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先生:
我終於完成了這個劇本。
現實生活中的許多事件,與我劇本中的故事糾纏在一起,使我寫作時,有時候分不清自己是在如實記錄還是在虛構創新。我僅僅用了五天的時間就寫完了它。我就像一個急於訴說的孩子,想把自己看到的和想到的告訴家長。五十多歲的人自比孩子,這很矯情,但確是真實感受。
這個劇本,應該是我姑姑故事的一個有機構成部分。劇本中的故事有的儘管沒在現實生活中發生過,但在我的心裡發生了。因此,我認為它是真實的。
先生,我原本以為,寫作可以成為一種贖罪的方式,但劇本完成後,心中的罪感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變得更加沉重。王仁美和她腹中孩子——當然也是我的孩子——之死,儘管我可以用種種理由為自己開脫,儘管我可以把責任推給姑姑、推給部隊、推給袁腮,甚至推給王仁美自己——幾十年來我也一直是這樣做的——但現在,我卻比任何時候都明白地意識到,我是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我為了那所謂的「前途」,把王仁美孃兒倆送進了地獄。我把陳眉所生的孩子想象為那個夭折嬰兒的投胎轉世,不過是自我安慰。這跟姑姑製作泥娃娃的想法是一樣的。每個孩子都是唯一的,都是不可替代的。沾到手上的血,是不是永遠也洗不淨呢?被罪感糾纏的靈魂,是不是永遠也得不到解脫呢?
先生,我期待著您的回答。
蝌蚪
二〇〇九年六月三日
蛙
九幕話劇
人物表
姑姑——退休婦科醫生,七十餘歲
蝌蚪——劇作家,姑姑的侄子,五十餘歲
小獅子——曾是姑姑的助手,蝌蚪之妻,五十餘歲
陳眉——代孕者,二十餘歲;火災倖存者,嚴重毀容
陳鼻——陳眉之父,蝌蚪小學同學;街頭流浪者,五十餘歲
袁腮——蝌蚪小學同學,牛蛙公司老闆,暗中經營「代孕公司」,五十餘歲
小表弟——名金修,蝌蚪的表弟,袁腮的部下,四十餘歲
李手——蝌蚪小學同學,飯館老闆,五十餘歲
派出所長——警官,四十餘歲
小魏——女警官,剛剛從警校畢業的學生,二十餘歲
郝大手——民間泥塑大師,姑姑的丈夫
秦河——民間泥塑大師,姑姑的追隨者
劉貴芳——蝌蚪小學同學,縣政府招待所所長
高夢九——中華民國時期的高密縣長
衙役數人
醫院保安兩名
黑衣蒙面人兩名
電視臺攝影、女記者等數人
第一幕
【中美合資家寶婦嬰醫院。大門富麗堂皇,看上去像政府機關。門口左側的大理石貼面門垛子上,懸掛著醫院的牌子。
【大門右側豎著一塊巨大的廣告牌,上面鑲嵌著數百張姿態各異的嬰兒照片。
【一個身穿灰制服的保安,筆挺地立在大門左側,對一輛輛開進開出醫院的豪華轎車敬禮、注目。他的動作因過分誇張而顯得滑稽可笑。
【一輪巨大的月亮在天幕上熠熠生輝。幕後傳來鞭炮聲,不時有燦爛的禮花照亮天幕。
保安(從衣兜裡摸出手機檢視簡訊,忍不住笑出了聲)嘻……
【保安領班從大門內側悄悄溜出來。
領班(悄悄地站在保安身後,低聲厲喝)李甲臺,你笑什麼?!(感到有什麼東西蹦到腳面上)咦,什麼季節了,怎麼還有這麼多小青蛙?!你笑什麼?
保安(突被驚嚇,手忙腳亂,慌忙立正)報告班長,地球變暖,溫室效應;沒笑什麼……
領班沒笑什麼你笑什麼?(抖著蹦到腳上的小青蛙)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又要地震?我問你笑什麼?
保安(看看四周無人,笑著說)班長,這段子太好玩了……
領班我跟你們說過,上班時間不許發簡訊!
保安報告班長,我沒發簡訊,我只是看了幾條簡訊。
領班那不一樣嗎?這要是被劉處長撞見,你的飯碗就砸了。
保安砸了就砸了唄,反正我也不想幹了,牛蛙養殖公司老闆是我表姨夫,我娘已經跟我表姨說了,讓我表姨跟我表姨夫說說,讓我表姨夫把我弄到他那裡去上班……
領班(不耐煩地)好了好了,你表來表去,把我都表糊塗了。你有個表姨夫可投靠,自然不怕砸飯碗,但老子還要靠著這個飯碗吃飯呢!所以啊,上班期間,收發資訊,接聽電話,概不允許!
保安(挺胸立正)是!班長!
領班小心著點!
保安(挺胸立正)是,班長!(忍不住又笑起來)嘻……
領班你小子喝了母狗尿了,還是做夢娶了個小富婆?說,到底笑什麼?!
保安我沒笑什麼啊……
領班(伸出右手)拿來!
保安什麼?
領班你說什麼?手機!
保安班長,我保證不看了行麼?
領班少囉嗦!你拿不拿?不拿我立刻向劉處報告。
保安班長,我正在戀愛,沒有手機不行……
領班你爹戀愛那會兒,連電話都沒有,不是照樣把你娘弄到了手了嗎?——快點!
保安(無奈地將手機遞給領班)不是我要笑,是這條簡訊太好笑了。
領班(操作手機)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條什麼訊息讓你笑成這樣兒……為了培育優秀短跑運動員,國家體委下令讓男子百米冠軍錢豹和女子長跑冠軍金鹿結婚。金鹿懷孕足月,到醫院生孩子。錢豹問醫生:我老婆生了個啥孩子?醫生說:沒看清,一生出來就跑沒影了——就這老掉牙的段子也值得你笑?看我給你念幾條(領班摸出自己的手機,欲讀,突然醒悟,將自己的手機連同保安的手機裝進自己的口袋)今晚是中秋佳節,劉處說了,越是節日越要提高警惕!
保安(伸手討要)我的手機!
領班暫時沒收,下班後還你!
保安(央求)班長,這大過節的,家家團圓,戶戶歡聚,吃月餅,放鞭炮,賞明月,談戀愛,可我,像根棍子一樣戳在這裡,連給女朋友發發簡訊這點樂子也被你剝奪了。
領班別囉嗦,好好值班。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將一切可疑分子阻止在大門之外……
保安行嘍,你別聽那劉大頭忽悠了,大過節的,誰到這裡來?強盜、小偷也要過節啊!
領班嚴肅點!你以為這是逗你玩嗎?(壓低聲音,神秘地)春節之夜,就有一夥恐怖分子,衝進(聲音含混)婦嬰醫院,搶走了八個嬰兒,作為人質……
保安(嚴肅起來)噢……
領班(神秘地)你知道誰的「二奶」住在我們醫院等待分娩嗎?
保安(側耳細聽)……
領班(低聲,神秘地)……你現在明白了嗎?記住,那輛黑色的「大奔」和那輛綠色的「寶馬」,都是他的座駕,要立正敬禮,注目追送,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
保安是,班長!(伸手)現在您可以把手機給我了吧?
領班不行,絕對不行!今晚是好日子,不僅金老闆的太太有可能生,宋書記兒媳婦的預產期也是今晚,黑色奧迪a6,車號08858,你就給我把眼睛瞪起來吧!
保安(不滿地)這些小兔崽子,真會找時候出生!——我女朋友說,今晚的月亮,是五十年來最大最圓的(仰望月亮),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領班(嘲諷地)別酸了!上學時好好背,還用得著當保安?(警惕地)那是什麼?!
【陳眉身穿黑袍,臉蒙黑紗,手裡拿著一件紅色的小毛衣上場。
陳眉(身體搖搖晃晃,如同醉酒)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哪裡啊?娘來找你,你藏到哪裡去了……
保安又是她,神經病。
領班去把她轟走!
保安(立正站好)我不能擅離崗位!
領班我命令你把她轟走!
保安我在站崗!
領班大門兩側五十米都是你警戒的範圍!
保安大門周圍如發生可疑情況,值班門衛應堅守崗位,嚴防可疑分子衝進大門,並立即向領班報告。(從腰間摘下報話機)報告班長,大門右側廣告牌下發現一可疑分子,請火速增援!
領班他媽的,你這小子!
【燈光聚焦在廣告牌前。
陳眉(指點著廣告牌上的嬰兒照片)孩子,我的孩子,娘在叫你,你聽到了嗎?你在跟娘藏貓貓,躲著不見娘?小淘氣,小寶貝,快出來,娘給你餵奶,你要不來,孃的奶就要被小狗搶去了……(指點著廣告牌上的一個孩子)你要吃我的奶?不,不給你吃,你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雙眼皮,大眼睛,你是個小眯眼兒……你也想吃我的奶,可你也不是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臉蛋兒紅撲撲的,像個蘋果,可你是黃臉皮……你更不是了,我的孩子是個男的,大胖小子,可你分明是個小丫頭兒,丫頭片子不值錢……(清醒地)生男孩給五萬,生女孩只給三萬!你們這些雜種,重男輕女,封建主義,你們的娘不是女的?你們的奶奶不是女的?都生男孩,不生女孩,這世界不就完蛋了嗎?你們這些高官,大知識分子,有學問的大明白人,怎麼連這麼點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呢?……怎麼,你說你是我孩子?小兔崽子,你是聞到我的奶味兒,被饞壞了吧?(抽動鼻孔)你想騙我,小兔崽子,做夢吧!我告訴你吧,即便你們用黑布蒙上我的眼睛,即便你們把我的孩子和一千個孩子混在一起,我用鼻子,也能把我的孩子找出來。你娘難道沒跟你說過?一個孩子有一個孩子的氣味!你想吃奶找你娘去,對,你們這些富貴人家的孩子,不叫娘,叫媽媽,吃奶不叫吃奶,叫吃媽媽……什麼?你媽媽沒有奶?沒有奶算什麼媽媽?你們天天說進步,我看你們是退化,退化得生孩子不用陰道,退化得乳房不分泌奶水。你們把自己該乾的活兒讓牛去做,讓羊去做。吃牛奶長大的孩子有牛腥味,吃羊奶長大的孩子有羊羶氣,只有吃人奶長大的孩子才有人味兒。你們想花錢買我的奶?休想,你們搬來一座金山我也不賣,我的奶,要留給我的孩子吃。……孩子,你快來啊……你不來,孃的奶就要被這些小孩搶去了,你看看,他們都饞啊,嘴巴都張開了;他們都餓了,他們的媽媽都把奶賣了,賣了換成了化妝品塗到臉上,賣了換成香水灑到身上了,她們都不是好媽媽,只顧自己臭美,不管孩子的健康……好孩子,快來啊……
領班(立正,敬禮)女士,這裡是婦嬰醫院,產婦和嬰兒都需要安靜,因此,請你立即離開這裡,不要在這裡喧譁吵鬧!
陳眉你是誰?你在這裡幹什麼?
領班我是保安!
陳眉保安是幹什麼的?
領班維持社會秩序,保衛機關、學校、郵局、銀行、商場、飯店、車站等等企事業單位的安全!
陳眉我認識你!(狂笑)我認識你,你是袁腮的保鏢,人家都管你們叫看門狗!
領班不許你侮辱我們的人格!如果沒有我們,社會就要亂套!
陳眉就是你,搶走了我的孩子!你脫了白大褂,摘了大口罩,我也認識你!
領班(驚恐地)女士,你說話要負責任,當心我告你誣陷罪!
陳眉你以為換上這套衣服我就不認識你了?!你以為你穿上一套保安制服就成了好人?!你就是袁腮養的一條狗。萬心,那個老妖婆,把我的孩子接下來,只讓我看了一眼……(痛苦地)不……她一眼都沒讓我看……她們用白布蒙著我的臉,我想看看自己的孩子,只看一眼,可她們,一眼都不讓我看就把我的孩子搶走了……但我聽到了我孩子的哭聲,他哭著要找我,他也想見我,天下哪有不想見母親的孩子?可她們把他強行抱走了。我知道他餓了,他想吃奶。你們都知道,母親的初乳對孩子是多麼寶貴,你們以為我文化水平低,不懂這些事,但我懂,我什麼都懂。我把全身最精華的東西都輸送到乳房裡,連骨頭裡的鈣、骨髓裡的油、血裡的蛋白質、肉裡的維生素都擠到乳房裡,我的孩子吃了我的奶就能不感冒、不拉稀、不發燒,長得快、長得好、長得俊,但你們連一口奶都不讓他吃就把我的孩子抱走了。
【陳眉上前撕擄領班。
領班(慌亂地)女士,你認錯人啦,你一定是認錯人了,什麼圓(袁)腮,方臉的,我根本不認識……
陳眉你當然不會說認識!你們這些賊,強盜,偷孩子、賣孩子的魔鬼。你們不認識我,可我認識你們。不是你們把我的孩子搶走之後,還給我服了兩片安眠藥讓我睡覺嗎?我醒了之後,你們不是騙我說我的孩子生下來就死了嗎?不是你們,弄來一隻剝了皮的死貓在我眼前晃了晃,說那就是我孩子的屍體嗎?你們這些強盜,搶走了我的孩子,還要賴掉我的勞務費。你們說好生了男孩給我五萬,可你們說我生了死胎,只給我一萬,你們抱走我的孩子,還想來搶我的初乳!你們拿著碗和奶瓶來擠我的初乳,說一毫升十元錢!畜生,我的初乳是留給我的孩子的,十元錢?十萬元也不賣!
領班女士,我再一次請你離開這裡,否則,我就報警了。
陳眉報警?報警好啊!我正要找警察呢。人民警察愛人民,人民丟了孩子,警察管不管?
領班一定會管,別說是丟了孩子,即便是丟了一條小狗,警察也會幫你找的。
陳眉那好,我去找警察。
領班對,趕快去。(指點方向)從這條街往前走,遇到紅綠燈右拐,在那家歌舞廳旁邊,就是濱河路公安派出所。
【一輛轎車鳴著笛從醫院裡開出來。
陳眉(愣怔片刻,突然驚醒似的)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就是被他們抱到這輛車拉走了。(向轎車衝去)你們這些賊,還我們的孩子……
【領班試圖阻攔,但陳眉突然煥發出巨大的力氣,將領班撞了一個趔趄。
領班(氣急敗壞地)攔住她!
【站在門口的保安也撲上來,將攔住車輛的陳眉拖住。陳眉拼命掙扎。領班上來,二人合力欲制服陳眉。掙扎中,陳眉的蒙面黑紗脫落,顯出一副燒傷病人的猙獰可怖的面孔。兩位保安嚇得連連倒退。
保安我的媽呀——!
領班(看著地上被車輪碾碎和人腳踩死的小青蛙)媽的,從哪裡來了這麼多鬼東西!
——幕落
第二幕
【在綠色燈光照耀下,整個舞臺像一個幽暗的水底世界。舞臺深處,有一個周圍生滿細草的山洞。從山洞中,不時傳出青蛙的叫聲與嬰兒的哭聲。有十幾個嬰兒,從舞臺上方垂掛下來。他們四肢抽動,哭聲連成一片。
【舞臺前部,擺放著兩個製作泥娃娃的案板,郝大手和秦河盤腿坐在案後,聚精會神地團弄著泥巴。
【姑姑從洞裡爬出來。她身穿一襲肥大的黑袍,頭髮蓬亂。
姑姑(像背書一樣)俺叫萬心,今年七十三,當婦科醫生整整五十年。即便是退休之後,也日夜不得閒。經俺的手接出來的孩子,統共是9883……(仰起臉,看著那些空中懸掛的孩子)孩子們,你們哭得真是好聽啊!聽到你們的哭聲,姑姑心裡就踏踏實實;聽不到你們的哭聲,姑姑心中就空空蕩蕩。你們的哭聲,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你們的哭聲,是姑姑的安魂曲。真可惜當年沒有錄音機,沒能把你們出生時的哭聲錄下來。姑姑活著的時候,每天放你們的哭聲;姑姑死後,在葬禮上,也放你們的哭聲。9883個孩子一齊哭,那該是多麼動聽的音樂……(無限神往地)讓你們的哭聲感天動地,讓你們的哭聲把姑姑送入天堂……
秦河(陰沉沉地)當心他們的哭聲把你拽進地獄!
姑姑(在那些懸掛的孩子之間,用輕盈的步伐來回穿行著,宛如一條魚在水中輕快地遊動。她一邊穿行,一邊用巴掌拍打著那些嬰兒的屁股)哭啊,寶貝們,哭啊!你們不哭,說明你們有毛病,你們哭,說明你們很健康……
郝大手神經病!
秦河你說誰呢?
郝大手說我呢!
秦河說你當然可以,說我那是不行的。(自負地)因為我是高密東北鄉最著名的泥塑藝術家。儘管有些人不同意,但那是他們的事。在玩弄泥巴這個行當裡,老子就是天下第一。人,必須學會自己抬舉自己,如果自己都不把自己當成一個東西,那誰還會把你當成一個東西?俺捏出來的孩子,是真正的藝術品,一個值一百美金。
郝大手都聽到了吧?什麼叫不要臉呢?我團弄泥巴那會兒,你還在地上爬著找雞屎吃呢。老子是縣長任命的民間工藝美術大師!你算什麼?
秦河同志們,朋友們,都聽到了吧?郝大手,你不是不要臉,你是厚顏無恥,你是神經病,你是強迫症,你捏了一輩子泥孩子,至今還沒捏出一個成品,你總是捏一個毀一個,總是以為下一個會比上一個好。你就是那個在玉米田裡掰棒子的笨狗熊。同志們,朋友們,你們看看他那兩隻手,什麼「郝大手」,那根本不是手,是青蛙的爪子,鴨子的腳,指頭縫裡生著蹼膜……
郝大手(憤怒地將手中泥巴投向秦河)你放狗屁!你這個神經病,立刻從這裡滾走!
秦河你憑什麼讓我滾走?
郝大手因為這是我的家。
秦河誰能證明這裡是你的家?(指著姑姑與那些懸掛著的孩子)她能證明嗎?他們能證明嗎?
郝大手(指姑姑)她當然能夠證明。
秦河憑什麼她就能證明?
郝大手她是我的老婆!
秦河你憑什麼說她是你的老婆?
郝大手因為我和她結過婚。
秦河誰能證明你和她結過婚?
郝大手因為我和她睡過覺!
秦河(痛苦萬端,抱著頭)不——!你是個騙子!你騙了我,我為你耗費了青春,你答應過我,你說你不會和任何人結婚,一輩子也不結婚!
姑姑(怒斥郝大手)你招惹他幹什麼?我跟你可是有約在先的。
郝大手我忘了。
姑姑你忘了?我提醒。我當時跟你說,要我嫁給你可以,但你必須接受他,把他當我的弟弟,容他瘋,容他傻,容他胡言亂語;管他吃,管他住,還要管他穿衣服。
郝大手我還要容他與你睡覺是不是?
姑姑神經病,你們都是神經病!
秦河(怒指郝大手)他才是神經病,我的神經很正常!
郝大手叫囂也沒有用,惱羞成怒也沒用。哪怕你把拳頭舉得比樹還高,哪怕你眼睛裡蹦出鮮紅的櫻桃,哪怕你頭上生出羊角,哪怕你嘴巴里飛出小鳥,哪怕你渾身長遍豬毛,也無法改變你是神經病!這個事實,用鋼鑿子,鐫刻在石頭上!
姑姑(嘲諷地)這滿嘴的歪詞,是從蝌蚪的劇本上學來的吧?
郝大手(指著秦河)你每隔兩個月,就要到馬耳山精神病院住三個月。在那裡,你穿緊身衣,吃鎮靜劑,實在不行還要坐電椅。你被他們折騰得皮包著骨頭,眼珠子發直,好像一個非洲的孤兒。你的小臉上沾滿了蒼蠅屎,好似一塊舊牆皮,你從那裡逃出來,又有兩個月了吧?明天,或者後天,你又該到那裡去了吧?(逼真地模仿救護車的警笛聲,秦河渾身戰慄,跪在地上)你這次進去,就不要出來了。你這樣的狂躁型精神病,放出來就會給這個和諧的社會增添不和諧的因素!
姑姑夠了!
郝大手如果我是醫生,我就把你永遠關在那裡,我要用電棍擊打你,讓你口吐白沫,渾身抽搐,讓你徹底休克,永遠不要醒來。即便是醒來,也要讓你徹底失去記憶。
【秦河抱著頭,在地上打滾兒,嘴巴里發出令人心悸的慘叫聲。
郝大手你這叫毛驢打滾兒,雕蟲小技。滾,繼續滾;看,你的臉變長了;自己摸摸,你的耳朵變大了;你馬上就會變成一頭毛驢;毛驢拉磨,在磨道里轉圈子。(秦河四肢著地,高高地翹著屁股,模仿毛驢拉磨)對,就這樣,真是一頭好驢!磨完這二升黑豆,再磨一斗高粱。好驢不用戴遮眼,好驢不會偷吃磨盤上的面。好好幹,主人不會虧待你,我已經拌好草料,等你來享用。
【姑姑上前欲拉起秦河,秦河咬了她的手。
姑姑你這個不知好歹的。
郝大手我說過,這裡沒有你的事,你就好好照顧那些孩子吧,別讓他們凍著,也別讓他們餓著。但也不能讓他們吃得太飽,也不能讓他們穿得太暖。就像你反覆說過的:嬰兒若要安,三分飢餓三分寒。(轉對秦河)你怎麼不拉啦?你這頭懶驢,非要用鞭子抽著你才肯幹活嗎?
姑姑你不要折磨他了!他是個病人!
郝大手他是病人?我看你才是病人!
【秦河口吐白沫昏倒在舞臺上。
郝大手起來,不要裝死!這樣的把戲,你玩過不止一次了!這樣的把戲,我已經見過許多遍了。這樣的把戲,糞堆上的屎殼郎都會。你想用裝死來嚇唬我?!呸!我根本就不怕!你死了才好呢!你馬上死,一分鐘也不要耽擱!
【姑姑急忙上前,欲對秦河進行救治。郝大手起身攔住了她。
郝大手(痛苦地)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點。我再也不允許,你用那種方式,去救治他……
【姑姑往左邊移動,郝大手跟著往左移動;姑姑往右移動,郝大手跟著往右移動。
姑姑他是病人!在我們醫生的心目中,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健康的人,一種是有病的人。哪怕他昨天打過我的父母,今天他突發了疾病,我也要忘記仇恨將他救治;哪怕他哥哥強姦我時突發癲癇,我也要將他推下去進行救治!
郝大手(身體突然變得僵硬,痛苦地低語著)你到底承認了,你到底還是跟他們兄弟倆都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關係。
姑姑這就是歷史,這就是幾千年的文明史,凡是承認歷史的,就是歷史的唯物主義者,凡是否認歷史的,就是歷史的唯心主義者!
姑姑(坐在秦河身邊,將他攬進懷裡,像懷抱一個嬰兒一樣,搖晃著,低聲唱著一首含混不清的歌曲)想起你我心痛欲碎……想起你我欲哭無淚……想寫信找不到你的地址,想唱歌記不住你的歌詞……想親吻找不到你的嘴巴,想擁抱找不到你的身體……
【一個身穿綠色小肚兜(肚兜上繡著一隻青蛙)、頭皮光溜溜猶如一塊西瓜皮的孩子,率領著一群坐著輪椅、拄著雙柺、前肢上纏著繃帶(由兒童扮演)的青蛙,從那個幽暗的洞裡鑽出來。綠孩子大聲喊叫著:討債!討債!「青蛙」們發出嘎嘎咕咕的叫聲。
【姑姑一聲慘叫,扔下秦河,在舞臺上躲閃著那個綠孩子和那群青蛙。
【郝大手和清醒過來的秦河抵擋著綠孩子與青蛙們的攻擊,保護著姑姑下場。綠孩子與青蛙們追下。
——幕落
第三幕
【公安派出所來訪接待室。室內只有一張長桌,桌上擺有一部電話。牆上掛著錦旗、獎狀之類。
【女警官小魏端坐在桌子後,指指桌前的一把椅子,示意陳眉就座。陳眉依然是那身裝束——黑袍遮體,黑紗蒙面。
小魏(一本正經,學生腔調)來訪公民,請坐。
陳眉(沒頭沒尾地)大堂前為什麼不設上兩面大鼓?
小魏什麼大鼓?
陳眉過去都是有大鼓的,你們為什麼不設?不設大鼓老百姓怎麼擊鼓鳴冤?
小魏你說的那是封建社會的衙門!現在是社會主義,那些玩意兒早就廢除了。
陳眉開封府就沒有廢除……
小魏你是從電視連續劇裡看到的吧?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陳眉我要見包龍圖。
小魏公民,這裡是濱河路公安派出所群眾來訪接待室,我是值班民警魏英,你有什麼問題請向我反映,我會將你反映的問題記錄在案,並向我的領導彙報。
陳眉我的問題太大了,只有包龍圖才能解決。
小魏公民,包龍圖今天不在,你先把問題告訴我,我負責將你的問題向包龍圖彙報,你看如何?
陳眉你保證?
小魏我保證!(指指對面的椅子)您請坐。
陳眉民女不敢坐。
小魏我讓你坐你就坐。
陳眉民女謝座!
小魏要不要喝水?
陳眉民女不喝水。
小魏我說女公民,咱們不演電視劇了吧?你叫什麼名字?
陳眉民女原名陳眉,但陳眉死了,或者說陳眉一半死了,一半還活著,所以,民女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小魏女公民,您是逗我玩呢?還是想讓我逗您玩?這裡是公安局派出所,是個嚴肅的地方。
陳眉原先我有兩條高密東北鄉最美的眉毛,所以我叫陳眉。現在,我的眉毛沒了……不但眉毛沒了,(尖利地)連睫毛也沒了,連頭髮也沒了!所以,我已經沒有資格叫陳眉了!
小魏(省悟)女公民,如果不介意的話,您能不能摘下面紗?
陳眉不能!
小魏如果我沒有猜錯,您是東麗玩具廠火災的受害者?
陳眉你真聰明。
小魏我當時還在警校學習,從電視上看過那次火災的報道。那些資本家的心真是黑透了,我發自內心地同情您的遭遇。如果您要反映火災後的賠償問題,最好還是去法院,或者,去找市委和市政府,或者去找新聞媒體。
陳眉你不是認識包青天嗎?我的事只有他能做主。
小魏(無奈地)那好,你說吧,我願盡我的力量,把你的問題往上反映。
陳眉我要告他們,他們搶走了我的孩子。
小魏誰搶走了你的孩子?您慢慢說,不要著急。我看您還是先喝杯水,潤潤喉嚨,您的喉嚨都嘶啞了。
【小魏倒一杯水遞給陳眉。
陳眉我不喝。我知道你是想借我喝水時看到我的臉。我討厭自己的臉,也討厭別人看到我的臉。
小魏非常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
陳眉自從受傷之後,我只照過一次鏡子,從此之後我便恨鏡子,恨所有能照出人影的東西。我本來想還完欠我爹的債就自殺,但現在我不想自殺了。我自殺了,我的孩子就要餓死了,我自殺了,我的孩子就成孤兒了。我聽到我的孩子的哭聲了,你聽……他的喉嚨哭啞了,我要給他喝奶,我的乳房脹得像氣球一樣,馬上就要爆炸了。可是他們把我的孩子藏起來了……
小魏他們是誰?
陳眉(警覺地往門口看)他們是牛蛙,像鍋蓋那麼大的牛蛙,叫起來哞哞的,兇惡的牛蛙,吃小孩子的牛蛙……
小魏(起身去關好門)大姐,你放心,這牆壁都是隔音的。
陳眉他們手眼通天,和官府裡的人有勾結。
小魏包青天不怕他們。
陳眉(離座跪倒)包大人,民女之冤深如海洋,請大人為民女做主。
小魏講來。
陳眉大人容稟,民女陳眉,原高密東北鄉人氏。民女之父陳鼻,重男輕女思想嚴重,當年為生兒子,令民女之母超計劃懷孕,不幸事情敗露,先是東躲西藏,後來在大河之上被官府追捕。民女之母在木筏上生出民女後不幸身亡。民女之父見又生一女,大失所望,先是將民女棄之不顧,後又將民女接回。因民女是超生,父親被罰款5800元。父親從此日日酗酒,醉後即打罵民女姐妹。後來,民女隨姐姐陳耳南下廣東打工,一是想掙錢還父債,二是想尋一個光明前程。民女與姐姐陳耳是公認的美女,如果學壞,金錢就會滾滾而來,但民女與姐姐堅守貞操,要學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不承想一場大火,奪去了姐姐生命,也毀了民女面容……【小魏用面巾紙搌淚。
陳眉我姐姐是為了救我才燒死的……姐姐……你救我幹什麼?與其這樣不人不鬼地活著,還不如死了好……
小魏這些可惡的資本家!應該把他們抓起來,通通槍斃!
陳眉他們還不錯,賠了我姐姐兩萬元,付了我住院期間全部的醫療費,又賠了我一萬五千元。這些錢,我全部給了父親,我對他說,爹,你超生我時罰的款,加上二十年的利息,我用這筆錢全部還上了,從今之後,我一點都不欠你的了!
小魏你爹也不是個好東西。
陳眉再壞他也是我爹,你沒有資格罵他。
小魏他用這筆錢做了什麼?
陳眉他能做什麼?吃,喝,抽,全部糟光了!
小魏這個墮落的男人,真是豬狗不如。
陳眉我說過了,不許你罵我爹。
小魏(自嘲地)我也是瞎起勁。後來呢?
陳眉後來,我到牛蛙公司去打工。
小魏我知道這家公司,很有名的。聽說他們正在從牛蛙皮膚裡提煉一種高階護膚品,一旦成功,可報世界專利。
陳眉我告的就是他們。
小魏講來。
陳眉他們養牛蛙只是個幌子,他們真正乾的事是生娃娃。
小魏生什麼娃娃?
陳眉他們僱了一群女孩子,給需要孩子的富貴人生娃娃。
小魏竟有這等事?
陳眉他們公司裡有二十間密室,僱了二十個女人,有結過婚的,有未結過婚的;有醜的,有俊的;有有性懷孕的,有無性懷孕的……
小魏什麼什麼?什麼叫有性懷孕?什麼叫無性懷孕?
陳眉你裝什麼清純?這種事還不知道?你是處女嗎?
小魏我真不明白……
陳眉有性懷孕,就是陪著那男人睡覺,像兩口子一樣,住在一起,直到懷孕為止。無性懷孕,就是把那男人的精子,用試管,注到女人子宮裡!你是處女嗎?
小魏你呢?
陳眉我當然是。
小魏可你剛才還說你生過孩子。
陳眉我是生過孩子,但我是處女。他們,讓那個胖護士,把一管子精液注入我的子宮,所以我儘管懷了孕,生了孩子,但我沒跟男人睡覺,我是純潔的,我是處女!
小魏你說的他們到底是誰?
陳眉這個我不能說,我說了他們會殺了我的孩子……
小魏是牛蛙公司那個胖子嗎?叫什麼……對,「圓腮」的?
陳眉袁腮在哪裡?我正要找他!你這個畜生,你騙我,你們合夥騙我!你們說我的孩子生下來就死了,你們用一隻剝了皮的死貓冒充我的孩子,你們上演了一場現代版「狸貓換太子」。你們用這種方式賴了我的錢,你們想用這種方式斷絕我尋找孩子的念頭。錢,我不要了,本小姐不愛錢,本小姐要是愛錢,當年在廣東時,一個臺灣老闆要出一百萬包我三年。但本小姐要孩子,本小姐的孩子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孩子,包大人,您一定要為民女做主啊……
小魏他們讓你代孕時,跟你簽過什麼合同嗎?
陳眉簽過啊,簽過合同後支付代孕費三分之一,等生完孩子、順利交接後再支付全額。
小魏這可能是有點麻煩,不過,沒關係,包大人會把案子斷明白的,你接著往下說。
陳眉他們對我說,那管精子,是一個大人物的。那個大人物基因優良,是個天才。他們說那個大人物為了生一個健康的寶寶,戒了煙、酒,每天吃一隻鮑魚,兩隻海參,保養了整整半年。
小魏(嘲諷地)真夠下本錢的。
陳眉培育優良後代,是百年大計,當然不惜血本。他們說大人物看過我毀容前的照片,認為我是混血美女。
小魏你既然不愛錢,為什麼要為人代孕?
陳眉我說過我不愛錢了嗎?
小魏你剛才親口說的。
陳眉(回憶)我想起來了,是因為我父親出車禍住進了醫院,我為人代孕是為了償還父親的住院費。
小魏你真是個孝女,這樣的父親,死了也罷。
陳眉我也這樣想過,但他畢竟是我父親。
小魏所以我說你是個孝女。
陳眉我知道我的孩子沒死,因為我聽到過他出生時的哭聲……你聽,他又哭了……我的孩子,從生下來就沒吃娘一口奶……我的可憐的孩子……
【派出所長推門進來。
所長哭哭鬧鬧的,有話好好說嘛!
陳眉(跪下)包大人,您要為民女做主啊……
所長這是什麼呀?亂七八糟的。
小魏(悄聲)所長,這很可能是一樁驚天大案!(將筆錄遞給所長,所長隨便翻看著)很可能涉及到組織婦女賣淫罪與拐賣兒童罪!
陳眉包大人,救救我的孩子吧……
所長好了,民女陳眉,你的狀子本官接了,本官一定會報告給包大人知道,你現在回去等候訊息吧。
【陳眉下。
小魏所長!
所長你剛來,不瞭解情況。這個女人,是東麗玩具廠火災的受害者,神志不清,許多年了。值得同情,但我們愛莫能助。
小魏所長,我看到了……
所長你看到什麼了?
小魏(為難地)她的乳房在分泌乳汁!
所長那是汗水吧?!小魏,你剛剛上崗,幹我們這一行的,既要保持警惕,又不能神經過敏!
——幕落
第四幕
【場上設定同第二幕。
【郝大手與秦河在各自案前捏著娃娃。
【一個身穿一件皺皺巴巴的灰色西裝、脖子上扎著一條紅領帶、口袋裡插著鋼筆、腋下夾著一個公文包的中年人悄悄上場。
郝大手(並不抬頭地)蝌蚪,你怎麼又來了?!
蝌蚪(恭維地)郝大叔真是神人,僅憑耳朵就知道是我。
郝大手我不是用耳朵,我是用鼻子。
秦河狗的嗅覺比人的嗅覺靈敏一萬倍。
郝大手你敢罵我?!
秦河我罵你了嗎?我只是說,狗的嗅覺比人的嗅覺靈敏一萬倍!
郝大手你還罵?!(用手中的泥巴,迅速地捏出秦河的臉部形象,舉起來讓蝌蚪和秦河看後,猛地摔在地上)我摔扁你這不要臉的東西!
秦河(毫不示弱地捏出了郝大手的模樣,舉給蝌蚪看後,猛地摔在地上)我摔扁你這條老狗!
蝌蚪郝大叔息怒,秦二叔息怒,二位大師息怒,你們方才捏出的,都堪稱藝術精品,摔扁了,實在是太可惜了!
郝大手你少多嘴,當心我捏個你然後摔扁你!
蝌蚪我求您捏個我,但別摔扁我。我的劇本出書後,我用它做封面照片。
郝大手我早對你說過,你姑姑寧願去看螞蟻上樹,也不會看你的破劇本。
秦河你不好好種地,寫什麼劇本?如果你能寫出劇本,我就把這團泥巴吃了。
蝌蚪(謙卑地)郝大叔,秦二叔,姑姑上了年紀,眼力不好,不敢讓她老人家親自看,我朗讀給姑姑聽,同時也朗讀給你們聽。你們一定知道曹禺先生,老舍先生,他們都要到劇院去,給演員和導演們朗讀劇本。
郝大手可你不是曹禺,你也不是老舍。
秦河我們也不是演員,更不是導演。
蝌蚪但你們是我劇本中的角色啊!我用了很多筆墨來美化你們,你們如果不聽,那就虧大了。如果聽了,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我還可以修改;如果不聽,將來搬上舞臺,出了書,那你們後悔就來不及了。(突然悲壯地)為了寫這個劇本,我耗費了十年精力,花光了所有家財,連房頂上那幾根木頭椽子,都被我抽下來賣了。(捂著胸口,痛苦地咳嗽幾聲)為了寫這劇本,我抽著苦辣的旱菸葉子——沒有菸葉子就抽槐樹葉子——熬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損害了健康,透支了生命,我為了什麼?為了名嗎?為了利嗎?(尖利地)都不是!是為了對姑姑的愛,是為了為我們高密東北鄉的聖母樹碑立傳!今天,你們如果不聽我朗誦,我就死在你們面前!
郝大手嚇唬誰呢?你想怎麼死?是上吊還是喝毒藥?
秦河聽起來頗為感人,我倒有點兒想聽啦。
郝大手你要朗讀可以,但不能在我家裡朗讀。
蝌蚪這裡首先是姑姑的家,然後才有可能是你的家。
【姑姑從洞口爬出來。
姑姑(懶洋洋地)誰在說我呢?
蝌蚪姑姑,是我。
姑姑我知道是你。你來幹什麼?
蝌蚪(急忙開啟公文包,掏出一疊稿子,匆匆念道)姑姑,是我,我是兩縣屯的蝌蚪,(秦河與郝大手納悶地交流著目光)餘培生是我的爹,孫伏霞是我的娘。我是那批「地瓜小孩」中的一個,也是您這輩子接生的第一個孩子。我的妻子譚魚兒,也是您接生的孩子,她的爹是譚進海,她的娘是黃月玲……
姑姑別唸了!當了劇作家就連姓也改了?!出生年齡也改了?!爹孃也改了?!村莊也改了?!老婆也改了?!(姑姑在舞臺上懸掛著的那十幾個孩子之間穿行著。她時而低頭沉思,時而頓足捶胸;後來,她在一個嬰孩的屁股上猛擊了一掌,那嬰孩哭啼起來。姑姑輪番擊打著那些嬰孩的屁股,所有的嬰孩都哭起來。在嬰兒哭聲中,姑姑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說,嬰兒哭聲漸弱)你們這些「地瓜小孩」,好生給我聽著,是我親手把你們掏出來的!小子們,你們哪一個也沒讓我省力氣。姑姑幹這行幹了五十多年,直到現在也沒閒著。五十年來,姑姑沒吃過幾頓熱乎飯,沒睡過幾個囫圇覺,兩手血,一頭汗,半身屎,半身尿,你們以為當個鄉村婦科醫生容易嗎?高密東北鄉十八處村莊,五千多戶人家,誰家的門檻我沒踩過?你們的娘、你們的老婆那些灰肚皮,哪個我沒見過?你們那些混蛋爹,都是我給他們結的扎!你們現在有的當官了,有的發財了,你們可以在縣長面前撒野,在市長面前犯狂,但你們在我面前,都得給我老老實實地待著。想當年,依著姑姑的想法,也該把你們這撥小公狗統統地劁了,省了你們的老婆受罪。你們不要嬉皮笑臉,嚴肅點!計劃生育關係到國計民生,是頭等大事。齜牙咧嘴,齜牙咧嘴也沒用,該流就得流,該劁就得劁。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這話是誰說的?你們不知道?你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儘管不是好東西,但離開你們也不行。開天闢地時上帝就是這樣安排的,老虎野兔,鷂鷹麻雀,蒼蠅蚊子……少一種不成世界。聽說非洲原始森林中有一個部落,人都生活在大樹上。大樹上壘了許多窩,女人在窩裡下蛋。下了蛋,女人蹲在樹杈上吃野果子,男人披著大樹葉子,趴在窩裡孵蛋,孵七七四十九天,那些小孩子就頂破蛋殼,跳出來,一出來就會爬樹。你們信不信,你們不信,我信!姑姑我親手接生過的一個蛋,像足球那麼大,放在炕頭上孵了半個月,蹦出來一個胖娃娃,又白又胖,名叫蛋生。可惜這孩子生腦炎死了,要是活著,也有四十歲了。蛋生活著,肯定是個大文學家,他抓周時,第一把就將一枝毛筆撈在手裡。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蛋生死了,才輪得到你舞文弄墨……
蝌蚪(無限欽佩地)姑姑,您真是出口成章,您不但是傑出的婦科專家,您還是一個傑出的劇作家!您這些隨口而出的話,都是精彩的臺詞!
姑姑什麼叫「隨口而出的話」?姑姑嘴裡的話都是深思熟慮過的。(指著蝌蚪手中那摞稿紙)這就是你寫的劇本?
蝌蚪(謙恭地)是。
姑姑叫什麼題目來著?
蝌蚪《蛙》。
姑姑是娃娃的「娃」,還是青蛙的「蛙」?
蝌蚪暫名青蛙的「蛙」,當然也可以改成娃娃的「娃」,當然還可以改成女媧的「媧」。女媧造人,蛙是多子的象徵,蛙是咱們高密東北鄉的圖騰,我們的泥塑、年畫裡,都有蛙崇拜的例項。
姑姑你難道不知道姑姑害怕青蛙嗎?
蝌蚪我這部劇本,就是要分析姑姑害怕青蛙的原因。姑姑讀完我的劇本,心裡的情結解開,也許就再也不怕青蛙了。
姑姑(伸出手)那麼,就把你那劇本拿過來吧。
【蝌蚪恭敬地將劇本遞給姑姑。
姑姑(對秦河和郝大手)你們兩個,誰去把這些胡言亂語燒掉?
蝌蚪姑姑,這是我十年的心血啊!
姑姑(揚手一甩,稿紙散落滿臺)我根本不用看,用鼻子嗅一嗅,就知道你放了些什麼屁!就憑你這點學問,還想分析出姑姑害怕青蛙的原因?
【蝌蚪、秦河、郝大手三人滿臺爭搶稿紙。
姑姑(痴迷地追憶往事)你出生的那天上午,姑姑在河邊洗手,看到成群結隊的蝌蚪,在水中擁擠著。那年大旱,蝌蚪比水還多。這景象讓姑姑聯想到,這麼多蝌蚪,最終能成為青蛙的,不過萬分之一,大部分蝌蚪將成為淤泥。這與男人的精子多麼相似,成群結隊的精子,能與卵子結合成為嬰兒的,恐怕只有千萬分之一。當時姑姑就想到,蝌蚪與人類的生育之間,有一種神秘的聯絡。當你娘讓我給你起名字時,我脫口而出:蝌蚪!你娘說:好名字,好名字!蝌蚪,賤名的孩子好養活。蝌蚪,你的名字主貴!【蝌蚪、秦河、郝大手每人捏著幾張稿紙靜聽著。
蝌蚪謝謝姑姑!
姑姑後來,《人民日報》介紹了「蝌蚪避孕法」,讓排卵期女人,在房事前,喝十四隻活蝌蚪,即可避孕。但結果沒有避孕,那些女人,都生出了青蛙!
郝大手別說了,再說又要犯病了。
姑姑你說誰犯病?我沒病,有病的是他們,那些吃過青蛙的人。他們讓一群女人,在河邊,用剪刀,剪下青蛙的頭,然後,像脫褲子一樣,把它們的皮褪下來。它們的大腿,跟女人的大腿一樣。我就是從那時才開始害怕青蛙的。它們的大腿……像女人的大腿一樣……
秦河那些吃青蛙的人,最後都得了報應,青蛙體內有一種寄生蟲,鑽到他們腦子裡,使他們成了白痴,最後,臉上的表情都與青蛙一樣。
蝌蚪這是個重要的情節,那些吃過青蛙的人,最後都變成了青蛙。而姑姑,是保護青蛙的英雄。
姑姑(痛苦地)不,姑姑手上,沾過青蛙的鮮血。姑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他們矇騙,吃過青蛙肉剁成的丸子,就像你大爺爺跟我講過的,周文王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吃了自己的兒子的肉剁成的丸子。後來周文王逃出朝歌,一低頭,吐出了幾個丸子,那些丸子落地後就變成了兔子,兔子就是「吐子」啊!姑姑那天回來,感到肚子裡上下翻騰,似乎還有嘎嘎咕咕的聲音,那個難受,那個噁心,到了河邊,姑姑一低頭,嘔出了一些綠色的小東西,那些東西一落到水裡就變成了青蛙……
【那個身穿綠兜肚的小孩子,率領著那群殘疾青蛙從那山洞裡爬出來。小孩子高喊著:討債!討債!青蛙們發出「嘎嘎咕咕」的憤怒叫聲。
【姑姑驚叫一聲暈了過去。
【郝大手攬住姑姑,掐她的「人中」。
【秦河驅趕著小孩子和他率領的青蛙隊伍。
【蝌蚪將稿紙一張張撿起來。
蝌蚪(從懷裡掏出一張大紅請帖)姑姑,其實,我知道您害怕青蛙的根本原因。我還知道,這些年來,您用多種方式來彌補您自認為的「罪過」。其實,您並沒有錯;那些破碎的青蛙,其實是您心造的幻影。姑姑,在您的幫助下,我的兒子降生了。為此我擺了盛大的宴席,請姑姑,(轉向郝、秦)也請二位大駕光臨!
——幕落
第五幕
【夜晚,燈光斜照,滿臺金輝。
【娘娘廟一角,粗大廊柱下,蜷縮著陳鼻和他的狗。狗可以由人扮演。他的面前擺著一個破鐵碗,鐵碗裡有幾張鈔票和幾枚硬幣。兩支木拐放在身側。
【陳眉身著黑袍,面蒙黑紗,幽靈般上場。
【兩個身穿黑衣、面蒙黑紗的男人尾隨她上場。
陳眉(哀嚎著)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哪裡……我的孩子……你在哪裡……
【兩個黑衣人向陳眉逼近。
陳眉你們是誰?你們為什麼也穿著黑衣,蒙著面孔?哦,我明白了,你們也是那場火災的受害者……
黑衣人甲對,我們也是受害者。
陳眉(清醒地)不對,那次火災受害者都是女工,可你們分明是男的。
黑衣人乙我們是另一場火災的受害者。
陳眉那你們很可憐……
黑衣人甲是的,我們很可憐。
陳眉你們很痛苦……
黑衣人乙是的,我們很痛苦……
陳眉你們植過皮嗎?
黑衣人甲(不解地)植什麼皮?
陳眉就是從你的屁股上,大腿上,從你沒被燒傷的地方,把好皮剝下來,貼到被燒傷的地方,你們難道沒植過?
黑衣人乙植過,植過,我們屁股上的皮,都被醫生剝下來貼到了臉上……
陳眉他們給你們植過眉毛嗎?
黑衣人甲植過,植過。
陳眉他們用的是你們的頭髮還是你們的陰毛?
黑衣人乙什麼呀?陰毛也能變成眉毛?
陳眉如果頭皮全部燒壞了,那就只有用陰毛,陰毛也比沒毛好啊,如果連陰毛也沒有了,那就只好光溜溜,像青蛙一樣了。
黑衣人甲對對對,我們什麼毛都沒有了,我們光溜溜的像青蛙一樣。
陳眉你們照過鏡子嗎?
黑衣人乙我們從來不照鏡子。
陳眉我們燒傷病人最怕的就是鏡子,最恨的也是鏡子。
黑衣人甲對,我們見鏡子就砸。
陳眉那沒有用的,砸了鏡子,但你砸不了商店的櫥窗,砸不了大理石的地面,砸不了能照出人影的水,更砸不了那些看我們的眼睛,他們看到我們就會驚叫,就會逃跑,小孩子甚至會被嚇哭,他們罵我們是鬼,是妖,他們的眼睛都是我們的鏡子,因此,鏡子是砸不完的,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自己的臉藏起來。
黑衣人乙對對對,所以我們用黑紗把臉蒙起來。
陳眉你們想過自殺嗎?
黑衣人乙我們……
陳眉據我所知,我們那些受傷的姐妹們,已經有五個人自殺了。照過鏡子後自殺了……
黑衣人甲都是鏡子害的!
黑衣人乙所以我們見鏡子就砸。
陳眉我原本想自殺,但後來我不想了……
黑衣人甲活著好,好死不如賴活著嘛!
陳眉自從我懷孕之後,自從我感覺到那個小生命在我肚子裡跳動之後我就不想死了。我感到自己是一個醜陋的繭,有一個美麗的生命在裡邊孕育,等他破繭而出,我就成了空殼。
黑衣人乙說得真好。
陳眉等我把孩子生下來後,我並沒有成為一張空殼自己死去,我發現我活得更歡實了,我不但沒幹巴,沒抽抽,反而更水靈了。我臉上緊繃的皮似乎滋潤了,我的乳房裡全是奶……生育給了我新的生命……可是,他們把我的孩子搶走了……
黑衣人甲你跟我們走吧,我們知道你的孩子在哪裡。
陳眉你們知道我的孩子在哪裡?
黑衣人乙我們來找你就是幫你去見你的孩子的。
陳眉(興奮地)謝天謝地,你們快帶我走,快帶我去見我的孩子……
【黑衣人架著陳眉欲下。
【陳鼻身邊的狗如離弦之箭撲上去,咬住了黑衣人甲的左腿。
【陳鼻也跳起來,架著雙柺,蹦上前來,用單拐支撐著身體,用另一支拐,搗向黑衣人乙。
【黑衣人擺脫了狗和陳鼻,退到舞臺一側,手中亮出匕首之類的兇器。陳鼻和狗站在一起。陳眉站在前臺,與他們形成一個三角。
陳鼻(咆哮著)放開我的女兒!
黑衣人甲你這老不死的,老酒鬼,老無賴,老叫花子,竟敢來冒認女兒。
黑衣人乙你說她是你的女兒,你叫她一聲,看她答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