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羅的豎琴
就這樣,他們來到了屋頂上。克里斯蒂娜身輕如燕,在屋頂上熟門熟路,行走如飛。兩人的目光朝三個圓屋頂和三角楣望去,掃視著它們之間的一片空地。克里斯蒂娜長長地鬆了口氣,她高居於巴黎之上,繁忙的城市盡收眼底。她用信賴的目光望了望拉烏爾,把他叫到身邊,緊挨著她,兩人肩並著肩,行走在屋頂上用鋅和鐵修建的大街小巷裡;他們的身影雙雙倒映在一個個碩大的裝滿水的蓄水池中,到了合適的季節,舞蹈班的二十來個小男孩就會跳到這些池子裡學習游泳。那個跟在他們後面的人影一直亦步亦趨,這時又冒了出來,只見他趴在屋頂上,舞動兩隻黑翅膀,在縱橫交錯的鐵板小路上爬行,繞過蓄水池,悄悄地沿著圓屋頂潛行;而兩個可憐的孩子卻絲毫沒有想到他的出現,雙雙自信地坐在保護神阿波羅的青銅像下,天神把他那把神奇的豎琴高高地舉到火紅色的天空中。
放眼四周,是一個春天的夜晚,猶如在燃燒一般。朵朵彩雲身披輕柔的紗裙,被落日的餘暉染成金色和紫紅色,它們拖曳著,慢慢地飄過兩個年輕人的上空;克里斯蒂娜對拉烏爾說:「不久,我們就會比這些彩雲走得更遠,更快,一直走到世界的盡頭,然後,拉烏爾,您就棄我而去。但是,如果到了您要帶我遠走高飛的時候,我不再同意跟您一起走,那麼拉烏爾,您一定要強行把我帶走!」
說這番話的時候,姑娘顯得咬牙切齒,好像在恨自己似的,不由地緊緊靠在拉烏爾身上,把小夥子嚇了一大跳。
「這麼說,克里斯蒂娜,您害怕到時候會改變主意?」
「我不知道,」她樣子怪怪的,搖著頭說,「他是個魔鬼!」
說完,她渾身直打顫,身子縮成一團,用發抖的聲音低聲說:
「現在,我害怕回去和他住在一起,住在地底下!」
「克里斯蒂娜,是什麼事情強迫您回到那兒去的呢?」
「如果我不回到他身邊,就會發生大禍!……可是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心裡知道應該可憐那些住‘在地底下’的人……但那個人實在太可怕了!可是,時間又快要到了,我只有一天時間了!如果我不去,他就會用歌聲來找我。他會帶我到他家裡去,到地底下去,然後跪倒在我面前,他長著一個死人骷髏頭!接下來他會對我說他愛我,還流著眼淚!啊!這些眼淚!拉烏爾!死人骷髏頭上兩個黑洞裡的眼淚。我再也不能看見那些淚水流出來了!」
她痛苦地擰著自己的手,樣子很可怕,而拉烏爾也彷彿受到了她那種絕望心情的感染,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說:「不!不!您再也不會聽到他對您說他愛您了!您再也不會看見他流淚了!我們逃吧!……克里斯蒂娜,我們立刻就逃!」他已經想要拉著她就走。
但是,克里斯蒂娜制止了他。
「不行,不行,」她痛苦地搖著頭說,「現在不行!……這樣做太殘忍了……讓他明天晚上再聽我演唱一次,最後一次吧……然後,我們就逃。半夜十二點,您到我的化裝室裡來找我;十二點整。那時,他應該在湖畔的餐廳裡等我……我們就可以自由了,您就帶我走!……即使我到時候拒絕,拉烏爾,您也一定要把我帶走,您得發誓……因為我知道,這次,如果我回到他那兒去的話,就可能再也出不來了……」
她又補充說:
「您是怎麼也不會明白的!……」
她嘆了一口氣,隨即覺得自己身後響起了另一聲嘆息,和她遙相呼應。
「您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她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沒有,」拉烏爾肯定地說,「我什麼聲音也沒有聽到……」
「這實在太可怕了,」克里斯蒂娜坦言,「時時刻刻都這樣膽顫心驚!……不過,在這兒,我們不會有任何危險,我們是在自己的地盤上,是在我的家裡,頭上是天空,是在露天,天色也沒有黑。太陽像一個火球,那些夜鳥是不喜歡看見太陽的!我從未在陽光下見過他……不然的話,那一定很恐怖!……」她用迷茫的目光望著拉烏爾,結結巴巴地說,「啊!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以為他快要死了!」
「為什麼?」拉烏爾問道,他著實被克里斯蒂娜說出這番令人驚奇的知心話時所用的語氣嚇了一跳,「為什麼您以為他快要死了?」
「因為我看見他了!!!」
這時傳來了一聲嘆息。
拉烏爾和克里斯蒂娜同時轉過頭去。
「這裡有人在嘆息!」拉烏爾說,「也許有人受傷了……您聽見了嗎?」
「我啊,我無法告訴您,」克里斯蒂娜直率地說,「即使他不在那兒,我的耳朵裡也充滿了他的嘆息聲……不過,要是您聽到了……」
他倆站了起來,朝周圍張望……碩大的屋頂上只有他們兩人。於是他們放心了,拉烏爾問道:
「您第一次是怎麼看到他的?」
「三個月前,我是隻聞其聲不見其人。我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時,我也像您一樣以為,這個突然在我身邊唱起的美妙歌聲是有人在隔壁的化裝室裡唱歌。我出門到處去尋找這歌聲;但是,拉烏爾,正像您知道的,我的化裝室和其他化裝室離得很遠,我不可能在自己的化裝室外找到那聲音,它肯定是在我的化裝室裡。它不僅唱歌,還和我講話,回答我的問題,它和平常的男人聲音沒什麼兩樣,惟一的區別是音色很美,像天使的聲音。該如何解釋這個如此難以相信的怪事呢?我過去一直在想念一位‘音樂天使’,那是我可憐的爸爸答應過我他一昇天就派‘音樂天使’到我這兒來。拉烏爾,我之所以敢告訴您這樣一件幼稚可笑的事,是因為您認識我父親,他也非常喜歡您,您小的時候也像我一樣對‘音樂天使’信以為真,我可以肯定您不會嘲笑我,瞧不起我的。拉烏爾,我的朋友,我至今仍保留著當年的小洛特的溫柔和單純的靈魂,容易輕信。瓦勒裡烏斯媽媽的呵護也使我童心未泯。我稚嫩的雙手捧著這幼小純潔的靈魂,天真地把它獻給了那男人的聲音,自以為是獻給了天使。當然,我的養母對此也出了點錯,我把這件無法解釋的怪事一五一十都告訴了她,她第一個對我說:‘這應該是天使,不管怎麼樣,你可以去問問他。’於是,我就這樣做了,那男人聲音回答我說,它確實是天使的聲音,他就是我等待已久的、我父親臨死前答應到了天國給我派來的天使。從此以後,我和那聲音之間就建立了一種非常親密的關係,我對他絕對信任。他對我說,他從天上來到人間,是為了讓我領略永恆藝術給人類帶來的欣喜,他請我允許他每天來給我上音樂課。我激動地答應了。他約我每天凌晨一點在我的化裝室裡,在歌劇院的這個角落夜深人靜時,教我唱歌,我一次也沒有失約。這些課實在是太妙了!您就是親耳聽到了那聲音,也無法想象。」
「當然,無法想象!我根本無法想象,」小夥子語氣堅決地說,「你們用什麼樂器伴奏?」
「用一種我從未聽到過的音樂,是從牆後面傳過來的,音非常準。而且,拉烏爾,我的朋友,那聲音好像確切地知道我父親去世的時候教到我哪兒,他用的是那種簡單的辦法;就這樣,我想起來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我的發音器官想起了過去所學的課程,並且隨著上新課,我得益匪淺,我的技藝突飛猛進,這是在其他條件下,要花幾年時間才能取得的!我的朋友,您該想到,我這個人相當嬌弱,我的嗓音開始時也沒有什麼特點;低音自然不大發達,高音相當生硬,而中音又顯得低啞。為了幫助我克服這些缺點,我父親作了一番努力,並暫時獲得了一些成功,但那個聲音卻教我徹底克服了這些缺點。漸漸地,我的音域達到了以前可望而不可及的寬度:我學會了如何使自己的運氣臻於完美,呼吸自如。尤其是,那聲音還把在女高音中如何發揮胸聲的秘訣傳授給了我。最後,那聲音彷彿用靈感的聖火點燃了這一切,喚醒了我熱情、虔誠和崇高的生命。那聲音的可貴之處還在於,它在讓我聽到的時候,把我也提升到它的高度。它帶著我一起展翅高飛。那聲音的靈魂就居留在我的嘴上,發出美妙悅耳的聲音!
「幾個星期之後,我唱歌的時候,竟然聽不出自己的聲音!……我嚇了一大跳……一度害怕自己中了什麼邪;但瓦勒裡烏斯媽媽勸我放心。她說,她知道我是個非常單純的姑娘,是不會受到魔鬼捉弄的。
「根據那個聲音的命令,我的進步仍然嚴加保密,只有那個聲音、瓦勒裡烏斯媽媽和我知道。奇怪的是,當我一齣化裝室,我的歌聲還是平時的老樣子,誰也沒有察覺出有什麼變化。那個聲音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它對我說:‘必須等待……您看著吧!我們會讓整個巴黎震驚!’於是,我就這麼等著。我生活在一種由它控制的夢境裡,心醉神迷。就在這種時候,拉烏爾,有一天晚上,我在歌劇院演出大廳裡看見了您。我簡直欣喜若狂,甚至回到化裝室裡時也不想掩飾。真是我們的不幸,誰知那聲音已經等在那裡,它從我的臉上一眼就看出有了新的情況。於是它問我‘是怎麼回事’。我當時並不覺得把我們之間的甜蜜故事講給它聽,告訴它您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有什麼不妥。可是,它聽後卻默不作聲:我叫它,它不回答;我求它,也無濟於事。我害怕得快要發瘋了,我怕它會一去不回!但願,拉烏爾……那天晚上,我在絕望中回到家裡,馬上撲到瓦勒裡烏斯媽媽的懷裡,摟著她的脖子說:‘你知道嗎?那個聲音走了!它也許永遠不再回來了!’她聽了也和我一樣驚慌,忙問我是怎麼回事。我把一切都告訴了她。她對我說:‘見鬼!那聲音吃醋了!’拉烏爾,我的朋友,這事倒讓我想到我是愛您的……」
說到這兒,克里斯蒂娜停頓了一會兒。她把頭靠在拉烏爾的胸前,兩人依偎著,靜靜地待了一陣子。他們的心裡十分激動,也就根本看不見,或者說,根本覺察不到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有個影子在移動,那影子長著兩隻黑色的大翅膀,趴在屋頂上,朝他們爬來,離他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得撲上來就能把他們掐死……
「第二天,」克里斯蒂娜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說,「我心事重重地回到化裝室。那個聲音在那兒。噢,我的朋友!它對我講話時語氣非常憂鬱。它明確對我說,如果我一定要把自己的心留在人世間,那它,那個聲音,就只好重新回到天上去了。它說這話時的語氣和凡人一樣痛苦,我從這天起只得多長一個心眼,開始明白我就這樣奇怪地成了自己神經過敏的犧牲品。但我仍然完全信賴這個聲音的顯靈,因為它是和我對父親的思念十分緊密地聯絡在一起的。我萬萬不能不再聽到這個聲音。另外,我也考慮了我和您之間的感情,覺得這不過是一場沒有什麼意義的冒險,我甚至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我。不管怎樣,您在社會上的身份和地位永遠不可能使我想入非非,和您名正言順地結婚;於是,我向聲音發誓,您只是我的兄弟,絕對沒有其他關係,我的心裡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世間的男女愛情……我的朋友,這就是您在舞臺上或者走廊裡,試圖引起我的注意時,我故意扭頭不看的原因,這就是我不和您相認的原因……這就是我對您視而不見的原因!……就在這段時間裡,我們的上課時間在一種神授的狂熱中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了。我的聲音從來沒有達到過如此完美的程度,有一天,那聲音對我說:‘現在行了,克里斯蒂娜·達埃,你可以給人類帶去一點天上的仙樂了!’
「就在舉行告別晚會的那天晚上,卡洛塔怎麼沒有來劇院?我怎麼被叫去頂替她?這些我都不知道,但我上臺演唱了……我演唱時有著一股以前從未有過的激情;我好像覺得有人給我插上了翅膀,飄飄欲仙;我一度以為我那正在如火一般燃燒的靈魂已經離我的軀體而去!」
「哦,克里斯蒂娜!」拉烏爾想到那晚的事,流著眼淚說,「那天晚上,我的心隨著您的歌聲在震顫。我看見您臉色蒼白,淚流滿面,就和您一起哭泣。您怎麼能邊哭邊唱呢?」
「我感到精疲力竭,」克里斯蒂娜說,「我閉上了眼睛……重新張開時,看見您在我身邊!可是,那聲音也在場,拉烏爾!……我為您擔心,所以,那次,我不想和您相認,當您提醒我說,您曾在海里撿回我的披肩時,我故意一笑了之!……」
「可惜!無法騙過那聲音!……它,它倒是認出了您!……那聲音吃醋了!……接下來的兩天,它對我大發脾氣……它對我說:‘您準是愛他!如果您不愛他,就用不著躲避!他是您的老朋友,您就應該和他握握手,就像和其他朋友握手一樣……如果您不愛他,就用不著害怕單獨同他和我待在您的化裝室裡!……如果您不愛他,就用不著趕他走!……’
「‘夠了!’我生氣地對那聲音說,‘明天,我要去佩羅,到我父親的墳上去;我要請拉烏爾·德·夏尼先生陪我一塊兒去。’
「‘隨您的便,’它回答說,‘但您要知道我也會到佩羅去的,因為您在什麼地方,我就會在什麼地方,克里斯蒂娜,如果您始終沒有愧對過我,您沒有欺騙過我,那我會在午夜鐘聲敲響的時候,在您父親的墳上,用死者的那把小提琴,為您演奏《拉撒路的復活》。’
「我的朋友,我只好給您寫封信,讓您也跟到佩羅去。我怎麼會被愚弄到如此地步?面對那聲音所打的那些小算盤,我怎麼沒有想到其中有詐呢?唉!我再也把握不住自己:我是它的囊中之物!……那聲音有的是辦法,可以隨意擺佈一個像我這樣的孩子!」
「但是,最後,」拉烏爾聽到這裡大聲說,他看到克里斯蒂娜像個不大‘知情的’孩子,為自己的過分天真幼稚痛哭流涕。「但是,最後您很快就知道了真相!……您為什麼沒有擺脫這場噩夢呢?」
「知道真相!……拉烏爾!……擺脫噩夢!……真不幸,我進入這場噩夢,僅僅是從知道這個真相那天才開始的!……您別說了!您就別再說了!我什麼也沒有告訴過您……現在,我們要從天上來到人間,拉烏爾,埋怨我吧!……埋怨我吧!……有一天晚上,倒霉的晚上……哎……那天晚上發生了很多不幸的事……那天晚上卡洛塔在舞臺上時可能以為自己變成了一隻醜惡的癩蛤蟆,一張開嘴,‘呱呱’聲就脫口而出,好像一輩子都棲息在池塘邊似的……那天晚上劇院大廳裡突然間一片昏暗,那盞枝形大吊燈掉下來,砰的一聲巨響,在地板上砸得粉碎……砸死砸傷了一些人,整個劇場驚叫聲四起,一片混亂。
「就在這場大禍從天而降的時候,拉烏爾,我同時想到了您和那個聲音,因為在那個時期,你倆在我心中各佔一半。我為您懸著的心立刻放了下來,因為我看見您坐在您哥哥的包廂裡,我知道您不會有任何危險。至於那個聲音,它告訴過我那晚它會來看演出,我真為它擔心;是的,確實擔心,好像它是‘一個也會死的平常的活人’。我心裡在說:‘天哪!吊燈可能砸到了那聲音。’當時我正在舞臺上,嚇得準備跑到大廳裡在死傷的觀眾中尋找那聲音,但隨即又想到,如果它安然無恙,肯定已經在我的化裝室裡等著,急於要讓我放心。我三步並作兩步,直衝化裝室。那聲音不在那兒,於是,我把自己關在化裝室裡,含著淚懇求它,如果它還活著,就出現在我面前。那聲音沒有回答,但我突然聽到一聲悽慘而熟悉的長嘆。這是拉撒路聽到耶穌的聲音,開始睜開眼睛,重見陽光時發出的那種呻吟。這是我父親那如泣如訴的小提琴聲。拉烏爾,我聽得出父親的弓法,就是這琴聲使我們呆呆地站在佩羅的路上聽得出了神,就是這琴聲好像給那個墓園之夜‘施了魔法’似的。接著,那隻聞其聲不見其形的樂器又得意洋洋地奏出歡快的生命呼喚,那聲音終於響了起來,開始唱起那句令人懾服的歌詞:‘來吧!要相信我!信我者將獲得新生!走過來吧!信我者不會死亡!’我無法告訴您當時的感受,這歌聲在宣揚永生,而我們的身邊,一些被那可惡的枝形大吊燈砸死的可憐人,卻獻出了靈魂……我覺得那聲音似乎在命令我過去,在命令我站起來,朝它走過去。它漸漸地離去,我跟在後面。‘來吧!要相信我!’我相信它,我來了……我來了,事情也真怪,我往前走,房間就好像在我前面向前延伸……向前延伸……當然,這應該是鏡子在起作用……因為鏡子就在我面前……突然,不知怎麼,我發現自己已經在化裝室外面。」
說到這裡,拉烏爾冷不丁打斷了她的話:
「怎麼!您不知道怎麼回事?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千萬別再做夢了!」
「唉!可憐的朋友,我沒有做夢!我不知怎麼,發現自己已經在化裝室外面!我的朋友,有一天晚上,您也親眼看見過我從鏡子中消失,您或許能向我解釋這是怎麼回事,而我不能!……我惟一能告訴您的,是我站在鏡子面前的時候,突然看見前面的鏡子沒有了,我就到後面去找……可是,鏡子沒有了,連房間也沒有了……我是在一條昏暗的走廊裡……我心裡很害怕,大聲叫了起來!……
「周圍一片漆黑,遠處,有一道微弱的紅光照著一個牆角,那是岔道的一個拐角。我大聲喊叫。只有我的聲音在牆與牆之間迴響,那歌聲和小提琴聲已經停止。突然,黑暗中,有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或者,更準確地說,有一樣瘦骨嶙峋的冰冷東西鉗住了我的手腕不放。我拼命地喊叫。一條手臂把我攔腰抱了起來……我在恐懼中掙扎了一陣子;手指沿著溼漉漉的石壁一路划過去,什麼也抓不住。而後,我再也不能動彈,以為就要嚇死了。我被抱向那道微弱的紅光,到了亮光裡的時候,我看見自己落入了一個身裹黑披風、頭戴假面具的男人之手……我想作最後的努力:我的四肢已經僵硬,只好再開口喊救命,可是,一隻手捂住了我的嘴巴,我感到那是死人的手!我昏了過去。
「我一直昏迷了多少時間?我說不上來。當我睜開眼睛時,發現我和黑衣人仍然待在黑暗中。地上放著一盞昏暗的燈,亮光處有一汪泉水從牆上汩汩流出,然後立即消失在我躺著的那片地面下。我的頭枕在那個身裹披風、頭戴黑色假面具的男人的膝蓋上,這個陪伴著我的男人,一聲不吭,正用冰冷的泉水擦拭我的太陽穴,給我降溫,他那種細心、專注和體貼入微,在我看來比剛才劫持我時的那種粗魯更讓人害怕。他的雙手,不管動作多麼輕巧,仍讓我覺得是死人的手。我推開這雙手,但沒有什麼力氣。我有氣無力地問道:‘您是誰?那個聲音在哪裡?’回答我的只是一聲嘆息。突然,有一股熱氣撲面而來;黑暗中,我隱隱約約看見黑色人影的旁邊有個白色的影子。黑影把我抱起來放在白影身上。隨即,一聲歡快的嘶鳴傳進我的耳朵,我大吃一驚,低聲喊道:‘愷撒!’只覺得身下的白影哆嗦了一下。我的朋友,我原來是半躺在一個馬鞍上,我認出了這白影原來是《預言家》中的那匹白馬,我以前常常給它吃糖果什麼的。可是,劇院裡流傳說,有天晚上,它失蹤了,被歌劇院幽靈偷走了。我呢,我一直是相信那聲音的,但從來都不相信幽靈。於是,我心頭一震,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成了幽靈的階下囚。我在心底裡呼喊那聲音快來救我,因為我根本無法想象那聲音和幽靈竟是同一個人!拉烏爾,您聽說過歌劇院幽靈嗎?」
「聽說過,」小夥子回答說,「不過,克里斯蒂娜,告訴我,您上了《預言家》中的那匹白馬後,又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動不動,任憑它帶著我走……漸漸地,一種奇怪的昏昏欲睡的感覺代替了這次地獄中的歷險給我造成的焦慮和恐懼狀態。黑影扶著我,而我也不再有什麼要想擺脫他的舉動。一種奇特的平靜感傳遍我的全身,我想這是一種迷魂藥在對我起作用,我的感覺都不大聽使喚了。但我的眼睛已經習慣在黑暗中看東西,再說,黑暗中,這兒那兒,偶爾也有短暫的閃光出現……我判斷,我們是在一條狹窄的環形走廊裡;我想,這條走廊是環繞歌劇院巨大的地下室的。我的朋友,有一次,僅有的一次,我下到了這個神秘龐大的地下室裡,但只走到第三層,就不敢再往前走了。我的腳下還有兩層,大得可以容納一座城市。出現在我前面的一些鬼影把我嚇跑了,那是些黑衣魔鬼,聚集在鍋爐前,揮舞著鐵鏟、叉子,撥動著熾熱的炭火,讓爐火熊熊地燃燒,要是您敢走近一步,它們就突然衝著您開啟爐子的血盆大嘴,威脅您!……就在這噩夢般的夜裡,愷撒泰然自若地馱著我走的時候,我突然看見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些很小很小的東西,就像把單筒望遠鏡倒過來看到的那樣,就是那群聚集在制熱鍋爐的紅色炭火前的黑魔……它們時隱時現,隨著我們的腳步臨近,它們奇怪地再次出現……最後,它們完全消失了。那個人影一直扶著我,愷撒兀自往前走,步伐穩健……我無法告訴您,我們這樣在黑夜裡走了多長時間,即使是大概有多少時間也說不上來;我只覺得:我們在繞著圈走!我們在繞著圈走!我們順著螺旋梯不停地往下走,一直走到地下深淵的中心;難道是我在頭暈?……但是,我想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當時頭腦非常清醒。愷撒一度昂起鼻子,呼吸空氣,然後稍稍加快了步子。我感到空氣挺潮溼,又過了一會兒,愷撒停下不走了。這時,夜色已褪,我們的周圍泛著淡淡的藍光。我看看我們現在到了什麼地方,發現是在一個湖的邊上,鉛灰色的湖水一望無際,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中……但藍色的微光照亮了這邊的湖岸,我看見有條小船系在碼頭邊的鐵環上!
「的確,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在地底下看到這個湖和這條船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但是您要想到,我到達湖畔時的處境卻是不尋常的。死人的靈魂到達冥河邊上時也未必會感到更加不安。卡戎sup/sup肯定不會比這個把我抱到小船上去的人影更悲傷,更沉默寡言。迷魂藥的藥力耗盡了嗎?這地方的清新空氣足以使我完全清醒嗎?總之,我那種迷迷糊糊的狀態漸漸消失,我稍稍動了動,表明恐懼又開始襲上我的心頭。我身邊那個可怕的人影想必對此也有所察覺,他迅速揮了一下手,示意愷撒快離開,白馬隨即消失在昏暗的走廊裡,我聽到馬的四隻鐵蹄在樓梯的梯級上奔跑時發出的得得聲;接著,那人影躥上小船,解開鐵纜繩,操起雙槳,敏捷有力地劃了起來,藏在面具後面的兩隻眼睛緊盯著我不放,使我無形中感到了那雙一動不動的眸子的壓力。周圍的湖水寂靜無聲。我們在我剛才對您說過的那片淡藍的湖光水聲中悄然前行,接著又重新完全潛入黑夜中,最後就靠岸了。小船撞到了堅硬的東西。我又被人抱走。這時,我已有了喊叫的力氣,便大聲叫嚷起來。突然,一道亮光照得我眼睛發花,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是的,一道強光,強光中我被放了下來。我倏地站了起來。我已恢復了體力。我發現自己來到了一間到處擺滿鮮花的客廳裡。這些漂亮的花兒用絲帶紮成花束,放在一些花籃裡,顯得有些呆板,就是在大街上的花店裡出售的那種,這些花兒太文明瞭,我每次‘首演’結束回到化裝室裡,總是發現這樣的鮮花。在客廳中央,在這個巴黎味十足的香花叢中,那個戴著假面具的黑色人影站在那兒,交叉著雙臂……他說道:
「‘克里斯蒂娜,您放心,不會有任何危險的。’
「原來是那個聲音!
「我又驚又氣,猛地撲向他戴的假面具,想把它扯下來,看看那聲音的真面目。人影對我說:
「‘如果您不碰我的假面具,就不會有任何危險!’
「說完,他輕輕抓住我的手腕,讓我坐下。
「而後,他跪在我面前,再也沒說一個字!
「他這種謙卑的動作又給了我某種勇氣。藉著光線,周圍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於是我又回到了現實生活中。不管我的這次歷險顯得多麼神奇,但現在圍繞著它的卻是一些能讓我看得見摸得著的靜物。壁毯、傢俱、燭臺、花瓶,還有那些鮮花,對這些鮮花,我幾乎能說出它們放在金黃色的小柳條筐裡是從什麼地方買來的,價格是多少,所有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最終都把我的想象力鎖定在一個和別的客廳同樣普通的客廳的範圍內,別的客廳只是沒有設在歌劇院的地下室裡罷了。我大概遇上了一個可怕的怪人,他像其他怪人一樣,出於某種需要,並和行政當局達成了默契,神秘地住在地下室裡,並且最終在這座現代巴別塔的頂層找到了藏身的地方,這座現代巴別塔裡充斥著陰謀,人們在那兒用各種語言唱歌,用各種方言談情說愛。
「於是,我聽出了面具下的那個聲音,那個聲音,這聲音面具是無法掩飾的,跪在我面前的原來是個男人!
「我不再去想自己的可怕處境,不再問自己接下來會怎樣,如此冷酷無情地把我帶到這個客廳裡來居心何在,為什麼要像把囚犯關進牢房,把女奴關進後宮那樣對待我。不!不!不!這些事我都沒有去想,滿腦子只想著:那聲音原來是個男人!於是我哭了起來。
「那男人一直跪在地上,大概是明白了我為什麼流淚,因為他說:
「‘這是真的,克里斯蒂娜!……我一不是天使,二不是天才,更不是幽靈……我是埃利克!’」
克里斯蒂娜講到這裡,再次戛然而止,兩個年輕人彷彿聽到身後響起了一陣陣的回聲:埃利克!……什麼回聲?……他們回頭一看,才知道夜幕已經降臨。拉烏爾的身子動了一下,好像要站起來,但克里斯蒂娜卻把他留在了身邊:「留下吧!您應該在這裡知道一切!」
「為什麼一定要在這裡,克里斯蒂娜?夜裡很冷,我怕您會受涼。」
「我的朋友,我們要擔心的,只是舞臺地板上的活板暗門,我們待在這裡,就離活板暗門最遠……我沒有權利到劇院外面去見您……現在還不是惹他生氣的時候……我們不能引起他的疑心……」
「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預感告訴我,我們等到明天晚上那就錯了,我們應該立刻遠走高飛!」
「我告訴您,如果他明天晚上聽不到我的演唱,會終身痛苦的。」
「既要不引起埃利克痛苦,又要永遠逃離他,這是很難兩全的。」
「拉烏爾,您說得對,在這件事上……我的出走會使他痛苦死的……」
姑娘又用低沉的聲音補充說:
「但是,這場搏鬥也是平等的……因為我們也冒著被他殺死的危險。」
「這麼說,他很愛您?」
「甚至為我去犯罪!」
「但是,他的住處並不是無法找到的……可以到那兒去找他呀。從知道埃利克不是幽靈開始,就可以和他談談,甚至強迫他回答!」
克里斯蒂娜搖了搖頭說:
「不行!不行!一點都不能和埃利克對著幹!只能遠走高飛!」
「既然可以遠走高飛,您為什麼還要先回到他身邊去?」
「因為我必須這樣做……您知道了我是如何從他那兒出來的,您就會明白了……」
「啊!我恨死他了!……」拉烏爾嚷嚷道,「您呢,克里斯蒂娜,您告訴我……我要您先告訴我這事,我才會心平氣和地繼續聽您講這個奇特的愛情故事……您呢,您恨他嗎?」
「不恨!」克里斯蒂娜直截了當地回答。
「唉!那又何必說這麼多話!……您肯定愛他!您的害怕,您的恐懼,這一切仍然出於愛情,出於最美妙的愛情!您不敢承認的愛情,」拉烏爾苦澀地解釋說,「一想到它就讓您發抖的愛情……想想吧,一個住在地下宮殿裡的男人!」
說完,他冷笑起來……
「這麼說,您要我回到那兒去!」姑娘斷然截住他的冷笑,說道,「您聽好了,拉烏爾,我已告訴過您:我要是回去,那就再也出不來了!」
兩個人之間出現了可怕的冷場,不,是三個人之間……兩個在談話,還有那個影子在後面偷聽……
「在回答您之前,」拉烏爾最後慢條斯理地說,「我希望知道,既然您不恨他,那他讓您產生一種怎樣的感情。」
「恐懼!」姑娘說道……這兩個鏗鏘有力的字蓋過了夜色中的一陣嘆息。
「可怕的是,」她接著說,心情越來越激動,「我對他感到恐懼,但並不討厭他。拉烏爾,怎麼能對他恨得起來呢?要是您看到埃利克在地底下的湖濱寓所裡,跪在我腳下時的情景就好了。他不斷地自責,咒罵自己,請求我原諒!……
「他承認他設下了騙局。他愛我!他跪倒在我腳下,表現了一種寬厚和悲壯的愛!……他劫持我,就是出自這種愛!……他把我和他一起關在地底下,就是出自這種愛……但他尊重我,他卑躬屈膝,他呻吟,他哭泣!……拉烏爾,當我起身要走,當我對他說如果他不立刻恢復我的自由,我只會鄙視他時,難以相信的是……他給了我自由……只要我想走……他準備把秘密通道指給我看……但是……但是他也站了起來,於是我不得不想起,他雖不是幽靈,天使,也不是天才,但他總歸是那個聲音,因為他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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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劇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