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洗滌

我還在想,如果有人問起這位年輕的女子是幹什麼工作的,她會怎麼回答呢?

「告訴我,你的工作是什麼?」

「哦,我讓裸體的男人和女人靠著一面玻璃牆站著,然後用高壓水龍頭對著他們狠命沖洗。」

現在,我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泛出了紅光。我敢肯定,我身上殘存的排洩物,肯定都已經被沖刷而走,而脂肪團、每一根毛髮和皮膚表面的皮屑也一定搖搖晃晃,快要脫落了。那種感覺真是幸福啊!我的皮膚像是被奔流而過的香檳酒沖洗過。

第一個早晨就這樣結束了。在兩個半小時的療程中,我做得最了不起的體力勞動就是把自己的衣服給脫了,但這些治療活動卻勾起了我強烈無比的食慾。走在去賓館餐廳的路上,我腦子裡滿是對前天晚上那頓晚餐的美妙回憶,但所能做的只有壓抑自己。現在我們正處在治療的關鍵時刻。我們馬上就要和法式清淡菜初次親密接觸了。按蓋拉爾本人的說法就是:這菜餚令人快樂而身心和諧,並且美味無比。

還沒在桌子旁坐下,我就被一個豪華飯店所能帶給人們的那種巨大的幸福給擊中了:生活失卻了任何艱辛。周圍所有的人都接受過專業培訓,目的就是要把人服侍得舒舒服服的。上帝保佑他們,他們好像都乾得很開心。我們在服務人員的陪同下穿過大堂,另外一些服務人員對我們笑臉相迎,關切地詢問我們的健康,一聲聲地祝我們胃口好。我們感覺自己是如此受歡迎,如此被關愛。還有最關鍵的是,我們餓了。

我們堅持按照先前的崇高意願,放棄了美食特選而要求閱讀清淡菜的選單。但這完全不是我的意思,應該歸功於我妻子的堅強意志。想到龍蝦和用松露烹飪的各種小食,我差不多就要放棄了。但造就她的材料顯然要比我的來得堅強。還有一個原因是她自己也是一個出色的廚師,因而非常想看看蓋拉爾能做出些什麼東西來,又要美味,又要比乳酪漢堡和薯條熱量低。

清淡菜的烹飪,如果你想自己試一試的話,是建立在幾條簡單準則之上的:大量地使用水果和蔬菜,用橄欖油和菜油代替黃油和奶油;用天然果糖代替人工合成的糖;晚餐要儘量清淡,多用魚做主菜;每天都喝一點葡萄酒。就是這些。如果堅持按照要求來做,做出來的東西無論看起來還是吃起來,都和最好的米其林三星飯店的菜餚沒有差異。沒有其他秘訣,就是這些。所需要的就是大量的時間和做菜的才能。

我沒有學鄰座那對各點了一瓶不同牌子礦泉水的夫妻,而是要了一杯紅酒,然後就開吃了。那頓午餐一共包括三道菜,在這裡有必要詳細描述一番。

第一道菜是用貽貝、胡蘿蔔、大蒜、蘑菇、橄欖油和白葡萄酒煮成的湯。味道又濃郁又豐厚,我幾乎可以肯定一定是有人趁著大廚不注意,偷偷往湯裡倒了一勺奶油。但這樣的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這道菜的卡路里含量是一百六十五,和一小罐低脂酸奶所含的卡路里差不多。接下來的一道是蔬菜義大利飯—用優質的卡美加米和雞湯、青豌豆、青蔥、小洋蔥、白色和綠色的兩種豆子做出來的,帶著汁水,美麗誘人,上面還撒著一點義大利乾酪粉。卡路里含量:二百四十,比一塊巧克力稍微低一點。最後是將各種口味精美地調和在一起做出來的甜品:覆盆子、草莓和無核葡萄乾,上面澆著薄薄的天然糖漿,糖漿上頂著用酸奶和鮮乳酪做成的冰激凌。卡路里含量:九十五。

包括那杯紅酒在內,整個午餐加起來的熱量不到六百卡路里。但它的色、香、味、形,一樣也不差。同樣讓我們感到印象深刻的是這樣一個事實,從感覺上來說,我們覺得自己吃得很滿足,並沒有感覺到被人剝奪了什麼而不好受,很難相信這也是療程的一部分。我夫人對我說,如果節食餐是這樣的,她樂意天天吃,吃上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我們開始喝咖啡,邊打量起周圍的食客來。絕大多數是法國人,夾雜著一小部分美國人。不用聽他們開口說話,你就能判斷出他們的國籍。美國人大多在看地圖和旅遊指南,並在上面做記號。法國人則認真研究著選單(含四百八十卡路里的清淡菜,包括湯、魚和果汁冰激凌在內;或是巧妙地避開了卡路里含量的含五道菜的美食大餐)。

接下來的三天中,主要的活動就是治療和一頓接一頓的美餐,讓我們感覺離真實生活越來越遠,我意識到我們應該改變一下生活安排了。事情總是這樣,我是一個糟糕的度假者。看完了帶的書,開始感覺無聊,然後,盎格魯-撒克遜的民族潛意識就開始啃噬我的良心,提醒我應該將人生投入到更有意義的事情中去,或至少保持積極的人生態度。但在這兒,我的職責就是準時出現在水療室,每天兩次在餐廳裡滿懷期待地舉起刀和叉。我什麼都不幹,還挺自得其樂,這在過去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可能是因為泥澡和那些白衣女子耗費掉我許多精力的緣故,又或許是因為沒有任何壓力迫使我加入到傳統的體育鍛煉中去。網球、游泳、騎腳踏車、徒步運動,這些設施一應俱全,但在無所事事、心滿意足的狀態下,我們很快樂地忽視了它們的存在。我猜這就是一個文明的溫泉療養院最大的益處吧。

好像歐仁妮溫泉的日常生活太艱苦了一樣,蓋拉爾夫婦不久前決定在海邊增開一個休養營。他們的新據點,海灘小屋,就在大西洋岸邊,從溫泉開車過去約一個半小時。營地俯瞰著歐洲綿延最長的沙灘—那片沙灘好像是一根寬闊、柔滑、乾淨的絲帶,一直從北部的阿卡雄延伸到比亞里茨。我們決定在小屋待三天,充分享受海邊的空氣和清閒、散漫的生活。聽起來好像每天在泥澡和水針按摩中衝進衝出,耗費了我們大量的精力,要好好恢復一番。

儘管我們有地圖,也聽了詳盡的方位指示,但在轉過彎開上了一條崎嶇不平的泥土小路時,我們覺得肯定迷路了。路的盡頭消失在一片茂密的松樹林中。路上的車轍變得越來越深,兩邊的松樹越來越擠,要不是路不夠寬,我們早就掉頭了。肯定走錯路了,我們想。這兒什麼都沒有,說不定就是世界的盡頭。但我們不得不硬著頭皮往前開,過了一英里之後,樹漸漸地稀疏下來,天空又重新出現了。就在那兒,盤踞在一個沙丘之上,我們看到了一間巨大的木屋,完美地刷著灰黃色和暗紅色,這是一棟典型的殖民風格的建築—矮矮的,四四方方的,兩邊都有長長地沿著建築伸展出來的走廊式陽臺。屋子前的那塊平地上另有兩幢矮房子,房子的顏色好像是海上飄來的浮木,每幢屋子前都有一個帶圍牆的小花園。一條由木板鋪成的路從沙丘一直延伸到海里,我們走出車子的時候,聽到一陣陣海浪撲打沙灘的聲音。

有兩個人等著歡迎我們,馬蒂娜和麥克斯。他們是一對年輕的夫妻,負責小屋的日常管理。他們帶著我們轉了一圈,向我們解釋接下來的三天將怎樣度過。每天早上,餐廳裡供應豐盛的早餐,一直持續到中午十一點。馬蒂娜向我們保證早餐的分量足夠我們支撐到晚上五點,到那時候會有茶點供應。晚餐在晚上七點半,由麥克斯負責供應。「不是清淡菜。」他說,「但一樣健康。我會準備很多燒烤食物。」他指著廚房門外那個燒烤架子,那是一個鐵製的精巧裝置,看起來好像是普羅旺斯葡萄園裡用來運輸修剪下來的葡萄枝的獨輪手推車。這一晚的主菜是鱸魚或鴨脯肉,前菜有奶油土豆泥、洋蔥湯和鵝肝可供選擇,飯後還有兩道甜點。我想我們可以原諒麥克斯不做清淡菜。

下午為了熟悉環境,我們四處走動,瞭解這地方的歷史。主樓是一八五九年時一個波爾多的男爵為了打獵中途的休息而建造的。樓房看起來好像剛準備好了給家居雜誌的攝影師拍照—每間屋子裡都擺著帶四根柱子的床和式樣典雅而不繁複的古董傢俱,以及燒木柴的壁爐和爐子,地上鋪著蜂蜜色的寬木地板。房間看起來非常漂亮,雖然昂貴但可以親近,讓人感覺真的可以住在裡面。不是所有上得了畫報的家居都能給人這樣的感覺。

樓房外面,我們沿著木板鋪成的小路一直走到了大西洋邊。海邊只有一個孤獨的漁夫,獨自站在齊大腿深的海水裡撒網捕魚。除此之外,陪伴我們的就只有那些海鷗了。無論朝沙灘的哪一邊走,一百公里之後都仍舊還是在沙灘上。如果跳到海里,我們可以向西一直游到美國。但如果回過頭走上半小時,我們就可以坐在露臺上,喝著茶,看太陽緩緩地掉到地平線下邊。這樣,要做決定就不太難了。

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看到其他客人。小屋實際上只能容納大約六位客人。我們走進餐廳的時候碰到了僅有的另一對住店客人。我們互相慶祝對方發現了這個地方,他們拿著酒杯在我們位於火爐前的桌邊坐下,不停地讚歎這裡是夏日天堂。就像其他房間一樣,這個餐廳既舒適,又體現了高雅的品位:地板是灰色石板鋪成的,屋頂有石灰水塗白了的橫樑,水晶玻璃杯裡燭光搖曳,還有亞麻的桌布和餐巾、骨瓷的餐具。是否重視細節是判斷一家餐廳好壞的一個標準。這個標準也適用於躲在無人知曉的小角落裡的餐廳。

透過落地玻璃門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露臺,麥克斯正忙著在獨輪手推車式燒烤架上用兩把長叉子燒烤食物,這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戴著廚師帽的木琴演奏家。馬蒂娜往壁爐裡又加了一塊木柴,重新斟滿我們的酒杯,然後又開了一瓶我們晚飯時該喝的酒。世界是如此和諧美麗。

麥克斯還真對得起那頂廚師大白高帽子,他確實是個燒烤大師。粉紅的鴨脯肉呈扇形地在我們的盤子裡鋪開,嚐起來和真正的野外食品沒有什麼兩樣—味道濃厚,多汁,鮮嫩。我一直想做出這樣的燒烤來,卻從沒有成功過。或許我該用好的木頭和松針,而不是木炭;或許我應該花錢買一頂麥克斯那樣的廚師高帽;或許我該到蓋拉爾的廚房裡待上幾年,像麥克斯那樣潛心學藝。他是小屋裡裡外外的一把手,從湯、點心、甜食到下午茶用的磅餅都出自他之手。我夫人真想把他帶回家去。

晚餐用比利牛斯山脈產的乳酪畫上句號,然後我們喝了咖啡,又一人喝了一大口當地最出名的一樣特產,阿馬涅克酒。這酒以濃烈的鄉村風味而出名,嚐起來有一股焦糖味,帶來的強烈刺激,好像是被一個蹄子上裹了天鵝絨的驢踢了一腳,直接的後果是八個小時的昏睡。

第二天早上,兩隻在窗外爭執的海鷗把我們吵醒了。我想起我們的計劃是在吃早午餐前,散步到比亞里茨。於是我們順著小道,向海灘走去。清晨從海上飄來的迷霧籠住了沙丘,像一層薄薄的棉紗。薄霧籠住了海浪的聲音,像是讓整個鄉間沉寂下去的一場大雪。一個漁夫—可能就是我們前一天看見的那個樂觀主義者—正揹著手,全神貫注地眺望著大海。他的身邊有一根插在沙裡的棍子。他的那副樣子好像要讓人相信,他可以施展催眠術,把海鱸魚從大海中騙上來。

我們離開了沙灘,沿著一條長滿了海邊雜草的小道走到了沙丘中,就我們的目力所及,到處是矮矮的灌木叢。沒有建築,沒有電話杆,沒有惱人的人類足跡,這又一次提醒了我們,法國境內有那麼多大片大片的土地,除了大自然,別無紛擾。(法國人口大致和英國相同,但土地面積卻是英國的三倍。)

一個小時的徒步行走之後,我們看到的仍是綠色的小灌木,這樣的情形將一直延伸到比利牛斯山。太陽已經穿透了早晨的薄霧。在鬆軟的沙土上走了這麼些時間,小腿肌肉開始痠疼。我們對自己說比亞里茨總會有時間再去的。我們還是應該去享用早餐。

在英國人和美國人的傳統中,一天中的第一次進餐是一個增加膽固醇攝入量的機會。而法國人習慣在早餐時只吃一點點東西。沒有雞蛋、培根、肉腸、豆子、華夫餅和塗了奶油的烤麵包,法國人的早餐通常只限於三個c—咖啡、羊角包和香菸。因為他們意識到必須騰出肚子給午餐。(有一種理論說,如果早餐不豐盛,缺少足夠的營養,那麼一整個上午,人就都會脾氣暴躁。但就我的經驗而言,這隻對咖啡館的侍應生和計程車司機適用。)

小屋的早餐就像馬蒂娜保證的那樣豐盛:烤蘋果,酸奶,雞蛋,一盆巴約納火腿和乳酪,厚厚的切片鄉村麵包,從歐仁妮溫泉的廚房裡拿來的自制果醬和兩隻冒著熱氣、裹著錫紙、足有小長條麵包那麼大的羊角包。那是所有羊角麵包的父母,從頭到腳足足有八英寸長,飽滿鬆軟,並且奶油味十足。這麵包是不需要咀嚼的,放到口裡就化了。

我們接受了這樣的挑戰,把早餐全部消滅乾淨,然後用一個下午的時間來散步消化它們。這就是我們在小屋的生活方式—海邊的空氣,豐美的食物、散漫的生活。這是令人難以忘懷的、奢侈享受的一個星期。

我們回到家的那個早晨,奧迪爾打來了電話,很好奇地想知道我是不是就此皈依了低脂肪的生活。

「那麼,怎麼樣?你感覺怎麼樣?」

「從來沒有這樣好過,奧迪爾。就像是十八歲的小夥子。太棒了。」

「體重有沒有減輕?」

「我還沒有稱過呢。但我感覺很放鬆,目光明亮,頭腦清晰,充滿了健康活力,可以幹任何事情。並且我們在那兒一點也沒有感覺被餓著。」

「啊,你看到了嗎?這就是我一直要告訴你的,吃得理智一點,少喝一點酒。瞧,你讓自己煥然一新了。告訴我,你吃了些什麼?」「鴨肉、羊肉、珍珠雞、法式餡餅、乳酪、黃油、雞蛋、一點鵝肝、土豆湯,早餐是大羊角包……」

電話線的那一頭沉默了。

「還有一點點非常好的葡萄酒。還有阿馬涅克酒。你有空時應該去試一試。對你太有好處了。」

奧迪爾笑了:「你們英國人就是喜歡開玩笑。但嚴肅一點……」啊,有些時候,沒有比事實真相更難下嚥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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