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肝……我說,其實……
王肝擺擺手,笑著,露出土黃色的牙齒,說:小跑,不必解釋,我理解,我明白,我祝福你們。
老兄……我心中五味雜陳,伸出手,試圖與他相握。
他退後一步,說:我現在如夢方醒。所謂愛情,其實就是一場大病。我的病就要好了。
太好了,我說,其實,小獅子跟你並不合適,只要你振作起來,依然能幹出一番大事,那時,會有更優秀的姑娘供你挑選。
我已經是廢人了,王肝道,我是來向你道歉的。你沒發現王仁美墳前有燒化的紙灰嗎?那是我燒的。因為我的出賣,才使袁腮鋃鐺入獄,才使王仁美母子雙亡,我是殺人兇手。
這絕對不能怪你!我說。
我也試圖以堂皇的理由安慰自己,什麼「舉報非法懷孕是公民的職責」啦,什麼「為了祖國可以大義滅親」啦,但這些理由都不能使我安寧,我沒有那麼高的覺悟,我是為了自己的私慾,為了討小獅子的歡心。為此,我得了失眠症,剛剛一閉眼就會看到王仁美舉著兩隻血手要挖我的心……我只怕沒有幾天活頭了……
王肝,你思慮太多了,我說,你並沒做錯什麼,你不要迷信,人死如灰飛煙滅——即便人死後有靈,仁美也不會追著你不放,她是個心地單純的好人。
她的確是個好人,王肝道,正因為她是個好人我良心才更加不安。小跑,不必同情我,更不必原諒我。我今天在這裡等你,是想求你一件事……
請講,老兄。
請你告訴小獅子,讓她轉告你姑姑,那天,王膽從井裡爬上來,直接跑到了我家。她畢竟是我的親妹妹,她一個小人兒挺著個大肚子叫我救她的命,還有她腹中孩子的命,我即便是鐵石心腸,也要被打動。我把她裝進一隻糞簍裡,上邊蓋上一層麥草,又蓋上一條麻袋。我把糞簍綁在腳踏車後座架上,騎著腳踏車出了村。在村頭遇到秦河的盤查,他是你姑姑安排的暗哨——你姑姑真是生錯了時代,入錯了行當,她應該去指揮軍隊與敵人打仗!碰上什麼人我都不願意碰到秦河,因為他是你姑姑的走狗,就像我為了小獅子可以出賣任何人一樣,為了你姑姑,他也可以出賣任何人。他攔住了我的去向。我們倆多次在醫院門前相遇,但我從沒與他說過一句話,但我知道他在心中是把我當成朋友的,我們是同病相憐。他在供銷社飯店前遭到高門、魯花花的攻擊時,我曾幫助過他。「高、魯、秦、王」——秦是秦河,王是王肝——高密東北鄉的四大傻子對壘街頭,觀者如堵,如看猴戲。老兄,你不知道,一個人並沒傻但得到了傻子的稱號時,其實是獲得了巨大的自由!——我跳下腳踏車,直視著秦河。
——你一定是去趕集賣豬。
——是的,賣豬。
——其實我什麼都沒看到。
他放了我一馬。兩個傻子,心心相印。
請你告訴小獅子吧,我馱著妹妹,去了膠州,在那兒,我把她送上開往煙臺的長途汽車,讓她從煙臺買船票去大連,從大連再轉乘火車去哈爾濱。你知道,陳鼻的母親是哈爾濱人,他在那邊有親戚。王膽身上帶了足夠的錢,你們知道她的聰明,知道陳鼻的精明,他們,早就準備好了。這事情已經過去了十三天,王膽早已到達她該到的地方。你姑姑手大也捂不過天來。她在我們公社的地盤上可以為所欲為,但到了外地就不行了。王膽已經懷孕七個多月,等你姑姑找到她時,她的孩子已經出世了。因此,就讓你姑姑死了這條心吧。
既然如此,那何必還要告訴她們呢?我問。
這是我拯救自己的一種方式,王肝說,這也是我求你做的唯一一件事。
好吧,我說。
七
我確實是個意志軟弱的男人。
原本我想,與小獅子的新婚之夜,我應該面對紅燭,獨坐至天明,以示我對王仁美的歉疚與懷念之情,但僅僅坐到十二點時,便與小獅子抱在了一起。
我與王仁美結婚那天下大雨,與小獅子結婚這天下暴雨。一道道的閃電,刺目的藍白之光,然後是震耳的雷聲與傾盆大雨。四面八方都是響亮的水聲,挾帶著濃重土腥和腐爛水果氣味的溼風從窗欞灌進洞房。紅燭將殘,抖抖顫顫,終於熄滅。我感到恐懼。一道持續數秒的閃電猛烈抖動著,在這瞬間我看到小獅子閃閃發光的眼睛。她的臉在閃電下宛若黃金。然後是一聲近得彷彿就在院裡發生的雷聲,還有刺鼻的焦煳味兒。小獅子一聲驚叫,我與她抱在了一起。
我原本以為小獅子是塊木頭,但沒想到她是一個木瓜。一個飽滿充盈,輕輕一碰即會淌出汁液的木瓜。她有木瓜的質地木瓜的濃香。拿新人比較故人是很不君子的行為,我剋制著自己的無聊聯想,但心不由己。當我的肉體與小獅子結合在一起後,心也同時貼近了。
我無恥地說:獅子,我覺得跟你比跟王仁美更像夫妻。
她用手堵住我的嘴,說:有些話是不能說出口的。
王肝讓我告訴你們,十三天前,他已經將王膽送往膠州,坐上長途汽車去了煙臺,然後又從煙臺去了東北。
小獅子折身坐起來,又一道閃電照亮了她。那張激情洋溢的臉變得嚴肅冷峻。她抱著我又躺倒了。她在我耳邊說:他在撒謊,王膽根本就不可能走遠。
那你們……我問,是想放她一馬嗎?
這個我說了不算,要看姑姑的意思。
姑姑是不是有這個想法呢?
不可能,她說,姑姑如有這種想法,那她就不是姑姑了。
那你們為什麼按兵不動?你們難道不知道她已經懷孕七個多月了?
姑姑沒有按兵不動,她說,姑姑安排了好幾個眼線在暗中調查。
你們查到了嗎?
這個嘛……她猶豫了片刻,將臉貼到我胸前,說,對你沒有什麼可隱瞞的,她就藏在燕燕的姥姥家,就藏在王仁美藏過的那個地洞裡。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我聽姑姑的。
姑姑打算怎麼辦?
是不是還想用老辦法?
姑姑不會那麼笨。
那怎麼辦?
姑姑已經讓人跟陳鼻談過,告訴他我們已知道王膽藏匿在王家,並讓他去通知王家,如不交出人來,明天就開鏈軌車來,把王家的房子和王家四鄰的房子全部拉倒。
燕燕姥爺是個倔人,他要真拗上勁兒,你們難道真要把人家的房子拉倒?
姑姑的本意並不是讓王家放人,而是讓陳鼻把王膽主動帶走。姑姑對陳鼻承諾了,只要帶著王膽去做掉孩子,他的財產全部返還。三萬八千元呢,相信他不會不動心。
我長嘆一聲道:你們為什麼非要趕盡殺絕呢?弄死一個王仁美難道還不夠嗎?
王仁美是咎由自取。小獅子冷冷地說。
我感到她的身體也突然變冷了。
八
陰雨連綿,道路斷絕,河水暴漲,外省前來購買吾鄉所產大蜜桃的車輛,一輛也沒有到來。
家家戶戶都有采摘下來的桃子。有的裝在簍子裡,摞得小山一般,上面蒙著塑膠布遮擋雨水。有的就散亂地堆在院子裡,任憑雨水抽打浸泡。水蜜桃不耐儲藏,往年裡,收購桃子的大卡車,直接開到桃林邊上,摘下來隨即過磅裝車,那些不畏辛勞的司機,連夜賓士,第二天凌晨即可將桃子運往千里之外的城市。今年,老天爺彷彿要對連續發了幾年桃運的人們進行懲罰,從桃子成熟開始,幾乎沒有一個完整的晴天,大雨中雨小雨交替進行,即便不摘桃子,在樹上也要爛掉。摘下來,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天一放晴,車一進來,裝車就走。但這天,根本看不出放晴的預兆。
我家只種了三十棵桃樹,因為父親年老,疏於管理,產量不高,但也摘了將近六千斤。我家果籠少,只裝了十六籠,放在廂房裡,剩下來的,蒙上一塊塑膠布,堆在院子裡。父親不時冒雨出去,揭開塑膠布,撿起桃子觀看。每當他揭開塑膠布時,我們就會嗅到一股爛桃子的味道。
我與小獅子新婚,女兒由父親帶著。父親冒雨到院子裡去,女兒也跟著跑出去。她舉著一把小傘,傘上印著許多動物。
女兒對我們很冷淡,但保持著足夠的客氣。小獅子給她糖,她將雙手藏在背後不接,口中卻說:謝謝阿姨。
我說:叫媽媽。
女兒瞪著眼睛,驚訝地看著我。
小獅子說:不用叫,啥都不用叫。人家都叫我小獅子呢——她指指花傘上那個小獅子——你就叫我大獅子吧。
你會吃小孩子嗎?女兒問。
我不吃小孩子,小獅子說,我是專門保護小孩子的呀。
父親用斗笠裝進來一堆爛了半邊的桃子,用一把生鏽的刀子削著,一邊削一邊嘆氣。
要吃就吃好的吧,我說。
這可都是錢啊!父親說,這天,一點也不體恤老百姓啦。
爹——小獅子剛剛改口,叫得有點彆扭,聽著也感到彆扭——政府不會不管的,他們一定在積極想辦法。
政府就知道計劃生育,別的事哪有心管!父親不無怨尤地說。
正在這時,村委會的高音喇叭響了。父親生怕聽不清楚,慌忙跑到院子裡,側耳聆聽。
喇叭裡播放通知,說公社已經與青島、煙臺等城市聯絡好,他們已派出車隊,集中在五十里外吳家橋渡口那邊,設攤收購高密東北鄉的桃子。公社號召百姓,水陸並進,將桃子運到吳家橋去,價格雖然比往年便宜了一半,但總比爛成泥好。
廣播甫畢,村子裡就沸騰起來。我知道沸騰了的不僅僅是我們村,而是高密東北鄉的所有村莊。
我們這裡雖有大河,但船的數量很少,原先每個生產隊裡有幾條小木船,但包產到戶後,這些船都不知去向。
人民群眾中蘊藏著無窮的創造力,此話一點不假。父親跑到廂房,從房樑上拿下四個葫蘆,然後又扛出四根木料,提出繩索,在院子裡扎制木筏。我脫了外衣,只穿著褲頭背心,幫父親幹活。小獅子撐著傘,為我遮雨。女兒撐著她的小傘,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我示意小獅子為父親撐傘避雨,但父親說不用。父親肩上披著一塊塑膠布,光著頭,雨水與汗水混合,在他的臉上流。像我父親這種老農民,勞動時全神貫注,下手準確而有力,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沒有。筏子很快就扎制好了。
當我們把筏子抬出去時,河堤上已經熱鬧非凡。那些消逝了的木船,突然都出現了。與木船同時下了水的,還有幾十個木筏,綁在木筏上的,有葫蘆,有充足了氣的馬車內胎,還有白色的泡沫塑膠。不知誰家,還弄出了一個大木盆。船隻、木筏,都用繩索固定在河堤的柳樹上。每條衚衕裡,都有扛著桃簍的人,匆匆地走來。
那些家裡養騾子與驢子的人,已經把裝滿桃子的馱簍裝在牲口背上。幾十匹大牲口,在河堤上排成一列。
有一位泅水過來的公社幹部,身穿雨衣,挽著褲管,手提著涼鞋,站在河堤上大聲吆喝著。
我看到在我家木筏前邊,有一個綁紮得近乎華麗的木筏。四根粗大的杉木,用牛皮繩捆綁成「井」字形。中間的空隙用鐮柄粗的圓木編排起來,筏子的下邊,綁著四個紅色的充足氣的馬車內胎。雖然筏子上已裝上十幾筐桃子,但筏子吃水很淺,可見這四個輪胎浮力強大。筏子的四角和中間,還綁上了五根立木,立木上撐著淺藍色的塑膠薄膜,可以遮陽,當然也可避雨。這樣的筏子,絕不是半天工夫能製造出來的。
王腳披著蓑衣,戴著斗笠,蹲在筏子前頭,彷彿一個垂釣的漁翁。
我家的木筏上只裝了六簍桃子,吃水已經很深。父親堅持要再裝上兩簍。我說:再裝兩簍可以,但您就不要去了,我一人撐去。
父親可能考慮到我與小獅子是結婚第二日,非要自己去,我說:爹,別爭了,您看看滿河堤的人,哪有您這個歲數還下河撐筏的?
父親說:那你小心。
我說:放心吧,我幹別的不行,鳧水還行。
萬一有大風浪,就把桃子掀到水裡,父親說。
放心吧,我說。
我對著牽著女兒站在河堤上的小獅子揮了揮手。
小獅子也對著我揮揮手。
父親把拴在樹上的纜繩解下來,拋給我。
我接住纜繩,挽好,操起長杆,戳住河堤,用力一撐,沉重的筏子緩緩向前移動。
小心啊!
千萬小心啊!
我掌控著木筏,沿著離河堤較近的地方,慢慢向前漂流。
岸上的騾子和驢與我們並行。沉重的馱簍使牲口們步履沉重。幾家講究的戶主,在牲口脖上繫了銅鈴,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岸上的老人和孩子們跟著牲口隊走一段,到達村頭後,便都立住了腳。
大河在村頭,拐了一個急彎。船和筏子,在這裡進入激流。一直在我的前邊撐著木筏的王腳,沒有隨流而下,而是將筏子撐到河流拐彎處的穩水中。那邊的河堤上,生長著枝繁葉茂的灌木,有許多蟬,在枝條上鳴叫。從看到王腳家的豪華木筏那一刻起,我就預感到將有事情發生。果然,王腳將筏上的桃簍掀到水中,簍子在水上漂浮,顯然裡邊沒裝桃子。他將木筏撐入灌木叢中,我看到,高大的陳鼻,抱著大肚子王膽,跳上木筏。在他的後邊,王肝抱著陳耳,也跳上了木筏。
他們隨即將筏頂的塑膠布放下來,形成一圈帷幕。王腳手持長杆,恢復了當年手持長鞭站在車轅上驅馬前進的雄姿,威風不減當年。他腰桿子筆挺,可見確如姑姑所說,他的弓腰駝背,完全是裝出來的。而所謂的「父子絕交」,可見也是氣話,一到關鍵時刻,上陣還需父子兵。但不管怎麼說,我從心底裡還是祝福他們,希望他們能夠載著王膽,逃到他們想去的地方。當然,想到姑姑為了此事所付出的無數心機,我又感到些微的遺憾。
王腳的筏子浮力強大,載重又輕,很快就超越了我們。
兩岸的村莊裡,都有木筏和小船下水。當我們漂浮到那個曾經讓姑姑頭破血流的東風村時,數百個木筏,數十條木船,在河心彙整合一條長龍,順流而下。
我的目光一直在追隨著王家的木筏。它雖然超越了我們,但一直未從我的視野中消逝。
王家的木筏毫無疑問是那天最驕傲的木筏,猶如一輛夾雜在平庸轎車隊伍中的「悍霸」。
它不但驕傲而且神秘。看到過大河拐彎處那一幕的人,自然知道塑膠帷幕裡隱藏的秘密,沒見過這一幕的人,則不免側目而視,心生疑惑。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筏上載的都不是桃子。
現在,我回想起來,當姑姑的那艘計劃生育專用船開足了馬力從我們筏邊快速駛過時,我的心中,產生的是一種莫名的激動。這艘船已經不是1970年代那艘土造的機器船,而是一艘乳白色的、流線型的快船。半封閉的駕駛室前是透明的有機玻璃,駕駛著這艘新船的依然是那個秦河,但他的頭髮已經花白。姑姑和我的新婚妻子小獅子手扶著駕駛室後的欄杆站立著,風使她們的衣裳往後擺去。我看到了小獅子球一般的胸脯,心中一時百感交集。在她們身後,有四個男人對面坐在船舷兩側的座位上。他們的船激起的浪花濺到我們筏上,她們的船造成的水渦使我們的木筏上下顛簸。我相信船貼著我的木筏駛過時小獅子看到了我,但她連一個招呼也沒跟我打,剛剛與我結婚的小獅子彷彿是另外一個人。我心中浮起一種夢幻般的感覺,此前發生的一切,似乎都是夢中的情景。小獅子的冷漠使我的心迅速偏向了逃亡者:王膽,快逃啊!王腳,快撐啊!
姑姑的船從木筏隊中斜插過去,衝向在右前方單獨漂流的王家木筏。
姑姑的船並沒有超越王家的筏,而是與它並行。船放慢了速度,幾乎聽不到馬達聲。船與筏之間隔著約有兩三米的距離。船繼續向筏靠近,顯然是想用這種方式將木筏逼向河堤。王腳操著木杆,撐著船的船舷。他大概是想借此擺脫險境,但木筏在反作用力下,漸漸地被逼出中流。
船上一個男人,操起一根頂端安裝有鐵鉤的木杆,對準木筏頂上的塑膠布用力一拉。塑膠布應聲而裂。他又操杆劃了幾下子,筏上的一切便暴露無遺了。
王腳手持木杆,擂打著船上的人。船上的男人用手中的木杆招架著。而此時,王肝和陳鼻,每人手持一根木槳,坐在木筏兩側,奮力划槳。在他們中間,是那袖珍女人王膽,她左手攬著將臉藏在她腋窩裡的陳耳,右手捂著球狀肚腹。在木棍擊打聲中,浪潮澎湃聲中,間或響起她尖厲的叫聲:姑姑,您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吧!
就在木筏漸漸脫離船時,小獅子對著木筏的方向奮力一跳,撲通一聲,落在了河中。她不會鳧水,在水中沉浮。姑姑大叫救人。趁此機會,陳鼻和王肝奮力划水,使木筏又入中流。
搭救小獅子花了相當長的時間。船上的男人將木杆伸給她,將她拖至船舷時,她卻伸手抓住那人的腿,將他也拽入水中。這又是一個不善游泳的。船上的人,只好跳下水救人,而駕船的秦河,似乎也大失了水準。氣得姑姑在船上跳腳大罵。木筏和木船上的人,無人出手相助。但小獅子畢竟是我的妻子,我努力撐杆撥水,試圖將木筏向她靠攏,但後邊一架木筏斜刺裡衝上來,幾乎將我的木筏撞翻。眼見著小獅子在水中露頭的時候越來越少,我沒再猶豫,捨棄木筏和桃子,縱身跳入激流,揮臂向前,去救我的妻子。
在小獅子跳入水中那一瞬間,我心中便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事後,小獅子報功似的對我說,她嗅到了血的味道,是那種產婦特有的聖潔的血的味道。她同時也看到了王膽腿上的血。她故意跳到水中——當然這行為也可以做別的解釋——藉此拖延時間,她冒著被淹死的危險拖延時間,她說她對著河中的神靈祈禱著:王膽,你抓緊時間,快生啊,你快生啊!只要孩子出了「鍋門」,就是一條生命,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個公民,就會受到保護,孩子是祖國的花朵,孩子是祖國的未來。當然,她說,這點小聰明,根本瞞不了姑姑,我一撅尾巴,姑姑就知道我要拉什麼屎。
等我們把小獅子和另一名計劃生育幹部救上船時,王家的木筏已劃出起碼三里之遙。而此時,船又熄了火,秦河滿頭大汗,一遍遍地發動機器。姑姑暴跳如雷,小獅子和那名計生幹部趴在船邊,頭伸到舷外,哇哇地吐水。
姑姑跳了一陣,突然冷靜下來。她臉上浮現出一種悲涼的笑容。一線陽光從雲層中射出,照著姑姑的臉,也照著濁浪滾滾的河面,使姑姑像一個末路的英雄。她坐在船舷,低聲對秦河說:別裝了,都別裝了。
秦河怔了一下,一下子就將機器發動起來。船如離弦之箭,直衝著王家木筏而去。
我拍打著小獅子的脊背,偷眼看著姑姑,姑姑時而低眉垂眼,時而咧嘴一笑。她在想什麼呢?我猛然想到,姑姑已經四十七歲了,她的青春歲月早已結束,現在,她正在中年的路上行走,但她的飽經滄桑的臉上,已經顯出老者的淒涼。我想起母親生前不止一次地說過,女人生來是幹什麼的?女人歸根結底是為了生孩子而來。女人的地位是生孩子生出來的,女人的尊嚴也是生孩子生出來的,女人的幸福和榮耀也都是生孩子生出來的。一個女人不生孩子是最大的痛苦,一個女人不生孩子算不上一個完整的女人,而且,女人不生孩子,心就變硬了,女人不生孩子,老得格外快。母親的話是針對姑姑而說,但母親從來沒有當著姑姑的面說過。姑姑的老,是不是真的與沒生孩子有關?姑姑已經四十七歲,如果抓緊時間結婚,是否還有生孩子的可能?但能夠成為姑姑丈夫的那個男人,到底在哪裡呢?
姑姑的船很快就追上了王家的木筏。接近木筏時,秦河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向前靠攏。
王腳立在筏尾,手持長杆,金剛怒目,擺出了一副拼命的架勢。
王肝抱著陳耳,坐在筏頭。
陳鼻在筏中,攬著王膽,哭著,笑著,喊叫著:王膽,你快生啊!快啊!生出來就是一條性命啊!生出來她們就不敢給咱捏死啊!萬心,小獅子,你們敗了!哈哈,你們敗了啊!
淚水沿著這個大鬍子男人的臉,一行行地滾下來。
與此同時,王膽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肝裂膽般的哭叫聲。
船與木筏緊挨著時,姑姑一探身,伸出了一隻手。
陳鼻摸出一把刀子,凶神惡煞般的:把你的魔爪縮回去!
姑姑平靜地說:這不是魔爪,這是一隻婦產科醫生的手。
我鼻子一酸,心中猛省,大聲喊:陳鼻,快把姑姑接上筏去!讓姑姑給王膽接生!
我用木杆鉤住了筏子的立柱。姑姑移動著沉重的身體,登上了木筏。
小獅子提起藥箱,縱身跳到了筏上。
當她們用剪刀豁開王膽浸透鮮血的褲子時,我背過身去,但我的手在背後死死地拽住木杆,使木筏與機船難以分離。
我的腦海裡浮現著一瞬間看到的王膽形象:她躺在木筏上,下體浸在血水中。身體短小,肚子高隆,彷彿一條憤怒、驚恐的海豚。
大河滾滾,不捨晝夜。重雲開裂,日光如電。運桃的筏隊搖頭擺尾而行,我的筏子,在無人掌控的情況下竟然也順流而下。
我期盼著。我在王膽的哭叫聲中期盼著,在浪濤澎湃聲中期盼著,在岸上毛驢的高亢叫聲中期盼著。
筏上傳來了嬰兒喑啞的哭聲。
我猛然回過頭去,看到姑姑雙手託著這個早產的赤子,小獅子用一根紗布纏著嬰兒的腹部。
又是一個女孩,姑姑說。
陳鼻頹然垂首,彷彿洩了氣的輪胎。他雙拳輪番擊打著自己的腦袋,痛苦萬端地說:天絕我也……天絕我也……老陳家五世單傳,沒想到絕在我的手裡……
姑姑罵道:你這個畜生!
儘管姑姑的船載著王膽和新生嬰兒疾馳返航,但終究也未能挽救王膽的生命。
據小獅子說,王膽死前回光返照,神志清醒了一會兒。她的血流光了,臉色像金紙一樣。她對著姑姑微笑著,嘴裡似乎嘟噥著什麼。姑姑將身體湊上去,側耳聽著她的話。小獅子說她沒聽清王膽對姑姑說了什麼,但姑姑肯定聽清了。王膽臉上的金色消退,變成灰白的顏色。她的眼睛圓睜著,但已經放不出光芒了。她身體蜷縮著,像一隻倒幹了糧食的癟口袋,又像一隻鑽出了飛蛾的空繭殼。姑姑在王膽屍體旁坐著,深深地低著頭。良久,姑姑站起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既像問小獅子,又像自言自語:這算怎麼回事呢?
王膽不足月的女兒陳眉,在姑姑和小獅子的精心護理下,終於度過了危險期,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