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劇院魅影 加斯通·勒魯 第2頁,共2頁

「我們的愛情在塵世上太憂鬱,讓我們把它帶到天上去吧!……您看,在這裡,這樣做多麼簡單!」

說完,她拉著拉烏爾在錯落有致的佈景格架上一步一步往上走,來到比雲層還高的地方,她開心地要讓拉烏爾嚇得頭暈目眩,在他前面跑上懸掛高空佈景、看上去好像要斷了似的天橋上,穿梭在數千根系著滑輪、絞車和捲筒的繩索之間,置身於由桅桁和桅杆組成的真正的空中森林當中。如果拉烏爾猶豫不前,克里斯蒂娜就淘氣地撅著嘴說:「您可是個海員呀!」

然後,他們從上面下來,回到堅實的地面,也就是說,走進一條地面堅實的走廊,然後沿著走廊朝笑聲、舞蹈和小學員走去。一個嚴厲的聲音正在呵斥那些小學員:「動作柔軟些,小姐們!……注意腳尖!」原來是一群小女孩正在上舞蹈課,她們有的剛滿六歲,有的九到十歲,不過都已經穿著袒胸露肩的短上衣、輕盈的短裙、白色的緊身褲和紅色的芭蕾舞襪。她們忍著小腳的劇疼練啊,練啊,希望成為四級演員、三級演員、二級演員、一級演員,周圍佈滿鮮花和財富……在她們成材之前,克里斯蒂娜免不了要給她們分發一些糖果。

還有一天,她領著拉烏爾走進歌劇院裡一間寬敞的大廳,裡面放滿了五顏六色的舊道具,如騎士的服裝、長矛、盾和翎飾;她檢閱了所有呆在那兒一動不動、佈滿灰塵的武士的幽靈。她對它們說這樣那樣的好話,許諾讓它們重見燈光燦爛的夜晚,在音樂聲中登臺魚貫而過,接受觀眾的喝彩。

她就這樣領著拉烏爾走遍了她的整個帝國,這帝國雖說名不符實,但卻十分龐大,從底層到頂樓共有十七層,住著大量的臣民。她從他們中間走過時,就像一個深受民眾擁戴的女皇,她沿途不斷地給勞工們鼓勁,還到鋪子裡去坐坐,給那些面對著昂貴的布料不知如何裁剪的女工提些聰明的建議,讓她們做好後給英雄們穿上。這個地方的居民操持著各行各業,從補鞋匠到金銀匠,一應俱全。人人都喜歡克里斯蒂娜,因為她關心每個人的疾苦和小怪癖。她還知道有些不為常人所知的角落裡隱居著一對對年邁的老夫老妻。

她敲開這些老人的門,向他們介紹拉烏爾,說他是個已向她求婚的白馬王子,然後兩人坐在某個已被蟲蛀的小道具上,聽老人講歌劇院的傳奇故事,就像他們在孩提時代聽布列塔尼地區的古老傳說一樣。這些老人只記得歌劇院,其他的事都忘了。他們在這兒度過了無數個春秋。一任又一任的行政官員忘記了他們,這座宮殿的演化也忽略了他們,法蘭西的歷史翻過了一頁又一頁,可他們卻毫無察覺,沒有人還記得他們。

珍貴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拉烏爾和克里斯蒂娜都好像表現得對外界事物特別關心,笨拙地以此來盡力互相掩飾內心中共同的想法。確實,克里斯蒂娜在此以前一直都表現得極為堅強,但現在卻突然會失態,變得有些神經質。在他們四處獵奇的途中,克里斯蒂娜有時會突然莫名其妙地奔跑起來,有時候又冷不丁停下不走,她的手在頃刻間變得冰冷,緊緊地抓住拉烏爾。她的眼睛有時候彷彿在搜尋幻影。她連聲叫著「從這邊走,從這邊走,從這邊走」,還邊叫邊笑,笑得喘不過氣來,最後往往又痛哭流涕。於是,拉烏爾想不顧自己所作的承諾和做過的保證,開口問問她是怎麼回事。但是,沒等他把要問的話想好,克里斯蒂娜已經焦躁不安地回答說:「沒事!……我向您發誓,什麼事都沒有。」

一旦他們從舞臺地板上一個朝天半開著的活板暗門前面走過時,拉烏爾就要俯身朝這個昏暗的地洞裡看看,並且說:「克里斯蒂娜,您已帶我走訪了您的帝國的地面上部分……不過,據說這底下也發生過一些離奇的故事……我們下去看看好嗎?」聽到這話,克里斯蒂娜趕緊抱住他,好像生怕看見他消失在這個黑洞裡,並且用顫抖的聲音悄悄地對他說:「永遠別下去!……我不許您到那裡去!……再說,那裡也不是屬於我的!……地底下的一切全都屬於他的!」

拉烏爾直勾勾地望著她的雙眼,粗暴地說:

「這麼說,就住在這底下?」

「我可沒有對您這樣說過!……這種事是誰告訴您的?走吧!過來呀!拉烏爾,有時候我在想您是不是瘋了……您總是聽到一些無中生有的事!……過來呀!過來呀!」

克里斯蒂娜硬是拉他走,因為他執意要留在活板暗門的邊上,那個地洞深深地吸引著他。

這時,活板暗門突然關上了,真是猝不及防,他們甚至沒有看見是誰的手把它關上的,兩人一下子都驚呆了。

「莫非是他在那兒?」拉烏爾最後說道。

克里斯蒂娜聳了聳肩,但絲毫沒有顯出放心的樣子。

「不對!不對!是‘那些關活板暗門的人’。‘那些關活板暗門的人’總得乾點活……他們開啟活板暗門,然後又關上,沒有什麼理由……就像‘關門人’那樣,他們總得‘打發時間’。」

「克里斯蒂娜,如果真是他呢?」

「不會!不會!他閉門不出!他在工作!」

「啊!真的,他在工作?」

「對啊,他不可能又要開門關門又要工作。我們放心好了。」

她這麼說的時候,身子在哆嗦。

「那麼,他在幹什麼工作?」

「哦,在幹一件可怕的事!……因此我們放心好了!……當他幹這件事的時候,他什麼也看不見,他不吃不喝,也不呼吸……要連續幾天幾夜……簡直是個活死人,他沒有時間來玩活板暗門!」

她的身子還在發抖。她俯身傾聽活板暗門那兒的動靜……拉烏爾聽任克里斯蒂娜這樣做這樣說,他自己則一言不發。他現在擔心,他的說話聲會使她突然陷入沉思,在如此脆弱的心路歷程上戛然而止。

她並沒有離開拉烏爾……一直摟抱著他……她輕嘆一聲:

「如果真的是他!」

拉烏爾怯生生地問道:

「您怕他?」

她回答說:

「不!不!」

小夥子不由自主地可憐起她來,就像可憐一個多愁善感還在受夢折磨的人。他好像在說:「因為您知道,有我,有我在這裡!」接著他的一舉一動也幾乎情不自禁地變得咄咄逼人,克里斯蒂娜驚訝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大義凜然的怪物,心裡在暗自評估這種無謂的俠膽義腸到底有什麼用。她抱吻可憐的拉烏爾,就像小哥哥握緊拳頭揚言要保護妹妹,擊敗她一生中可能出現的種種危險時,妹妹對哥哥的那種溫情回報。

拉烏爾心裡自然明白,羞得滿臉通紅。他覺得自己和她一樣軟弱。他心裡在想:「她嘴上說不害怕,可拉著我遠遠地離開活板暗門時身子在發抖。」確實是這樣。第二天及往後的日子裡,他們幾乎把純潔有趣的談情說愛全都安排在頂樓,遠遠地離開活板暗門。隨著時光的流逝,克里斯蒂娜的煩躁與日俱增。終於,有一天下午,她很晚才到,臉色慘白,雙眼因絕望而哭得通紅,拉烏爾見狀決定鋌而走險,例如直截了當地向她表示,「他不去北極了,除非她把那個男人聲音的秘密告訴他。」

「住口!看在上帝的份上,快住口!要是他聽到您說的話,那就糟了,不幸的拉烏爾!」

說完,姑娘驚慌失措地朝四周張望。

「我要把您從他的淫威下解救出來,克里斯蒂娜,我向您發誓!您別再去想他,必須這樣。」

「這可能嗎?」

她的這個疑問有一層自勉的意思,姑娘拉著拉烏爾一直走到劇院的最高一層,走到「高海拔區」,那兒離舞臺地板上的活板暗門已經很遠很遠了。

「我要把您藏在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裡,他是不會到那兒去找您的。這樣您就得救了,既然您已發誓永不結婚,那我也就可以啟程出發了。」

克里斯蒂娜撲向拉烏爾,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激動緊緊地抓住他的雙手。但一陣不安又向她襲來,她轉過頭去。

「再往上!」她只是簡單地說,「還要再往上!……」話音未落,她就拉著拉烏爾朝最高處跑去。

小夥子吃力地跟著她走。他們很快就到了屋頂下,置身在由支撐屋頂的木架組成的迷宮中。他們穿梭於拱扶垛、椽子、支撐木、平面、斜面和斜頂之間,他們從這根梁跑到那根梁,好像他們小時候在樹林裡從這棵樹跑到那棵樹,朝大樹跑一樣……

儘管克里斯蒂娜小心翼翼,一刻不停地朝身後看,她還是沒有看見有個人影像她的影子一樣跟著她,她停那人影也停,她走那人影也走;要說有什麼聲響的話,也就是一個人影會發出的聲響。至於拉烏爾,他也什麼都沒有察覺,因為他面前有克里斯蒂娜,當然也就無暇顧及身後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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