。現在你們應該為我當水手,勇敢而有耐心的水手!
給我及時直立行走吧,哦,我的兄弟們,學會直立行走吧!大海咆哮:許多人想要從你們那裡重新得到鼓舞。
大海咆哮:一切都在大海里。好了!好吧!你們這些老水手之心!
什麼樣的祖國啊!我們的航船要去向我們的孩子之國所在的地方!朝著那裡,咆哮著我們的大渴望,比大海的咆哮更強烈!——
·29·
「為什麼如此之硬?」——有一天木炭對金剛石說,「我們不是近親嗎?」——
為什麼如此軟?哦,我的兄弟們,我如是問你們:你們不是——我的兄弟們嗎?
為什麼如此軟,如此退讓、如此順從?你們心中為什麼有如此多的否定和否認?為什麼你們的目光中如此缺少命運的折射?
如果你們不願意把握命運和做堅定不移的人:你們怎麼能和我一起——勝利?
如果你們之硬不願意是閃電,去劈斬和粉碎:你們怎麼能夠有一天和我一起——創造?
因為創造者是硬的。把你們的手摁在千年上,猶如摁在蠟上一樣,你們一定會認為這就是天堂幸福了,——
——在千年意志上書寫的天堂幸福,有如在青銅上,——比青銅還硬,比青銅還高貴。只有最高貴者是完全堅硬的。
這新牌匾,哦,我的兄弟們,我將它掛在你們頭頂上:變硬起來!——
·30·
哦,你,我的意志!你,一切危機的轉折,你,我的必然性!使我免於所有小小的勝利吧!
你,我的靈魂之註定,我稱之為命運!你在我心中!在我之上!儲存我的實力以迎接一個大命運!
你最終的偉大,我的意志,你把它節省下來用於你的最終吧,——從而你毫不留情地贏得勝利!啊!有誰不拜倒在他自己的勝利腳下!
啊,有誰的眼睛不在這陶醉的朦朧中變得模糊!啊,有誰的腳不踉踉蹌蹌,在勝利中忘記了——如何站立!——
——但願有一天我會在偉大的晌午完備和成熟:像熾熱的礦砂,孕育閃電的雨雲,漲大的乳房一樣完備與成熟:——
——對我自己、對我最隱蔽的意志來說是完備的:是一張鍾情於其箭矢的弓,一支鍾情於其星星的箭:——
——一顆星星,在它的晌午是完備而成熟的,在摧毀性太陽箭矢面前熾熱、被穿透,有了天堂幸福!——
——一個太陽本身,一個毫不留情的太陽意志,準備在勝利中摧毀!
哦,意志,一切危機的轉折,你,我的必然性!把我儲存下來迎接一個大勝利!————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痊癒中的人
·1·
在回到洞穴後不久的一個早晨,查拉圖斯特拉像瘋子一樣從他的床上跳起來,用可怕的聲音大喊,就好像還有一個人躺在床上,不願意爬起來;查拉圖斯特拉的聲音如是轟鳴著,乃至於他的動物都驚恐萬狀地跑過來,臨近查拉圖斯特拉洞穴的所有大小洞穴裡,所有的小動物一下子全都逃走了,——飛的飛,振翅的振翅,爬的爬,跳的跳,取決於它們有什麼樣的腳和翅膀。可是查拉圖斯特拉說了如下的話:
起來,深不可測的思想,從我的內心深處出來吧!我是你的公雞和黎明,睡過了頭的蠕蟲:起來!起來!我的聲音應把你叫醒!
把你耳朵的桎梏開啟:聽啊!因為我要聽見你的聲音!起來!起來!這裡有足夠的雷聲,甚至讓墳墓也學著傾聽!
從你的眼睛上擦去睡意和一切朦朧、盲目的東西!甚至用你的眼睛來聽我說話:我的聲音對天生的瞎子來說還是一種醫療手段。
如果你醒過來了,你就會永遠醒著。把曾祖母們從睡夢中吵醒,這不是我的方式,所以我吩咐她們——繼續睡覺!
你動彈著,伸展四肢,發出呼嚕聲?起來!起來!不要打呼嚕——你應該跟我說話!目無上帝者查拉圖斯特拉在呼喚你!
我,查拉圖斯特拉,生命的代言人,痛苦的代言人,迴圈的代言人——我呼喚你,我最深不可測的思想!
天啊!你來了——我聽到你了!我的深淵說話了,我把內心的最深處翻轉開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天啊!過來!把手伸給我————哈!放手!哈哈!——噁心!噁心!噁心!——————真倒霉!
·2·
查拉圖斯特拉剛說出這些話,他就像一個死人一樣倒下了,而且像一個死人一樣長久躺在那裡。可是當他又醒過來的時候,他臉色蒼白,顫抖著躺在那裡,長時間不願意吃喝。他這樣的狀況持續了七天;他的動物日夜都不離開他,除非是老鷹飛出去取食。它取到的、攫來的東西,它都放到查拉圖斯特拉的床上:於是查拉圖斯特拉最終躺在了黃色漿果、紅色漿果、葡萄、紅蘋果、香草植物、松球中間。在他腳邊躺著兩隻羔羊,它們是老鷹費了很大力氣從牧羊人那裡搶來的。
七天之後,查拉圖斯特拉終於在他的床上坐了起來,手裡拿起一隻紅蘋果聞了聞,發現很好聞。他的動物們相信,是可以和他談話的時候了。
「哦,查拉圖斯特拉,」它們說,「你這樣雙眼緊閉,躺著已經七天了:你不想要最終站起來嗎?
走出你的洞穴:世界像一座花園一樣在等著你。風中卷著想要到你這裡來的濃重香味;所有的小溪都想要追隨你。
自從你獨自一人待了七天以來,萬物都渴望著你,——走出你的洞穴!萬物願意成為你的醫生!
你也許有了一種新的認識,一種不快的、沉重的認識?你像發酵的麵糰那樣躺在那裡,你的靈魂向上走,膨脹得超越了它的所有邊際。——」
——哦,我的動物們——查拉圖斯特拉回答——繼續如是說下去,讓我好好聽一聽!你們的閒聊讓我如此提神:在有閒聊的地方,對我來說,就有花園般的世界。
有說話,有聲音,多麼可愛:說話和聲音難道不是永恆分隔之間的彩虹和光的橋樑嗎?
每一個靈魂都擁有自己的特殊世界;對於每一個靈魂來說,任何別的靈魂都是一個背後的世界。
在最相似的事物之間,恰恰是光在說著最美麗的謊言:因為最小的縫隙之間是最難架起橋樑的。
對我來說——怎麼會有一個「我之外」?沒有外部!可是我們在所有的聲音中忘記了這一點;我們能遺忘,這多麼可愛!
把名字和聲音給予事物,人類不是好靠這些事物來提神嗎?說話,這是一種美麗的愚蠢:人類藉此在萬物之上跳舞。
所有的說話,所有聲音的謊言,多麼可愛!我們的愛和聲音一起在彩虹上跳舞。——
——「哦,查拉圖斯特拉,」這時候動物們說,「對於像我們一樣的思考者來說,萬物是自己跳舞:它來了,伸出手,笑逐顏開,逃走——再回來。
萬物皆去,萬物皆回,存在之輪永恆轉動。萬物皆死,萬物復甦,存在之年永恆地奔跑。
萬物皆破,萬物皆合;同樣的存在之屋恆久地建造自己。萬物皆分離,萬物皆重逢,存在之環恆久地忠實於自己。
存在開始於每一瞬間;圍繞著每一個‘這裡’旋轉著‘那裡’之球。中心無處不在。永恆之徑曲曲彎彎。」——
——哦,你們這些小丑們,這些手搖風琴!——查拉圖斯特拉回答說,微笑了一下——你們多麼清楚地知道,在七天中有什麼東西必然會充填進來:——
那怪獸是如何爬到了我的喉嚨裡,卡住了我的咽喉!可是我咬下了它的腦袋,把它從我嘴裡吐出去。
而你們,——你們已經就此譜成了一首古琴曲?可是我現在躺在那裡,因為剛才咬下怪獸腦袋並把它吐掉,已經很累了,也還沒有從自己的絕處逢生中安定下驚魂。
而你們觀望這一切?我的動物們,你們也很殘酷?你們願意像人類那樣觀望我的巨大痛苦?人類是最殘酷的動物。
如今,觀看悲劇、鬥牛,看把人釘上十字架,變成了人間的最大樂事;而當人類給自己發明了地獄的時候,瞧啊,這卻是人類的人間天堂。
當偉大者痛苦地叫喊時——:渺小者飛快地跑過去;舌頭貪婪地掛在外面。可是他稱之為他的「同情」。
小人物,尤其是詩人——他是如何熱心地用言辭控訴生命!好好聽呀,可不要漏聽了所有控訴中的樂趣!
這種對生命的控訴者:生命一眨眼的工夫就征服了他們。「你愛我嗎?」這位不知廉恥者說,「再等一下,我還沒有時間給你呢。」
人類是對付自己最殘酷的動物;在一切自稱為「罪人」「揹負十字架者」「贖罪者」的人那裡,你們可不要漏聽了這些抱怨和控訴中的狂喜!
而我自己——我因此而要成為人類的控訴者嗎?啊,我的動物們,我至今只學到了這一點:人類的最惡對其最善必不可少,——
——一切最惡是其最善之力量,是最高創造者最堅硬之石頭;人類不得不變得更善和更惡:——
不是因為我曾被綁在這刑訊柱上我才知道:人是惡的,——而是從沒有人像我這樣大喊過:
「啊,他的最惡者畢竟如此微不足道!啊,他的最善者畢竟如此微不足道!」
對人的大厭惡——它卡住過我的喉嚨,爬進過我的喉嚨裡:這正是先知所預言的:「一切都無所謂,沒有任何東西是值得的,知識讓人窒息。」
一種長久的朦朧一瘸一拐地向我走來,一種極度疲勞、爛醉如泥的悲哀,它打著哈欠說話。
「他永恆復至,你所厭倦的人類,渺小的人類」——我的悲哀如是打哈欠,拖著腳,不能入睡。
在我看來,人類的大地變成了洞穴,它的胸脯陷了進去,一切活物在我看來都變成了人類的腐肉和屍骨,以及腐朽的往昔。
我的嘆息蹲坐在所有人類的墳墓上,不能再站起來;我的嘆息和問題日夜說著不吉利的話,哽咽,咬齧,抱怨:
——「啊,人類永恆復至!渺小的人類永恆復至!」——
我曾經看見赤裸裸的兩者:最偉大的人和最卑微的人:互相之間太像了,——甚至最偉大的人也太人性了!
甚至最偉大的人也太渺小!——這曾是我對人類的厭惡!甚至最卑微的人也永恆復至!——這是我對所有生存的厭惡!
啊,噁心!噁心!噁心!————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嘆息著,打著寒噤;因為他想起了他的病。可是這時候,他的動物們不讓他繼續說話。
「不要繼續說了,你這個痊癒中的人!」——他的動物們如是回答他,「還是走出去,外面世界像一座花園一樣等著你。
出去,到玫瑰、蜜蜂、鴿群那裡去!尤其到歌唱的鳥兒那裡去:以便你可以向它們學會唱歌!
因為唱歌是痊癒中的人做的事;健康者喜歡說話。如果健康者也需要歌曲,他要的卻是與痊癒中的人不同的歌曲。」
——「哦,你們這些小丑和手搖風琴,還是沉默為好!」——查拉圖斯特拉回答,對他的動物微笑。「你們多麼清楚地知道,我在七天中給自己發明了什麼樣的安慰!
我又得唱歌,——我給自己發明了這種安慰和這樣的痊癒:你們同樣也要就此再做成一首古琴曲嗎?」
——「不要再說下去了,」他的動物們再次回答他,「你這個痊癒中的人,還是給你自己先預備好一把古琴,一把新古琴吧!
因為,瞧啊,哦,查拉圖斯特拉!需要新的古琴來配你的新歌。
唱吧,沸騰吧,哦,查拉圖斯特拉,用新歌來治癒你的靈魂吧:以便你承受你那沒有任何人經歷過的大命運!
因為你的動物們都很清楚,哦,查拉圖斯特拉,你是什麼人,你必然成為什麼人:瞧啊,你是永恆復至的教師——,現在這是你的命運!
你必然成為教導這樣學說的第一人,——這種大命運如何才不會也成為你最大的危險和疾病!
瞧啊,我們知道,你教的是什麼:萬物永恆復至,我們自身也一起復至,我們已經存在過無數次,萬物和我們一起。
你教導說,有一個變化生成的大年,一個大年中的巨獸:它就像一個沙漏,必須一再顛倒,從而讓沙子重新流下來,流空後再顛倒:——
——以致所有這樣的年在最偉大之處和最卑微之處都很相像,——以致我們自己在任何大年中,在最偉大之處,也在最卑微之處,都很相像。
如果你現在願意死,哦,查拉圖斯特拉:瞧啊,我們也知道,你會如何同自己說話:——可是你的動物們請求你還不要死!
你會說話,你不會哆嗦,更應該說,你會在極樂中輕鬆地舒一口氣:因為一個巨大的重負和壓抑會從你身上卸下,你這個最有耐心的人!——
‘我現在就死,就消失,’你會說,‘頃刻間我就化為虛無。靈魂像身體一樣是會死去的。
可是,我被纏繞於其中的因果之結復至,——它將再度創造出我來!我自己從屬於永恆復至之因果律。
我復至,和這太陽,和這大地,和這鷹,和這蛇一起——不是成為一個新的生命,或更好的生命,或相似的生命:
——在最偉大和最卑微之處,我永恆復至成為這完全同樣的生命,重新教導萬物的永恆復至,——
——我將再次言說大地和人類偉大晌午之道;再次向人類宣告超人。
我言說了我的道,我粉碎於我的道:我的命運如是要求——,我作為宣告者而滅亡!
毀滅中的人自我祝福的時刻到來了。如是——查拉圖斯特拉的滅亡結束了。’」——
動物們說完這些話,它們默默等待著查拉圖斯特拉對它們說些什麼:可是查拉圖斯特拉沒有理會它們的沉默。他躺著不動,眼睛緊閉,像一個熟睡者一樣,儘管他沒有睡覺:因為他正在和自己的靈魂交談。而這時,蛇與鷹發現他如此默不作聲,就尊重他周圍的偉大寧靜,小心地退了出來。
論大渴望
哦,我的靈魂,我教過你像說「曾經」「從前」一樣地說「今天」,教過你超越一切地方而跳起你的輪舞。
哦,我的靈魂,我把你從所有的角落裡拯救出來,我撣去你身上的灰塵、蜘蛛和朦朧之光。
哦,我的靈魂,我洗去你小小的羞恥心和小角落裡的美德,說服你赤裸裸地站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以名叫「精神」的風暴刮過你波濤洶湧的大海;我吹散全部的烏雲,我甚至掐死了名叫「罪」的掐人者。
哦,我的靈魂,我給予你像風暴那樣說「不」、像敞開的天空那樣說「是」的權利:你像光一樣保持寧靜,現在你經歷否定的風暴。
哦,我的靈魂,我還給你凌駕於創造物和非創造物之上的自由:誰像你那樣瞭解未來者的極樂?
哦,我的靈魂,我教給你不是像蠶食一樣到來的輕蔑,教給你偉大的、愛者的輕蔑,它在它最輕蔑的地方愛得最深。
哦,我的靈魂,我教你如此去說服,以致你說服理由本身傾向於你:就像太陽一樣,它說服大海奔向它的高度。
哦,我的靈魂,我取走了你所有的服從、卑躬屈膝和開口閉口的「主人」;我給你起名為「轉機」和「命運」。
哦,我的靈魂,我給予你新的名字和彩色的八音盒,我稱你為「命運」「萬圍之圍」「時間之臍帶」「蔚藍色的鐘」。
哦,我的靈魂,我讓你的土地暢飲所有的智慧,所有的智慧新酒,以及所有的遠古智慧烈酒。
哦,我的靈魂,我傾注給你每一縷陽光,每一個黑夜,每一次沉默,每一種渴望:——這時候,你為我成長起來,像一株葡萄藤。
哦,我的靈魂,現在你極為豐富,沉甸甸的,像一株有著漲大的乳房和一串串飽滿褐色金葡萄的葡萄藤:——
——你那滿滿的、沉重的幸福,因為過於豐盈而有所期待,還因你的期待而羞愧。
哦,我的靈魂,現在哪裡還有比你更充滿愛心、更包羅永珍、更廣博的靈魂!未來和過去在哪裡比在你那裡更接近地交融在一起?
哦,我的靈魂,我給了你一切,我的雙手因此而變得一無所有了——而現在!現在你笑著、充滿憂鬱地對我說:「我們當中誰應該感謝呢?——
——難道給予者不應該感謝接受者的接受嗎?難道贈送不是一種生活之必需嗎?難道接受不是——同情嗎?」——
哦,我的靈魂,我理解你的憂鬱之微笑:你的過於富足現在伸出渴望的雙手!
你的富足朝洶湧的大海望去,搜尋著,等待著;過於豐盈的渴望從你天堂般的笑眼中向外觀望!
真的,哦,我的靈魂!誰會看見你的微笑而不感動得落淚呢?天使也會因為你過於親切的微笑而感動得落淚的。
正是你的親切和過於親切不願意抱怨和哭泣:可是,哦,我的靈魂,你的微笑渴望著眼淚,你顫抖的嘴巴渴望著抽噎。
「所有的哭泣不都是抱怨嗎?所有的抱怨不都是一種指控嗎?」你如是對自己說,所以你,哦,我的靈魂,你更願意微笑,而不願意傾倒出你的痛苦。
——不願意在湧出的眼淚中傾倒出你為你的富足、為葡萄藤對葡萄農和葡萄農之刀的全部渴望而感到的全部痛苦!
可是,如果你不願意哭泣,不願意哭出你紫色的憂鬱,那麼你將不得不唱歌,哦,我的靈魂!——瞧啊,我自己微笑了,我向你做出如下預言:
——唱起澎湃之歌,直到所有的大海平靜下來,聆聽你的渴望,——
——直到在寧靜地渴望著的大海之上,小舟飄然而過,這金光燦燦的奇蹟,圍繞其金光,所有好的、壞的、奇異的事物跳著舞:——
——還有許多大小動物和有著奇異的輕捷之腳,能在紫羅蘭色小徑上奔跑的一切,——
——向著金光燦燦的奇蹟,那自由意志的小舟,向著它的主人奔跑:這是葡萄農,他正拿著金剛石制的葡萄農之刀等候著,——
——你的偉大的救助者,哦,我的靈魂,這位無名者————未來之歌才能找到他的名字!真的,你的氣息散發著未來之歌的芳香,——
——你已經發著熱,做著夢,你已經乾渴地飲用所有幽深的、丁冬響的慰藉之泉,已經安撫了你在未來之歌的極樂中的憂鬱!————
哦,我的靈魂,現在我給了你一切,也給盡了我最後的所有,我的雙手因此而變得一無所有了:——我吩咐你唱歌,瞧啊,這是我最後的東西!
我吩咐你唱歌,現在說吧,說:我們當中誰現在——應該感謝?——可是,還是唱給我聽更合適,唱吧,哦,我的靈魂!讓我來感謝吧!——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另一首舞之歌
·1·
「最近我直視你的眼睛,哦,生命:我在你的夜之眼中看到金光閃閃,我的心快樂得停止了跳動:
——我看見一條金舟在夜色朦朧的水域閃閃發光,一條下沉的、正在進水的、一再揮旗示意的金色搖曳之舟!
你向我的腳,那狂舞的腳,投來一瞥,笑吟吟的、探詢的、溫存的搖曳之一瞥:
你只用小手搖動了兩次撥浪鼓——我的腳就為了狂舞而搖擺起來。——
我的腳後跟抬起,我的腳尖傾聽著理解你的意思:舞者的耳朵就是長在——腳尖上的呀!
我朝你蹦過去:這時候,我的蹦跳讓你逃回去;你逃跑中飛舞的頭髮像長舌一般朝我舔來!
我從你那裡,從你的長蛇那裡,蹦開去:這時候你半轉過身子站著,眼睛裡充滿期盼。
用不正當的眼神——你教給我不正當的舞步;使用不正當的舞步,我的腳學會了——狡詐!
我害怕你接近,我喜歡你遙遠;你的逃跑引誘我,你的追求讓我停滯不前:——我痛苦,但是我怎會不願意為你而痛苦呢?
你的冷漠點燃火焰,你的憎恨引誘人,你的逃跑讓人牽腸掛肚,你的諷刺——打動人:
——有誰不恨你呢,你這大束縛者、大纏繞者、大嘗試者、大追求者、大發現者!誰不愛你呢,你這無辜的、無耐心的、疾風暴雨式的、有著小孩眼睛的女罪人!
現在你把我拽向何方,你這表率者和野丫頭?而現在你又避開我,你這甜蜜的野孩子和忘恩負義者!
我追著你跳舞,我甚至追蹤你到難以尋找的地方。你在哪裡?把手伸給我!哪怕只伸一根手指!
這裡是洞穴和灌木叢:我們將會迷路!——停下!站住!你沒有看見貓頭鷹和蝙蝠在呼呼飛翔?
你這貓頭鷹!你這蝙蝠!你想要愚弄我?我們在哪裡?你從狗兒那裡學會了如此的嗥叫和狂吠。
你對我可愛地齜著小白牙,從捲毛叢裡向我迸出你邪惡的目光!
這是一場越過樹墩和亂石的舞蹈:我是獵人,——你願意當我的狗還是我的巖羚羊?
現在待在我旁邊!快,你這惡毒的跳躍動物!現在向上!到那邊去!——倒霉!這時候我自己在跳躍中跌倒了!
哦,看我躺在地上乞求憐憫,你這目中無人的傢伙!我喜歡和你一起——走在更加可愛的小徑上!
——穿過寧靜而色彩繽紛的灌木林的可愛小徑!或者在那裡沿著湖邊走:湖裡有金魚在游泳和舞蹈!
你現在累了嗎?那邊是綿羊和晚霞:在牧羊人吹笛的時候睡覺不是很美嗎?
你累得這麼厲害?我把你背過去,把你的手臂放下來!如果你渴了,——我一定會有什麼東西讓你喝,不過你的嘴卻不願意喝它!——
——哦,這該死的、敏捷的、靈活的蛇和隱匿的巫婆!你到哪裡去了?可是我感覺臉上有你的手所留下的兩塊斑點和紅色的汙漬!
我真的已經厭倦一直當你溫順的牧羊人了!你這個女巫,如果至今都是我對你唱歌,那麼現在你應該對我——喊叫!
你應該按照我鞭子的節拍跳舞、喊叫!我可沒有忘記過鞭子吧?——沒有!」——
·2·
這時候生命如是回答我,同時捂住自己纖巧的耳朵:
「哦,查拉圖斯特拉!不要用你的鞭子發出如此可怕的噼啪聲!你很清楚:噪音使思想死亡,——剛才我正好有了如此溫柔的思想。
我們倆是真正不幹好事也不幹壞事的傢伙。在善惡的彼岸,我們發現了我們的島嶼和綠色草地——只有我們兩個!所以我們不得不和睦相處!
即使我們不是全心相愛——,如果人們不是全心相愛,就得相互怨恨嗎?
你知道我對你很好,往往太好:理由是我嫉妒你的智慧。啊,智慧,這瘋狂的蠢老太婆!
如果你的智慧有一天逃離你,啊!這時候我的愛也迅速從你那裡逃走。」——
接下來,生命若有所思地朝身後看看,朝周圍看看,輕聲說:「哦,查拉圖斯特拉,你對我不夠忠誠!
你早就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非常愛我了;我知道,你在想,你不久要離開我。
有一口古老的轟鳴之鐘,很沉重、很沉重:它在夜間發出轟鳴,一直傳到你的洞穴:——
——午夜時你聽見報時的鐘聲,於是你在零點到一點之間想到——
——你想到,哦,查拉圖斯特拉,我知道,你想到不久要離開我!」——
「是啊,」我猶豫不決地回答,「可是你也知道——」我對著她埋在一綹綹愚蠢的蓬亂黃髮裡的耳朵說了些話。
你知道這個,查拉圖斯特拉?沒有人知道這個。————
我們互相凝視,又朝綠色草地望過去,清涼的夜晚剛降臨到這草地上,我們相對而泣。——當時,生命在我看來,比我的全部智慧曾經有過的面貌都更加可愛。——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3·
一!
哦,人啊,當心了!
二!
深沉的午夜在說什麼?
三!
「我睡過了,我睡過了——,
四!
我從深沉的睡夢中醒來:——
五!
世界是深沉的,
六!
比白天所想的更深沉。
七!
痛苦是深沉的——,
八!
快樂——比傷心更深沉:
九!
痛苦說:逝去吧!
十!
可是一切快樂都要求永恆——,
十一!
——要求深沉、深沉的永恆!」
十二!
七印記(或者:贊同之歌)
·1·
如果我是一個先知,充滿那種漫遊在兩海之間高高山隘裡的先知的精神,——
在往昔與未來之間像一塊沉重的雲朵一般漫遊,——與悶熱的窪地,以及一切疲倦的、不能死也不能活的東西:為敵。
在黑暗的胸膛中已準備好閃電,準備好救贖的光芒,孕育著說「是!」、笑言「是!」的閃電,準備好先知的霹靂之光:——
——然而,如此的孕育者有福了!真的,有一天將會點燃未來之光者,必然早就像疾風暴雨一般依戀著山巒!——
哦,我怎會不渴望著永恆,渴望婚姻的環中之環,——復至之環!
我還從來沒有找到我會同她生子的女人,除非是我所愛的那個女人:因為我愛你,哦,永恆!
因為我愛你,哦,永恆!
·2·
當我的憤怒破壞了墳墓,移動了界石,砸碎舊牌匾讓它滾下陡峭的山谷:
當我的諷刺把腐朽的詞語吹散,我像一把掃帚一樣來到十字架蜘蛛跟前,作為旋風來到沉悶的古老墓室:
當我快樂地坐在古老的諸神被埋葬的地方,坐在古老的世界誹謗者的紀念碑旁,祝福世界,熱愛世界:——
——因為只要蒼天以純淨的目光透過教堂和神之墓的破碎屋頂俯望,我甚至也愛教堂和神之墓;我願意像青草和紅罌粟一樣坐在教堂的廢墟上——
哦,我怎會不渴望著永恆,渴望著婚姻的環中之環,——復至之環?
我還從來沒有找到我會同她生子的女人,除非是我所愛的那個女人:因為我愛你,哦,永恆!
因為我愛你,哦,永恆!
·3·
當一陣創造者的氣息,一陣甚至迫使偶然性跳星星之輪舞的天堂必然性的氣息向我襲來:
當我以創造性閃電的笑聲歡笑,長久的行為之雷隆隆作響,卻恭順地追隨其後:
當我在大地的諸神之桌上和諸神擲骰子玩耍,乃至於大地震動、破碎、呼呼地冒出火流:——
——因為諸神之桌便是大地,因造物主的新道和諸神的擲骰而顫動:——
哦,我怎會不渴望著永恆,渴望著婚姻的環中之環,——復至之環?
我還從來沒有找到我會同她生子的女人,除非是我所愛的那個女人:因為我愛你,哦,永恆!
因為我愛你,哦,永恆!
·4·
當我從冒泡的混合香料罐中痛飲一口,萬物皆出色地調和於其中:
當我的手將最遠的注入最近的,將火注入精神,將快樂注入痛苦,將最惡劣的注入最善良的:
如果我自身是一粒拯救之鹽,它使萬物在混合罐中出色地調和:——
——因為有一粒鹽,它將善與惡拴在一起;甚至最惡者也有做佐料的價值,也可以用來做最終溢位的泡沫:——
哦,我怎會不渴望著永恆,渴望著婚姻的環中之環,——復至之環?
我還從來沒有找到我會同她生子的女人,除非是我所愛的那個女人:因為我愛你,哦,永恆!
因為我愛你,哦,永恆!
·5·
當我仁慈地對待大海和一切大海一類的東西,尤其在其憤怒地反駁我的時候最仁慈:
當在我身上有那種揚帆駛向未被發現之物的樂趣,當我的樂趣中有一種水手的樂趣:
當我的快樂歡呼:「海岸消失了,——現在我擺脫了最後的鎖鏈——
——無邊之物在我周圍咆哮,時空朝我遙遠地發出光芒,行了!好吧!年老之心!」——
哦,我怎會不渴望著永恆,渴望著婚姻的環中之環,——復至之環?
我還從來沒有找到我會同她生子的女人,除非是我所愛的那個女人:因為我愛你,哦,永恆!
因為我愛你,哦,永恆!
·6·
當我的美德是一個舞蹈者的美德,我的雙腳經常跳進黃金和綠寶石組成的狂喜中:
當我的惡是一種笑中之惡,以玫瑰花壇和百合花籬為家:
——因為在笑中所有的惡並存,卻通過自身的極樂被宣判無罪,變得神聖。
當一切重的都變成輕的,一切身體都變成舞蹈者,一切精神都變成鳥,這樣的情況是我的關鍵:真的,這就是我的關鍵!——
哦,我怎會不渴望著永恆,渴望著婚姻的環中之環,——復至之環?
我還從來沒有找到我會同她生子的女人,除非是我所愛的那個女人:因為我愛你,哦,永恆!
因為我愛你,哦,永恆!
·7·
當我將寧靜的天空鋪開在頭頂上,用自己的翅膀飛向自己的天空:
當我玩耍著在縱深的光之距離中游泳,我的智慧之自由飛鳥到來了:——
——可是智慧之飛鳥如是說:「瞧啊,沒有上,沒有下!輾轉反側吧,把自己扔出去,扔回來,你這輕者!唱吧!不要再說了!
——「所有的詞語不是為重者而形成的嗎?所有的詞語不都是對輕者的撒謊麼!唱吧!不要再說了!」——
哦,我怎會不渴望著永恆,渴望著婚姻的環中之環,——復至之環?
我還從來沒有找到我會同她生子的女人,除非是我所愛的那個女人:因為我愛你,哦,永恆!
因為我愛你,哦,永恆!
【註釋】
參見《聖經·馬太福音》第26章75節:「彼得想起耶穌所說的話……就出去痛苦。」
參見《聖經·馬太福音》第11章第15節:「有耳可聽的,就應當聽。」
這是尼采思想的另一個重要概念,德文是ewigwiederkommen或dieewigewiederkunft,國內有翻譯成「永恆輪迴」的,但「輪迴」是佛教術語,德文中是samsara,尼采所要表達的意思顯然有所不同。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誤解,這裡譯成「永恆復至」。
德語原文是vonohngefähr,意思是「偶然」。德國貴族的姓氏一般由「von」和一個表示貴族領地名稱的專有名片語成,這時的這個「von」在漢語裡音譯成「馮」;ohngefähr即ungefähr,為「大致」之意。在這裡,尼采一語雙關,既有「偶然」的意思,又同下文的「貴族」相呼應。
參見《聖經·馬太福音》第19章第26節:「耶穌看著他們說,在人這是不能的,在上帝凡事都能。」
參見《聖經·馬太福音》第22章第38—39節:「盡心,儘性,盡意愛主你的上帝。這是誡命中的第一,且是最大的。其次也相仿,就是要愛人如己。」
參見《聖經·馬太福音》第24章第3節:「耶穌在橄欖山上坐著……」
在德語中,「暈」是「hof」,含有「宮廷」、「農家大院」的意思;「怪胎」是「mondkalb」,由「mond(月亮)」和「kalb(小牛)」兩個片語成。尼采在這裡所做文字遊戲背後的意思應該是:月暈是虛幻的東西,所以在月亮這個大院裡也會像農家大院裡有小牛一樣,有它自己的「月中小牛」,即「怪胎」;而「hof」同時又意味著「宮廷」,那也就是說,宮廷有它自己的怪胎,而乞討的民眾向來自月暈的一切祈禱,實際上是指向來自宮廷的一切虛幻的東西祈禱。
參見《聖經·出埃及記》第13章21節:「日間耶和華在雲柱中領他們的路,夜間在火柱中光照他們,使他們日夜都可以行走。」
參見《聖經·馬太福音》第18章第3節:「你們若不迴轉,變成小孩子的樣式,斷不得進天國。」
參見《聖經·馬太福音》第19章第14節:「耶穌說,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
在德語中是「i-a」,這是表示驢子叫聲的象聲詞,聽起來和拖長的「是(ja)」一樣,尼采在這裡是一語雙關。
參見《聖經·馬太福音》第16章第25節:「因為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喪掉生命。」
這句的德文原文是「weheuns!」意思是「我們都有禍了!」。但是,尼采在這裡用的是雙關語,聯絡到風吹(wehen),這裡也有「吹向我們吧!」的意思。在這裡雖然譯為「吹向我們吧!」,但也不應忽略前面那句的意思。
參見《聖經·保羅達提多書》第1章:「在潔淨者凡物都潔淨。」
法利賽人在基督教文化中被視為言行不一的偽君子。
這個「道」在德文原文中是「daswort」,和《聖經》中的「太初有道(imanfangwardaswort)」中的「道」是同一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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