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莫言 第2頁,共2頁

陳鼻眉子……我可憐的女兒……

陳眉(冷冷地)你認錯人了吧?你一定認錯人啦。

陳鼻(沉痛地)眉子,我知道你恨爹,爹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姐姐,對不起你們的娘,爹害了你們,爹是罪人,爹是廢人,爹是一半死了一半活著的死活人……

黑衣人甲這就叫懺悔吧?附近有沒有教堂?

黑衣人乙沿河往東走二十里,有一座剛剛修復的天主教堂。

陳鼻眉子,爹知道你上了他們的當,騙你的人是爹的老朋友,爹要幫你討回公道!

黑衣人甲老東西,到一邊待著去。

黑衣人乙姑娘,跟我們走吧,我們保證讓你見到你的孩子。

【陳眉向黑衣人走去,陳鼻與狗上前阻攔。

陳眉(憤怒地)你是誰?你憑什麼攔我?我要去找我的孩子你知不知道?我的孩子從生下來就沒吃過一口奶,再不喂他就要餓死了你知不知道?

陳鼻眉子,你恨我,我理解;你不認我,我同意。但你不能跟他們走,他們把你的孩子賣了,你如果跟他們走,他們就會把你推到河裡淹死,然後偽造一個你跳河自殺的現場。這樣的事,他們幹過不止一次了……

黑衣人甲老東西,我看你真是活夠了,有這樣汙人清白的嗎?

黑衣人乙你胡說什麼?我們這樣的社會里,哪有你說的這些兇殺、暗殺的醜惡現象?

黑衣人甲一定是去路邊店裡看錄影看多了。

黑衣人乙腦子裡出現了幻覺。

黑衣人甲把社會主義當成了資本主義。

黑衣人乙把好人當成了壞人。

黑衣人甲把好心當成了驢肝肺。

陳鼻你們本來就是驢肝肺,牛雜碎,是貓、狗吣出來的髒東西,是社會渣滓下三濫……

黑衣人乙他竟然還罵我們是社會渣滓下三濫?你這頭從垃圾堆裡找食吃的豬,知道我們是幹什麼的嗎?

陳鼻我當然知道你們是幹什麼的。我不但知道你們是幹什麼的,還知道你們幹過一些什麼。

黑衣人甲我看,該把你請到河裡去洗個冷水澡了。

黑衣人乙明天早晨,前來燒香拴娃娃的人就會發現,那個在廟門口乞討的老叫花子失蹤了,連他的那條瘸腿狗也失蹤了。

黑衣人甲沒有人會關心這事。

【黑衣人甲、乙與陳鼻和他的狗搏鬥。狗被打死,陳鼻被打倒。兩個黑衣人正欲刺死陳鼻時,陳眉撕開面紗,顯出猙獰恐怖的面孔,發出鬼一樣的尖叫聲,將兩個黑衣人嚇得扔下陳鼻逃走。

——幕落

第六幕

【一張巨大的圓桌,擺放在一農家庭院當中。桌上杯盤羅列。舞臺背景上有「金娃滿月盛宴」字樣。

【蝌蚪穿著繡有「福」、「壽」的明晃晃的綢緞唐裝,站在臺口,歡迎前來賀喜的人。

【蝌蚪的小學同學李手、袁腮以及小表弟等人依次上場,說著差不多的客套話與恭喜話。

【姑姑身穿一襲絳紅色的長袍,在郝大手與秦河的護衛下隆重登場。

蝌蚪(歡欣地)姑姑,你總算來了。

姑姑萬氏門中添貴子,我能不來嗎?

蝌蚪金娃落草萬氏門中,姑姑是第一功臣!

姑姑不敢當不敢當。(環顧眾人,笑道)無一例外。(眾不解。姑姑指點郝大手與秦河)除了他們倆,你們這些貨色,都是我親手接生出來的。你們的娘肚皮上有幾個痦子我都知道。(眾笑)怎麼還不招呼大家入座?

蝌蚪您不來,誰敢坐?

姑姑你爹呢?讓他出來坐首席。

蝌蚪我爹這兩天有點感冒,到我姐姐家躲清閒了,他說讓您坐首席。

姑姑那我就當仁不讓了。

眾人應該,應該。

姑姑蝌蚪,你跟小獅子年過半百,竟然生了個大胖小子,雖不能去申請——是吉尼斯吧——吉尼斯世界紀錄,但在我五十多年的婦科生涯中,還是第一次碰到,因此應該算是大喜!

【眾人隨聲附和,有說「大喜」的,有說「奇蹟」的。

蝌蚪全憑著姑姑的靈丹妙藥!

姑姑(感慨地)姑姑年輕時,是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但到了晚年,卻越來越唯心了。

李手哲學史上應該有唯心主義的地盤。

姑姑聽聽,念過書的跟沒念過書的就是不一樣。

袁腮我們都是粗人,不管什麼唯心唯物的。

姑姑這世界上,鬼神不一定有,但報應還是有的。蝌蚪與小獅子五十多歲還能生出貴子,這說明老萬家前世積了大德。

小表弟姑姑的藥也發揮了作用。

姑姑心誠則靈!(對蝌蚪)你娘過日子一向摳門,到了你們這一輩,日子過好了,錢多了,又碰上這樣的大喜事,應該改改門風,慷慨一些!

蝌蚪姑姑放心。雖無駝蹄熊掌,但雞鴨魚肉應有盡有。

姑姑(看看桌上的菜餚)七個盤八個碗的,還像那麼回事。酒呢?喝什麼酒?

蝌蚪(從桌底箱子裡提出兩瓶茅臺)茅臺。

姑姑真的假的?

蝌蚪從市府招待所所長劉貴芳那裡弄的,她說保證是真的。

李手她是我們的老同學。

袁腮騙的就是老同學。

姑姑她呀,劉家莊劉保福的二女兒,也是我接下來的孩子。

蝌蚪我特意對她說到了這一層關係,她鄭重其事地從保險櫃裡拿出來的酒。

姑姑就是,諒她也不好意思拿假酒給我喝。

【蝌蚪開酒,請姑姑品嚐鑑定。

姑姑好酒,真酒百分百。大家都斟上,都斟上。

【蝌蚪為眾人斟酒。

姑姑既然我坐首席,那我就行令吧——這第一杯酒,感謝咱們共產黨領導得好,讓大家脫了貧,致了富,解放了思想,過上了好日子,沒有這一條,就沒有後邊的好事。大家評評,我說的對不對?【眾人齊聲附和。

姑姑那就乾了這一杯!

【眾乾杯。

姑姑這第二杯酒呢,要感謝我們老萬家祖宗在天之靈,是他們一輩輩地積累起美德,然後才能使後代兒孫得到福報。

【眾乾杯。

姑姑這第三杯酒進入正題,祝蝌蚪和小獅子這對恩愛夫妻老年得子,大吉大利。

【眾舉杯響應,喧譁。

【劉貴芳率兩服務員搬著幾個紙箱子上,其後跟隨著電視臺女記者、攝影一干人。

劉貴芳賀喜!賀喜!

蝌蚪老同學,您怎麼來了?

劉貴芳來討杯喜酒喝啊!不歡迎?(轉圈與桌上人握手、寒暄,跟姑姑握手)姑姑,您返老還童了。

姑姑還成個老妖精!

蝌蚪請還請不來呢!來就來吧,還帶這麼多東西,讓你破費!

劉貴芳我就是個做飯的,破費什麼?(指箱子)這是我親手炸的黃花魚,親手做的肉皮凍,親手蒸的大饅頭,讓各位品評一下我的手藝。姑姑,我給您帶來一瓶五十年茅臺,專門孝敬您的。

姑姑這五十年的茅臺,還真是不一樣,去年春節,平南市一個領導讓他兒媳婦帶給我一瓶,一開塞子,香氣滿室哪!

蝌蚪(小心地)老同學,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劉貴芳(拉過女記者)小高,我還忘了給大家介紹了,市電視臺記者,「社會永珍」欄目主持人、製片人。小高,這就是蝌蚪伯伯,劇作家,老年得貴子,真是了不起。這位(將女記者拉到姑姑面前)就是咱高密東北鄉聖母級的人物,姑姑,不分輩分了,老的小的都叫「姑姑」,我們這些人,包括下一輩又下一輩的,都是姑姑接到人間的。

姑姑(拉著女記者的手)真是個俊俏孩子,看到你的模樣,我就能想象到你爹孃的模樣。過去給兒女找物件,主要是看門第,現在,我提倡:首先看基因,然後看門第。基因好,才能生出健康聰明的後代;基因不好,一切白搭。

女記者(示意攝影機跟拍)姑姑真是與時俱進。

姑姑說不上與時俱進,只不過是接觸各行各業的人,聽來一些時髦名詞……

蝌蚪(悄聲問劉貴芳)老同學,這事兒,不好張揚吧?

劉貴芳(悄聲)小高是咱家即將過門的媳婦,電視臺競爭激烈,搶資訊,搶素材,搶構思,咱得幫她。

女記者姑姑,您認為,蝌蚪老師和他的夫人之所以能夠老年得子,是與他們優良的基因有關係嗎?

姑姑那當然了,他們的基因都很好。

女記者那您認為,是蝌蚪老師基因好一些呢,還是蝌蚪老師的夫人基因更好一些?

姑姑你要先弄明白了什麼是基因,然後再來問我。

女記者那您能用簡潔的語言向我們的觀眾講解一下基因嗎?

姑姑基因是什麼?基因就是命!就是命運!

女記者命運?

姑姑蒼蠅不叮沒縫的雞蛋,你明白不明白?

女記者明白。

姑姑基因不好的人,就等於一顆有縫的雞蛋,生下來就帶縫的雞蛋。明白了吧?

劉貴芳小高,先讓姑姑喝杯酒,歇口氣,你先採訪蝌蚪伯伯。這是袁腮伯伯,這是李手叔叔,他們都是我的同學,都精通基因問題,你可以逐個採訪。(給姑姑斟酒)祝姑姑健康長壽,永遠守護著我們東北鄉的孩子們!

女記者蝌蚪伯伯,我知道您生於1953年,今年已經五十五歲,這個年紀,在我們鄉下,已經是抱孫子的年齡了,而您剛剛生了兒子,請您談談老年得子的心情。

蝌蚪上個月,齊東大學七十八歲的栗教授抱著他剛剛滿月的兒子,去醫院看望他一百零三歲的父親栗老教授的訊息你沒有看到過?

女記者看到過。

蝌蚪對男人來說,五十多歲正當盛年,關鍵是女方。

女記者我們可以採訪您的夫人嗎?

蝌蚪她正在休息,待會兒會出來給大家敬酒。

女記者(將話筒轉向袁腮)袁總,您看到蝌蚪老師得了兒子,是不是也躍躍欲試呢?

袁腮聽聽這詞兒!躍躍欲試!我雖然躍躍,但已經不想試了。我的基因大概不咋樣,生了兩個兒子,一個比一個討債;再生一個,估計也好不到哪裡去。再說,我那老伴兒,土壤嚴重板結,栽上一棵小樹,三天就變成一根柺棍兒。

李手可以讓「二奶」幫你生嘛!

袁腮師弟,你也老大不小了,怎麼能說這種話呢?咱們都是品德高尚的正派人,怎麼能幹那種醜事呢?

李手這是醜事嗎?這是時髦,是新潮,是改良基因,是扶貧濟弱,是拉動內需促發展。

袁腮別說了,這要播出去,還不把你抓起來?

李手你問問她們敢播出去嗎?

女記者(笑而不答,轉問姑姑)姑姑,聽說您配製了一種回春丹,能讓絕經的婦女恢復青春?

姑姑好多人還說吃了我的藥,肚子裡的嬰兒能改變性別,這你們也相信?

女記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吧。

姑姑信神有神在,不信是泥胎。人們都是這種心理。

蝌蚪小高,你們電視臺的幾位同志,還是入座喝酒吧,喝完了酒,再採訪,好不好?

女記者你們喝,你們喝,權當我們不在場。

李手你們明明在這裡轉來轉去嘛,怎說不在場。

女記者你們——不要把我們當成人,當成——隨便吧!

袁腮貴芳老同學,想當年,你可是我的偶像,我得狠狠地敬你一杯!

劉貴芳(端杯與袁腮相碰)祝老同學的牛蛙事業發達,祝你的「嬌娃護膚素」早日問世。

袁腮你別轉移話題,我得跟你講講當年我如何迷你的事兒。

劉貴芳別裝瘋了,虛情假意的。誰不知道袁總的牛蛙公司里美女成群啊!

女記者(趁此空對話筒自白)各位觀眾,今天的「社會永珍」向大家介紹一件發生在高密東北鄉的大喜事。退休後回鄉搞創作的著名劇作家蝌蚪和他的夫人、退休醫生小獅子,他們年過半百之後,竟然又喜珠暗結,於上月十五日產下一個健康活潑的大胖小子……

姑姑該把孩子抱出來給大家看看啦!

【蝌蚪跑下場。

劉貴芳(瞪袁腮一眼,低聲道)別胡說了,姑姑不高興了。

【蝌蚪引領小獅子上。小獅子頭上包著一條毛巾,懷中抱著一個襁褓。【攝影師搶拍。

【眾人拍掌慶祝。

蝌蚪來,先讓姑奶奶看一看。

【小獅子將孩子送到姑姑面前。姑姑掀起襁褓一角,觀看。

姑姑(感慨地)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啊,基因優良,相貌端正,這要生在封建社會,篤定了是個狀元!

李手豈止是狀元,沒準是個皇帝。

姑姑咱孃兒倆就比著吹吧!

女記者(將話筒伸到姑姑面前)姑姑,這個孩子也是您接生的吧?

姑姑(將一個紅包塞進襁褓,蝌蚪與小獅子拒絕,姑姑揮手)這是規矩,姑奶奶有錢。(對記者)承他們信任我。她是超高齡產婦,心理壓力很大。我建議她去醫院「切西瓜」,她不幹。姑姑支援她,一個女人,只有從產道里生過孩子,才知道什麼是女人,才知道怎樣當母親!

【在姑姑接受採訪時,小獅子與蝌蚪將孩子抱到每個人面前,讓他們觀看,他們也都將各自的紅包塞到襁褓裡。

女記者姑姑,這會是您接生的最後一個孩子嗎?

姑姑你說呢?

女記者聽說不僅僅是我們東北鄉的婦女都崇拜您、信任您,連平度、膠州的許多產婦也來找您?

姑姑姑姑生就了一個勞碌命。

女記者聽說您的手上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只要您將手放在產婦的肚皮上,她們的痛苦就會大大緩解,她們的焦慮和恐懼也會隨之消逝。

姑姑神話就是這樣製造出來的。

女記者姑姑,請您把雙手伸出來,我們要拍幾個特寫。

姑姑(嘲諷地)人民群眾是需要一點神話的!(向眾人)知道這是誰的話嗎?

李手聽口氣像是一位偉人。

姑姑是我說的。

袁腮姑姑差不多算是偉人啦!

劉貴芳什麼差不多算是偉人?姑姑本來就是偉人!

女記者(莊嚴地)就是這雙普普通通的手,將數千名嬰兒接到了人間——

姑姑也是這雙普普通通的手,將數千名嬰兒送進了地獄!(乾一杯酒)姑姑的手上沾著兩種血,一種是芳香的,一種是腥臭的。

劉貴芳姑姑,您是我們東北鄉的活菩薩,送子娘娘,娘娘廟裡的神像,越看越像您,我看,他們就是按照您的形象塑造的。

姑姑(醉意朦朧)人民群眾是需要一點神話的……

女記者(將話筒伸到小獅子面前)夫人,請您談一點感想。

小獅子談什麼?

女記者隨便談談,譬如,初次得知懷孕訊息的感覺,在懷孕過程中的感受,為什麼一定要找姑姑接生……

小獅子初次得知懷了孕,那感覺如同做夢,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絕經都兩年了,怎麼突然懷了孕呢?至於懷孕的過程,那是五分欣喜,五分憂慮。欣喜的是,我終於要當媽媽了,我跟著姑姑當了十幾年婦產科醫生,幫著姑姑給人家接生過許多孩子,但一直沒有自己的孩子,沒有孩子的女人不是完整的女人,沒有孩子的女人在丈夫面前抬不起頭來,現在,這一切都結束了。

記者五分憂慮呢?憂慮什麼?

小獅子主要是年齡大了,怕生不出健康孩子,二是怕生不下來動刀切「瓜」。當然,生產時姑姑把她的手往我肚皮上一放,所有的憂慮都消失了。剩下來的事情,就是聽著姑姑的命令,完成分娩過程。

姑姑(醉意朦朧地)用芳香的血洗掉腥臭的血……

【陳鼻拄著雙柺悄悄上場。

陳鼻外孫做滿月,不請外公喝酒,這有點不像話了吧?

【眾愕然。

蝌蚪(慌亂不安地)老兄,抱歉,實在抱歉,把你給忘了……

陳鼻(狂笑)你叫我老兄?哈哈,(用柺杖指指小獅子懷中的嬰兒)從他這裡論,你該跪下給我磕三個頭,叫我一聲「老泰山」吧?!

袁腮(上前拉扯陳鼻)老陳老陳,走走走,我帶你去「鮑翅皇」重開一桌。

陳鼻你給我滾開,你這卑鄙無恥的小人,你想用那些臭魚爛蝦堵住我的嘴巴?休想。今天是我外孫大喜的日子,我哪裡都不去,就在這裡討杯喜酒喝!(一屁股坐下,看到姑姑)姑姑,你心裡像明鏡一樣,咱高密東北鄉生孩子的事都歸您管,誰家的種子不發芽,誰家的土地不長草,您都知道。您幫她們借種,您幫他們借地,您偷樑換柱,暗度陳倉,瞞天過海,李代桃僵,欲擒故縱,借刀殺人……三十六計,全都施過……

姑姑只有兩計讓你施了:聲東擊西,金蟬脫殼。當年,差點就讓你騙了。我手上這些腥臭的血,(放在鼻邊嗅著)有一半是你小子給我抹上的!

李手(給陳鼻倒酒)老陳,老陳,喝酒,喝酒。

陳鼻(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師弟,你是公道人。你給評評理——

李手(打斷陳鼻的話,又給他倒上一大杯酒)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道!來,老兄,換大杯!

陳鼻你想灌醉我?你想用酒堵住我的嘴,你錯了。

李手當然是我錯了,你是海量,千杯難醉。今天這酒,是正宗茅臺,不喝白不喝是不?來,乾杯!

陳鼻(仰面又幹完一大杯,喘息著,眼淚汪汪地)姑姑,蝌蚪,小獅子,袁腮,金修,我陳鼻混到這步田地,慘哪!這高密東北鄉,十八個村子,五萬多人口,有比我陳鼻更慘的嗎?你們說,有嗎?沒有,沒有啦,沒有比我更慘的了。可是你們,合夥欺負我一個殘疾人,你們欺負我也就罷了,因為我從根本上說不是一個好人,你們欺負我是代表老天報應我!可你們不該欺負我的女兒!陳眉,你們看著長大的孩子,高密東北鄉最美麗的姑娘,還有她的姐姐,陳耳,她們本來應該嫁進皇宮王室,去當王后貴妃,可是……都怨我啊……報應啊……女兒為你代孕(怒指蝌蚪),賺錢為我償還住院費,可是你們,你們這些老同學,你們這些伯伯、叔叔,你們這些劇作家,你們這些大老闆,竟然編造謊言,說她的孩子生下來就死了。你們賴掉了她四萬元代孕費……頭上三尺有青天啊!天老爺,您怎麼就不睜開眼睛看看呢?看看這些橫行霸道的壞人……電視臺的同志,你拍啊,把這些都拍下來,拍我,拍她,拍他們,向全體人民曝曝光……

劉貴芳老陳,還吹你的海量呢,兩杯落肚就滿嘴胡言亂語了。

陳鼻劉貴芳,你精明啊,招待所改制,你搖身一變,就成了大老闆,你現在是億萬家產啊。我求你幫我女兒安排個工作,哪怕在廚房裡燒火也行,可是你不開恩啊,你說公司正在裁員,善門難開,可是……

劉貴芳老同學,都是我的不對,陳眉的事,包在我身上,不就是多一個人吃飯嗎?我養起她來,行了吧?

【袁腮、金修等人試圖將陳鼻架走。

陳鼻(掙扎著)我還沒看到我的外孫呢,(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包)外孫,外公雖然窮,但禮數不能缺,外公也為你準備了一個紅包兒……

【袁腮、金修等人將陳鼻架走。與此同時,從舞臺另一側,陳眉身穿黑袍、面蒙黑紗上場。

【眾人一見陳眉,驚愕萬分,一時靜場。

陳眉(誇張地嗅著鼻子,先是低聲,漸漸高聲)孩子,寶貝兒,我聞到你的氣味了,香香的,甜甜的,腥腥的,(像盲人一樣摸索著向小獅子靠近,與此同時,襁褓中的孩子發出響亮的哭聲)孩子,好孩子……生下來就沒吃過一口奶,把俺的孩子餓壞了……

【陳眉將孩子從小獅子懷中奪走,匆匆跑下場。眾人一時驚呆,手足無措。

小獅子(張著雙手,絕望地)我的孩子,我的小金娃……

【小獅子率先追趕陳眉,蝌蚪等人在後邊跟隨著,滿場混亂。

——幕落

第七幕

【舞臺後部的螢幕上,不斷地變換背景。時而是繁華的街道,時而是人群擁擠的市場,時而是街心公園。有人打太極拳,有人遛鳥,有人拉二胡……背景變換標誌著她逃跑時路過的地方。

【陳眉抱著孩子奔跑著。一邊奔跑一邊口中發出許多與孩子有關的顛三倒四的話。

陳眉我的寶貝兒啊……媽終於找到你了……媽再也不放你啦……

【小獅子、蝌蚪等人在後追趕。

小獅子金娃……我的兒子啊……

【場上,有時是陳眉一個人在奔跑,她一邊跑,一邊不時回頭觀看。有時還向路邊人喊叫: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有時,逃跑者和追趕者同時出現在舞臺上。陳眉向路人求救:救救我們!小獅子等人則向前面的人喊叫:攔住她!攔住這個搶孩子的女賊!攔住這個瘋子……

【陳眉摔倒。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來。

【急促而尖銳的京胡演奏與孩子的哭聲交織在一起,自幕起至幕落。

——幕落

第八幕

【電視戲劇片《高夢九》拍攝現場。

【舞臺佈置成民國時期縣衙大堂模樣。雖有改革但基本上還是沿襲舊制。大堂正中高懸一塊匾,匾上有「正大光明」四個大字。匾額兩邊懸掛一副大字對聯。上聯:一陣風一陣雨一陣青天;下聯:半是文半是武半是野蠻。堂案上供著一隻碩大的鞋子。

【高夢九身穿黑色中山裝,頭戴禮帽,胸前口袋裡露出懷錶的銀鏈子。舞臺兩側站立著幾個衙役,手持水火棍,但服裝卻改穿黑色中山裝,看上去頗為滑稽。

【導演、攝影、錄音等電視劇工作人員在忙碌著。

導演各就各位,預備——開始!

高夢九(抓起鞋底,猛拍案桌)嗚呀呀呀……煩惱!(唱)高知縣坐大堂審理疑案~有張王二家人爭奪田產~張有理王有理家家有理~到底是誰有理還看本官!——本縣,姓高名夢九,原本是天津衛寶坻縣人氏,少年從軍,跟隨馮玉祥馮大帥轉戰南北,屢建奇功,被馮帥提拔為警衛營長。某日,部下一兵戴墨鏡攜妓女招搖過市,恰被馮帥瞧見,馮帥責高某治軍不嚴。高某羞愧難當,深感辜負大帥栽培之恩,即辭職還鄉。民國十九年,當年袍澤鄉黨韓復榘兄主席山東,三顧茅廬請高某出山,高某難卻韓兄厚誼,赴魯上任,先任省參議員,後任平原、曲阜縣長,今春改任高密。此地民風刁頑,匪盜猖獗,賭博盛行,煙毒肆虐,社會治安相當糟糕。高某到任後,大刀闊斧,銳意改革,根絕匪患,提倡孝道,尤好微服私訪,善斷疑難案例,(悄聲)當然也鬧出了一些笑話,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聖賢就沒過了嗎?鄉紳們送某一副對聯:一陣風一陣雨一陣青天,半是文半是武半是野蠻。寫得好!好!他們還送了高某一個外號:高二鞋底!其源蓋因高某好用鞋底打那些刁民潑婦的顏面也!(唱)亂世做官用重典~該野蠻時就野蠻~詭計誘殺眾土匪~鞋底打出個高青天~我說夥計們——

眾衙役有——!

高夢九準備妥當了沒有?

眾衙役妥當了!

高夢九傳原告被告兩家上堂!

衙役甲傳原告被告兩家上堂囉——!

【陳眉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上。

陳眉包大人,您可要為民女做主啊——

【小獅子、蝌蚪等人陸續跟上。

【原戲中扮演張、王兩家的演員也摻雜其中,混亂上場。

導演(氣急敗壞地)停!停!這是怎麼回事?亂七八糟的!劇務,劇務!

陳眉(撲跪到大堂前)包大人,包青天,您可要為民女做主啊!

高夢九本縣不姓包,姓高。

陳眉(在孩子的哭聲中)包大人哪,民女有千古奇冤,您可要秉公審理啊!

【袁腮和小表弟拉住導演,悄聲地說著什麼,導演連連點頭。只能依稀聽到袁腮說:我們公司贊助十萬!

【導演走到高夢九身邊,附耳說了幾句。

【導演對攝影等做了個繼續的手勢。

【袁腮走到蝌蚪和小獅子身邊對他們低聲交代了幾句。

高夢九(拿起鞋底,猛拍案桌)堂前民女聽著,本官今日法外開恩,加審一案,將你的姓氏、籍貫、所訴何事、所告何人,從實講來,若有半句虛謊,你可知道本官的規矩?

陳眉民女不知。

眾衙役(齊聲)嗚喂——!

高夢九(抓起鞋底,猛拍案桌)若有半句謊言,本官就要用鞋底抽你的臉!

陳眉民女知道!

高夢九如實道來。

陳眉大人容稟。民女陳眉,系高密東北鄉人氏。民女自幼喪母,跟隨姐姐長大成人,後隨姐去玩具廠打工,一場大火,燒死了民女的姐姐,又燒燬了民女的面容……

高夢九我說陳眉,你摘下面紗,讓本縣看看你的面容。

陳眉包大人,不能摘啊——

高夢九為什麼不能摘?

陳眉戴著面紗,民女是個人;摘下面紗,民女就成鬼了。

高夢九我說陳眉,本官判案,是講法律程式的。你戴著面紗,我知道你是誰啊?

陳眉大人,你讓他們都捂著眼睛。

高夢九都捂上眼睛。

陳眉大人,您可看好了。大人啊,民女命苦啊——

【陳眉放下孩子,摘下面紗,又用雙手遮臉。

【高夢九對堂前示意,小獅子猛撲上去將孩子抱到懷裡。

小獅子(哭腔)寶寶,金娃,小金娃兒,快讓媽媽看看……蝌蚪,你看,金娃這是怎麼啦……這個狠心的瘋子,把孩子摔死了啊!

陳眉(一邊喊叫著,一邊瘋狂地向小獅子撲去)我的孩子……大老爺啊,她搶了我的孩子……

【眾衙役將陳眉制住。

【姑姑緩緩上場。

蝌蚪姑姑來了!

小獅子姑姑,你看看金娃是怎麼啦?

【姑姑在孩子的某幾個部位掐摸了幾下,孩子哭了起來。蝌蚪將一隻奶瓶遞給小獅子,小獅子將奶瓶喂到孩子嘴裡,哭聲停止。

陳眉大老爺啊,不要讓她給我的孩子餵牛奶啊,牛奶裡有毒。大老爺,我自己有奶啊……不信,我擠給您看哪,大老爺……

【陳鼻、李手上。

陳鼻(用柺杖搗著地)天地良心啊!天地良心啊……

高夢九(悲惻地)我說陳眉,你還是把臉蒙起來吧!

陳眉(惶恐地摸到黑紗蒙上臉)大老爺,我嚇著您了吧……對不起大老爺……

高夢九陳眉,你的案子既然落在本官手裡,本官一定要問個明白。

陳眉謝大老爺。

【蝌蚪、袁腮簇擁著小獅子欲走。

高夢九(鞋底拍案桌)不許走!本官尚未審理判決,哪個敢走!衙役們,把他們看住!

【導演對高夢九打手勢、使眼色,高佯裝不見。

高夢九民女陳眉,你口口聲聲說這個孩子是你的,那麼我問你,孩子的父親是誰?

陳眉他是個大官,大款,大貴人。

高夢九無論他多大的官,多大的款,多大的貴人,也應該有個名字吧?

陳眉民女不知道他的名字。

高夢九你跟他何時結婚?

陳眉民女沒結過婚。

高夢九噢,非婚生子女。那你何時跟他……行過房事?

陳眉大老爺,民女不懂。

高夢九嗨,你何時跟他睡過覺,怎麼說呢?做愛,你明白?

陳眉大老爺啊,民女沒跟什麼男人睡覺,民女是處女。

高夢九嗨,越講越不清楚了。沒跟男人睡覺,如何能懷孕,生孩子?你難道連這點生理常識都不懂嗎?

陳眉大老爺,民女句句是實,(指小獅子等)他們用玻璃管子給我……

高夢九試管嬰兒。

陳眉不是試管嬰兒。

高夢九我明白了,就像畜牧站人工授精一樣。

陳眉大老爺,(跪下)求您開恩明斷。民女本來想生出這個孩子,賺到代孕費替父還了醫療費就去跳河的,但民女自從懷上他,自從感覺到他在民女肚子裡活動之後,民女就不想死了。與民女同時懷孕的還有好幾個人呢,她們不愛肚子裡的孩子,但民女愛。民女的臉上有傷,身上也有傷,每到陰天下雨,傷口就奇癢奇痛,天氣乾燥時,還會崩裂出血。大老爺啊,民女懷胎十月,不容易啊。大老爺,民女忍受著說不盡的痛苦,小心翼翼,總算把孩子生出來了,可他們騙我說孩子死了……我知道孩子沒死……我找啊找啊,終於找到了……我不要代孕費,給我一百萬一千萬我都不要,我只要孩子,大老爺,求您開恩把孩子斷給我……

高夢九(對蝌蚪、小獅子)你們兩位,是合法夫妻嗎?

蝌蚪結婚三十多年了。

高夢九結婚三十多年一直沒生孩子?

小獅子(不滿地)這不剛生了嗎?

高夢九看您這歲數,五十好幾了吧?

小獅子我知道你要這樣問,(指姑姑)這是我們高密東北鄉的婦科醫生,接生過幾千個孩子,治療過無數例不孕症,沒準連您都是她接生的吧?您可以問問姑姑,我從懷孕到分娩的整個過程,姑姑都可以作證。

高夢九本官早就聽說過姑姑的大名,您也算個鄉賢了,德高望重,一言九鼎!

姑姑這個孩子確實是我接生的。

高夢九(問陳眉)是她為你接的生嗎?

陳眉大老爺,進產房前他們就給我蒙上了眼睛。

高夢九這案子,本官看來是斷不清楚了!你們去做dna吧。

【導演上去附耳對高夢九說話。高夢九與之低聲爭辯。

高夢九(長嘆一聲,唱)奇案奇案真奇案~讓俺老高犯了難~孩子到底判給誰~一條妙計上心間——(下堂)我說各位聽著,既然你們訴到本官堂下,本官就假戲真做,把這案子給斷了!衙役們——!

眾衙役有!

高夢九如有不聽本官號令者,用鞋底子掌臉!

眾衙役是!

高夢九陳眉、小獅子,你們兩個各執一詞,聽上去似乎都合情合理。本官一時難以判斷,因此,請小獅子將孩子先交到本官手裡。

小獅子我不……

高夢九衙役們!

眾衙役(齊聲)嗚喂……

【導演附耳對蝌蚪說,蝌蚪戳了一下小獅子,示意她將孩子交給高夢九。

高夢九(低頭看看懷中的孩子)果真是個好孩子,怪不得兩家來搶。陳眉,小獅子,你們聽著,本官無法判斷孩子歸誰,只能讓你們從本官手中搶,誰搶到就是誰的,糊塗案咱就糊塗了吧!(將孩子舉起來)開始!

【陳眉和小獅子都向孩子撲去,兩人拉扯著孩子,孩子哭起來。陳眉一把將孩子搶到懷裡。

高夢九眾衙役!給我將陳眉拿下,將孩子奪回來。

【眾衙役將孩子奪回,交給高夢九。

高夢九大膽陳眉,你謊稱是孩子的母親,但在搶奪孩子時毫無痛惜之心,分明是假冒人母。小獅子在爭奪時,聽到孩子痛哭,愛子情深,生怕孩子受到傷害,故而放手。此種案例,當年開封府包大人即用此法判決:放手者為親母!因此,援例將孩子判歸小獅子。陳眉搶人之子,編造謊言,本該抽你二十鞋底,但本官念你是殘疾之人,故不加懲罰,下堂去吧!

【高夢九將孩子交給小獅子。

【陳眉掙扎喊叫,但被衙役們制住。

陳鼻高夢九,你這個昏官!

李手(戳戳陳鼻)老兄,就這樣吧,我已經跟袁腮、蝌蚪說好了,讓他們補償陳眉十萬元。

——幕落

第九幕

【姑姑家院子,場景如前。

【郝大手和秦河還在捏著泥娃。

【蝌蚪手捏一摞稿紙,站在一側,高聲朗誦。

蝌蚪……如果有人問我,高密東北鄉的主色彩是什麼,我會不假思索地回答:綠!

郝大手(不滿地嘟噥著)那麼紅呢?紅高粱、紅蘿蔔、紅太陽、紅棉襖、紅辣椒、紅蘋果……

秦河黃土、黃大糞、黃牙、黃鼠狼,就是沒有黃金……

蝌蚪如果有人問我,高密東北鄉的主要聲音是什麼,我會驕傲地告訴他:蛙鳴!

郝大手這有什麼好驕傲的?

秦河娃娃的哭聲值得驕傲。

蝌蚪那像沉悶的小牛叫聲的蛙鳴,那像憂傷的小羊叫聲的蛙鳴,那像母雞叫蛋一樣清脆的蛙鳴,那像初生嬰兒一樣響亮和悲傷的蛙鳴啊……

郝大手那麼狗叫呢?貓叫呢?驢叫呢?

蝌蚪(惱怒地)你們這是跟我抬槓!

秦河我看這話劇,本質上就是抬槓。

姑姑(冷冷地)你方才唸的這些話,是我說的嗎?

蝌蚪是劇中的人物「姑姑」說的。

姑姑劇中的人物「姑姑」是我呢,還是不是我?

蝌蚪既是您,又不是您。

姑姑這話怎麼說呢?

蝌蚪這是藝術創作的一條普遍規律,就像他們捏的這些泥娃娃,既是從現實生活中取來的形象,又加上了他們自己的想象和創造。

姑姑這戲真要搬上了舞臺,你不怕帶來麻煩?你用的可全都是真名真姓。

蝌蚪這是草稿,姑姑,定稿時我會把人名全部換成外國人名,姑姑換成瑪麗婭大嬸,郝大手換成亨利,秦河換成阿連德,陳眉換成冬妮婭,陳鼻換成費加羅……連高密東北鄉,也要換成馬孔多小鎮。

郝大手亨利?這名字有趣。

秦河你最好把我換成羅丹,或是米開朗琪羅,他們的工作性質與我沾邊。

姑姑蝌蚪,演戲歸演戲,現實歸現實,我總覺得,你們——當然也少不了我——我們虧對了陳眉。最近,我的失眠症又犯了,那個討債小鬼帶著那群殘疾青蛙每天夜裡都來吵我,我不但能感覺到他們涼森森的肚皮,還能嗅到他們身上那股子又腥又冷的氣味……

郝大手你這是神經衰弱導致的幻覺,全是幻覺。

蝌蚪姑姑,我理解您的心情,這件事如此處理,我心中也感到愧疚,但不這樣處理又能如何處理呢?不管怎麼說,陳眉是瘋子,而且是個嚴重毀容、面貌猙獰的瘋子,我們將孩子交給她撫養,是對孩子的不負責任!而且,儘管我是不自願的,但從生物學的意義上說,我是孩子的父親。當孩子母親神志失常、自己的生活都不能料理的情況下,孩子由父親撫養是天經地義的事,即便是到了最高人民法院,也會這樣裁判。您說是不是?

姑姑也許我們把孩子還給她,她就好了呢?母親和孩子之間,那是可以產生奇蹟的……

蝌蚪我們不能拿著孩子去做這種冒險的實驗,神經病人,什麼事都能幹出來的。

姑姑神經病人也是愛孩子的。

蝌蚪但她的愛很可能給孩子帶來傷害。姑姑,您千萬不要為這事內疚。我們已經做到了仁至義盡。給了她雙倍的補償,還送她進醫院治療,包括陳鼻,我們也沒虧待他。等到將來,她的病徹底好了,孩子大了,我們會找個恰當的時機告訴孩子真相——儘管告訴他真相只能給他帶來痛苦。

姑姑實話告訴你們,最近,我經常想到死——

蝌蚪姑姑,您千萬別胡思亂想,您剛剛七十多歲,說您是正午十二點鐘的太陽那是誇張了點,但說您是下午兩三點鐘的太陽絕不是恭維您,下午兩三點鐘,離天黑還早著呢!再說,高密東北鄉人民也離不開您啊!

姑姑我當然不想死,人要是無病無災,能吃能睡,誰願意死?但我睡不著啊!半夜三更,所有的人都睡覺了,只有我和樹上那隻貓頭鷹醒著。貓頭鷹醒著是為了捉耗子,我醒著幹什麼?

蝌蚪您可以吃片安眠藥,許多大人物都有失眠的問題,他們都吃安眠藥。

姑姑安眠藥對我不起作用了。

蝌蚪吃點中藥……

姑姑我是醫生!我告訴你,這不是病,是報應的時辰到了,那些討債鬼們,到了他們跟我算總賬的時候了。每當夜深人靜時,那隻貓頭鷹在樹上哇哇叫的時候,他們就來了。他們渾身是血,哇哇號哭著,跟那些缺腿少爪的青蛙混在一起。他們的哭聲與青蛙的叫聲也混成一片,分不清彼此。他們追得我滿院子逃跑。我不是怕他們咬我,我就是怕他們涼森森的肚皮,和他們身上那股腥冷的氣味。你們說,姑姑這輩子怕過什麼?老虎,豹子,狼,狐狸,對這些常人害怕的東西姑姑是一點不怕,但姑姑被這些蛙鬼們魘怕了。

蝌蚪(對郝大手)要不要請個道士來禳解一下?

郝大手她說的也是臺詞兒。

姑姑睡不著的時候,我就想,想自己的一生。從接生第一個孩子想起,一直想到接生最後一個孩子,一幕一幕,像演電影一樣。按說我這輩子也沒做什麼惡事……那些事兒……算不算惡事?

蝌蚪姑姑,那些事算不算「惡事」,現在還很難定論,即便是定論為「惡事」,也不能由您來承擔責任。姑姑,您不要自責,不要內疚,您是功臣,不是罪人。

姑姑我真的不是罪人?

蝌蚪讓東北鄉人民投票選舉一個好人,得票最高的一定是您。

姑姑我這兩隻手是乾淨的?

蝌蚪不但是乾淨的,而且是神聖的。

姑姑我睡不著的時候,會想到張拳老婆的死,王仁美的死,還有王膽的死……

蝌蚪都不能怨您!絕對不能。

姑姑張拳老婆臨死時說了一句話,你知道嗎?

蝌蚪我不知道。

姑姑她說:萬心,你不得好死!

蝌蚪這臭娘們兒,實在是不像話。

姑姑王仁美臨死時說了一句話,你知道嗎?

蝌蚪她說什麼了?

姑姑她說:姑姑,我好冷……

蝌蚪(痛苦地)仁美,我也感到冷啊……

姑姑王膽臨死時對我說了一句話,你知道嗎?

蝌蚪我不知道。

姑姑你想知道嗎?

蝌蚪當然……不過……

姑姑(神采飛揚地)她說:姑姑,謝謝您救了我的孩子。你說,是我救了她的孩子嗎?

蝌蚪當然是您救了她的孩子。

姑姑那麼,我可以安心地去死了。

蝌蚪姑姑,您說錯了,您應該說可以安心地去睡,好好地活著。

姑姑一個有罪的人不能也沒有權力去死,她必須活著,經受折磨,煎熬,像煎魚一樣翻來覆去地煎,像熬藥一樣咕嘟咕嘟地熬,用這樣的方式來贖自己的罪,罪贖完了,才能一身輕鬆地去死。

【從舞臺上垂下一個巨大的黑繩套,姑姑上前將頸子套進去,踢翻腳下的凳子。

【郝大手和秦河只顧捏自己的泥娃娃。

【蝌蚪抄起一把刀,扶起凳子,跳上去,砍斷繩子。姑姑落到地上。

蝌蚪(扶起姑姑)姑姑!姑姑!

姑姑我死過了嗎?

蝌蚪可以這樣理解,但像您這樣的人是不死的。

姑姑這麼說我再生了。

蝌蚪是的,可以這麼說。

姑姑你們都好嗎?

蝌蚪都好!

姑姑金娃好嗎?

蝌蚪非常好。

姑姑小獅子分泌奶水了嗎?

蝌蚪分泌了。

姑姑奶水多嗎?

蝌蚪非常旺盛。

姑姑旺盛成啥樣兒?

蝌蚪猶如噴泉。

——幕落

(全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