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人在歌劇院地下室裡的磨難既有趣又不無教益(波斯人的記述)
波斯人親自講述了:他在那天夜裡以前如何試圖從湖上闖入湖濱寓所,結果徒勞而歸;他又如何發現了第三層臺倉的入口;以及最後他和夏尼子爵如何在酷刑室裡和幽靈險惡的用心鬥爭。以下是他留給我們的記述(至於是在什麼情況下留下的,留待我們稍後再作說明),我只字未改。我之所以原封不動地提供給讀者,是因為我認為不應該讓這位達洛加sup/sup在他和拉烏爾一起冒險之前,他個人圍繞湖濱寓所經歷的險遇默默無聞。如果說這段非常有趣的開場白一度看上去好像有點使我們遠離了酷刑室,那也只不過是為了能更好地切入正題。有必要率先向讀者解釋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讓讀者瞭解波斯人的某些做人態度和行為方式,這些情節或許也是很奇特的。
波斯人寫道:這是我第一次闖入湖濱寓所。以前,我曾請求喜歡擺弄活板暗門的人(在我們的家鄉波斯,大家都這樣稱呼埃利克)為我開啟那些神秘的門,但沒有成功。他一再拒絕。我是受僱前來打探他的眾多秘密和技巧的,曾設下圈套迫使他按我說的去做,結果也是白費心機。埃利克好像把他的住所選在歌劇院。自從我在歌劇院重新找到他以後,就常常監視他,有時在劇院的走廊裡,有時在地下通道里,有時甚至在湖畔,當時他自以為只有他一個人,便上了一條小船,直駛湖對岸的那堵牆。但他的周圍始終黑的,我無法看清他開啟的那扇牆上的暗門在什麼確切位置。好奇心,再加上想到他對我說過的某些話,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頭腦中油然而生。一天我自以為別無他人,便跳上一條小船,朝那堵牆駛去,我看見埃利克就是在那兒消失的。沒想到,守護這一帶的水怪和我作對,這女妖的魅力差點要了我的命,詳細經過是這樣的:我上船後剛離開湖岸,寂靜的湖面便不知不覺被一種遊絲般的歌聲攪亂,只覺得周圍歌聲繚繞,聽上去既像是呼吸,又像是音樂。這聲音自水面緩緩上升,不知用的什麼魔法把我團團圍住。我到哪兒,聲音就跟到哪兒。這聲音真是美妙絕倫,我也就不害怕了,反倒希望接近這攝人魂魄的悅耳聲音的源頭,便在小船上探身俯向水面,因為我深信這歌聲來自水底。這時船已駛到湖心,除了船上的我,別無他人;那歌聲——我清清楚楚地聽出是人的聲音——就在我身旁,在水面上。我俯身下探……再下探……湖面平靜如鏡,月光透過斯克里布街的氣窗灑落下來,照亮了湖面,湖上空無一物,湖面平滑,湖水黑如墨汁。我以為可能是自己耳鳴,便搖搖頭,想擺脫這種錯覺,但我最後不得不明白,像遊絲般的歌聲這樣悅耳的耳鳴是根本沒有的,現在我被這揮之不去的歌聲深深吸引了。
如果我是個迷信的人,或者是輕信神話的人,那我此刻必然會想到我遇上了某種女妖,她的任務是攪得敢於在湖濱寓所的水面上泛舟的旅遊者心緒不寧,但感謝上帝!我出生在一個過度迷戀幻想的國家,對幻想有深刻的認識,我本人曾對此作過大量的研究:某個內行只要略施小計,就能使普通人浮想聯翩。
於是,我相信自己面對的是埃利克的新花招,而這個新花招又設計得完美無缺,我在小船上俯身下探並不是想識破他的鬼伎倆,而是要享受他的迷人魅力。
我俯身下探,再下探……船就要翻了。
突然,水裡伸出兩條巨臂,有一雙手緊緊掐住我的脖子,用一股無法抗拒的蠻力,把我拖進無底深淵。如果我沒有及時叫喊,埃利克沒有聽出我的聲音,那我肯定完了。
因為正是他,改變了初衷,沒有溺死我,他託著我遊向湖邊,然後把我輕輕地放在岸上。
「你看你有多冒失,」他站在我面前,渾身淌著地獄之水,對我說,「為什麼想闖入我的寓所?我可沒有邀請你。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任何人!難道你當年救我,只是為了讓我生不如死?不管幫我多大的忙,埃利克可能最後都會忘記的,你知道,任何人都無法控制埃利克,就連埃利克也無法控制自己。」
埃利克這樣說著,但此刻我別無他求,只想知道已經被我稱之為女妖的花招的那件怪事是怎麼回事。埃利克很願意滿足我的好奇心,因為他雖說是個真正的惡魔——我就是這樣認為的,我在波斯的時候曾有機會看到了他的所作所為——但從某些方面看,又是個自高自大、愛虛榮的大孩子,他的最大愛好莫過於先讓別人瞠目結舌,再證明自己有著名副其實超凡脫俗的聰明才智。
他哈哈大笑起來,隨後拿出一根長長的蘆葦稈給我看。
「其實,這非常簡單!」他對我說,「但用這玩意兒在水裡呼吸和唱歌很合適!這一招我是從東京灣的海盜那兒學來的,有了它,可以在水底躲上好幾個小時。」sup/sup
我一本正經地對他說:
「這個花招差點要了我的命!而且可能已經害了不少別的人!」
他沒有回答,站在我面前,像孩子那樣露出一副兇相,那是我熟悉的。
我「沒有被他嚇倒」,我非常明確地對他說:
「你知道你答應過我什麼,埃利克!別再犯罪!」
「難道我真的,」他換上一種和顏悅色,問道,「犯了罪?」
「真卑鄙!」我大聲說道,「難道你忘了在馬贊達蘭sup/sup的那些美好時光?」
「是的,」他一下子變得憂鬱起來,回答說,「我確實很想忘記,不過,我的確給嬌小的蘇丹后妃帶來過歡笑。」
「這一切,」我鄭重其事地說,「都過去了……可是還有現在……你應該把現在的情況告訴我,因為當初如果我願意的話,你就不會有現在了!……埃利克,你要記住:我救過你的命!」
我話鋒一轉,對他講出了一段時間以來一直縈繞在心頭的一件事:
「埃利克,埃利克,你發誓……」
「什麼?」他介面說,「你知道的,我不會信守誓言。誓言是用來耍弄那些傻瓜的!」
「告訴我……你能把那件事告訴我嗎?」
「什麼事?」
「什麼事!……那盞大吊燈……那盞大吊燈?埃利克……」
「什麼,那盞大吊燈?」
「你知道我要說的是什麼。」
「哈哈!」他冷笑著說,「那件事,那盞大吊燈……我很願意告訴你!……那盞大吊燈,那件事不是我乾的!……它用得太久了,那盞大吊燈……」
埃利克笑的時候樣子更加嚇人。他跳上小船,露出猙獰的笑,我不禁渾身直打哆嗦。
「用得太久了,親愛的達洛加!用得太久了,那盞大吊燈……它自己掉下來……砰的一聲!現在,給你一個忠告,達洛加,快去把身上弄乾,免得腦袋瓜感冒!……永遠別再上我的船……尤其是別再試圖進我的家門……我不是一直都在那兒……達洛加!要是讓我為你獻上我的追思彌撒曲,我心裡一定會很難過的!」
他一邊說,一邊冷笑,站在船的後部,靈巧地搖著櫓遠去。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一座險惡的岩礁,兩眼閃著金光。不一會兒,我只能看見他那雙眼睛,最後,他消失在湖面的夜色中。
從這天起,我便放棄了從湖上闖入他寓所的念頭!顯然,那兒的入口防備森嚴,尤其是他知道我已經有所瞭解以後。不過,我想還應該有別的入口,因為我不止一次看見埃利克消失在第三層臺倉裡,我當時在監視他,卻無法想象這是怎麼回事。無須多說,自從我知道埃利克住在歌劇院裡,重新找到他後,我就一直生活在經久不斷的恐懼中,對他那些可怕的怪念頭憂心忡忡,當然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擔心他對其他人做出什麼事。sup/sup每當發生意外,出了什麼人命關天的大事,我馬上就會想到:「這可能是埃利克乾的!……」就像其他人在我邊上說:「這是幽靈乾的!……」我不是多次聽見有些人笑著說出這樣的話嗎?這些人實在可憐!如果他們知道,這個幽靈其實也是血肉之軀,而且比他們所說的那種虛幻的鬼影更可怕,我發誓他們一定再也笑不出來了!……要是他們知道埃利克神通如何廣大,尤其是在一個像歌劇院這樣的活動天地裡,那就好了!……要是他們瞭解我內心深處的恐懼,那就好了!……
我簡直活不下去了!……儘管埃利克已向我鄭重宣告他已改過自新,並且自從他這個人被人家愛上以後,已成為世界上最有道德的男人。「自從他確實被人家愛上以後,」此話頓時嚇得我不知所措,我一想到這個醜八怪,就不禁毛骨悚然。他那張人見人怕、世上獨一無二的醜臉使他受到眾人的鄙視,我常常認為,單憑這一點,他就應該覺得自己已不再對人類承擔任何義務。他居然用這種方式對我談起他的愛情,這隻能增加我的憂慮,因為從他用我聽慣了的吹牛口氣暗示的這個事件中,我預感到釀成新的悲劇的起因,這些新的悲劇比以往的還要可怕。我知道埃利克的痛苦可能會達到何等悲壯的絕望程度,他對我說過的話——隱隱約約預示著將發生最可怕的災難——不斷地迴響在我的耳際,使我膽戰心驚。
此外,我還發現醜八怪和克里斯蒂娜·達埃之間建立了一種奇怪的道德關係。我躲在和年輕女歌星的化裝室相連的雜物間裡,偷聽了他們有關音樂的出色交談,顯然,克里斯蒂娜已陶醉在一種痴迷的狀態中,然而,我從不認為埃利克的歌聲——他的歌聲能隨心所欲,時而如雷鳴般嘹亮,時而如天使的仙樂般甜美——能讓人忘記他的醜陋。當我發現克里斯蒂娜還沒有和他見過面時,便明白了一切!一天,我有機會進入女歌星的化裝室。我想到埃利克以前教我的方法,毫不費力地找到了機關,鏡子的承受牆這扇暗門也就悄然開啟。我發現他利用空心磚的傳聲作用使克里斯蒂娜聽到他的聲音時,覺得他彷彿就在她身邊。在那裡,我還發現一條通向泉眼和地牢(巴黎公社時期的地牢)的暗道,以及一扇能讓埃利克直接到達臺倉的活板暗門。
幾天以後,我耳聞目睹了埃利克和克里斯蒂娜·達埃相見時的情景,在巴黎公社社員的暗道裡(暗道的盡頭,在地底下),我無意中撞見醜八怪身子俯向滴著水的小泉眼,正在為昏迷不醒的克里斯蒂娜·達埃冷敷額頭,我當時別說有多驚訝。一匹白馬,也就是在歌劇院的地下馬廄裡失蹤的《預言家》中的那匹馬,安靜地站在他們身旁。我走到明處。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我看見埃利克的眼睛直冒金星,沒等我開口說話,額頭上就重重地捱了一下,頓時昏死過去。當我清醒過來的時候,埃利克、克里斯蒂娜和白馬已不見蹤影。毫無疑問,可憐的女歌星已被軟禁在湖濱寓所裡。我沒有猶豫,當即決定回到湖岸去,哪怕再次遇到上次那樣的危險,也在所不辭。我躲在湖岸的暗處,足足守候了二十四小時,等醜八怪出現,我滿以為他得去買吃的,一定會出來。說到這裡,我應該附帶講一下,當他出門去巴黎市中心,或者敢於在公共場所露面的時候,總是在那個可怕的黑洞處裝上一隻用紙板和石膏做的假鼻子,還蓄著假唇髭,儘管如此,還不能完全掩飾他那張嚇人的醜臉,他走過的時候,背後總有人在說:「瞧,走過去一具活殭屍。」不過,經過這番打扮,他總算勉強(我說的是勉強)能見人了。
於是,我守候在湖岸上等他出現——阿維納湖,他多次在我面前這樣叫他的湖,是對他的湖的戲稱——長時間的耐心守候弄得我很累,心裡便在想:「他從另一扇門,從‘第三層地下室’的那扇門出去了。」就在這時候,我聽見夜色中響起一陣輕輕的划水聲,看見兩隻金色的眼睛如探照燈般閃閃發光,隨即,小船靠了岸。埃利克跳上岸朝我走來。
「你已經在這裡呆了二十四小時,」他對我說,「你礙了我的事!我通知你,這樣下去後果不堪設想!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我對你的耐心夠大了!……你以為在跟蹤我,大傻瓜(原文照錄),其實是我在跟蹤你,你知道我多少事,我心裡清清楚楚。昨天,在我的巴黎公社社員暗道裡,我已經放過你;不過,說實話,我現在告訴你,我不會再在那兒見到你了!這樣的事做得很不謹慎,我發誓!我在想你是不是明白我說這番話的意思!」
他非常生氣,我當時不便打斷他的話。他喘了幾口粗氣以後,向我挑明瞭擔心的事——正好和我心裡害怕的事不謀而合。
「是的,再說一遍,最後一遍,你必須明白我說這番話的意思!我告訴你,由於你的不謹慎——你已經兩次被那個頭戴氈帽像影子般的人逮住,他不知道你在地下室裡幹什麼,只好把你送到兩位經理那兒,經理們以為你是個痴迷幻景劇機關和佈景滑槽的波斯人(我當時就在那兒,是的,就在經理室裡;你知道我無處不在)——我告訴你,由於你的不謹慎,人家最終會想你在這裡找什麼……人家最終會知道你在找埃利克……於是人家也會像你一樣,來找埃利克……會發現湖濱的房子……那時候,就慘了,老朋友!就慘了!……我什麼也不能擔保!」
他又大聲喘氣。
「什麼也不能擔保!……如果埃利克的秘密不再是埃利克的秘密,那麼很多人就得自認倒霉!我要對你說的就是這些,除非你是個大傻瓜(原文照錄),不然的話,我對你說得夠明白了;除非你明白我說這番話的意思!……」
說著,他坐進小船的後部,用腳後跟敲打船板,等我回答;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他:
「我到這裡來,找的不是埃利克!……」
「那是誰?」
「你心裡很清楚:是克里斯蒂娜·達埃!」
他反駁說:
「我完全有權利約她到我家裡來會面。她愛的就是我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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