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酷刑室裡(波斯人的記述之二)
我們是在一個標準的六角形小房間的中央……六面內牆從上到下都裝著鏡子……牆角那兒可以清楚地看到鏡子的「接縫」……那些用來在扇鼓上轉動的小小扇面……是的,是的,這一切我都認得……我認得處於一個牆角落裡的鐵樹,就在其中一個小扇面最靠裡的地方……鐵製的樹,還有鐵製的樹枝……是用來上吊的。
我緊緊抓住同伴的一條手臂。夏尼子爵在渾身發抖,隨時有可能向他的未婚妻發出呼救……我生怕他剋制不住。
突然,我們聽見左邊有聲音。
開始像是隔壁房間的開門關門聲,接著是一陣低沉的呻吟。我更加使勁地抓住夏尼先生的手臂,而後,我們清楚地聽到這樣兩句話:
「沒什麼可討價還價的!選擇《婚禮彌撒曲》,還是《追思彌撒曲》?」
我聽出是醜八怪的聲音。
又是一陣呻吟。
然後是長時間的寂靜。
這時,我已確信埃利克還不知道我們在場,否則,他會好好安排,不讓我們聽到他的一點聲音的,他只須把供喜歡看酷刑的人觀看酷刑室的那扇不易察覺的小窗關嚴就行了。
接著,我又斷定,如果他知道我們在酷刑室裡,酷刑早該開始了。
如此看來,我們眼下還佔有很大的優勢:我們就在埃利克身邊,而他卻一無所知。
重要的是千萬別讓他有所察覺,我別的不怕,只擔心夏尼子爵一時衝動,會奮不顧身,想破牆去和克里斯蒂娜·達埃會面,因為我們自己覺得又聽到了斷斷續續的呻吟聲。
「追思彌撒,這可不開心!」又傳來埃利克的聲音,「而婚禮彌撒,快對我說!這很美妙!你必須做出決定,必須知道想要什麼!我不可能再這樣繼續生活下去,像鼴鼠一樣躲在地底下,地洞裡!《勝利的唐璜》已經完成,現在我要過普通人的生活。我要像普通人一樣有個妻子,星期天一起出去散步。我已經發明瞭一種面具,戴上後,我的臉就和別人差不多,再也不會有人回過頭來對我指指點點。你將成為最幸福的女人。我們只為自己唱歌,一直到死才罷休。你在哭!你怕我!但實際上我並不兇!愛我吧,你會看到我是好人!我惟一缺少的是被人家作為好人來愛!如果你愛我,我會像羊羔一樣溫順,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
不一會兒,伴隨著這種絮絮叨叨的情話,傳來一陣呻吟聲,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我還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絕望的聲音。最後,我和夏尼先生聽出這悲愴的聲音是埃利克發出的。至於克里斯蒂娜,她應該躲在某個地方,也許在我們正面這堵牆的另一邊,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她看到跪在地上的醜八怪,已經沒有力氣叫喊。
這悲愴的聲音變成響亮、瘮人,猶如大海的呻吟。埃利克從口中接連發出三聲怒吼:
「你不愛我!你不愛我!你不愛我!」
接著,他的口氣又軟了下來:
「你為什麼哭?你知道這讓我多麼難過。」
一陣寂靜。
對我們來說,每陣寂靜都是一線希望。我們心裡在想:「他也許離開了牆後面的克里斯蒂娜。」
我們盤算著如何能讓克里斯蒂娜知道我們就在牆這邊,而又不讓醜八怪起絲毫疑心。
現在我們只有靠克里斯蒂娜為我們開啟門,才能離開酷刑室;我們只有離開了酷刑室,才能去救克里斯蒂娜;因為我們甚至連酷刑室的門在我們周圍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突然,一陣電鈴聲打破了隔壁房間的寂靜。牆那邊傳來了有人一躍而起的聲音,接著是埃利克打雷般的吼聲:
「有人按門鈴!那就請進吧!」
接著是一陣淒涼的冷笑。
「又是誰來打擾我們?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我去通知女妖開門。」
腳步聲漸漸遠去,有扇門關上了。我來不及去想又有什麼新的恐怖事件要發生,我一時竟忘了惡魔出去可能又要犯下一樁新的罪行;我心裡只明白一件事,這就是這會兒克里斯蒂娜一個人呆在牆後!
夏尼子爵已經在叫她:
「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
自從我們聽到隔壁房間裡的說話聲時起,就沒有任何理由擔心我的同伴的叫聲她聽不到。可是,子爵還得一連叫了好幾聲。
終於,一個微弱的聲音傳到了我們的耳邊。
「我在做夢,」她說道。
「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是我,拉烏爾。」
沒有聲音。
「回答我,克里斯蒂娜!……如果您是單獨一人,看在上帝份上,您回答我。」
克里斯蒂娜在低聲呼喚拉烏爾的名字。
「是的!是的!是我!不是一個夢!……克里斯蒂娜,相信我!……我們是來救您的……但不能貿然行事!……您聽到魔鬼的聲音,立刻通知我們。」
「拉烏爾!……拉烏爾!」
她一連聽了好幾遍,才明白自己不是在做夢,拉烏爾·德·夏尼是由一位知道埃利克秘密住所的、忠實的朋友帶領,才來到她這兒的。
然而,我們給她帶來的這陣短暫喜悅,很快就被一種更大的恐懼代替。她要求拉烏爾立即離開。她害怕埃利克發現小夥子藏在這裡,就會毫不猶豫把他殺了。她用簡短的幾句話告訴我們,埃利克已經因愛情變成了瘋子,如果她不同意在市長和瑪德萊娜大教堂的本堂神父面前成為他的妻子,他就把所有的人都殺了,然後自己也同歸於盡。他讓她考慮到明晚十一點。這是最後的期限。她必須像他說的,在婚禮彌撒和追思彌撒之間作出選擇!
埃利克還說了一句讓克里斯蒂娜沒有完全明白的話:「同意還是不同意?如果不同意,所有的人都得死,都得埋葬!」
不過,我倒是完全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因為它和我擔心的事一點不差。
「您能告訴我埃利克現在在哪兒嗎?」我問道。
她回答說,他應該走出了這所房子。
「您能肯定嗎?」
「不能!……我被綁住了……我無法移動。」
聽她這麼說,我和夏尼先生再也忍不住了,氣得大叫一聲。我們三個人的生命全部維繫在姑娘能自由走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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