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劇院魅影 加斯通·勒魯 第2頁,共2頁

「我聽著聽著……就留了下來!

「那天晚上,我們互相沒有再說一句話……他拿起一把豎琴,開始用他那男人的聲音,那天使的聲音,為我唱起《苔絲狄蒙娜sup/sup的羅曼史》。一想到自己也曾唱過這支歌曲,我便覺得羞愧難當。我的朋友,這音樂有一種奇效,它能使您覺得除了扣人心絃的音符之外,外界的一切都不復存在。我在不知不覺中忘了剛才所經歷的怪事,只聽到那聲音在盡情歌唱,我如醉如痴地跟著它在和諧的音樂世界裡漫遊,我成了奧菲士sup/sup的羊群中的羊羔!它帶著我去體會痛苦、歡樂、磨難、絕望、喜悅、死亡和喜氣洋洋的婚嫁……我聽著……它唱著……它給我唱一些我不知道的段子……讓我聽一種新的音樂,引發一種溫柔、惆悵和安詳的奇怪感覺……這種音樂先是在你心裡掀起巨浪,然後漸漸撫平,直至把你送入夢鄉。我睡著了。

「我醒來時,發現自己孤身一人,躺在一張長椅上,是在一個陳設簡單的小房間裡。房間裡擺著一張普通的桃花心木床,牆上掛著彩印棉布飾物,還有一個路易-菲力普時代式樣的舊五斗櫥,大理石的桌面上放著一盞照明的燈。這個新的佈景是怎麼回事?……我用手摸摸額頭,好像要驅散這場噩夢……可惜!不大一會兒,我就覺察到我不是在做夢!我成了囚徒,走出這個房間,惟一能去的地方就是一個十分舒適的浴室,冷熱水可以隨意使用。我回到房間裡後,看見五斗櫥上有一封用紅墨水寫的簡訊,它明明白白告訴我目前難堪的處境,要是還有必要懷疑的話,那它也把我的疑慮一掃而光,讓我完全相信眼前的事實了。信上寫道:‘親愛的克里斯蒂娜,您對自己的命運完全可以放心。在這個世界上,您絕對不會有比我更好、更尊重您的朋友了。您暫且一個人待在這間屬於您的房間裡。我出門到商店裡去給您買您可能需要的各種衣物。’

「‘可以肯定!’我大聲喊道,‘我落到了一個瘋子手裡!我接下來會怎麼樣?這個可憐蟲,他打算把我在他的地牢裡關多長時間?’

「我像個失去理智的人在這個小套房裡跑來跑去,想要找一個出口,但根本找不到。我痛苦地責備自己如此迷信真是蠢極了,我隨即又可怕地在自嘲中尋找樂趣,嘲笑自己真是幼稚透頂,竟然接受了穿牆而來的音樂天使的聲音……一個人蠢到這種地步,必定大難臨頭,咎由自取!我真想打自己一頓,面對自己的下場又是笑又是哭。正是在這種狀態下,埃利克找到了我。

「他在牆上輕輕地敲了三下,然後靜悄悄地從一扇門裡走了進來,這扇門我剛才並沒有發現。他讓門開著,抱進來好些紙箱和包裹,不慌不忙地把這些東西放在我的床上,這當兒,我用惡毒的話罵得他狗血噴頭,還命令他摘下假面具,誰叫他掩飾自己的真面目的。

「他卻泰然自若地回答我說:

「‘您是永遠看不到埃利克的臉的。’

「接著他責備我怎麼到這個時候還沒有梳洗,還告訴我已經是下午兩點了。他讓我在半個小時裡梳洗停當,他邊說邊仔細地給我的手錶上發條,對準時間。隨後,他請我到餐廳裡去,還告訴我,有一頓豐盛的午餐正等著我們去吃。我當時確實很餓,便當著他的面砰的一聲關上門,自己進了浴室。我洗澡之前,先拿一把鋒利的剪刀放在身旁,要是埃利克像瘋子一樣,有越軌之舉,我就用剪刀自殺。清涼的水讓我感到非常舒服,我重新出現在埃利克面前的時候,已作出了一個明智的決定,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不頂撞他,冒犯他,必要的時候,還要奉承他,爭取儘快獲得自由。他先開口對我說了他對我的安排,還把細節都告訴了我,據他說是為了讓我放心。他自稱有我作伴非常高興,所以,不能像昨天看到我大為生氣,就一時衝動同意我離開時那樣,馬上放我走。我眼下應該明白,根本就用不著害怕看見他在我身邊。他愛我,但只有等到我允許的時候,他才向我表白,其餘的時間在音樂中度過。

「‘這其餘的時間是什麼意思?’我問道。

「他肯定地回答說:

「‘五天。’

「‘然後,我就可以自由了?’

「‘您自由了,克里斯蒂娜,因為,這五天過去後,您就學會不再怕我了;於是您就會不時來看望可憐的埃利克!……’

「他說最後幾個字的語氣讓我深受感動。我彷彿從中聽出一種真實的、令人同情的絕望,不禁心裡一軟,抬頭望著那張假面具。我無法看清面具後面的那雙眼睛,但這絲毫沒有減輕我心頭那種挺奇怪的不舒服感覺,使我越發想要揭開那塊神秘的黑色絲質方巾;可是,方巾下面,面具的邊緣流出了一滴、兩滴、三滴、四滴眼淚。

「他一聲不響,指了指面前的座位,示意我坐下。房間中央有一個獨腳小圓桌。前一天晚上,他就是在這個地方為我演奏了豎琴。我忐忑不安地坐了下來,不過胃口倒很好,吃了幾隻蝦和一隻淋了點託卡伊葡萄酒的雞翅。他告訴我說,這酒是他特地到以前福斯塔夫sup/sup常去的柯尼斯堡酒窖裡買來的。而他自己既不吃,也不喝。我問他是哪國人,埃利克這個名字是不是表明他來自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他回答說他沒有姓氏,也沒有祖國,埃利克這個名字是隨便起的。我又問他,他既然愛我,為什麼不用其他方法向我表白,而非要硬把我拉到他身邊,關在地底下!

「‘在一個墳墓裡,’我說,‘是很難談情說愛的。’

「‘只能有這樣的「約會」,’他用一種特別的聲調回答說。

「接著他站了起來,伸手來拉我,因為據他說他想帶我去看看他的房間,但我迅速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還嚇得尖叫一聲。原來伸過來拉我的那雙手骨瘦如柴,還有些汗溼,於是我想到這是雙死人的手。

「‘哦!對不起,’他低聲說。

「然後他在我面前開啟了一扇門。

「‘這是我的房間,’他說,‘進去看看一定很有意思,您要進去看看嗎?’

「我並沒有猶豫。他的一言一行,他的所有神態都告訴我,他是可以信任的……我覺得根本用不著害怕。

「我走了進去,感覺好像進了一間死人的房間。牆上掛滿了黑色的幛子,但在孝幔上平常綴白色淚珠狀裝飾的地方,看到的卻是一個巨形樂譜架上放著《死神》的樂譜。房間當中,有一個垂掛著紅色織錦緞帳幔的天篷,天篷下面是一具開啟的棺材。

「看到這種情景,我嚇得直往後退。

「‘我就睡在那裡面,’埃利克說,‘生活中的一切都必須去適應,連來生都一樣。’

「這嚇人的場面慘不忍睹,我轉過頭去,目光落到了一架管風琴的鍵盤上,它大得佔據了整整一面牆。樂譜架上放著一本樂譜,上面塗滿了紅色的音符。我請求讓我看看樂譜,我看見第一頁上寫著:《勝利的唐璜》。

「‘對,’他對我說,‘我有時也作曲。這項工作,我早在二十年前就開始做了。等做完了,我就把它帶到棺材裡,並且再也不醒過來。’

「‘那應該儘可能慢點幹,悠著點,’我說。

「‘我有時會日以繼夜,一連幹上半個月,眼睛裡只有音樂,然後就休息幾年。’

「‘您願意彈一段《勝利的唐璜》給我聽聽嗎?’我要求道。我以為自己的這個要求一方面能討得他的歡心,另一方面也能克服自身對呆在這個死人的房間裡所產生的厭惡感。

「‘永遠不要對我提這個要求,’他回答說,聲音陰沉,‘這個《唐璜》可不是根據達·蓬特sup/sup的歌詞作曲的,它的靈感來自美酒、微不足道的愛情和邪惡,最後受到了天主的懲罰。如果您願意,我給您演奏莫札特的《唐璜》,它會讓您流下善良的眼淚,讓您進行一番認真的思考。但我的《唐璜》心裡卻像在燃燒,克里斯蒂娜,不過,他絕對沒有被天火燒燬!……’

「說著,我們回到了剛才離開的客廳。我注意到這個套房裡哪兒都沒有鏡子。我正要尋思這是怎麼回事,這時埃利克已坐在鋼琴前,他對我說:

「‘克里斯蒂娜,您瞧,有一種音樂非常可怕,它能吞噬所有接近它的人。幸好,您還沒有接近這種音樂,因為您將失去鮮豔的臉色,等您重返巴黎後,再也沒有人會認出您。我們唱歌劇吧,克里斯蒂娜·達埃。’

「他對我說:

「‘我們唱歌劇吧,克里斯蒂娜·達埃。’這句話好像是對我的侮辱。

「可是我來不及強調他對我說這番話時的那種樣子了。我們立即開始唱《奧賽羅》的二重唱,災難已經落到我們頭上。這一次,他讓我演唱苔絲狄蒙娜一角,我的歌聲裡帶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一種真正的恐懼。這樣一位對唱者站在我的身邊,並沒有把我嚇倒,反而使我有了一種對他肅然起敬的恐懼感。我當時所遇到的這些倒霉事使我特別貼近詩人的原創意圖,我找到了一些使音樂家心醉神迷的音符。至於埃利克,他的聲音非常洪亮,他那復仇的靈魂體現在每一個音符上,可怕地增加了音符的力度。愛情、嫉妒和仇恨在我們的周圍化作撕心裂肺的尖厲歌聲迸發了出來。埃利克的黑色假面具讓我想起了威尼斯的摩爾人的那張天生的面具。他就是奧賽羅本人。我以為他馬上就要來打我,我就要被他打倒在地……但是,我並沒有像羞怯的苔絲狄蒙娜那樣,想要逃離他,避開他的怒火。相反,我一步一步向他靠近,我深深地被他吸引,被他迷住,並在這樣一種激動中看到了死亡的魅力;但是,在臨死之前,為了最後看一眼他的尊容,我想一睹永恆的藝術之火使他那無人見過的真面目發生了怎樣的變化。我想看清那聲音的真面目。完全出自本能,一個我無法控制的動作,因為我再也沒有自控能力,我的手迅速伸過去摘下了他的假面具……

「天哪!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克里斯蒂娜說到這兒停了下來,好像還在用顫抖的雙手驅趕那可怕的一幕,夜空中也好像早先回蕩著埃利克的名字一樣,迴盪著三聲驚叫:「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拉烏爾和克里斯蒂娜被這件事嚇得團結得更緊密了,他們抬頭朝靜謐、晴朗的夜空中閃爍著的星辰望去。

拉烏爾說:

「真奇怪,克里斯蒂娜,這如此溫和寧靜的夜怎麼充滿了哀怨。好像它在和我們一起悲嘆!」

她答道:

「現在您就要知道整個秘密了,您的耳朵裡會像我的耳朵裡一樣,充滿了一聲又一聲的悲嘆。」

她緊緊握住拉烏爾那雙彷彿是保護神的手,一陣長時間的哆嗦過去以後,她繼續說道:

「哦!對了,要是我能活上一百年,就會一直聽到他發出的那種不同於凡人的叫嚷,這是他痛苦的叫喊,惡魔般的怒吼,這傢伙一齣現在我的眼前,我就嚇得睜大了雙眼,嘴巴合不攏,也叫不出聲來。

「哦!拉烏爾,這可怕的傢伙!怎樣才能不再看見這傢伙!要是我的耳朵裡永遠都充滿了他的叫喊聲,要是他的臉永遠在我的眼前晃悠,那可怎麼辦!這是怎樣的一張臉啊!怎樣才能不再看見,怎樣讓您也見識見識?……拉烏爾,您已經見過風乾了幾個世紀的死人骷髏頭,如果說那天晚上在佩羅您並不是在做噩夢的話,那您也許已經看見了他的死人骷髏頭。還有,在上一次假面舞會上,您已經見過走來走去的‘紅衣死神’!但所有這些死人骷髏頭都是靜止不動的,它們給人造成的是無聲恐懼,並不是活生生的!但是您不妨想象一下,如果您能想象一下的話,那個死人的假面具當時突然開始活起來了,從眼睛、鼻子和嘴巴四個黑洞裡噴射出極強的怒火,這是魔鬼的狂怒之火,眼睛的兩個黑洞裡沒有目光,因為正如我後來知道的那樣,只有在深夜裡才能看見他炭火般發光的眼睛……我嚇得身子緊貼在牆上,露出一臉的驚恐狀,而他的臉則是醜陋不堪。

「這時候,他那沒有嘴唇遮攔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煞是嚇人,他逐漸向我逼近,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他惡狠狠地對我說一些荒誕的事,一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一些罵人的話,瘋話……我怎麼知道事情會這樣!……我怎麼會知道呢?……

「‘看吧,’他俯身對我吼道,‘你想看看清楚!那你看看清楚吧!你就一飽眼福,讓我這張該死的醜臉滿足你的好奇心吧!看看埃利克的臉吧!現在,你知道那聲音是什麼面相了吧!你說,難道聽見我的聲音你還不滿足?你還想知道我長得怎麼樣。你們這些女人,總是那麼好奇!’

「他突然大笑起來,重新又說道:‘你們這些女人,總是那麼好奇!……’這笑聲如狼嚎,似虎嘯,還唾沫四濺,可怕極了……他還說了些這樣的事:

「‘你滿意了吧?我很帥,對嗎?……如果一個女人看見了我的真面目,就像你一樣,那她就是我的人了。她得永遠愛我!我,我是唐璜式的人物。’

「接著,他直起身子,一手叉腰,搖晃著肩膀上那個算是腦袋的醜陋東西,用雷鳴般的聲音吼道:

「‘看著我!我就是勝利的唐璜!’

「我一邊扭過頭去,一邊求他原諒,但他猛地一把揪住我的頭髮,把我的頭擰回來,他那死人的手指插進了我的頭髮。」

「夠了!夠了!」拉烏爾打斷了她的話,插嘴說,「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克里斯蒂娜,告訴我那個湖濱餐廳在什麼地方!我必須殺了他!」

「唉!拉烏爾,你先別說話,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那好吧!我想知道你是如何,又是為什麼回到那兒去的!這是秘密,克里斯蒂娜,那你就保密吧!別的事都無所謂!但不管怎樣,我都要殺了他!」

「哦!我的拉烏爾!你聽著!既然你想知道,那就聽著!他揪住我的頭髮把我拖過去,於是……於是……哦!比剛才還要可怕!」

「好了,說呀,現在就說!……」拉烏爾氣急敗壞地嚷道,「你快說呀!」

「於是,他咬牙切齒地對我說:‘什麼?我讓你害怕了?這有可能!……你也許以為我還有一張假面具,對嗎?這個……這個!我的頭,是一張假面具?那好,但是!’他吼了起來,‘那你像對待另一張一樣,把它也摘下來!來呀!來呀!再摘下來!再摘下來!我願意這樣!你的手!你的手!……把你的手給我……如果你的手不夠用,把我的手也借給你……我們兩個人一起把這面具摘下來。’我蜷縮在他的腳下,但他抓住我的手,拉烏爾……把我的手拉到他那張可怕的臉上……用我的指甲在他肌膚上劃來劃去,那是可怕的死人的肌膚!

「‘你知道了吧!知道了吧!’他用發自喉嚨深處的聲音嚷道,那喉嚨像火爐似的在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你知道我完全是一具殭屍了吧!……一具徹頭徹尾的殭屍!……這具殭屍愛你,崇拜你,永遠都不再離開你!永遠不再離開!……克里斯蒂娜,以後,等我們的愛情到了盡頭的時候,我會讓人把棺材加寬!你瞧!我不再笑了,你看見了,我是在哭……我在對你哭,克里斯蒂娜,你摘下了我的假面具,就為這事,你永遠也不能離開我了!……只要你會以為我很帥,克里斯蒂娜,你就會回來!……我知道你會回來……但現在你知道我長得奇醜無比,你就會永遠逃離我……我得守住你!!!你為什麼要看見我呢?你簡直瘋了!克里斯蒂娜,你想看見我,你簡直是瘋子……我的父親,他從來沒有見過我,而我的母親,為了不再看見我,我的第一張假面具就是她哭著送給我的禮物!’

「最後,他鬆手放了我,拖著沉重的腳步,打著可怕的嗝兒,在地板上走著。不一會兒,他像遊蛇一樣悄悄地出去,進了他自己的房間,閉門不出。我獨自待在那兒,心裡很害怕,陷入了沉思,不過那個怪物的陰影倒是擺脫了。出奇的寂靜,風暴之後,靜得就像死寂的墳墓;於是我能反思剛才摘下他的假面具會帶來怎樣的可怕後果。這醜八怪最後的幾句話已經說得夠明白了。我是作繭自縛,永無出頭之日,我的好奇心鑄成了我的一切不幸。他曾三番五次警告我,一再對我說,只要我不碰他的假面具,就不會有任何危險,然而我還是碰了。我咒罵自己此舉實在太不謹慎,但我發覺醜八怪的思路還是符合邏輯的,不禁渾身一陣哆嗦。是的,如果我沒有看見他的真面目,我肯定還會再來的……假面具後面流淌的淚水已經深深地觸動了我的心,引起了我的興趣和憐憫,無法對他的請求無動於衷。總之,我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他雖然不能如願以償,但我不能忘記他就是那個聲音,他的才華已使我重新振作起來。我一定會回來的!但現在,我一旦離開這座地下墓穴,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沒有人會來和一具愛他的殭屍一起幽禁在一座墳墓裡!

「剛才的情景歷歷在目,他看我時那種兇狠的目光,或者更確切地說,他那兩個不見目光的黑洞湊近我時的那種兇狠的樣子,我不難從中看出他的激情帶有一種獸性。他並沒有在我毫無抵抗能力的情況下,把我抱在他的懷裡,這就足以說明醜八怪還有著天使的善良一面,也許,不管怎麼說,他有點像天使,音樂天使,也許,如果天主給他穿上漂亮的而不是破爛的外衣,那他完全就是音樂天使!

「一想到自己的命運,我就已經六神無主,生怕看見那個停放著棺材的房間的門重新開啟,再次看見那張摘去假面具的醜八怪的臉,我悄悄地溜進自己的套房,拿起那把剪刀,想就此了結自己可怕的命運……這時,耳邊傳來了管風琴的聲音……

「我的朋友,就在這一刻,我才開始明白埃利克曾用讓我吃驚的輕蔑口氣對歌劇院音樂說過的那番話。我此刻聽到的竟與此前我聽到的那些迷人音樂截然不同。他的《勝利的唐璜》(因為我覺得他全身心撲在自己的傑作上,無疑是為了忘卻眼前暫時的可怕處境),他的《勝利的唐璜》,剛開始的時候在我看來只是一種長時間的、可怕的和動人的泣訴,可憐的埃利克傾注了他的全部倒霉的不幸。

「我眼前又出現了那本紅色音符的樂譜,很容易想象這些音符是用鮮血寫的。它帶著我走遍全部的苦難歷程,走進深淵,也就是醜陋的男人居住的深淵的角角落落;它讓我看到埃利克兇狠地用他那顆可憐的醜陋腦袋撞擊這地獄的陰鬱牆壁,他逃到這裡,是為了避開人們的目光,不嚇著他們。我親眼目睹痛苦之神的這部雄偉樂章的誕生,頓時覺得自己精疲力竭、氣喘吁吁、可憐巴巴,被征服了;過了一會兒,這些來自深淵的聲音突然彙整合一股神奇而氣勢磅礴的強音,宛如旋風般的千軍萬馬好像追日的雄鷹直上天際,這樣的一部勝利交響樂似乎使人人都激動不已,於是我明白這部作品終於完成了,醜插上愛的翅膀敢於直面美了!我像喝醉了酒似的,用力一推,那扇把我和埃利克隔開的門開啟了。埃利克聽到我的聲音站了起來,但不敢轉身。

「‘埃利克,’我大聲說道,‘讓我看看您的臉,不用怕。我發誓,您是世界上最痛苦、最崇高的男人,如果今後克里斯蒂娜·達埃看見您渾身發抖,那一定是她想到您的才華是多麼偉大!’

「這時候,埃利克轉過身來,因為他相信我,而我,唉!……我也相信自己……他激動地舉起雙手伸向命運之神,然後跪倒在我的膝下,嘴裡說著情話……

「……死人的嘴裡說著情話……音樂停止了……

「他吻著我的裙襬,沒有看見我緊閉著雙眼。

「我的朋友,我還能對您說什麼呢?現在您知道了這場悲劇……半個月中,它不斷地上演……半個月中,我一直在欺騙他。我的謊言和那個嚇得我說謊的醜八怪同樣可怕,惟有以此為代價,我才能獲得自由。我燒燬了他的假面具。而我自己也偽裝得不錯,因此,即使他不再唱歌的時候,也敢於看看我的眼色,就像一條膽怯的狗在主人身邊繞來繞去。就這樣,他還像一個忠實的奴僕圍著我轉,悉心侍候我。我漸漸得到了他的信任,他終於敢帶我到阿佛納斯湖畔去散步,乘船去遊鉛灰色的湖;在我被囚禁的最後日子裡,天黑以後,他就帶著我穿過關閉通往斯克里布街的地道的柵欄門,登上一輛早已在那兒等候我們的馬車。馬車載著我們前往僻靜的森林。

「我們碰上您的那個晚上,差點給我釀成一齣悲劇,因為他對您嫉妒之極,直到我向他斷言您不久就要啟程離開法國時,才把他的妒火壓下去……在這半個月難熬的囚禁日子裡,我受到憐憫、激動、絕望和恐懼的輪番煎熬,在這以後,當我告訴他說我一定會回來的時候,他終於相信了我。」

「您確實回去了,克里斯蒂娜,」拉烏爾哽咽著說。

「是的,朋友,我還應該說,幫助我信守諾言的,並不是作為釋放我條件的那些可怕威脅,而是他站在墓室門口發出的那聲撕心裂肺的哭泣!

「是的,那聲哭泣,」克里斯蒂娜痛苦地搖著頭,重複道,「把我和無盡的痛苦拴在了一起,這種痛苦比我在向他告別的那一刻所想象的還要不幸。可憐的埃利克!可憐的埃利克!」

「克里斯蒂娜,」拉烏爾站了起來,說道,「您說您愛我,可是,您獲釋以後,沒過幾個小時,就已經回到埃利克身邊去了!……您回想一下那個假面舞會吧!」

「事情確實如此……但您也得回想一下,拉烏爾,我和您一起度過的那幾個小時……對我倆是多大的危險啊……」

「在那幾個小時裡,我甚至懷疑過您是否愛我。」

「那現在呢,拉烏爾,您還懷疑嗎?……您應該知道,我每次陪埃利克出遊都加劇了我對他的恐懼,因為每次出遊非但沒有像我所希望的那樣,平息他的激情,反而使他愛得發瘋!……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

「您害怕……但您愛我嗎?……如果埃利克是個帥哥,克里斯蒂娜,您會愛我嗎?」

「不幸的人!為什麼要試試命運是否靈驗呢?為什麼要問我一些像人們深藏罪惡一樣深藏在我心底的事情呢?」

她也站了起來,用顫抖著的美麗雙臂摟住了小夥子的頭,說道:

「哦!我的一日未婚夫,如果我不愛您,就不會把我的嘴唇獻給您。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獻給您。」

拉烏爾吻了姑娘的雙唇,但籠罩在他們周圍的夜幕突然撕裂了一道口子,好像暴風雨就要來臨似的,嚇得他們趕緊逃跑;可怕的埃利克映入了他們的眼簾,沒等他們消失在林立的高樓的屋頂中,他們便看見高空中,就在他們的頭頂上,有一隻巨大的夜鳥正目光炯炯地盯著他們,它彷彿倒掛在阿波羅豎琴的琴絃上!

註釋

卡戎,希臘神話中渡亡靈過冥河去陰間的神。

苔絲狄蒙娜,莎士比亞悲劇《奧賽羅》中的主角奧賽羅的妻子,受伊阿古誣陷被其夫扼死。

奧菲士,希臘神話中的詩人和歌手,善彈豎琴,彈奏時能讓猛獸聽了俯首,頑石低頭。

福斯塔夫,莎士比亞筆下膾炙人口的喜劇人物,體形肥胖,生性貪婪怯懦,喜發豪言或妙語,先後出現於《亨利四世》及《溫莎的風流娘們》等劇中。

達·蓬特(1749—1838),義大利詩人、歌詞作者,猶太人,為許多音樂家撰寫過歌詞,其中為莫札特作《費加羅的婚禮》、《唐璜》和《女人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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