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劇院魅影 加斯通·勒魯 第1頁,共2頁

轉動蠍子還是蚱蜢?(波斯人的記述之五)

就這樣,我到達埃利克的酒窖時,深藏在內心中的恐懼也受到了觸動!那個可惡的傢伙曾揚言要對很多無辜的人下毒手,他果真沒有騙我!他早已喪失人性,如禽獸般築好了自己的地下巢穴,離群索居;他已下定決心,要是地面上的人膽敢到他這個醜八怪賴以藏身的地府中來擒拿他,他就製造驚天動地的災難,與所有的一切同歸於盡。

剛才的發現使我們萬分激動,竟忘了過去所遭的各種罪,以及現在所忍受的一切痛苦……現在的特殊處境和我們剛才離自殺只有一步之遙時的情景相比,並沒有讓我們覺得更加恐怖。我們現在終於明白,惡魔對克里斯蒂娜說過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曾對姑娘說:「同意還是不同意?……如果不同意,所有的人都得死,都會被埋葬!」是的,埋葬在宏偉的巴黎歌劇院的廢墟底下!……為了在極度的恐怖中離開塵世,誰能想得出比這更可怕的罪惡勾當呢?這個還在人世間遊蕩的極其可怕的惡魔,為了自己死得坦然,精心策劃了一場災難,對失戀進行報復!……「明夜十一點,最後的期限!……」啊!他真會選時間!……那時候會有很多人在看演出!……很多人……在上面……在這座音樂聖殿熊熊燃燒的大樓裡!……他還能夢想什麼更壯觀的送葬隊伍呢?……他將帶著渾身珠光寶氣、世界上最漂亮的名媛淑女共赴黃泉……明晚十一點!……如果克里斯蒂娜·達埃說個「不」字,我們就會在觀看演出時被炸得粉身碎骨……明晚十一點!……克里斯蒂娜·達埃怎麼可能答應呢?她不是寧肯和死神結婚,也不願意嫁給這個活死人嗎?難道她知道,如果她拒絕,很多人就要遭受飛來橫禍嗎?……明晚十一點!……

我們在黑暗中慢慢地摸索著,逃離火藥,試圖找到石梯……因為我們頭頂上……通向酷刑室的活板暗門那兒這時也是黑燈瞎火的……我們在心中默默地念叨著:「明晚十一點!……」

我終於找到了石梯……然而,我剛踏上第一級石階,就猛地挺直身子,一個可怕的想法掠過腦際:

「現在幾點了?」

啊!現在幾點了?幾點?……明晚十一點,也許就是今天,也許馬上就到了!……誰能告訴我現在的確切時間!……我彷彿覺得我們關在這個地獄裡已經有幾天、幾個月、幾年、幾個世紀……一切的一切或許就要在頃刻間被炸燬!……啊!有聲音!……劈啪一聲!……先生,您聽見了嗎?……在那兒!……在那兒,就在那個角落裡……上帝!……好像是引爆裝置發出的響聲!……還有!……啊!亮光!……也許這裝置馬上要把一切炸燬!……我告訴您,劈啪一聲……難道您耳朵聾了?

我和夏尼先生開始瘋狂地大叫起來……心裡萬分恐懼……我們跌跌撞撞,爬上樓梯……上面的活板暗門也許已經關上!四周一片漆黑也許就是那扇門關上的緣故……啊!逃離黑暗!逃離黑暗!……寧可回到酷刑室裡那種要我們命的亮光中去!……

我們終於爬到石梯的最高處……活板暗門並沒有關上,只是,此刻的酷刑室變得和我們逃離的地窖一樣漆黑!……我們總算出了地窖……在酷刑室的地板上爬行,和火藥隔了層地板……現在幾點了?……我們大聲喊叫,呼喚!……夏尼先生剛恢復體力,就拼命呼喊:「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我也喊著埃利克的名字!……我提醒他,我救過他的命!……可是,沒有任何回答!……只有我們自己絕望的叫聲……只有我們自己瘋狂的叫聲……現在幾點了?……「明晚十一點!……」我們互相討論……我們盡力估量在此度過的時間……但我們理不出一點頭緒……如果能看一眼手錶,看看還在走的錶針,那就好了!……我的手錶早就停了……不過夏尼先生的還在走……他告訴我,他來歌劇院前梳妝打扮時上過發條……由此推斷,我們尚存一線希望:現在還沒有到那個要我們命的時刻……

我原來想把活板暗門關上,但沒有遂願,因為從門那兒傳來任何一種細小的聲音都會使我們陷入極度的恐慌……現在幾點了?……我們身上連一根火柴也沒有了……然而,我們必須知道時間……夏尼先生想出了辦法,打碎表面玻璃,摸一下時針和分針……他摸索的時候靜得出奇,這是用指尖向錶針打聽時間。圓形的表環權當時間刻度!……從時針和分針的開口度看,他估計現在可能正好是十一點……

不過,這個嚇得我們膽戰心驚的十一點,也許已經過了,不是嗎?……也許現在已經是十一點十分……我們至少還有十二個小時。

突然,我叫了起來:

「別出聲!」

我彷彿聽到隔壁的房間裡有腳步聲。

我沒有聽錯!先是開門聲,接著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敲牆壁。克里斯蒂娜·達埃的叫喊聲:

「拉烏爾!拉烏爾!」

啊!現在我們隔著牆壁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克里斯蒂娜在抽泣,她剛才還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重新找到活著的夏尼先生!……惡魔看上去已變成凶神惡煞……在等待克里斯蒂娜答覆的這段時間,在姑娘還沒有心甘情願表示「同意」,或者斷然拒絕以前,他一直在胡言亂語。後來,克里斯蒂娜表示,如果埃利克願意帶她到酷刑室裡去,就許諾到時候「同意」嫁給他!……但埃利克堅決不同意,並威脅說要對所有的人下毒手……時間就這樣在地獄裡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過去,就在剛才,他走了出去,留下克里斯蒂娜單獨作最後一次考慮……

過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

「克里斯蒂娜,現在幾點?現在幾點?……」

「十一點!十一點差五分!……」

「哪天的十一點?……」

「就是那個要決定生死存亡的十一點!……是他剛才離開的時候告訴我的,」克里斯蒂娜喘著氣繼續說,「他實在太可怕了!……他在發狂,他摘下了面具,兩隻金色的眼睛射出火焰般的目光!他一個勁地狂笑……還像喝醉一樣,一邊笑一邊對我說:‘最後五分鐘!我知道你是個害羞的姑娘,我讓你單獨留下!……我不希望你在對我說「同意」的時候,像那些靦腆的未婚妻一樣,羞得滿臉通紅!……真見鬼!誰不知道你們這些人的心事!’我剛才對你們說過,他已像個醉鬼!……他在生死袋裡掏了一會兒,然後對我說,‘瞧,看見了吧!這把小的銅鑰匙,是用來開啟路易-菲力普時代式樣的房間裡壁爐上那些烏木盒的……其中的一個盒子裡,你會看見一隻蠍子,還有一個盒子裡放著一隻蚱蜢,這兩隻日本式的銅製小動物栩栩如生,分別代表「同意」和「不同意」!也就是說,你只要把蠍子轉動一百八十度……當我走進路易-菲力普時代式樣的房間時,那就是走進我們的新房,在我眼裡,它就意味著你「同意」了!……如果你轉動蚱蜢,就表示你「不同意」!我走進路易-菲力普時代式樣的房間時,就是走進死人的房間!……’說完,他像醉鬼一樣發出狂笑!而我,只能跪在地上向他要酷刑室的鑰匙,如果他把鑰匙給我,我答應永遠做他的妻子……可是,他卻對我說,那把鑰匙已經永遠不需要了,他要把它扔到湖底!……然後,他又像醉鬼一樣哈哈大笑,留下我一人,他邊走邊說,過五分鐘再回來,還揚言身為一名紳士,他知道對害羞的女士該怎麼做!……啊!啊!對了,他還對我大聲嚷嚷:‘那隻蚱蜢!……當心那隻蚱蜢!……它不僅會轉圈,還會跳!……還會跳!跳得好看極了!……’」

在此,我儘量忠實地用句子、斷斷續續的詞語和感嘆詞,把克里斯蒂娜那番譫狂話的原意複述出來!……在這二十四小時中,她也受到痛苦的煎熬……也許比我們還要痛苦!……克里斯蒂娜時不時話說到一半就突然停下來,或者冷不丁打斷我們的話,大聲問道:「拉烏爾!你很難受嗎?……」她摸著已經冷下來的牆壁,問我們為什麼剛才牆壁那麼燙!……五分鐘過去了,蠍子和蚱蜢彷彿在我可憐的頭腦裡到處亂爬!……

然而,我依然保留了一份清醒,完全知道,如果轉動蚱蜢的話,蚱蜢就會跳起來,並且和很多人同歸於盡!毫無疑問,蚱蜢控制著引爆火藥的電流!……夏尼先生重新聽到克里斯蒂娜的聲音後,好像恢復了士氣,他急忙向姑娘解釋,我們三人以及整座歌劇院的處境有多危險……必須轉動蠍子,馬上動手……

這隻蠍子,既然代表著埃利克夢寐以求的「同意」,那就應該是一種也許能阻止災難發生的裝置。

「去吧!……去吧!克里斯蒂娜,我心愛的妻子!……」拉烏爾用命令的口氣這樣說道。

一陣沉默。

「克里斯蒂娜,」我大聲問道,「您在哪裡?」

「在蠍子旁邊!」

「不要碰它!」

突然,我的頭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我太瞭解埃利克了,這惡魔又欺騙了這個姑娘。也許,這隻蠍子馬上會把一切都炸燬。不然的話,他自己為什麼不在場?五分鐘早就過去……可他並沒有回來……或許,他已經躲起來了!……或許,他正等待著可怕的爆炸……他等待的只有這件事!……事實上,他不可能指望克里斯蒂娜會同意心甘情願成為他的獵物!……他為什麼沒有回來?……千萬別碰那隻蠍子!

「是他!……」克里斯蒂娜大聲說,「我聽到他的聲音!……他回來了!……」

…………

果然,他回來了。我們聽到他的腳步聲離路易-菲力普時代式樣的房間越來越近。他到了克里斯蒂娜那兒,一句話也沒有說……

這時候,我提高嗓門,大聲說道:

「埃利克!是我!你聽出我的聲音了嗎?」

聽到我叫他,他立刻用極其平靜的聲音回答:

「這麼說您還沒有死在裡面?……那好,您就儘量保持安靜。」

我想打斷他的話,但他冷酷地對我說:「達洛加,你再說一句,我就把一切統統炸燬!」我隔著牆聽到這句話也頓覺手腳冰涼。

緊接著,他又說:

「這種榮幸應該留給小姐!小姐沒有碰蠍子(他說話多麼從容不迫!),小姐沒有碰蚱蜢(他是多麼可怕的冷血動物!),不過,要把這事辦好,時間還來得及。瞧,我不用鑰匙就能開啟,因為我喜歡擺弄活板暗門,能隨心所欲地開啟和關上所有的門……我把這些烏木小盒開啟:小姐,您看,在這個烏木小盒裡……有漂亮的小動物……它們模仿得相當逼真,看上去不像是好鬥的……但穿袈裟的並不一定是和尚!(這些話都說得不慌不忙,有板有眼……)如果轉動蚱蜢,小姐,我們全都會被炸得粉身碎骨……在我們的腳下,那兒的火藥足以炸燬四分之一的巴黎……如果轉動蠍子,那這些火藥就會全部被水淹沒!……小姐,值此我們結婚之際,您可以向幾百名正在劇場裡為梅耶貝爾sup/sup的傑作喝彩的巴黎人,獻上一份厚禮……您要獻的這份厚禮就是他們的生命……因為,小姐,您只需用您那雙美麗的手(說話的口氣聽上去十分疲倦)轉動蠍子!……而我們也可以高高興興地結婚!」

他沉默片刻,接著又說:

「如果兩分鐘後,小姐,您還不轉動蠍子——我有一塊手錶(埃利克補充說),一塊走得很準的手錶——那就輪到我來轉動蚱蜢……蚱蜢,這玩意兒跳得好看極了!……」

又是一陣沉默,這陣沉默比先前那些沉默加起來還要可怕。我知道,每當埃利克用這種平靜、安詳和疲倦的口氣說話的時候,就表明他到了孤注一擲的地步,不是犯下滔天大罪,就是獻身效忠;此刻,他只要聽到一句不順耳的話,就會大發雷霆。夏尼先生心裡也明白,眼下他惟一能做的就是祈禱,於是他跪下來祈禱……而我則心跳得非常快,只好用手捂住胸口,生怕心臟跳出來……實在太可怕了,我們已經預感到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驚慌失措的克里斯蒂娜·達埃在想些什麼……我們明白她在猶豫,還下不了去轉動蠍子的決心……此外,倘若轉動蠍子的結果是把一切都炸燬!……倘若埃利克已決心和我們同歸於盡!

終於,又傳來了埃利克的聲音,這次的聲音變得溫柔了,溫柔得猶如天使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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