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莫言 第1頁,共2頁

親愛的杉谷先生:

我們退休後搬回高密居住,不覺已經三年。其間雖有一些小曲折,但最終卻有了大驚喜。您對我寄給您的有關姑姑的材料評價甚高,讓我誠惶誠恐。您說這些材料稍加整理即可當作小說發表,但我心存疑懼。一是怕出版社不願接受這種題材的小說,二是怕萬一發表之後,會惹姑姑生氣。儘管我已經在某些方面儘量地「為長者諱」了,但還是將許多令她傷心的事情披露出來。至於我自己,確實是想用這種向您訴說的方式,懺悔自己犯下的罪,並希望能找到一種減輕罪過的方法。您的安慰和開導,使我心中豁亮了許多。既然寫作能贖罪,那我就不斷地寫下去。既然真誠的寫作才能贖罪,那我在寫作時一定保持真誠。

十幾年前我就說過,寫作時要觸及心中最痛的地方,要寫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記憶。現在,我覺得還應該寫人生中最尷尬的事,寫人生中最狼狽的境地。要把自己放在解剖臺上,放在顯微鏡下。

二十多年前,我曾經大言不慚地說過:我是為自己寫作,為贖罪而寫作當然可以算作為自己寫作,但還不夠;我想,我還應該為那些被我傷害過的人寫作,並且,也為那些傷害過我的人寫作。我感激他們,因為我每受一次傷害,就會想到那些被我傷害過的人。

先生,現在寄去我一年來斷斷續續寫出來的文字。有關姑姑的故事,我想到此就為止了;接下來,我會盡快地完成那部以姑姑為劇中人物原型的話劇。

姑姑每次見到我都會提到您,她真誠地希望您再來。她甚至說,是不是杉谷先生買不起機票啊?你告訴他,我替他買機票。姑姑還說,她心中有許多話,不能對任何人說,但如果您來了,她會毫無保留地告訴您。她說,她知道一個有關令尊的重大秘密,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一旦披露,會讓您驚愕萬分。先生,我基本上猜到了這個秘密,但還是等您來了讓她親口告訴您吧。

另外,儘管我在這次寄出的材料裡已經提及,但還是先在這裡告訴您:年近花甲的我,最近成為一個新生嬰兒的父親!先生,不管這嬰兒如何而來,不管今後圍繞著這嬰兒還將產生多少麻煩事,我還是要請您這個大貴人祝福他;如果可能,還請您賜他一個名字!

蝌蚪

二〇〇八年十月於高密

在我的印象中,姑姑膽大包天,這世界上似乎沒有她怕的人,更沒有她怕的事。但我和小獅子卻親眼看到她被一隻青蛙嚇得口吐白沫、昏厥倒地的情景。

那是四月裡的一個上午,我和小獅子應邀去袁腮和我小表弟金修聯合開辦的牛蛙養殖場做客。只幾年的工夫,原先偏僻落後的高密東北鄉就大變了面貌。大河兩岸新修了美麗堅固的白石護坡,岸邊綠化帶裡栽種著奇花異草。兩岸新建起十幾個居民小區,小區裡有板樓塔樓,也有歐式的別墅。此地已與縣城連成一片,距青島機場只有四十分鐘的車程,韓國和日本的客商,紛紛前來投資建廠,我們村的大部分土地,已經成為大都會高爾夫球場的草地。儘管此地已更名為「朝陽區」,但我們還是習慣地稱其為「東北鄉」。

從我們居住的小區到牛蛙養殖場約有五里路,小表弟要開車來接,被我們婉拒。我們沿著河邊的人行道往下游走,不時與推著嬰兒車的少婦擦肩而過。她們一個個麵皮滋潤,目光迷茫,身上散發著名貴香水的優雅氣味。車上的孩子口叼奶嘴,有的甜睡,有的睜著烏溜溜的眼睛,身上都散發出甜蜜的氣味。每遇到一輛嬰兒車,小獅子都要攔住人家,然後伏下肥胖的身體,伸出手,撫摸著嬰兒的胖嘟嘟的小手、粉嫩的臉蛋。她臉上的表情,說明了她對嬰兒發自內心的喜愛。在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少婦推著的雙座嬰兒車前,面對著車上那兩個頭戴泡泡紗小帽、如同芭比娃娃一樣嬌美的混血嬰兒,她摸摸這個,又摸摸那個,嘴巴里低聲嘟噥著,眼睛裡盈滿淚水。我看看那少婦禮貌地微笑著的臉,伸手拉拉小獅子的衣服,說:

不要把哈喇子流到孩子臉上啊!

她嘆息著,說:

從前怎麼就沒覺得孩子可愛呢?

這說明我們老了。

也不盡然是,她說,現在的人,生活水平高了,孩子的質量提高了,因之孩子可愛了。

我們時不時與過去的熟人相遇,彼此握手寒暄,共同的感慨是「老了」,是「真快,一轉眼幾十年過去了」。

我們看到河上有一艘裝修得大紅大綠的豪華遊船在緩緩行駛,如同一座移動的牌樓。悠揚的樂聲飄來,有古裝女子,如同畫中人物,在船艙裡撫琴吹簫。不時有一艘船頭高高翹起的快艇飛速馳過,浪花飛濺,驚起白色鷗鳥。

我們拉著手,看上去親密無間,但各想各的心事。孩子,那麼多可愛的孩子,這也許是小獅子所想的,而我腦海裡一幕幕閃現的,卻是二十多年前,在這大河之上,那場驚心動魄的追逐。

我們沿著那座剛竣工不久的斜拉鋼橋上的人行道越過大河。橋上來往的車輛中有很多「寶馬」、「賓士」。大橋造型風流,宛如海鷗展翅。過橋後,右側是大都會高爾夫球場,左側便是遠近聞名的娘娘廟。

那天是農曆的四月初八,正逢廟會。娘娘廟周圍的空地上,停滿了車輛。從車牌上,我們知道這些車大多來自周邊縣市,其中還有幾輛來自外省。

此地原有一名為「娘娘廟」的小村,村中有一座娘娘廟,村因廟而得名。我幼時曾隨母親到這小廟燒過香,雖事過多年,但印象猶存。那座小廟在「文革」初期即被夷為平地。

新建的娘娘廟,殿堂巍峨,紅牆黃瓦。廟前甬道兩側,擠滿賣香燭、泥娃娃的攤位,攤主高聲叫賣,招徠遊客:

拴個娃娃吧!拴個娃娃吧!

其中有個身披黃袍、頭剃禿瓢、看上去像個和尚的攤主。他敲著木魚兒,有板有眼地喊叫著:

拴個娃娃帶回家,全家高興笑哈哈。

今年拴回明年養,後年開口叫爹孃。

我的娃娃質量高,工藝大師親手造。

我的娃娃長相美,粉面桃腮櫻桃嘴。

我的娃娃最靈驗,遠銷一百單八縣。

拴一個,生龍胎;拴兩個,龍鳳胎。

拴三個,三星照;拴四個,四天官。

拴五個,五魁首;拴六個,我不給,怕你媳婦噘小嘴。

……

聲音十分熟悉,近前一看,果然是王肝。他正向幾個看上去像日本或韓國的女人推銷泥娃。我正猶豫著是否該拉著小獅子走開,以免故人相逢,生出感傷,令大家都不自在,但小獅子卻掙脫手,徑直奔王肝而去。

馬上我就知道她不是奔王肝而去,而是奔王肝攤上的泥娃娃而去。王肝沒有吹牛,他攤上賣的泥娃娃,果然與眾不同。旁邊那些攤上的泥娃娃一個個色彩豔麗,不論是男娃還是女娃,都是一個模樣。但王肝攤上的娃娃,色彩自然深沉,而且是一娃一模樣,一娃一神情,有的生動活潑,有的安然沉靜,有的頑皮滑稽,有的憨態可掬,有的生氣噘嘴,有的張口大笑。我一看也就明白,這的確像我們高密東北鄉泥塑大師郝大手的作品。——郝大手1999年與我姑姑結婚——他的泥娃娃,從來都是他自己用那種保持了幾十年的獨特方式銷售,怎麼可能交給王肝叫賣呢?——王肝呶呶旁邊攤位上那些泥娃娃,對那些女人們低聲介紹著:那些貨確實便宜,但那是用模子刻出來的,我的貨貴,卻是我們高密東北鄉的工藝大師、泥娃王秦河閉著眼捏出來的。什麼叫栩栩如生、吹彈可破?王肝拿起一個咕嘟著小嘴、彷彿生氣的小泥孩說,法國杜莎夫人的蠟像,與我們秦大師的作品比起來那就是一堆塑膠。萬物土中生,懂不懂?女媧摶土造人懂不懂?土是最有靈氣的。我們秦大師用的泥土是專門從膠河河底兩米深處挖上來的,這是三千年沉澱下來的淤泥,是文化的淤泥歷史的淤泥。挖上來這淤泥,放在太陽下曬乾,放在月光下晾透,讓它們接受了日精月華,然後放在石碾上碾碎,再用太陽冒紅時取來的河心水和月亮初升時取來的井中水和成泥巴,用手揉一個時辰,用棒槌敲一個時辰,一直將那泥巴團弄到麵糰一般,這才能動手製作。——而且我要告訴你們,我們秦大師,每捏好一個泥孩,都會在它的頭頂用竹籤刺一個小孔,然後扎破自己的中指,滴一滴血進去。然後揉合小孔,將泥孩放置在陰涼處,七七四十九天之後,這才拿出調色上彩,開眉畫眼,這樣的泥孩,本身就是小精靈——我不瞞你們說,你們聽了也不要害怕——秦大師的泥娃娃,每當月圓之夜,都能聞笛起舞,一邊跳一邊拍巴掌一邊嬉笑,那聲音,就像從手機裡聽到的說話聲,雖然不大,但非常清晰,如若不信,您拴幾個回家看看,如若不靈,您拿回來摔在我的攤子前——我相信您捨不得摔,您會摔出他的血來,您會聽到他的哭聲——在他的一通忽悠下,那幾位女遊客各買了兩個泥娃娃。王肝從攤下拿出專用的包裝盒,為她們包裝好。女遊客高興而去,這時,王肝才來招呼我們。

我想他其實早就認出了我們,他即便認不出我,也不可能認不出他苦苦追求了十幾年的小獅子啊。但他就像猛然發現我們似的驚叫著:

啊呀!是你們兩位啊!

你好啊,老兄!我說,好多年不見了。

小獅子對他微微一笑,嘴巴里嗚嚕了一聲,沒聽清她說什麼。

我與他用力握手,然後放開,互相讓煙,我抽他一支「八喜」,他抽我一支「將軍」。

小獅子專注地觀賞著那些泥娃娃。

早就聽說你們回來了,他說,看來真是「走遍天涯海角,還是故鄉最好」啊!

正是,狐死首丘,葉落歸根嘛,我說,不過也幸虧碰上了好時代,退回去幾十年,想都不敢想。

過去,人都在籠子裡關著,不在籠裡關著,脖子上也有繩子牽著,他說。現在,都自由了,只要有錢,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啦,只要不犯法就行。

一點也不假啊,我說,哥們兒,你可真能忽悠啊!我指指那些泥娃娃,說:真有那麼神嗎?

你以為我是信口胡編?他一本正經地說,我說的都是實話,稍有誇張,那也是允許的,即便是國家媒體,不也允許合理誇張嗎?

反正我辯不過你,我問,真是老秦捏的?

這能假得了?王肝道,我說這些泥孩子月圓之夜能聞笛起舞,那是誇張,但我說這些娃娃是老秦閉著眼捏出來的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如果你不相信,哪天得空,我帶你們去參觀。

老秦也在我們這邊落了戶嗎?

這年頭,什麼落戶不落戶,哪裡方便哪裡住唄,他道。你姑姑住在哪裡,秦河就會住到哪裡,這樣的鐵桿粉絲,天上難找,地下難尋呢!

小獅子雙手捧起一個大眼睛高鼻樑,看上去像箇中歐混血的漂亮泥娃娃說:我要這個孩子。

我端詳著這娃娃,心中模糊浮現出一個感覺,對,一點不錯,正是似曾相識之感。在哪裡見過她,她是誰?老天,她是王膽的女兒陳眉啊,是姑姑和小獅子撫養將近半年之後,又不得不還給她的父親陳鼻的陳眉啊。

我清楚地記得,陳鼻到我們家來索要陳眉的那個傍晚,春節臨近的一個傍晚,辭灶日的傍晚,鞭炮齊鳴、硝煙滾滾的傍晚。小獅子已經辦好了隨軍手續,離開了公社衛生院。春節過後,我就要帶著她與燕燕坐上火車到北京去了。在北京的一個部隊大院裡,有一套兩居室的單元,那將是我們的新家。父親不跟我們走,也不願去投奔我的在縣城工作的大哥,他要堅守著這塊土地。好在我二哥在鄉鎮工作,可以隨時照顧。

王膽死後,陳鼻整日喝酒,喝醉了又哭又唱,滿大街亂竄。人們起初對他甚為同情,但日久便生出厭煩。當初搜捕王膽時,公社用陳鼻的存款給村民們發工資,王膽死後,大多數人把錢還給了他。公社也沒向他收取羈押他時的生活費,所以,保守地估計,他當時手頭起碼還有三萬元,足夠他喝上幾年的。他似乎把被我姑姑和小獅子抱到衛生院救活的那個女嬰忘記了。他讓王膽冒著生命危險搶生二胎的根本目的,是要生一個為他們陳家傳宗接代的男孩,所以當他看到費盡千辛萬苦、冒著千難萬險生出來的竟然又是個女嬰時,他就捶打著腦袋痛哭:天絕我也!

這女嬰的名字是姑姑起的。因她眉清目秀,有個姐姐叫陳耳,姑姑就說:就叫陳眉吧。小獅子撫掌讚歎:這個名字太美了。

姑姑和小獅子動過收養陳眉的念頭,但碰到了落戶口、辦理收養手續等許多困難。所以,直到陳鼻從小獅子懷裡把陳眉抱走時,她還沒有戶口。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合法人口中,沒有她這個人,她是「黑孩兒」。那時候有多少這樣的「黑孩兒」,沒人統計過,但估計是一個相當驚人的數字。這批「黑孩兒」的戶口問題,在1990年第四次普查人口時終於得到了解決,為此收取的超生罰款也是個天文數字,但這些錢到底有幾成進了國庫,也是無人能算清楚的糊塗賬。最近十幾年來,人民群眾又製造了多少這樣的「黑孩兒」,估計又是一個驚人的數字了。現在的罰款額比二十年前高了十幾倍,等到下次普查人口,如果「黑孩兒」的父母們能把罰款交齊……

在那些日子裡,小獅子母性大發,抱著陳眉,親不夠,看不夠,我懷疑她曾經試圖給陳眉餵過奶,因為我發現了她乳頭的異樣——但她能否分泌乳汁就很難說了。這樣的奇蹟據說也曾發生過。我小時看過一齣戲,講一戶人家,突遭變故,父母雙亡,只餘下十八歲的姐姐與襁褓之中的弟弟,萬端無奈中,姐姐便將自己處女的乳頭塞到弟弟嘴裡,幾天之後,竟然有乳汁分泌出來了。這樣的事情,在現實生活中不大可能發生。姐姐十八歲了,弟弟還在吃奶?我母親說,過去,婆婆與兒媳同時坐月子的事很多。現在,現在又有可能了。我女兒的大學同學,最近又添了一個妹妹。她爸爸是煤礦主,錢多得用尺量,農民工在黑煤窯裡為他們賣命,他們住在北京、上海、洛杉磯、舊金山、墨爾本、多倫多的豪華別墅裡與他們的「二奶」或是「三奶」們製造小孩。——我趕緊拉回思緒,像拉住一匹瘋馬的韁繩。我想起辭灶日那晚,當我剛剛把一篦簾餃子下到鍋中時,當我女兒燕燕拍著小手念著有關餃子的兒歌「從南來了一群鵝,跩啦跩啦下了河」時,當小獅子抱著陳眉喃喃不休時,陳鼻穿著他那件磨得發亮的豬皮夾克,歪戴著一頂雙耳扇帽子,一路歪斜地進入我家。陳耳跟在後邊,牽著他的衣角。陳耳穿著一件小棉襖,袖子短了半截,露出凍得通紅的小手。她頭髮亂蓬蓬,如一窩雜草,不斷地吸鼻涕,大概是感冒了。

來得正好,我邊攪動著鍋裡的餃子邊說,坐下,吃餃子。

陳鼻坐在我家門檻上,灶膛裡的火映得他滿臉閃光,那個巨大的鼻子,像一塊結了冰的蘿蔔雕成。陳耳扶著他的肩頭站立,大眼睛裡閃爍著驚懼、好奇的光芒,一會兒瞅瞅鍋裡翻動的餃子,一會兒瞅瞅小獅子和她懷中的嬰孩,一會兒與燕燕交流目光。燕燕將手中的一塊巧克力遞給她。她歪頭看看陳鼻的臉,抬頭看看我們。

拿著吧,我說,妹妹給你你就拿著。

她畏畏縮縮地伸出小手。

陳鼻厲喝一聲:陳耳!

陳耳慌忙把小手縮了回去。

幹什麼你,我說,小孩子嘛!

陳耳哇的一聲哭了。

我進裡屋抓出一把巧克力,裝進陳耳的棉襖兜兜。

陳鼻站起來,對小獅子說:把孩子還給我。

小獅子瞪著眼說:你不是不要了嗎?

誰說我不要了?陳鼻怒衝衝地說,她是我親生的骨肉,怎能不要?

你不配!小獅子說,她生下來時像只小病貓,是我把她養活了。

是你們一路追逼,才使王膽早產!陳鼻道,要不王膽也不會死!你們欠著我一條命!

你放屁!小獅子說,王膽那情況,根本就不應該懷孕,你只顧自己傳宗接代,不管王膽的死活!王膽死在你的手裡!

你說這個?!陳鼻大聲吼叫著,你說這個我讓你們家過不成年!

陳鼻從鍋臺上抓起一個蒜臼子,瞄準我家的鍋口。

陳鼻,我說,你瘋了嗎?我們可是從小的朋友!

這年頭,哪裡還有什麼朋友?!陳鼻冷笑道,王膽藏在你岳父家,也是你向你姑姑透了信吧?

跟他無關!小獅子說,是肖上唇報的信。

我不管誰報的信,陳鼻道,反正你今天得把孩子還給我。

你做夢!小獅子說,我不能讓這個孩子死在你手裡,你不配做父親!

你這個臭娘們兒,你們都是生不出孩子的「二尾子」,你們自己不會生,所以才不讓別人生,你們自己生不出,才想把別人的孩子霸為己有!

陳鼻!閉上你的臭嘴,我怒道,大辭灶的,你跑到我家來耍什麼橫?你砸吧,你有本事往鍋裡扔!

你以為我不敢扔?

你扔!

你們不還給我孩子,我什麼都敢幹!殺人放火,我都敢!

一直躲在裡屋不吭氣的父親走出來,說:大侄子,看在我這把鬍子的分上,看在我與你爹多年相好的分上,你把蒜臼子放下吧!

那你讓她把孩子還給我。

是你的孩子,誰也奪不去,父親說,但你要好好跟她商量。畢竟,沒有她們,你這孩子早跟著她娘一路去了。

陳鼻將蒜臼子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回門檻,嗚嗚地哭起來。

陳耳拍打著他的肩膀,哭著說:爹……別哭……

見此境況,我的鼻子一陣發酸,對小獅子說:我看……還是還給他吧……

你們休想!小獅子說,這孩子是我撿的!

你們太欺負人啦……太不講道理了……陳鼻哭著說。

叫你姑姑來吧,父親說。

不用叫,我早就來了!姑姑在門外說。

我像見到救星一樣迎出去。

陳鼻,你給我站起來!姑姑道,我就等著你把蒜臼子扔到鍋裡呢!

陳鼻乖乖地站了起來。

陳鼻,你知罪嗎?姑姑厲聲問。

我有什麼罪?

你犯了遺棄人口罪,姑姑道,陳眉是我們帶回去的,我們用小米粥,用奶粉,好不容易把她養活,半年多了,你陳鼻連個面也不露,這女兒是你的種不假,可你這個父親,盡到責任了嗎?

陳鼻嘟噥著:反正女兒是我的……

是你的?小獅子兇兇地道:你叫叫看,她答應不?她如果答應,你就把她抱走!

你不講理,我不跟你說話!陳鼻道。姑姑,過去是我錯了,現在我認錯,認罪,你把女兒還給我!

還給你可以,姑姑道,你先到公社去交齊罰款,然後給孩子落上戶口。

罰多少?陳鼻問。

五千八!姑姑說。

這麼多?!陳鼻道,我沒有那麼多錢!

沒錢?姑姑道,沒錢你就別想要孩子。

五千八啊!五千八!陳鼻道,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

你的命自己留著吧,姑姑說,你的錢也可以自己留著,留著喝酒、吃肉,還可以去路邊店嫖娼!

我沒有!陳鼻老羞成怒地吼叫著,我要去告你們!公社告不贏我去縣上告,縣上告不贏我去省上告,省上告不贏我去中央告!

中央要是也告不贏呢?姑姑冷笑著說,是不是還要到聯合國去告?

聯合國?陳鼻道,聯合國我也能去!

你太有本事啦!姑姑說,現在,你給我滾!等你告贏了,再來抱孩子。但是我告訴你,即便你告贏了,也得給我寫份保證,保證你能把這孩子撫養好,同時你還得付給我和小獅子每人五千元辛苦費!

辭灶日傍晚陳鼻沒能把陳眉抱走,但春節過後,元宵節次日,陳鼻拿著罰款收據,把陳眉抱走了。「辛苦費」是姑姑說的氣話,自然不必他交。小獅子哭得渾身亂顫,好像被人奪走了親生骨肉。姑姑斥她:哭什麼?喜歡孩子自己生嘛!

小獅子痛哭不止,姑姑撫著她的肩頭,用一種我從未聽到過的悲涼腔調說:姑姑這輩子,已經定了局了,而你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去吧,工作是次要的,先生個孩子出來,抱回來給我看……

到北京後,我們一直想生孩子,但不幸被陳鼻言中。小獅子生不出來。她對我女兒不錯,但我知道,讓她魂繞夢牽的,還是陳眉。所以,她捧著那個鼻眼酷似陳眉的泥娃娃時的那種表情,就是可以理解的了。她對王肝說其實是對我說:

我要這個孩子!

多少錢?我問王肝。

什麼意思,小跑?王肝惱怒地說,是瞧不起我嗎?

你千萬別誤會,我說,「拴孩子」要心懷誠意,不交錢如何體現誠意?

交了錢才沒有誠意呢,王肝壓低聲音道,能用錢買到的,只是一塊泥巴,而孩子,是買不到的。

那好吧,我說,我們住濱河小區九幢902,歡迎你來。

我會去的,王肝說,祝你們早得貴子。

我苦笑著搖搖頭,與王肝告別,拉著小獅子,迎著人流,進入娘娘廟大殿。

大殿前的鑄鐵香爐中,香菸繚繞,散發著濃烈的香氣。香爐旁邊的燭臺上,紅燭排列得密密麻麻,燭火搖曳,燭淚滾滾。許多女人,有的蒼老如朽木,有的光鮮如芙蓉,有的衣衫襤褸,有的懸金佩玉,形形色色,各個不同,但都滿臉虔誠,心懷希望,懷抱泥娃,在那兒焚香燃燭。

大殿高聳,有四十九級白石臺階通向殿門。我抬頭仰望著飛簷之下的匾額,上題「德育群嬰」四個斗大金字,簷角上懸掛銅鈴,風吹動叮咚作響。

臺階上上下下,基本上都是懷抱著泥娃娃的女人,我混在女人堆裡,竟有點旁觀者清的意味。生育繁衍,多麼莊嚴又多麼世俗,多麼嚴肅又多麼荒唐。我油然憶起,孩提時期,親眼目睹,縣一中的紅衛兵「破四舊」戰鬥隊,專程前來拆廟毀神的情景。他們,還有她們,把送子娘娘抬出來,扔到大河中,然後高呼口號:計劃生育就是好,娘娘下河去洗澡!那些白髮蒼蒼的老婆婆,在河堤上,齊刷刷地跪了一排,口中唸唸有詞。是祈求娘娘顯靈懲罰這些毛孩子?還是祈求娘娘恕人類冒犯之罪?不得而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正應了這句話:娘娘廟舊址上,重建輝煌廟宇;娘娘廟殿堂裡,再塑燦爛金身。既是繼承傳統文化,又創造了新的風尚;既滿足了人民群眾的精神需要,又吸引了八方遊客;第三產業繁榮,經濟效益顯著。真是建一座廠,不如修一座廟啊。我的鄉親們,我的舊友們,都在為這座廟活著,都是靠這座廟活著啊。

我仰望著娘娘塑像。她面如圓月,發如烏雲。細眉入鬢,慈目含情。身著一襲白衣,項配珠寶瓔珞。右手持長柄團扇,扇面斜扣肩頭;左手摸著一個騎魚童子的頭頂。在她的身體兩側,擁擠著十二個姿態各異的童子。這些童子面貌生動,童趣盎然,確實可愛極了。我想,高密東北鄉能夠塑出這樣孩子的,大概只有郝大手與秦河了。如果王肝所說屬實,那這組塑像,更似出自秦河之手。因為,我罪過地聯想到:這白衣娘娘的體態面相,與我姑姑年輕時頗有幾分相似啊!娘娘塑像前的九個跪墊上,跪著九個女人。她們佔著跪墊久久不起,或磕頭連連,或雙手合十、仰望著娘娘默默祈禱。跪墊後的大理石地面上,也跪滿了女人。無論是跪在墊子上的女人,還是跪在地面上的女人,都把自己的泥娃娃放在膝前,讓它面對著娘娘。小獅子跪在地面上,磕頭真誠,竟碰撞出「咚咚」之聲。她眼裡飽含著淚水,是因為愛孩子愛得深沉。但我知道,她生孩子的夢想已無法實現。她1950年生人,是年已五十五歲,雖乳房豐滿,但月事已絕。我在觀察別人時,肯定也有別人在觀察我。我隨著小獅子跪在娘娘面前。那些觀察我們的人,會以為我們這對老夫妻,是在為兒女往家拴娃娃吧?

跪拜完畢,女人們拿出錢,塞入娘娘座前的紅色木箱。拿錢少的匆匆塞入,拿錢多的則不無炫耀。奉獻完畢,立在木箱旁的尼姑便將一根紅繩套在泥娃娃的脖子上。立在兩側的兩位身穿灰色袈裟的尼姑,低眉垂眼,手敲木魚,口中唸唸有詞,看似目不斜視,但只要有奉獻百元以上者,她們手中的木魚便會發出格外響亮的聲音,似以這種方式提請娘娘注意。

我們原本沒想到這裡來,因此沒有帶錢。情急之中,小獅子褪下手上的金戒指,投入奉獻箱。尼姑手中的木魚「啪啪啪」連響三聲,如同多年前我參加長跑比賽時的發令槍響。

大殿後邊的配殿裡,依次供奉著:天仙娘娘、眼光娘娘、子孫娘娘、斑疹娘娘、乳母娘娘、引蒙娘娘、培姑娘娘、催生娘娘、送生娘娘。每殿中都有人跪拜,奉獻,每殿中都有敲木魚的尼姑看守。我看看太陽,勸小獅子隔日再來。小獅子不情願地點了點頭。沿著殿外甬道外出時,甬道外側的小室中,不時有尼姑探出腦袋:

施主,請給您的孩子配一把長命鎖!

施主,請給您的娃娃披一件彩霞衣!

施主,請給您的娃娃登一雙青雲屐!

……

我們無錢,只好連連致歉,匆匆逃脫。

出娘娘廟後,日已正晌,小表弟打我手機催問。街市繁華,人如蟻集,物品繁多,觀者甚蕃。我們已顧不上閒逛,分撥著人群,匆匆前行,小表弟說他的車已在廟會東側、今日隆重開業的中美合資家寶婦嬰醫院前等我們。

我們趕到那裡時,典禮已過。只見遍地鞭炮屍骸,大門兩側鳳凰展翅般擺開了數十個花籃,空中飄著兩個巨大的氣球,氣球下拖著巨幅的標語。這是一座藍白二色的弧形建築,彷彿兩條伸出的雙臂形成的冷靜而高雅的懷抱,與西側金碧輝煌的娘娘廟形成鮮明對照。

在發現了西裝革履的小表弟的同時,我們也發現了姑姑。許多人在那裡,從花籃和花圈上拔取花朵。姑姑也混在其中。姑姑手裡已經有了十幾枝玫瑰,有白色的、紅色的、黃色的,都是含苞欲放的。我們是從背影認出姑姑的。即便姑姑混在一萬個人中,哪怕這些人都穿著同樣顏色、同樣款式的服裝,我們也能毫不費力地辨認出姑姑。

我們看到,有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子,將一個白紙包裹,遞到姑姑手裡。那男孩轉身就跑。姑姑剝開紙包,身體往上一聳,發出一身怪叫,沉重身體,晃了幾晃,往後便倒。

我們看到,一隻黑瘦的青蛙,從姑姑身邊跳開。

牛蛙養殖場大門外站著一個裝模作樣的保安,對著小表弟的車敬了一個滑稽的軍禮。電動大門緩緩而開,小表弟的「帕薩特」緩緩而入。昔日的算命先生兼野大夫袁腮,今日的牛蛙養殖總公司袁總,已站在那尊黑黝黝的塑像前等待我們。

那是一尊牛蛙的塑像。

遠看像一輛裝甲運兵車。

在塑像基座的大理石貼面上,鐫刻著這樣的文字:牛蛙(ranacatesbeiana)兩棲綱,無尾目,蛙科,蛙屬,鳴聲嘹亮如牛叫,因而得名。

照相照相,袁腮張羅著,先照相,再參觀,然後吃飯。

我端詳著這隻巨蛙,心生敬畏。只見它脊背黝黑,嘴巴碧綠,眼圈金黃,身上佈滿藻菜般的花紋和凸起的瘤點。那兩隻凸出的大眼睛,視線陰沉,似乎在向我傳達著遠古的資訊。

小畢!拿相機來!小表弟高喊。

一個身材苗條、戴一副紅邊眼鏡、穿一件彩條格子長裙的姑娘,提著一架沉重的相機跑過來。

小畢,齊東大學藝術系高材生,現在是我們公司的辦公室主任。小表弟對我們介紹。

不僅僅是美女!袁腮說,還是才女,唱歌、跳舞、攝影、雕塑,樣樣通,喝酒還是海量!

袁總過獎了。小畢紅著臉說。

我這老同學也是了不起的人物,少時善跑,原以為他能成為世界冠軍,沒想到成了劇作家。袁腮對小畢介紹我:原名萬足,乳名小跑,現名蝌蚪。

蝌蚪是筆名,我說。

這是蝌蚪老師的夫人小獅子,小表弟指著小獅子道,婦科專家。

小獅子抱著泥娃娃,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早就聽袁總和金總說過您,小畢道。

天下第一蛙!袁腮道。這個雕塑就是小畢的作品,小表弟說。

我誇張地讚歎一聲。

請蝌蚪老師多批評。

我們圍著牛蛙雕塑轉了一圈。無論在它身體的哪個部分,我都感覺到,它那兩隻陰沉的大眼珠子都能瞅到我,都在瞅著我。

照相完畢,袁腮、小表弟、小畢陪同著我們,依次參觀了種蛙池、蝌蚪池、變態池、小蛙池以及飼料加工車間、蛙品加工車間。

後來經常在我夢境中再現的是種蛙池的景象。那是一個大約四十平方米的池子,池中約有半米深的渾水;水面上,雄蛙鼓動著潔白的囊泡發出牛叫般的求偶聲,雌蛙舒展四肢浮在水面,緩緩地向雄蛙靠攏。更多的蛙已抱對成雙。雌蛙馱著雄蛙,在水面遊動,雄蛙前肢抱住雌蛙,後腿不停地蹬著雌蛙的肚腹。一攤攤透明的卵塊,從雌蛙的生殖孔中排出,同時,雄蛙透明的精液也射到水中。——蛙類是體外受精——似乎是小表弟,也可能是袁腮在說——雌蛙每次能排出大約8000到10000粒卵子——這可比人類能幹多了——蛙池中蛙鼓四起,池水被四月的太陽曬得暖洋洋的,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這裡是求偶配對的情場,也是繁育後代的生殖場。——為了讓雌蛙多排卵,我們在飼料中新增了催卵素——蛙蛙蛙——哇哇哇——

在滿耳蛙聲、滿腦蛙形中,我們被帶到一間佈置豪華的餐廳。

兩個身著粉衣的服務小姐為我們端茶倒水,佈菜斟酒。

我們今天吃全蛙宴,袁腮道。

我拿起桌上的菜譜,看到上邊依次寫著:椒鹽蛙腿,油炸蛙皮,青椒蛙塊,筍乾蛙片,醋熘蝌蚪,西米蛙卵湯……

對不起,我不吃青蛙。我說。

我也不吃。小獅子說。

為什麼?袁腮驚訝地問,如此美味,為何不吃?

我努力想忘掉它們那凸出的眼睛,粘膩的皮膚,和從它們身上散發出來腥冷的氣味,但總也忘不掉。我痛苦地搖搖頭。

韓國科學家最近從牛蛙皮膚中提煉出一種極其珍貴的縮氨酸,具有抗氧化作用,能消除人體內的自由基,是天然的抗衰老物質,小表弟金修詭秘地說。當然,它還有其他許多種神秘的功效,尤其是能使婦女生雙胞胎和多胞胎的機率大大提高。

要不要嘗一點?袁腮道,要大膽嘗試嘛!連蠍子、螞蟥、蚯蚓、毒蛇都敢吃,還不敢吃牛蛙?

你難道忘了?我的筆名叫蝌蚪啊!

對對對!袁腮吩咐那些小姐們:把桌上的全撤掉,告訴廚房,重新做一桌,凡跟蛙沾邊的一律不要!

新菜上桌,酒過三巡。

我問袁腮:你這傢伙,怎麼會想到養牛蛙?

要想賺大錢,就得想別人想不到的!袁腮吐著菸圈,得意洋洋地說。

你太有才了!我模仿著某小品演員的口吻,不無譏諷地說,你從小就跟別人不一樣。養牛蛙是好,但從牛胃裡取鐵釘,到集市上算卦看相,如此神技,丟了豈不可惜?

蝌蚪,你這傢伙,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嘛。袁腮道。

小獅子冷冷地說:還有用鐵鉤子給婦女取環呢!

哎喲,嫂子啊,袁腮道,這事就更不能提了。那時候,咱一是覺悟低,二是心腸軟,架不住那些想生兒子想瘋了的老孃們纏磨,三是呢,為窮所迫。

現在還敢幹嗎?我問。

幹什麼?袁腮瞪著眼問我。

取環啊!

看你說的,我就那麼沒記性?幾年勞改隊,早讓我脫胎換骨,袁腮道。現在,我是堂堂正正做人,正大光明賺錢,不違法的事啥都敢幹,違法的事,用槍逼著也不幹。

我們是遵紀守法、照章納稅、熱心公益的市級優秀企業呢。小表弟道。

席間,小獅子一直用手攬著那個泥娃娃。

袁腮道:秦河這個雜種,才是真正的天才!他不出手便罷,一齣手就把郝大手給鎮壓了。

一直微笑不語的小畢插嘴道:秦老師的作品每一件都凝聚著他的感情。

捏泥娃娃也需要感情?袁腮問。

那當然了,小畢道,每件成功的作品,都是藝術家的孩子。

那這隻大牛蛙,袁腮指指院子裡的雕塑,也是你的孩子了!

小畢飛紅了臉,不再吱聲。

表嫂這麼喜歡泥娃娃?小表弟問。

你表嫂喜歡的不是泥娃娃,袁腮道,她喜歡的是真娃娃。

那我們一起幹吧!小表弟興奮地說,表哥也可以入夥。

讓我們跟你們養牛蛙?我說,看見這些東西我身上就起雞皮疙瘩。

表哥,我們不僅僅養牛蛙,我們——

別嚇著你表哥,袁腮打斷小表弟的話,說,喝酒,老兄,還記得毛主席當年是怎麼教育那些「知青」的嗎?——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

正如王肝當年痛定思痛後所言:愛情是一場病。想想他迷戀小獅子那漫長的歲月裡的表現,真不可想象他在小獅子嫁我之後,還能夠活得下去。以此類推,秦河對姑姑的痴戀也是一種病,他在姑姑嫁給郝大手後,既沒有投河也沒有上吊,而是將痛苦轉化為藝術,一個卓越的民間藝術家由此產生,彷彿從泥巴里跳出一個赤子。

王肝沒有迴避我們,他甚至主動提起當年對小獅子的痴迷,談笑之間,彷彿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他的態度,讓我備感欣慰。心中埋藏多年的歉疚被稀釋,對他生出若干的親近和敬意。

我說了你都不一定相信,王肝說,小獅子赤腳走過河灘,河灘上留下一行腳印,我像小狗一樣趴在河灘上,嗅著那些腳印的氣味,淚水啪嗒啪嗒滴下來。

你就胡亂編造吧,小獅子紅著臉說。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王肝一本正經地說,如有一字謊言,讓我頭髮梢上長疔!

聽聽吧,小獅子對我說。頭髮梢上長疔,還不如讓你的影子感冒。

這是很好的細節,我說,我可要把你寫進劇本里去啊!

謝謝,王肝道,你一定要把那個名叫王肝的傻瓜做過的蠢事通通寫到劇本里,我這裡素材多著呢。

你敢寫我就把你的稿子燒了,小獅子說。

你可以燒掉紙上的字,但燒不掉我心中的詩啊。

酸勁兒又上來了,小獅子道。王肝,我現在想,嫁給小跑,還不如當初嫁給你呢,起碼你還趴在我的腳印上哭過。

嫂夫人,您可千萬別開這種國際玩笑,您與小跑,是絕配。

確是絕配,小獅子道,連根孩子毛都沒生出來,不是絕配是什麼?

好了,別說我們了,說你,這麼多年了,你也沒找個人?

我病好之後,才發現自己其實不愛女人。

那你是同性戀?小獅子嘲道。

我什麼戀都不是,王肝道,我只戀我自己。我戀我的胳膊,戀我的腿,戀我的手,戀我的頭,戀我的五官,戀我的五臟六腑,甚至戀我的影子,我經常跟我的影子說話呢。

你大概又患上了另外一種病,小獅子道。

戀別人是要付出代價的,戀自己不要代價,我想怎麼愛我自己,就怎麼愛我自己。自己做自己的主……

王肝把我和小獅子帶到了他與秦河居住的地方。大門口的牆壁上掛著一塊木牌子,上寫著:

大師工作坊。

這裡是人民公社時期的飼養室,是我經常前來玩耍的地方。記得當年,這裡晝夜散發著牛和騾馬糞便的氣味,院子裡有一口大井,井旁一個大缸。每天早晨,飼養員老方把牲口一個個牽出來,牽到大缸旁飲水。飼養員小杜,站在井邊,不斷地將水提上來倒在缸裡。那飼養室寬大敞亮,裡邊一排溜兒安著二十幾只石槽。最頭上的兩隻高大的石槽是騾馬使用的,裡邊的石槽低矮,是牛使用的。

一進院門,我看到院子裡那幾十根拴牛、拴騾馬的木樁猶在,我看到牆壁上當年的標語依稀可辨,甚至,連當年的氣味都沒有消散乾淨。

原本是要拆的,王肝道,但聽說上邊下來考察了,說要保留一個人民公社時期的村莊做旅遊點,所以就儲存下來了。

那是不是還要養上一些牛馬?小獅子問。

估計不會養了吧?!王肝大聲喊:老秦,秦老師,來貴客了!

屋子裡沒有聲響。我們跟隨王肝進屋,看到那些石槽和拴馬樁猶存。牆壁上,那些被騾馬踢出的坑猶存,牆壁上乾結的牛糞猶存。那口為牛馬煮飼料的大鍋猶存,那鋪曾經擠滿了方家那六個兒子的大炕猶存。我曾經在這鋪大炕上睡過幾夜,那是寒冬臘月,滴水成冰。方家貧寒,沒有被子,老方只能不斷地往灶裡填草燒火以禦寒,那炕熱得如同煎餅鏊子。方家的兒子習慣了,個個睡得又香又甜,我卻翻來覆去難以入睡。現在,炕上有兩套鋪蓋,炕頭牆壁上,貼著幾張年畫,畫上面是麒麟送子和狀元逛街。我們看到,在兩隻石槽上,架設著一塊厚厚的木板,木板上擺著泥巴和工具,木板後一條板凳上,坐著我們的老熟人秦河。他穿著一件藍布大褂,衣袖和胸襟上色彩斑駁。他滿頭白髮,依然中分,臉如馬駒,兩隻大眼,憂鬱而深沉。看我們進來,他抬頭看了我們一眼,嘴唇動了動,算是與我們打過了招呼。然後他就恢復了雙手托腮、目光盯著牆壁、彷彿冥思苦索的狀態。

我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不敢大聲說話,走路也小心翼翼,生怕出了聲音,影響大師的思維。

在王肝的引導下,我們參觀著大師的作品。大師捏出的半成品,都在牛槽裡晾著。晾乾後等待上色的作品,都擺在靠近北牆支架起的幾塊長木板上。那些形態各異的孩子,在牛槽裡向我們打著招呼,在上粉敷色之前他們已經栩栩如生。

王肝悄悄告訴我們,大師幾乎每天都這樣坐著發呆,有時夜裡也不上炕睡覺。但他會像機器一樣定時地揉和案板上的泥巴,使他們始終保持著均勻柔軟的狀態。大師有時候枯坐一天也捏不出一個孩子,但真要捏起來,速度非常之快。我現在既是大師作品的經銷者又是大師的管家,王肝說,我終於找到了一件最適合我的工作,就像大師終於找到了他合適的工作一樣。

王肝說:大師對生活的要求很低,端到他面前什麼,他就吃什麼。當然,我會把最有營養、最有利於健康的食品買給大師吃。大師不僅僅是我們東北鄉的驕傲,也是我們全縣的驕傲。

王肝說:有一天半夜裡,突然發現炕上沒有了大師,慌忙開燈尋找,工作臺前沒有,院子裡也沒有。大師哪裡去了呢?我嚇出了一身汗,大師真要出了事,那可是我們東北鄉的巨大損失。縣長帶著文化局長、旅遊局長到這個院裡來過三次啊。你們知道縣長是誰嗎?就是咱們那位老縣委書記、在咱們高密東北鄉吃過苦頭、對咱們姑姑有那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關係的楊林的小兒子啊。這小夥子名叫楊雄,一表人才,雙眼如電,牙齒潔白,身上散發著一股高階香菸的氣味,據說是從德國留學回來的。他第一次來,確定了這飼養棚不拆;第二次來,請大師去縣裡參加宴會,大師抱著拴馬樁,像當年那些寧死不做結紮的男人一樣拒絕前往;第三次,縣長給大師送來了一塊牌子和民間工藝美術大師的證書。王肝從牛槽裡找出那塊鍍金的銅牌子和那本藍色絨面的證書給我們看。王肝說:當然,郝大手也有這樣一塊牌子和這樣一本證書,縣長也請過郝大手去縣裡赴宴,郝大手當然也不會去赴這種宴席,他如果去赴這種宴席他就不是郝大手了。——越是這樣,越讓小縣長對我們高密東北鄉這兩位高人刮目相看。——王肝從口袋裡摸出一疊名片,從中找出三張,說:你們看,他每來一次就給我一張名片,他說,老王,高密東北鄉乃藏龍臥虎之地,你老王也是個人物呢!我說,我半生落魄,劣跡斑斑,除了鬧了一場臭名昭著的戀愛,別的一無所成,現在,靠耍嘴皮子賣泥娃娃度日。你們猜他怎麼說?他說,能用半生精力鬧一場戀愛的人,本身就是傳奇人物。你們高密東北鄉已經出了不少奇人,怪人,我看你也是其中之一。這個傢伙,是絕對的新型官員,與我們往常見過的官員絕不一樣。下次他來了,我給你們引見一下。他分配給我的任務,就是照顧好大師的生活,保證大師的安全。所以,當我深更半夜裡發現大師沒了蹤影,頓時冷汗涔涔而下。大師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如何向縣長交代?我呆坐鍋灶前,看到月光如水,漫進屋來。灶後的暗影裡,兩隻蟋蟀發出清晰的叫聲,透出幾絲淒涼之意。這時,我聽到從馬槽中發出一陣冷笑。我蹦起來,往馬槽裡一看,原來大師仰面朝天躺在裡面呢。馬槽太短,他的雙腿像練瑜伽神功一樣疊在一起,雙手疊放在胸前。他神態安詳,面帶笑容,細一看人在酣眠,那笑聲竟是他自夢中發出。你們也許知道,高密東北鄉這幾個天才人物,都患有嚴重的失眠症,王肝雖然只能算半個天才,但王肝也失眠!不知二位是否失眠?

我與小獅子相對一望,繼而搖頭。我們不失眠,我們的腦袋一捱到枕頭,鼾聲就會響起,所以我們不是天才。

失眠的未必全是天才,但天才幾乎都失眠,王肝道。姑姑的失眠症已經聞名鄉里,深夜時分,萬籟俱寂,曠野裡常常會響起沙啞的歌唱聲,那就是姑姑在歌唱。姑姑去夜遊,郝大手就捏他的泥娃娃。他們倆的失眠是週期性的,隨著月亮的盈虧而變化。月光越亮時,他們失眠愈重,月亮退隱時,他們即可入眠。所以那位滿腹錦繡的小縣長給郝大手的泥娃娃命名為「月光娃娃」,他曾指派縣電視臺的人來錄製過郝大手在明月皎皎之夜、藉著月光捏製泥娃娃的情景。你們沒看過這節目吧?沒有看到,不用遺憾,這是小縣長親自抓的一個系列欄目,名叫:「高密東北鄉奇人」。這欄目的開場鑼鼓就是郝大師的「月光娃娃」,第二期就是「馬槽中的大師」,第三期就是「一個出口成章的奇人」,第四期是「蛙鼓聲中的歌唱者」。如果你們想看,我一個電話,電視臺就會把光碟送來——尚未剪輯的原始碟——我還會向電視臺提個建議,讓他們為你們夫妻做一期節目,題目我都想好了:迷途知返的遊子。

我與小獅子相視而笑,知道他的話已經進入藝術創作境界,不必揭穿他,何必揭穿他?且聽他說下去。

他說:失眠多年的大師終於在馬槽中睡著了,睡得深沉,猶如無憂無慮的嬰兒,就像多年前那個躺在木製馬槽裡順河飄來的赤子。我感動得雙眼盈滿淚水,只有失眠的人,才知道睡不著是多麼痛苦,也只有失眠過的人,才知道睡著了是多麼幸福。我小心地守護在馬槽邊,屏住呼吸,生怕發出響聲,把大師從睡夢中驚醒。漸漸地,我的淚眼朦朧了,我感到眼前出現了一條小路,路兩邊是茂密的荒草,野花盛開,五彩繽紛,異香撲鼻,蝴蝶起伏,蜜蜂嗡嗡,前邊有一個聲音在召喚我,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鼻音很重,聽上去有些甕聲甕氣,但感覺非常親近。我被那聲音引導著往前走,我看不到她的上半身,只能看到她的下半身。豐腴得如同圓球的屁股,修長的小腿,鮮紅的腳後跟,鮮紅的腳後跟踩著潮溼的泥土留下一個個淺淺的腳印,那些腳印無比地清晰,反映出她腳底的紋路。就這樣,我跟著她走啊,走啊,小路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漸漸地,我感到和大師走在一起,大師何時從何地而來我不得而知。我們跟著那鮮紅的腳後跟,來到了一片沼澤地的邊緣,風從沼澤深處送來淤泥與腐草的氣味,腳下是一簇簇莎草,遠處是一片片蘆葦和菖蒲,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從沼澤地深處,傳來了兒童的吵嚷歡笑聲,那隻能看到下半截身體的女人用她富有磁性的聲音對著沼澤地喊叫:大怪小怪,金袍玉帶,有恩報恩,欠債討債。——她一聲未了,就看見一大群只穿著紅肚兜的光屁股娃娃,有的扎著一根沖天小獨辮,有的剃著小光頭,有的留著那種三片瓦式樣的娃娃頭,齊聲歡叫著,從沼澤中賓士而來。他們的身體好像很有些重量,沼澤表面彷彿形成了一層富有彈性的膜,孩子們站在上邊奔跑,每一步都可以獲得很大的彈性,使他們的奔跑如同一群袋鼠在跳躍。他們,當然還有她們,把我與大師團團圍住;他們,當然還有她們,有的抱住我們的腿,有的跳上我們的肩膀,有的揪住我們的耳朵,有的拽我們的頭髮,有的對著我們的脖子哈氣,有的對著我們的眼睛吐唾沫;我們被他們,當然還有她們,掀翻在地;他們,當然還有她們,挖起一坨坨的泥巴,往我們身上糊,當然,也往他們自己身上抹……後來,不知過了多久時間,他們,當然還有她們,突然都安靜下來,圍成一個半圈,在我們面前,有的趴著,有的坐著,有的跪著,有的雙手托腮,有的啃著手指,有的張開嘴巴……總之是生動活潑,姿態各異。天哪,這不是為大師提供模特兒嗎?我看到大師早已開始工作,他眼睛盯住一個孩子,從地上挖起一坨泥,捏巴捏巴,那個孩子就活脫脫地被他捏出來。他捏完一個,又盯一個,從地上挖起一坨泥,捏巴捏巴,又把那孩子活脫脫地給捏出來了……

一聲雞叫,驚心動魄,我猛然醒來,發現自己竟然趴在馬槽邊上睡著了。我嘴巴里流出的哈喇子把大師胸前的衣服都滴溼了。對失眠的人來說,只有通過對夢境的回憶,才能知道自己是否睡著過。適才的情景如在眼前,這說明我確實睡著了。失眠多年的王肝竟然趴在馬槽邊上睡著了,這真是一件值得鳴鞭慶賀的喜事啊!當然,更大的喜事是大師睡著了。大師打了一個噴嚏,慢慢地睜開眼睛,然後,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大事似的,從馬槽中一躍而起。此時正是黎明時分,霞光透窗而入,大師撲到工作臺前,揭開那用塑膠薄膜層層包裹著的泥巴,撕下一塊,揉巴揉巴,揉巴揉巴,捏巴捏巴,捏巴捏巴,一個穿著兜肚兒、頭頂一根沖天小辮兒的頑童便出現在他面前的案板上了。我心中突然充滿了感動,耳邊彷彿又響起那女人磁性的聲音,她是誰?她還能是誰?她就是那位大慈大悲的送子娘娘啊!

說到此處,王肝的眼睛真的淚光點點,而且我還看到,小獅子的眼睛裡也放射出了異樣的光彩,她果真被他給忽悠住了。

王肝繼續說:我躡手躡腳地取來相機,不敢用閃光燈,偷偷地拍下了大師入神創作的照片。其實,即使在他耳邊放槍也未必能把他驚醒啊。大師臉上的神色,不停地變幻著,時而嚴肅深沉,時而嬉皮笑臉,時而是搗鬼惡作劇,時而是寂寞加悲涼。——很快我就發現,大師臉上的表情與他手中正在塑造著的孩童臉上的表情有關——也就是說,大師捏哪個孩子,他自身也就成為了哪個孩子,大師與他塑造的孩子息息相關,血肉相連。

大師面前的案板上,孩子在逐漸增多,一個、一個又是一個。他們,當然還有她們,排列成一個半圓形,面對著大師,與我在夢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樣!我真是驚喜萬分啊!我真是感慨萬千啊!原來,兩個人可以做一個同樣的夢。「心有靈犀一點通」,據說是古人用來描寫男女戀人的,但用在我與大師身上也完全適用。我們雖然不是戀人,但我們同病相憐啊!說到這裡,你們也該明白,為什麼大師捏了那麼多孩子沒有一個是重複的,大師不僅僅從生活中擷取孩子的形象,大師還能從夢境中擷取孩子的形象。我雖然沒有手上的技藝,但我的心,是一顆具有豐富想象力的心,我的眼睛,具有攝像機般的能力,我可以把一個孩子,幻化成十個孩子百個孩子千個孩子,同時又能把千個孩子百個孩子十個孩子濃縮成一個孩子。我通過夢境,把自己頭腦中儲備的孩子形象傳達給大師,然後通過大師的手,把這些孩子變成作品。所以我說,我與大師是天造地設的合作伙伴,所以也可以說,這些作品是我們的集體創作。我這樣說並不是要搶大師的功勞,我經過那場戀愛,早已看破了世情,功名利祿於我如同浮雲。我這樣說的目的,就是想說明這樣一個奇蹟,就是想說明夢與藝術創作之關係,就是想讓你們明白,失戀是一筆財富,尤其是對從事藝術創作的人來說,沒有經過失戀的痛苦淬鍊,是不可能進入藝術創作的最高境界的。

在王肝對著我們滔滔不絕的講述過程中,大師保持著他那雙手托腮的姿勢,幾乎一動未動,彷彿他自身,已成為了一尊泥塑。

王肝讓一個小男孩把《高密東北鄉奇人系列》dvd送給了我們。那男孩穿一條揹帶式短褲,裸露著兩條匹諾曹般的長腿,腳上穿著兩隻看上去十分沉重的高腰皮靴。他的頭髮是亞麻色的,眉毛和睫毛接近白色,眼珠灰藍,一看就知道是個外國種。小獅子慌忙找來糖果。那男孩卻把雙手背在身後,用濃重的高密東北鄉方言腔調說:他說,你們至少會給我十元錢。

我們給了他二十元錢。那男孩給我們鞠了一個躬,吹著口哨,跑下樓去。我們趴在窗臺上,看著他像卡通中的人物一樣,邁著大步,向小區對面的兒童遊樂場走去。那裡,有一輛過山車忽隱忽現。

幾天之後,我們在河邊散步時,又碰到了這個男孩。跟他在一起的,有一個推著嬰兒車的高個白種女人。男孩和一個女孩——顯然是他的妹妹——腳蹬旱冰鞋,頭戴硬塑彩色頭盔,膝蓋與臂彎處戴著防護墊,小心翼翼地滑行著。跟在白種女人身後的,是一個面目清秀的中年男人,他正在打手機,用一口悅耳的江浙普通話。他的身後,跟著一條肥胖的金毛大狗。我一眼就認出了此人乃北京某大學的著名教授,經常在電視上露面的社會名流。小獅子又把自己的胖臉伏到嬰兒車中那藍眼珠的洋娃娃身上去了。那女人微笑著,表現出極好的風度,但那教授,臉上明顯地顯出了鄙夷的神色。我慌忙拉著小獅子的胳膊將她從嬰兒車邊拉開。她的眼睛還盯著那嬰兒,根本沒看到教授的臉色。我對著教授抱歉地點點頭,教授微微頷首。我提醒小獅子,希望她見到漂亮嬰兒時,不要像狼外婆一樣。我說,現在的孩子,個個嬌貴,你只顧盯著孩子,沒看見孩子父母的臉色。小獅子很感委屈,先是罵了一通那些肆意超生的富人和那些與外國人結婚後便拼命生養的男人和女人;接著便自怨自艾,後悔當年跟著姑姑執行嚴酷的計劃生育政策,引流了那麼多嬰兒,傷了天理,導致老天報應,使自己不能生養;然後又希望我也去找一個洋妞結婚,生一堆混血小孩。她說:小跑,我真的不嫉妒,我一星半點兒嫉妒都沒有,你去找個洋女人結婚吧,你們放開了生,能生多少就生多少,生出來送給我,我幫你們養著。——講到此處,她的眼睛裡盈著淚水,呼吸變得急促,豐碩的胸脯微微起伏,一腔母愛,無處發洩。我一點都不懷疑,只要給她一個嬰兒,她的乳房便會噴出乳汁。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將王肝轉送來的碟片塞進了機器。

在外鄉人聽起來也許刺耳但我們聽起來眼淚汪汪的茂腔旋律聲中,姑姑與泥塑藝人郝大手的生活展現在我們面前。

我必須坦率地承認,姑姑嫁給郝大手,我雖然沒有公開表態,但內心深處反對。我的父親、我的哥嫂們與我的看法相同。我們感到,姑姑與郝大手不般配。我們從很小的時候就期待著姑姑嫁人,姑姑與王小倜的那段經歷曾給我們帶來了巨大的榮耀,但結局卻無比淒涼。後來她與楊林的事雖然不如與王小倜那樣符合我們的理想,但楊是高官,也算差強人意。即便她嫁給痴迷她的秦河,也比這郝大手……我們原本是做好了姑姑獨身到老的準備的,我們甚至討論過姑姑進入晚年後,由誰來為她養老送終的事。但姑姑突然之間,把自己嫁給了郝大手。那時我與小獅子身在北京,聽到這訊息後,起初是感到吃驚,然後是感到荒唐,最終是感到淒涼。

這期題名為「月光娃娃」的節目,名義上是講述泥塑藝人郝大手,但其實姑姑是主角。從迎接記者進院,到一一展示郝大手的工作間和他儲藏泥娃娃的倉庫,姑姑始終處在畫面的中央。姑姑手舞足蹈、繪聲繪色地講解,而那郝大手,靜靜地坐在工作臺後,目光迷茫,面無表情,彷彿一匹夢境中的老馬。是不是所有的泥塑大師到達至高境界後,都會變得像一匹夢境中的老馬呢?郝大師的名聲如雷貫耳,但我回憶了一下,這輩子見過他的次數其實有限。我侄子象群「招飛」設宴那晚上,我在暗夜中見過他之後,許多年來這是第一次見他,而且是在熒屏上。他的鬚髮已經全白,但面色紅潤,氣定神閒,頗有幾分仙風道骨。在這個節目裡,我們意外地知道了姑姑為什麼要嫁給郝大手的原因。

姑姑點燃一支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用一種近乎淒涼的腔調說:婚姻這事兒,是天定的。我對你們年輕人說這個並不是要對你們宣揚唯心論——我曾經是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但是在婚姻這件事上,不信命是不行的。你去問問他——姑姑指指像泥神一樣端坐著的郝大手——他做夢能想到跟我結婚嗎?

1997年,我六十歲,姑姑說,上級讓我退休。我當然不想退休,但我已經比別人晚退了五年,沒有什麼可說的了。衛生院院長,你們都認識他,那個忘恩負義的小畜生,河西村黃皮的兒子,大名黃軍,外號黃瓜的那個小子,想當年也是我把他從他孃的肚子裡拽出來的小王八羔子,上了兩天半衛校,聽診找不到心肺,打針找不到靜脈,診脈不知道寸、關、尺的半傻子,竟然也當上了院長!當年他上衛校時,還是我找衛生局沈局長說了情,可他「一朝權在手,翻臉不認人」。這小子什麼都不會,唯有兩項特長:一是請客送禮拍馬屁,二是誘姦大姑娘。

說到此,姑姑捶胸頓足——我真是糊塗,我引狼入室,我助紂為虐!——醫院裡那些年輕姑娘,被他弄了一個遍。王家莊王小梅,剛剛十七歲,留著大辮子,白淨面皮瓜子臉,長睫毛忽閃忽閃,像蝴蝶翅子似的,兩隻大眼滴溜溜會說話兒,誰見了誰說這閨女要是被張藝謀發現了,肯定比鞏俐、章子怡還要紅,但沒等到張藝謀發現,卻被黃瓜這個色狼發現了。他跑到王家莊,搖著那條能把死人說活的大舌頭,硬把王小梅的爹孃說轉轉了,讓王小梅到衛生院來跟著我學婦科。說是跟著我學婦科,可那王小梅一天也沒在婦科待過。她被黃瓜這色狼給霸佔了,天天陪著他,晚上幹那事不說,青天大白日也幹,好多人都看到過。幹夠了那事,就進縣城拿著公款擺宴席,請那些當官的,運動著想往縣城調。你們沒見過他那副死樣子吧?半米長一張驢臉,嘴唇烏青,牙縫滲血,滿嘴臭氣,一張口能將馬燻倒。就他這樣,竟然還想到縣衛生局當副局長。他拉著王小梅給他當三陪,少不了把王小梅當禮物送給那些人玩弄。造孽,真是造孽啊!

姑姑說:有一天,那小子突然把我叫到他辦公室。醫院裡的女人都怕進他的辦公室。我自然不怕,我口袋裡裝著一把小刀,隨時都準備劁了這個雜種。他端茶倒水,滿臉堆笑,給我灌了半天米湯。我說黃大院長,有什麼話就直說吧,不用兜圈子了。他嘿嘿地乾笑著,說,大姨!——他孃的他竟敢叫我大姨——他說,大姨我是您親手接下來的,也是您看著長大的,我跟您的親兒子沒有什麼區別。嘿嘿……我說,愧不敢當,您是堂堂一院之長,我是一個普通的婦科醫生,您做我的兒子,豈不是要把我折死嗎?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吧。他嘿嘿嘿,又是乾笑,然後,厚顏無恥地說,我犯了一個領導幹部經常犯的錯誤——一時沒把握好,將王小梅弄大了肚子。——恭喜啊!姑姑道,我說,王小梅懷了龍種,我們院後繼有人了!——大姨,您就別逗笑了,他說,我這幾天愁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呢。——這畜生,他也有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的時候!——她逼著我離婚,說我如不答應,就去縣紀委告我。——我說,為什麼呢?你們這些當官的,不都流行包「二奶」嗎?給她買棟別墅,把她養起來不就行了嗎?大姨,他說,您就別拿我開心了。包「二奶」包「三奶」,那是拿不到桌面上的事,再說了,我到哪裡弄錢去給她買別墅。——那你就離婚唄,我說。他耷拉著驢臉說,大姨,您也不是不知道,我老丈人和我那幾個殺豬的小舅子,都是些活土匪,他們一旦知道這些事,非把我宰了不可。——可您是院長啊,高階幹部啊!——行啦,大姨,他說,一個小小鄉鎮衛生院長,在您老眼裡,連個屁都算不上,您就別諷刺我了,幫我想想辦法吧。——我有什麼辦法可想?——王小梅崇拜您,他說,她跟我說過許多遍,說她崇拜您。她誰的話都不會聽您的話也會聽。——要我做什麼?——您跟她說說,讓她把肚子裡的孩子拿掉。——黃瓜,我惱恨地說,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兒,我再也不會做了!我這輩子,親手給人家流掉的孩子,已經有兩千多個了!這種事兒,我再也不幹了。您就等著當爹吧!我說,王小梅多漂亮啊,生出來的孩子肯定也漂亮,多好的事啊,你跟王小梅說去吧,等她足月後,我給她接生!

姑姑道:我拂袖而去,心中感到很痛快,但坐到辦公室後,喝了一杯水,心中又感到難過。黃瓜這壞種,斷子絕孫才好,王小梅那樣的身體,孕育著這樣的壞種,真是可惜。我接生過這麼多孩子,總結出一條經驗,那就是,好人和壞人,一小半是後天教育的結果,一大半是遺傳決定的。你們可以批「血統論」,但我這是實踐出真知。像黃瓜這樣的壞種後代,即使生出來放在廟裡,長大了也是個花和尚。儘管我心裡替王小梅難過,但我也不會去做她的思想工作,不能讓黃瓜這壞種輕鬆卸下包袱。哪怕世界上多一個花和尚。——但我最後,還是給王小梅做了人流。

是王小梅自己求我的,姑姑說,她跪在我的面前,抱著我的腿,鼻涕眼淚,把我的褲子都弄髒了。她哭著說,姑姑啊,姑姑,我上了他的當,我被他騙了,即便他用八人大轎來娶我,我也不會嫁給這樣的畜生。姑姑,你幫我做了吧,我不想要這個壞種……

就這樣——姑姑又點燃一支菸,兇巴巴地抽著,濃煙籠罩著她的臉——我給她做了。王小梅原本是含苞待放的玫瑰,被他給糟蹋成了殘花敗柳——姑姑抬起胳膊,沾沾臉上的淚。我發誓再也不做這樣的手術了,我已經受不了了,即使她的肚子裡懷著一隻長毛的猴子,我也不做了。我一聽到那負壓瓶發出的「咕唧咕唧」的聲響,就感到自己的心臟被一隻大手攥住了,越攥越緊,痛得我渾身冒汗,眼冒金花,手術做完了,我也癱倒在地上……

對啊,人老了,講話愛跑題,說了半天,還沒說到我為什麼要嫁給郝大手。姑姑說,宣佈我退休那天,是陰曆的七月十五,黃瓜那雜種還想留我,讓我退休不離崗,說每月給我八百元錢。呸!我一口唾沫啐到他的臉上。小雜種,姑奶奶給你們賣命賣夠了,這些年來,衛生院裡的錢,十元裡有八元是我掙的。四鄉八縣,奔衛生院來看病的婦女兒童,都是衝著我來的。姑奶奶要想掙錢,哪一天還不掙個千兒八百的?你黃瓜想用每月八百元錢收買我?一個農民工也不止這個價啊!姑奶奶辛苦大半輩子,不幹了,想歇歇了,回高密東北鄉養老了。——就為這,我把黃瓜這雜種得罪了,這兩年他變著法兒整我。整我?老姑奶奶什麼陣勢沒見過?老姑奶奶少年時連日本鬼子都不怕,七十多歲了反倒怕你個小雜種不成?——對對,說正題。

要問我為什麼嫁給老郝,那真還要從蛙說起。宣佈了我退休那晚上,幾個老同事在飯店裡擺了一桌酒宴。那晚上我喝醉了——其實我喝得並不多,是那酒不好。酒店裡那個小老闆,解百爪的兒子解小雀,六三年那批地瓜小孩中的一個,拿出一瓶「五糧液」說要孝敬我,可他孃的那是瓶假酒,我只喝了半茶碗就頭暈眼花、天旋地轉了。同桌喝酒那些人,一個個東倒西歪,那解小雀兒自己也口吐白沫,翻了白眼兒。

姑姑說她搖搖晃晃地往回走,本來是想回醫院宿舍的,可不知不覺地竟走到了一片窪地裡。一條小路彎彎曲曲,兩邊是一人多高的蘆葦。一片片水,被月光照著,亮閃閃的,如同玻璃。蛤蟆、青蛙,呱呱地叫。這邊的停下來,那邊的叫起來,此起彼伏,好像拉歌一樣。有一陣子四面八方都叫起來,呱呱呱呱,叫聲連片,彙集起來,直衝到天上去。一會兒又突然停下來,四周寂靜,唯有蟲鳴。姑姑說她行醫幾十年,不知道走過多少夜路,從來沒感到怕過什麼,但那天晚上她體會到了恐懼的感覺。常言道蛙聲如鼓,但姑姑說,那天晚上的蛙聲如哭,彷彿是成千上萬的初生嬰兒在哭。姑姑說她原本是最愛聽初生兒哭聲的,對於一個婦產科醫生來說,初生嬰兒的哭聲是世上最動聽的音樂啊!可那天晚上的蛙叫聲裡,有一種怨恨、一種委屈,彷彿是無數受了傷害的嬰兒的精靈在發出控訴。姑姑說她喝下去的酒頃刻之間都變成冷汗冒了出來。——你們可不要以為我是酒後腦子裡出現了幻覺,酒隨汗出之後,除了頭有些痛之外,我的腦子非常清醒。——姑姑沿著那條泥濘的小路,想逃離蛙聲的包圍。但哪裡能逃脫?無論她跑得有多快,那些哇——哇——哇——的淒涼而怨恨的哭叫聲,都從四面八方糾纏著她。姑姑說她想跑,但跑不動,小路上的泥濘,像那種青年人嘴巴里吐出來的口香糖一樣,牢牢地粘著她的鞋底,她每抬一下腳,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她看到在鞋底和路面之間,牽拉著一道道銀色的絲線,她掙斷了這些絲線,但落腳之處,又有新的絲線產生。她拋掉了鞋子,赤腳走在泥路上,但赤腳之後,對地面泥濘的吸力感受更加真切,彷彿那些銀色的絲線都生出了吸盤,牢牢地附著腳底,非把她腳底的皮肉撕裂不可。姑姑說她跪在了地上,像一隻巨大的青蛙,往前爬行。這時,地上的泥濘吸附著她的膝蓋、小腿和手掌,她還是不顧一切地向前爬啊,向前爬。這時,姑姑說,從那些茂密的蘆葦深處,從那些銀光閃閃的水浮蓮的葉片之間,無數的青蛙跳躍出來。它們有的渾身碧綠,有的通體金黃,有的大如電熨斗,有的小如棗核,有的生著兩隻金星般的眼睛,有的生著兩隻紅豆般的眼睛。它們波浪般湧上來,它們憤怒地鳴叫著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她團團圍住。姑姑說她感覺到了它們堅硬的嘴巴在啄著她的肌膚,它們似乎長著尖利指甲的爪子在抓著她的肌膚,它們蹦到了她的背上、脖子上、頭上,使她的身體不堪重負,全身趴在了地上。姑姑說她感到最大的恐懼不是來自它們的咬啄和抓撓,而是來自它們那冰涼粘膩的肚皮與自己肌膚接觸時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噁心。——它們在我的身上不停地撒尿,也許射出的是精液。——姑姑說她突然想起了當年聽大奶奶講過的青蛙戲人的傳說,說有一個大閨女夜晚在河堤上乘涼,不知不覺中睡著,夢中與一身著翠衣的青年男子交合,醒來後即懷孕,後來竟生出了一堆小青蛙。姑姑說,想到此,她一躍而起,極大的恐懼使她爆發出神力。她看到那些伏在她身上的青蛙像泥巴一樣紛紛落在地上。可還有很多的青蛙牢牢地抓住她的衣服、頭髮,有兩隻用嘴巴咬住她的耳垂,好像兩個可怕的耳飾。姑姑往前奔跑,地面的吸附力不知為何突然消逝。姑姑說她一邊跑一邊抖動身體,同時還用雙手在身上撕扯著。每抓住一隻青蛙時她都會發出一聲尖叫,然後將它們猛地摔出去。她說從耳朵上往下撕那兩隻青蛙時,幾乎把耳朵撕裂。它們牢牢地叼住耳垂,像飢餓的娃娃叼著母親的奶頭。

姑姑一邊嚎叫一邊奔跑,但身後那些緊緊追逼的青蛙卻難以擺脫。姑姑在奔跑中回頭觀看,那景象令她魂飛魄散:千萬只青蛙組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叫著,跳著,碰撞著,擁擠著,像一股濁流,快速地往前湧動。而且,路邊還不時有青蛙跳出,有的在姑姑面前排成陣勢,試圖攔截姑姑的去路,有的則從路邊的草叢中猛然地跳起來,對姑姑發起突然襲擊。姑姑說那天晚上她原本穿著一條肥大的黑色綢裙,但那裙子,被那些偷襲的青蛙一條一條地撕去了。姑姑說那些撕得了一長條綢裙的青蛙,便一口口吞食下去,直噎得舉前爪撓腮,打滾露出了白肚皮。

姑姑說她奔跑到河邊,看到那座在月光下閃爍著銀光的石頭小橋時,身上的裙子已經被青蛙們撕扯乾淨。姑姑幾乎是赤身裸體跑到了小橋上,與郝大手相逢。

我那時根本顧不上什麼羞恥,也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幾乎是光著屁股,姑姑說。我看到一個披著大蓑衣、戴著大斗笠的人坐在小橋中央,手裡團弄著一塊銀光閃閃的東西——後來才知道,他團弄的是一塊泥巴。製作月光娃娃,必用月光泥巴。——那時我根本沒看清他是誰,無論他是誰,只要他是個人,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姑姑說她撲到那人懷裡,使勁地往他蓑衣裡鑽,前胸感受到那人胸膛的溫度,背後是青蛙的那種腥臭逼人的溼涼。姑姑說她喊了一聲「大哥,救命」,便昏了過去。

姑姑的長篇講述,讓我們感同身受,腦海裡浮動著那成群的青蛙,脊樑上泛起陣陣涼意。攝像機給了郝大手一個鏡頭,他還是那樣泥塑般靜坐不動,又穿插著出現了幾個泥娃娃的特寫,和那座河上小橋的遠景,鏡頭又對準了姑姑的臉,姑姑的嘴巴。姑姑說:

等我醒來時,已經躺在郝大手的炕上。身上穿著幾件男人的衣服。他雙手捧來一碗綠豆湯給我喝,綠豆的香氣使我恢復了理智。喝了一碗湯,我出了一身汗,身上許多地方灼熱疼痛,但那種冰冷粘膩、讓人忍不住要嚎叫的感覺逐漸消失了。我身上起了一層皰疹,又刺又癢又痛,隨即是發高燒,說胡話。我喝著郝大手的綠豆湯闖過了這一關,身上蛻了一層皮,骨頭也隱隱作痛。我聽說過脫皮換骨的故事,知道自己已經被脫皮換骨了。病好之後,我對郝大手說:大哥,咱們結婚吧。

講到此處,姑姑已是滿臉淚水。

接下來,節目裡展示了姑姑與郝大手攜手製作泥娃娃的內容。姑姑閉著眼睛,對同樣閉著眼睛、手握一團泥巴的郝大手講述:這個娃娃,姓關名小熊,他的爹身高一米七九,長方臉,寬下巴,單眼皮,大耳朵,鼻頭肥,鼻樑塌;他的娘,身高一米七三,長脖頸,尖下巴,高顴骨,雙眼皮,大眼睛,鼻頭尖,鼻樑高。這孩子三分像爹,七分像娘……在姑姑的講述聲中,那個名叫關小熊的男孩從郝大手手中誕生了。鏡頭給了這孩子一個特寫。我看著這個面目清新、但帶著一種難以言傳的悲涼表情的孩子,不覺中已淚如泉湧……

我陪著小獅子,去中美合資家寶婦嬰醫院參觀。小獅子一直想到這裡工作,但苦於找不到門路。

一進大堂,我感到這裡不太像醫院,倒像一座高階的會員俱樂部。雖是盛夏,但大堂裡冷氣颼颼,涼爽宜人。耳邊飄蕩著優美輕柔的背景音樂,空氣中散發著新鮮花朵的清香。大堂迎面的牆壁上,鑲貼著這所醫院淺藍色的院徽和八個粉紅色的大字:一生承諾,滿懷信任。兩個身穿白色大褂、頭戴白色小帽的漂亮女子,正在那裡接待顧客。她們笑容可掬,聲調溫柔。

一個身穿白大褂、戴一副白邊眼鏡的中年女子,走到我們身邊,親切地問我們:先生,女士,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

我說:沒什麼,隨便看看。

那女子把我們引領到大堂右側的休閒區,那裡擺放著寬大的藤編坐椅,椅旁的簡易書架上插滿了與婦嬰有關的豪華雜誌,桌前茶几上,擺放著印刷精美的醫院簡介圖冊。

那中年女子從飲水機裡為我們接來兩杯冰水,便微笑著離開了。

我翻開資料,看到一位額頭明亮、雙眉修長、目光和藹、鼻架無邊眼鏡、牙齒潔白整齊、笑容慈祥的中年女醫生形象。她的胸前佩帶著印有照片的胸卡。她的左肩上印著:

中美家寶婦嬰醫院是一座您理想中的新型婦嬰醫院,這裡不會有冰冷的感覺,這裡洋溢著溫暖、和睦、真誠、家庭的氛圍,您體驗到的將是一種真正的貴族化服務……她的右肩上印著:我們將嚴格遵守世界醫學協會1948年日內瓦宣言,我們憑良心和尊嚴行醫,我們首先考慮的是病人的健康,我們保守一切所知道的病人的秘密,我們將全力維護醫務界的榮譽和高尚的傳統……

我偷眼看了一眼小獅子,發現她一邊翻看醫院的畫冊,一邊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我翻開了下一頁,看到一個給人穩重可靠感覺的婦科醫生,正用一根皮尺,量著一個孕婦高高隆起看上去十分光滑的肚皮。那孕婦長睫毛高鼻樑,雙唇飽滿嬌豔,面色紅潤,無一絲孕婦的疲憊與憔悴。一行文字,越過醫生的手臂,鋪展在孕婦的肚皮上:

我們對人的生命,從其孕育之始,就保持最高的尊重。

一箇中等身材、頭髮稀疏、身穿名牌休閒服裝的男子,步履輕快地走進大堂,從他充滿了自信的臉部神情和他微微腆起的肚子上,我知道這是一個有身份的人,如果不是高官,那就一定是大款;當然,也可能既是高官又是大款。他的左手,輕輕地攬著一位年輕姑娘。那姑娘細高挑兒身材,柔軟的腰肢在飄逸的鵝黃色綢裙裡搖擺。我的心微微一顫,認出了她是在袁腮和我小表弟的牛蛙公司當辦公室主任的小畢,那個多才多藝的小畢。我慌忙低下頭,用手中的畫冊遮住大半個臉。

翻開畫冊又一頁,在一個隆起的漂亮肚皮的右下角空白處,有五個光屁股的嬰兒並排而坐。他們都往左側著腦袋,彷彿有人在那個方向逗引著他們。他們的圓圓的額頭和腮部,構成一條令人喜愛的弧線。儘管看不到他們的面部表情,但這條弧線是一條天真無邪地笑著的弧線。他們的頭髮,有三個比較稀疏,兩個比較濃密,有兩個是黑色的,有一個是金黃色的,有兩個是淡黃色的。他們的耳朵都很大。耳大有福。能把照片登在這畫冊上的,都是洪福齊天的驕子。他們大概有五個月的樣子,剛剛會坐,但坐不很好,腰都有些彎,都胖得像小豬崽兒,圓滾滾的,從胳膊的縫隙裡,可以看到鼓凸的小肚皮。他們的屁股都被擠平了,兩瓣屁股中間那條縫兒,十分的可愛。在他們左側的空白處,印著十幾行文字:

以家庭為中心的產科服務非常注重孕、產婦與高素質的醫療團隊的交流,並強調對孕、產婦的醫學教育。

那中年男子與小畢到前臺那兒與接待人員交談了一會兒,便在一個優雅女子的引領下到大堂左側就坐。那兒是貴賓等候區,擺著一套磚紅色的高背沙發,沙發前的茶几上,有一瓶紫紅的玫瑰。他們在那兒坐下來,那男子打了一個噴嚏,這一聲噴嚏,讓我幾乎跳起來。這怪聲怪氣、非常有個性的噴嚏如同一顆雷管爆炸,啟用了我的記憶。難道是他?

醫生會圍繞懷孕現階段之母體情況、胎兒情況、孕婦營養和運動等內容,與孕婦及家屬進行詳細交流。

我很想把我的發現與小獅子交流,但她匆匆地翻動著畫冊,嘴裡嘟嘟噥噥:這哪裡是醫院……什麼人住得起這樣的醫院……她背對著小畢他們,完全沒有發現他們的到來。

似乎嫌那座位太過顯眼似的,他站起來,牽著小畢,向大廳深處的咖啡廳走去。那兒與大廳之間有一個簡易的隔斷,中央有幾盆葉子碧綠的龜背竹,還有一棵枝葉繁茂幾乎頂著天花板的盆栽榕樹。那裡的牆壁用紅磚紋桌布鑲貼,牆上有一個壁爐。有一個吧檯,吧檯後的牆上,有好多格子,格子裡全是名酒。有一個扎著黑色蝴蝶結的英俊少年,在那兒煮咖啡。高階咖啡的香味兒,與鮮花的清香交融在一起飄過來,讓我們受到薰陶。

除此之外,醫院還設計了孕晚期的分娩預演。醫護人員將根據您的情況,與您共同制定分娩計劃、準媽媽課堂等一系列旨在加強溝通的細節,讓孕、產婦有充分表達自身需求、顧慮、疑問的機會……

他坐在那裡,捧著一杯咖啡,與小畢親切交談著。是的,果然是他。一個人可以改變說話的腔調,但他無法改變下意識地打出的噴嚏的聲音。一個人可以將他的單眼皮改成雙眼皮,但無論多麼高明的手術也無法改變他的眼神。在距離我二十米處,他悠閒自如地說著、笑著,完全想不到有一個少時的朋友在關注著他。於是,那個單眼皮的、心狠手辣的肖下唇,便漸漸地從這個貴人的形體裡脫出來。

沒戲了,小獅子將畫冊扔到茶几上,身體往後一仰,沮喪地說。什麼留美博士、留法碩士、醫科大學教授……全國頂尖的醫療團隊……我來這裡,大概只能到衛生間洗馬桶了……

雖是同鄉,雖是長期同住北京,但我從沒見過他。想當初他從大學畢業後,他父親在大街上喊叫:我兒子分配到國務院裡去了!後來聽說,他在國務院裡蹲了幾年辦公室,後來給一位部長做了秘書,再後來聽說他到某地掛職當副書記去了,再後來又聽說他下海當了大老闆,開發房地產,成了身價數十億的大富翁……

那個引領過他們的優雅女子找到了他們,引領著他們,向大堂後側走去。我合上畫冊,看到封底上,一個醫生的手,與一個孕婦的手,親切地疊放在孕婦隆起的肚子上。圖案上方的文字是:

我們把孕婦和嬰兒視為自己的親人,把周到細緻的服務做到極致。在我們這裡,能夠讓您體驗到最溫馨的氛圍,感受到最體貼的呵護和最完善的照顧。

走出醫院後,小獅子情緒低落,不停地用充滿了政治色彩的陳舊觀點咒罵著新生事物。我心中有事,不想理她。但她的車軲轆話沒完沒了,實在令人難以忍受。我說:好了,夫人,別酸葡萄了!

她例外地沒有翻臉,只是苦笑一聲,說:像我這樣的土醫生,只能到袁腮的公司裡養牛蛙了。

我說:我們是回來養老休閒的,不是回來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